ALBATROSS
第八節
「這不是當然的嗎?消遣消遣,全都是消遣啊。難道說你還真以為我打算要你的命?」
「我說過的吧,本來就是消遣。你們的演出很有趣,差不多值回票價了。我也算遵守了和哥哥的約定。再要繼續搞你們,只是自找麻煩。」
「列舉我們銀行賬戶的信寄過來的時候,我就想這個肯定是你的計劃的一環。不過呢,世上到底還是有萬一。我也擔心這信萬一要是真的怎麼辦。安全起見,我把賬戶里的錢全都集中到事務所來了。因為不能被凍結啊。」
老鐵、貫太郎、真尋、八尋的視線刷的一下全都轉向武澤。大家都是一臉「啊」的表情。武澤又問了一遍。
確實如火口所售。完全是自己的錯。
「你到底是誰?」
「你想想放火的事兒吧。第一次放火,喏,是在公寓的時候,特意挑了你不在的時候吧?第二次也是盡量挑了個不會燒起來的地方點火。真想要你命的話,沒那麼乾的道理吧。」
「哥哥……」
不過,簡單純樸的疑問,基本上都有簡單純樸的答案。火口回答了武澤,而聽到答案的時候,武澤自己甚至有種大失所望的感覺。毫無懸念、毫無爭議的答案。
「——你們正眼看看現在的情況吧。」
武澤決定直接問問看。
但是被人看到後台就沒意義了。
火口似乎猜到武澤會問這個問題。不但如此,他似乎懷著某種樂趣,在等武澤提問。看他嘴角微微露出的笑容,確實透出那種感覺。
「七年前你逼一個女人自殺的時候,我哥哥說,連他都是一身冷汗啊,能做那麼絕的傢伙可不多。我這兒用得著你。」
火口點點頭。
「那個什麼……我們就告辭了。」
「聽到野上他們說買了一千塊一部的手機、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不管再怎麼樣的處理品,這個價也未免太便宜了。」
「其實這種事情,我是不大想乾的。」
聽到這話,武澤感覺全身的力氣眼看著全部消失了似的。從肩頭、從肚子、從心口。
——擴大組織,還有武澤的那件事,因為是遺言,不能撒手不管啊——
「就是說,你們打算連人和袋子一起換對吧。真是個好主意啊,氣勢宏大。是我喜歡的演出。」
火口的表情裡帶著笑意。
一股猛烈的憤怒。當然不是對火口,而是對自己。
「捅他的傢伙借過錢,一直對哥哥懷恨在心。雖然當場被抓——這一點要感謝國家——但哥哥還是不行了。哦對了,那傢伙和你差不多,向組織借了錢,結果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徹底玩兒完,真是個白痴的典範。那個白痴反過來怨恨我哥哥,好像為了等他出監獄,足足等了六年。毅力真是大。」
一點兒也不漂亮。
「
read.99csw.com雞冠?」火口皺起眉。
火口眯起眼睛,直直地俯視武澤。
火口沒有放過小小的疑問。
剩下的還有一個疑問。那個疑問實際上比第一個簡單太多了。是個非常單純的疑問。
八尋無力地嘆氣。
武澤心中疑惑。如果認為信是武澤寫的話,為什麼還要特意把錢集中到這個事務所來呢?之前送來手機的時候,火口應該已經明白武澤知道這個事務所的地址了,而且他也猜到武澤他們是以現金為目標的。既然如此,不是應該把錢放到別的事務所去才對嗎?放到武澤絕對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武澤不禁抬起了頭。火口的意思是說,整個過程中,他一直躲在什麼地方偷看嗎?——不,不是。不過應該說武澤猜對了一半。
老鐵給這次作戰起的「信天翁」這個名字也許確實很合適。不過武澤他們自己這邊才是真正的獃頭鵝。
從來沒想過還會再一次來到這個房間。而且不是作為竊聽巡檢的館山太,而是作為武澤竹夫。
聲音中都透出了無力感。
武澤盤腿坐在地上,眼睛盯著高個子的火口兩片薄薄嘴唇里慢慢飄出的煙。——兩個疑問中的一個已經解決了。當然,解決歸解決,狀況並不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不過總算明白己方的計劃為什麼失敗了。
「被捅了?」
抬頭正視對手的臉,武澤問:「你到底是誰?」
最糟的——武澤在心中暗暗低語。對於騙子來說,這是最糟的失敗。
「你們要偷我們的錢,沒偷成,被我們抓住了。現在又被我們堵在這個事務所里。我覺得這事情麻煩得很,正打算放你們走。你們倒是掂量掂量看看,哪邊才有底氣這麼說話。」
「順手——你!」
火口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抱歉問一下,這個預付費手機是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渠道買來的?
說完這話,火口便用一隻手提著裝錢的包,朝有保險柜的房間走去。其他人也讓開了路,臉上掛著並不釋然的表情互相張望。看上去他們本來還準備接下來痛打武澤他們一頓。
老鐵跳起來剛要說什麼,火口猛然轉身向他大吼:「放老實點兒。」
武澤想起幾天前的夜晚里聽到火口的話。
「我的這些人演技也不錯吧?不比你的同伴差吧?」
火口朝身後放在桌上的五部預付費手機看了一眼。
武澤禁不住問。
「那麼,我能問個……小小的問題嗎?」
「隔壁樓頂上的那個袋子裏面大概是塞了報紙什麼的吧。還是塞的枕頭?」
「讓你痛恨的人,是我哥哥。」
火口回過頭。那聲音雖然並不大,但按下原子彈發射按鈕的聲音也同樣並不大。
在拆開的電話機中找到https://read.99csw•com竊聽器的火口,開始推測這東西到底是誰設的陷阱。不對,先都不用想,一下子就有答案了。
「托你舉報的福,哥哥被抓進了監獄,在裏面整整蹲了六年。除了高利貸,他還幹了其他好多事。盜竊、傷害、恐嚇——嗯,反正越查越多,黑幕一個個解開。然後,好容易服完刑出來,又被一個中年男人捅了肚子。」
火口鼻子里哼了一聲,稍稍移開了視線,尖尖的喉頭動了動,停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繼續說:「那是順手殺了的。」
「——在裏面。」
火口一一言中。
「你用竊聽探測器探測這個手機的時候,說過『預付費手機』這個詞吧。」
那就是火口的遺言嗎?
火口轉向武澤,微微笑了笑。
「光是看看這些手機,不可能知道它們是預付費的吧。」
可惜的是,在實際上的人生中,教訓這樣的東西基本上不會起什麼作用。這也是教訓之所以成為教訓的原因。
火口用下巴示意扔在地上的真尋的包。野上撿起包,打開看了看。
「你——」
「只是……消遣嗎?」
「我……露餡了?」
一邊說,野上一邊把包遞給火口。
「你們進到事務所的時候,我在車裡都情不自禁拍了大腿。不愧是這七年裡一門心思搞詐騙啊。連竊——」
「弟弟啊……」
火口微笑著望回武澤。
火口微微挑了挑眉毛,回答說:「沒辦法,因為哥哥死了。」
和其他四個人一起被迫坐在地上。全員集合的火口、整理人、野上、老蠶豆、三角眼的瘦子、無表情的胖子把他們圍在昂中。武澤一直垂頭喪氣。
「哎呀我——」
那個火口死了嗎?已經死一年了嗎?
「要是還想干,過來找我也行。你好像對那種很棘手的『拔腸子』很拿手啊。」
「野上,找找錢在哪兒。」
「因為你們裝的是FM調頻發射型竊聽器。只要拿個接收機調整好頻率,就和你們一樣能聽到事務所的聲音了。哎呀,確實很有趣啊,讓我想起從前聽諜戰廣播劇的時候了。」
老鐵以眼神催促。武澤輕輕點頭,站起身子。其他三個人也靜悄悄地起身。作戰完全失敗。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沒有解決,就這麼結束了。但是武澤還沒有蠢到還不乖乖逃走的地步。
眼前確實是火口。聽他的聲音,確實和之前通過接收機聽到的那個火口的聲音一樣。但他不是武澤認識的那個火口。要說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很簡單,長的不一樣。而且還年輕許多。眼前的火口,差不多還只是個青年。雖然身高和說話方式確實都很像,但他不是自己在七年前每天見面、讓自己從事非法工作、威脅自己https://read•99csw•com說「你有女兒的吧」、在電視屏幕里囁嚅讓人不安的話的那個火口。眼前這個明顯是旁人。這傢伙是誰?為什麼也叫火口?
「全都聽著哪。就在大樓旁邊的車裡。方法和你們一樣。」
「哥哥太認真了。」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終於確定了。啊,果然是你們——接下來我就在汽車裡躺下,悠然欣賞了。哎呀,真是逼真的演技啊。中繼器、還有探測那個中繼器的Finder,騙我們打開保險柜,結束之前突然開槍。嗯,你們不可能有真槍,我猜你們應該是拿玩具槍和火藥搞了什麼,搞得確實很漂亮。」
「要是一直這麼想就好了。」
「接下來仔細一想,我就明白了。說不定這是為了竊聽的目的吧。所以從事務所拿了一部出去拆開一看,果然找到了一個寫著」竊聽NO。007「的黑色部件——雖然不知道是委託哪邊做的,不過這個竊聽器也太容易識別了吧?」
火口從上衣裏面的口袋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機器。看上去和丟在九〇二室里的那個接收機很相似。
「立刻想到的,就是武澤這個名字。」
「那……他是向你這個弟弟留下遺言,要向我報仇嗎?我讓組織解散,又把他送進了監獄,所以要找我報仇嗎?」
「以前就這樣。不知道適可而止。不管到什麼時候,一直都不會忘記仇恨,總是很介意。自己被捅之後,都快要死了,可還是非要喊我過來留下遺言,不然都有點死不瞑目的意思。」
「武澤,你不看報紙的吧?我哥哥的事情有報道的哦。」
哎,武澤冷了。其他四個人恐怕也是一樣。
武澤儘力抑制湧上咽喉的感情。
「你——沒覺得太順利了嗎?」
「什麼?」
「死了?」
「為什麼做弟弟的你要來找我的麻煩?」
低聲嘟囔的是真尋。火口瞥了她一眼,繼續說:「是你們自己的頭兒露餡了,可不是我的錯。」
薄薄的嘴唇上滲出憐憫一般的模樣,火口彎下高高的身子,盯住武澤的臉。
從剛才開始,武澤的頭腦中便有兩個疑問揮之不去。其中一個很簡單——為什麼己方的計劃被看破了。明明應該天衣無縫。明明應該徹底騙過他們嘞站在面前俯視武澤的火口,主動把答案告訴了他。要點在於,武澤他們的計劃不是被看破了,而是一直就沒有瞞過她們。
屈辱感在工作服的對襟里燃燒。
火口特意把那姿勢擺給武澤看,目光朝上繼續說:「就在那時候啊,我無意間向外一看,只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姑娘拿著紙袋站在二樓的走廊里。我剛想她在幹什麼,突然就看見她翻過欄杆跳到了旁邊樓頂上。看到那一幕,我終於明白了。你們在想辦法把錢弄出來九九藏書。」
「因為我們也沒那麼多閑工夫搞。武澤——你們差不多也都回去吧。」
確實那麼說過。
火口的話突然停住了,好像是被衝上來的笑噎住了似的。他俯身朝下,上半身微微搖晃了半晌,終於抬起頭,苦著臉繼續說:「連『竊聽退治隊』都都想得出來啊。」
如果實在有意欺騙的情況下被騙,那也就罷了。可是並非如此。自己如此輕易地被騙了,這一點才是最讓武澤難受的地方。他禁不住生出一股空虛的愚蠢感。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機里聽到火口聲音的時候,僅僅因為聲音裡帶有那種說話的特徵,自己就認定他是那個火口了,一直都沒有懷疑過。誰想到那是——
可怕的恫嚇在房間里回蕩。隨後,一股彷彿從未有過的完美沉默籠罩住整個房間。
但是——
哧,火口鼻子里哼了一聲,悠然叼起一支煙。整理人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火。
「這些人全都知道你。都在等著你。我把你的長相告訴了他們,說只要這個人來了,雖然不知道會使什麼圈套,總之就先裝成被騙的樣子。」
「對了,武澤。我在車裡聽的時候,確實都有點懷疑自己了。搞不好是不是真的公司來了吧。因為這附近確實有這樣子的公司啊。」
四十六年的時間里,武澤學到一個關於人生的教訓。那就是:陷阱總在最後的最後等著你。眼下當然也沒有忘記這個教訓的道理。頭腦深處那種如之前一樣綳到極限的緊張感,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記得這個教訓的緣故。
「放貸的生意最近查的越來越嚴了,賺的錢也少,至於找你的下落、給哥哥報仇什麼的,既麻煩又沒好處。哥哥也真是給我找了件頭疼的事兒啊……你這件事情啊,要是不抱著消遣的心思,絕對干不下去。」
「小貓……你們殺的小貓。」老鐵低聲說。
「所以我才特意把錢按照你們的希望集中到這個事務所來,然後告訴事務所的人,如果你們來了,就裝作受騙的樣子,好讓我舒舒服服觀賞整個過程。」
是——嗎?
火口低聲小了,帶著刺耳擦音的聲音繼續說:「是對我們的還擊,是為了小貓的報仇——是吧?」
「保險柜的現金都裝進袋子了,然後又掏出了玩具槍——真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啊。我都忍不住在車裡坐起來,握緊了接收機。」
「老武——」
「……被看到了啊。」
丟下一個含笑的表情,火口消失在隔壁。
「那雞冠呢?」問這個問題的不是武澤。是從真尋嘴裏問出來的。
確實如此。關於這一點,老鐵之前也提出過。如果火口他們真的想殺武澤的話,應該什麼時候都能動手。回想起來,野上和整理人拿了高爾夫球棒去住處的時候,也是給了武澤他
九_九_藏_書們充分的離家時間。那肯定也是消遣的一項。是預想了武澤他們會在某處偷看——或者是為了讓他們回到家,看到房間里一片凌亂而心懷恐怖,才這麼做的。但是——老鐵怪異地打了聲招唿,鞠了一躬,生硬地右轉,朝玄關走去。武澤他們跟在後面,躡手躡腳地走出客廳。
「對了武澤,你以前曾經在我哥哥手下干過一段時間吧。」
「哎呀,真對不起,借用了你們辛辛苦苦弄的竊聽器。真是大費周折的作戰啊。而且讓我覺得天才和笨蛋果然也沒什麼區別啊。」
火口扭扭脖子,似乎頗為不耐。
武澤無語。火口攤開雙手,好像感覺非常無聊。
「喏,武澤。」
「歲數差的很大。同父異母的兄弟。」
都不是。不過武澤沒回答。
「放我們走?」
這個疑問似乎顯示在臉上了。火口解釋說:「因為我啊,武澤,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花招啊。這也是個樂子嘛。」
「啊……那隻貓啊。」
簡單來說,確實如此。但是武澤不想點頭。這個傢伙嘴裏說出來的話,絕對不想點頭。你怎麼能懂?你這種人從來都是踩著弱小的人生活。——這樣的話溢滿了武澤的胸口,但也只是溢滿胸口而已,嘴裏什麼也沒有說。這是當然的,武澤也愛惜性命。雖然並非閉口不答就能保住性命。
實際上是有這麼想過,只是並沒有因此而產生懷疑。可惜的是,人生的失敗,多數都是從放過了這種小小疑問開始的。
「觀賞?」
正解是後者。
武澤感覺身體里的骨頭彷彿都被抽掉了。他恍惚地抬頭看火口。難道——就這麼被解放了嗎?自己做夢都沒有想過。
火口的聲音里確實充滿了歡樂。
「既然是要竊聽我的事務所,接下來大概就是要玩什麼花樣了吧,我猜。哎,這也是當然的吧。光是單純偷聽我們的工作,並沒什麼意義。那到底要幹什麼、怎麼干、什麼時候干呢?我稍微想了想。真的只是稍微想了一小會兒,哦——首先,你的目標只能是錢,因為你們總不會想要對我們這樣的對手動武吧。其次,你弄錢的動機,只能是這個事務所里存有大量現金,並且認識你的人都不在的時候。你肯定是這麼打算的。具體來說,就是今天的傍晚。」
「我想自己可不能錯過演出的高潮,就從車裡出來,走到能看到十樓走廊的位置。一走過去,果然,就看見另外一個姑娘抱著袋子從事務所里跑出來,長得和跳到旁邊樓頂的姑娘挺像,飛快鑽進了隔壁的房間。」
赤|裸裸的嘲諷。
從七年前開始,武澤基本上就不看報紙了。因為他覺得世上的事情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
什麼也沒有說,武澤轉過身體,朝玄關走去。
火口用低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