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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ATROSS 第七節

ALBATROSS

第七節

武澤走進保險柜,正要向裏面看的時候,左肩被一隻大手抓住了。
「啊,她幹得很好。」
武澤轉向野上。
「請允許我們拆開其中的一部——喂,小林。」
野上盯著老蠶豆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是的。」武澤附和了一句。
門裡是鋪著木地板的寬敞客廳。空氣里一股香煙的味道。
「做了一場大生意,你們辛苦了。」
那種事情,我做不到。為什麼不拒絕?為什麼不說我不行?
意外地,發出聲音的不是老蠶豆,而是他對面坐著的那個年輕的三角眼。消瘦的臉上,眼睛瞪得像要裂開一樣,兩個小小的黑眼珠哆嗦顫動,沒有固定的焦點。
「好,我們來查。」
剛才野上要打電話的「上面的人」,恐怕就是火口。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他,真是太好了。要是火口透過電話聽野上解釋原委,然後說「那我馬上回來」,那就完蛋了。
「那就扔了吧。」
「不是我……她……她自己要逃……她自己……」
啪的一聲,老鐵一巴掌拍在貫太郎的屁股上。
「哦?……哦!」
送過來的預付費手機,十部中有五部留在這件事務所里。其中三部現在正在由這三個人在用,剩下兩台隨便扔在桌子上。武澤向真尋揮揮手,示意她檢查電話。真尋把探測器按順序湊近五部手機,屏幕上原本已經亮了四條的「!」,在接近電話的時候變成了五條。
「有限公司……竊聽退治?」
計劃是這樣的:首先,貫太郎裝作尋找竊聽器的樣子,在房間的幾個地方撞上火藥和遙控式點火裝置。點火裝置以貫太郎的氣槍啟動,也就是一扣扳機,裝好的火藥就會爆炸。當然氣槍本身也做了改動,讓它能發出爆炸聲。從武澤和老鐵的話來看,貫太郎設置火藥和點火裝置應該沒有問題。那就是之後掏出氣槍的時間錯了。本來貫太郎掏出氣槍的時候,需要時「貫太郎——敵人——火藥」這樣的站立位置。原因很明顯:不然的話,面朝敵人扣動扳機的時候,反而是相反方向的火藥爆炸。但聽起來貫太郎是在「敵人——貫太郎——火藥」的站位上掏搶了。
「這就是平時的樣子。」
老鐵一邊向大樓出口走一邊說:「汗都濕透了,臉上都滴下來了——很早以前,我和老武就在擔心了。你這麼緊張行不行什麼的。」
看到武澤的名片,野上眯起眼睛。
「不好意思,幫我打吧。」
「你太胖了,熱吧。偶爾也運動運動啊。」
我做不到。
「啊,沒關係的。很乾凈的。」
平復情緒,真尋開始著手下一作戰。她慢慢在室內走動。把手上的探測儀逐一接近沙發、坐在上面的野上、矮桌、窗戶——畫面上的「!」從一點五完全變成了兩條——靠近摺疊椅、讓人討厭的老蠶豆、還有他前面的桌子——在這一帶,「!」的數目急劇增加到四條。
背上被老鐵輕輕拍了拍。
「那就開始了——喂。」
別鬧了——武澤向真尋投去責備的眼神。
「先把錢弄出來。」
叫喊的同時貫太郎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幾乎連鼓膜都要震破的爆炸聲在房間里響起。老蠶豆的正後方——客廳沙發的一頭,猛然飛出白色的棉絮。皮革上出現黑色的洞口,裏面冒出縷縷青煙。
面對臉露疑色的野上,武澤明確說:「竊聽器恐怕就在這裏面,五部電話里。」
武澤領頭,穿著同樣的工作服、戴著同樣的帽子的幾個人魚貫而出。進電梯,上十樓。電梯廂里誰都沒有說話。終於門開了,武澤第一個邁出去,走向走廊——但就在這時候,他的右腳撞在了還沒有全開的門上。甲板鞋的薄薄材質,差不多把那衝擊完全傳遞到了小腳趾頭上,武澤痛得不禁張嘴欲喊,趕緊雙手把嘴捂上。
「動手腳的證據嗎,哪種……」
「能打開看看嗎?」
「在裏面啊。」
老鐵欽佩地說。
雖然只是信口胡說,不過野上似乎相信了。貫太郎轉身離開,走近另外三個人圍坐的桌子,彎下腰去,用手指敲擊輕便椅,開始擺出尋找竊聽器的模樣。三個人差不多都是散發出殺氣的感覺,一邊瞟這貫太郎,一邊舉著手機,繼續督促恫嚇著。
武澤對老鐵的話無言點頭。八尋從剛開始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貫太郎滿頭大汗,一直盯著地面,時不時做個深唿吸。這傢伙真的沒事嗎?
根據至今為止竊聽到的內容,在這個事務所,似乎除了火口,就是野上位置最高。火口不在的時候,他似乎總是這樣坐在沙發上,觀察部下的工作情況。
「我在問這個胖子。」
武澤正要慌忙趕去真尋身邊,三角眼又吼道:「說了今天必須要還!是你自己說的吧!」
野上想要說什麼。武澤把裝了現金的紙袋拿起來,朝房頂上粗暴地扔過去。
其他人遲一步跑出走廊的時候,貫太郎一邊說「她掉下去了……」一邊木然俯瞰隔壁大樓的房頂。在那裡,八尋事先全身染滿紅色墨水,抱著同樣的袋子,翻起白眼倒在那裡。掉地的聲音當然只是鐵啞鈴撞擊混凝土而已。另一方面,抱著真正袋子的真尋,飛跑進一〇〇二室里,把錢換到仿冒的LV包里。脫下工作服,裏面本來就穿好了少女風格的衣服,然後趁其他人集中在二樓走廊的功夫,悠然自得地坐電梯下樓——貫太郎以氣槍和火藥牽制敵人,是防止他們當中有人追在真尋後面跑出房間,看到她跑進隔壁,那就會露餡了,整個計劃將功虧一簣。貫太郎的開槍,是為了讓敵人的行動遲緩混亂,準備兩槍是覺得如此更顯真實。那是武澤的主意。
「喂,那個——」
稍微想了想,八尋明白了貫太郎的失敗。
「知道歸知道。」
貫太郎伸手比了個百元硬幣的大小。
哐的一聲,老鐵和什麼東西撞在一起。是某個人的身體。老鐵走在最前面,五個人正要出大樓門廳的剎那,外面的人突然站在門口,攔住了去路。
「嗯,接下來我們就開始檢查了。如果有所發現,我們會通知您。您不用管我們,該做什麼繼續去做就行了。」
「沒事。」
武澤哼了一聲。
顫抖的槍口朝向真尋。就在這時——
「哎呀……啊,對不起,走得有點急了。」
武澤向老鐵喊了一句,然後把倒在地上的身子抱起來,用手臂撐住無力垂下的頭。工作服被染得鮮紅。武澤回身朝向大樓走廊。貫太郎逃向緊急樓梯,驚惶地跑下去,從武澤的視野里消失了。
貫太郎這麼一喊,大家全都安靜下來。同時這一聲也讓野上「嗯」地一聲從保險柜里抽出身體,然後看見正對自己的黑色L字形可怕物體,頓時大叫一聲,條件反射地仰頭朝後,後腦勺撞在保險柜邊緣,發出哐的一聲。
「中繼器是什麼玩意兒?」
武澤開始向野上解釋。
「——那,怎麼弄?」
「是嗎?」
不知道是不是八尋的祈禱靈驗了,貫太郎終於發出了聲音。
真是最壞的情況。
「不了,不用了。」
這是八尋一直存有的感覺。在商務旅館寄宿,計劃準備的進展過程中,還有在九〇二室竊聽那些傢伙事務所的過程中,八尋好幾次都想這樣問貫太郎。但是每次都硬生生咽下去了。自己認識他這麼久了,貫太郎還從沒有任何一件事瞞過自己。就連陽痿的事情,也是早在正式交往之前就告訴自己了。所以這一次是自己多心了,八尋這樣告訴自己。最喜歡的貫太郎會對自己有所隱瞞——真尋對這一點根本連想都不願想。
貫太郎呆住了。雙手垂在身子兩邊呆站著,直愣愣盯著野上的臉。糟糕,事先明明討論過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是貫太郎好像太緊張了,忘記怎麼說了。
話雖如此,還是很危險。
「你……在幹什麼……」
九_九_藏_書「給我!不然打你!不管什麼人,敢反抗的就殺!真的殺!殺!殺!」
「哦,就是說那個是吧,房間里有電?」
是野上,他擠到保險柜前面,和武澤換了個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幣一捆捆取出來。一、二……七、八……十三、十四……紙幣一直塞到最裡面。全部十八捆——一千八百萬。然後還有幾十張零散的一萬元紙幣。
「桌子?」
「走吧。」
面朝桌子的老蠶豆,三角眼,還有面無表情的胖子,一邊繼續打電話,一邊皺眉看著武澤兩個。
武澤跑了出去,其他人都緊跟在後面。武澤飛奔出客廳,穿過短短的走廊,出了玄關的門。貫太郎站在那裡,就在外廊的邊緣木然而立,一動不動。
真尋旁邊站著貫太郎。
忍受不了那麼劇烈的搖晃,八尋終於發出聲音。
「是。」
貫太郎這麼一說,野上抱著錢,一臉不耐煩地讓開了地方。
「屍體閉嘴。再有一點兒就好了。」
野上垂下視線,好像很難辦的樣子。考慮原因,武澤立刻想到了在玄關外面的交談。野上說讓武澤他們查竊聽器的時候,曾經想要取得火口的許可,那時候被武澤阻止了。到了現在再聯繫火口解釋原委,是覺得不好說了吧。
「那,等下試試看吧。其實現在也行,叔叔我隨時都行。」
武澤喊了一聲,但是地上的人動也不動,完全沒有反應。裝了現金的袋子一直很小心地抱在胸口。
「知道了。」
貫太郎握在雙手裡的是那隻氣槍。槍口正對著野上的背。武澤腦海里滿是疑問。貫太郎在幹什麼?到底打算怎麼樣?只聽到哧、哧、哧、哧的聲音。那是貫太郎河豚一樣的嘴裏發出來的。他的嘴唇不斷顫抖,下頜的肉僵硬著,咆哮道:「都給我閉嘴。」
武澤情不自禁地喊出了真名,不過似乎誰也沒注意到這一點。全員都注視著貫太郎。除了上半身探進保險柜的野上之外。
「沒頭緒,那玩意兒裏面只有現金……應該只有現金。」
「嗯……嗯?嗯……」
「嚯,治花粉過敏啊,用臍帶。」
真的?野上一臉疑問睥睨武澤。真的,武澤露出誠懇的微笑。兩個人對望了半晌。
真尋決定不理會這種近乎騷擾的不快言語,舉起探測器想要繼續工作。但是老蠶豆糾纏不休。
——不行。
於是老蠶豆裝腔作勢地取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幾下按鈕。對方好像立刻就接了。老蠶豆簡單扼要地說明經過,問火口保險柜的號碼。可以聽到火口的聲音大了一點兒,於是老蠶豆說,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同意了的。聽起來像是庇護野上的話。他把手機舉在耳邊,朝野上嘿嘿地笑了。野上彷彿很窘迫地移開了目光。
「小子……」
「啊……這個嘛……」
「這些……全部?」
「這個……是保險柜嗎?」
「最後來到十樓這裏,從距離電梯最近的一〇〇四室按順序一家家測過來,我們的機器還是沒顯示竊聽器的存在。我們也覺得奇怪,還以為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頓了片刻,武澤才帶著遺憾說:「這話說來不太中聽……您徹底被騙了。」
武澤一邊曖昧地回應,一邊向貫太郎使了個眼色。貫太郎點點頭,走到也上背後。工作服上染汗的面積比剛才更大了。拜託了貫太郎——武澤禁不住生出一股想要祈禱的情緒。
野上的視線垂下來,粗大的手指慢慢撫摸下頜,像是在想什麼。他沉默了很久,足足三十秒,終於抬起眼睛,開口問:「你們這個檢查,要錢嗎?」
終於野上挪開了身子,用下巴向房間里示意。
野上他們剎那間交換了一下眼神,四個人立刻聚到一起,開始向房間的角落逐步移動。貫太郎的槍口追隨著他們的動作。但是老鐵一直擋在槍口和四個人之間——終於,野上他們到了門口。就在這時,老蠶豆歪嘴一笑。
哎呀,野上搖搖頭。
「哎呀,很危險。」
「冷靜點兒,貫太郎。」
野上上半身探進保險柜里,開始用手在裏面亂摸,看起來他好像是想自己找線索。怎麼辦——武澤猶豫了。按照現在這樣站立的位置,沒辦法進行下一步行動。必須想個辦法讓野上離開保險柜。但是現在不能隨便說話。需要小心選擇台詞。戴不慣的帽子內側,濕濕地滲出了汗珠。其中的一滴飛快地從腦後滴落。武澤一邊用手擦汗,一邊向老鐵投去詢問的眼神——怎麼辦?老鐵表情僵硬地回望武澤。
「能讓我看一下嗎?」
貫太郎再度雙手握住氣槍。野上、老蠶豆、三角眼、無表情的胖子,四個人在保險柜前面各自緊閉雙唇,視線游移。說到心中的慌亂,武澤他們也是一樣。當然武澤等人知道貫太郎手中的是氣槍,但這一計劃外的事態讓他們也不禁變了臉色。
「嗯,這個嘛,就是說,像竊聽器這種東西,差不多隻有這麼大。」
「那我們就進來了——啊,你們也都遞下名片吧。」
「不好意思,錢歸我了。全都歸我了。給我。這次絕對不會錯過了。誰敢攔我我就打爆誰的頭。真的打爆!爆!爆掉!」
「是啊。接下來就是和真尋貫太郎會合,順利逃走,然後就結束了。」
「你也這麼想嗎?」
真尋在後面輕聲招唿野上。
「姑娘你感冒了?」
哈哈哈,正在開懷大笑的時候——
武澤捂住嘴,誇張地鞠了一躬,繼續說:「實際上,我們以前在這幢樓外面巡檢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來自樓里的奇怪電波,所以我們希望了解一下——這裏最近沒有什麼和竊聽有關的事情吧?比如說,感覺好像是被什麼人聽到了房間里的對話什麼的。」
不好——武澤身體僵住了。緊接著,拳頭猛敲桌子的聲音,伴隨著尖銳的怒吼聲刺入耳朵。
武澤雙膝跪地,觸摸她的肩膀。依然沒有反應。她的嘴巴半張著,眼帘也微微睜開,從那縫隙間露出白眼珠。嗒嗒嗒嗒,背後的走廊里傳來許多腳步聲。第一個跳過來的是老鐵。
「哎,沒緊張啊我。」
「那個,不是氣槍嗎?」
「去干吧。」
「你不好說吧,因為他們進來的時候沒請示。我來打吧。」
「嗯,以前不是說過嗎,小的時候,被大家扔炮仗欺負過,嚇得連花火大會都不敢去。我是真的害怕火藥。所以聽說這次作戰的時候,一直在後悔為什麼當初要答應一起干。」
老鐵擠出泄氣般的聲音。
野上站在背後,武澤回過頭,一臉嚴肅地問:「抱歉問一下,這個預付費手機是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渠道買來的?」
「跟受刑一樣。行了行了我自己走。反正也沒人了。」
「好像是。」
「啊?……哦,是前些日子從郵購公司那邊買的,塞到信箱里的廣告單。一部一千塊的處理品。」
「生吃就行。」
「不要擔心。計劃這麼周詳的作戰,一定會成功的。」
「啊,是。」
「不是我……」
「那是中繼探測器——Repeater Finder。用那個機器,很快就能找到中繼器。」
「你……你那個……」
一邊豎起耳朵聽武澤等人的對話,八尋一邊在心中暗自祈禱。快回答。快。快。昨天、今天,複習了那麼多回。明明仔仔細細討論過了的。沉默時間太長,對方會起疑心的。——但是,貫太郎的嘴裏一直沒有說出話了。
野上左臂抱著許多鈔票,右手抓著零散的萬元紙幣,彎下身子,端詳保險柜裏面。
「喂,怎麼了?」
真尋掩飾說。老蠶豆以令人不快的兇狠眼神上下打量真尋,然後嘶聲笑了起來。
咔嚓一聲,玄關傳來聲音,老鐵回來了。
老鐵和貫太郎各自把名片遞給野上,鞠躬施禮。武澤在玄關脫了鞋子走進室內。短短的過道盡頭是一扇嵌著玻璃的木門。野上從九九藏書後面趕過武澤身邊,打開那扇門。原本很小的說話聲一下子變大了。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機里聽到厭煩的聲音,到了直接面對的時候,果然還是有一股反胃的感覺。
「我想克服害怕的東西啊。有了膽量,陽痿說不定也能治好吧,我想。」
是吧,老鐵向武澤一笑,武澤也像受了影響似的笑起來。
武澤迅速把右手伸進胸口的口袋裡。野上的表情微微一動。武澤伸出右手伸到他面前,討好地縮了縮身子。
「這……你不是開玩笑吧?」
「掏出氣槍的時機啊。裝火藥的沙發和椅子都在背後,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啊,館山先生。是的。這個……桌子附近。」
貫太郎從地上撿起一張一萬元的紙幣。野上慌忙接過來——但這張一萬元紙幣其實不是野上掉的。是貫太郎從袖口扔下去的。
「這個可不行啊。」
貫太郎右手手掌上放著的是一個灰色的四方形機器。當然,這個其實是剛剛從工作服的腹部取出來的。正好是半塊豆腐的大小。頂上伸出短短的天線。這也是貫太郎準備的道具。雖然不知道竊聽的時候是不是真要有中繼器之類的東西,不過姑且先讓貫太郎做了個看上去挺像回事的東西。包括之前老鐵拿的中繼探測器,貫太郎坐起來倒是相當得心應手。到底是做過魔術道具的人。
「好,開始吧——真尋,別忘了工具。八尋準備好那個。貫太郎和老武帶好名片。」
可難看在前面領頭的武澤。偷偷瞥一眼背後。——現在坦白已經來不及了。
對於武澤嚴肅的聲音,真尋也嚴肅地點點頭。
「真尋做的也不錯嗎?」
「你小子,這種事情你倒是早說啊。我們換個辦法就是了。不必這麼戰戰兢兢用火藥也行。」
貫太郎說起話來出人意料地流暢,武澤更加放心了。看起來只是一時忘記了該回答什麼的樣子。真是讓人捏一把汗的胖子。
野上皺著眉頭探出頭,好像不知道什麼意思。武澤換了個方式說:「在這個保險柜裏面,中繼器。」
「行了,別撿了。反正也不用了。」
「是吧。」
「仿造得倒是很不錯嘛。」
她遞出一個白色紙袋。野上驚訝地看著真尋。
真尋飛快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啊,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貫太郎喊了一聲什麼,同時扣動了扳機。房間里再度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挨著飛跑出去的真尋身邊,椅子旋轉著飛了出去。真尋沒有回身,她奔向客廳。貫太郎噔噔噔地在後面追。身體撞在玄關門上的聲音。只穿著襪子跑上走廊的聲音。短短的聲音。真尋的聲音。然後——
武澤要向客廳左手邊的門走,野上微微抬起身,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坐了回去。武澤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門,探頭進去。看著右邊,看看左邊。裏面空蕩蕩,只鋪著地板,什麼也——
「廣告單上應該有寫——哦,好像扔掉了。我說,怎麼了?這個手機有問題?」
「喂,胖子,那槍不是真的吧。」
「和叔叔我一起生小孩吧。」
八尋吧自己的工作成果拿給他看。
武澤朝真尋喊了一聲。真尋從包里拿出剛才那個探測器,調了幾個旋鈕,開始把天線慢慢以扇形晃動。武澤一邊觀察探測器的屏幕,一邊掃視房間內部——保險柜在哪兒?一眼望去沒有看見。
透過窗戶上貼的報紙之間的縫隙,細細的夕陽光線照射進來。
他是對著手裡的電話機怒吼。
「喂,那傢伙出去幹什麼?」
「別廢話!」
野上和各自拿著電話的三個人,表情同時變了。
「如果問我們的意見,確實也希望在這裏找到中繼器,斬草除根。可以嗎?」
野上剛要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武澤趕忙擺手。
武澤摸摸|胸前口袋裡的名片。名片上以藍色和紅色印著大大的公司名,下面是黑色的文字,用明朝體寫「館山太」幾個字。這是老鐵起的名字,姓是用了武澤、老鐵、八尋、真尋幾個人的首字母,名好像借了貫太郎的。老鐵自己的名字是「錠明夫」,貫太郎是「小林貫二郎」。只有男性才有名片。因為老鐵認為這樣更有現實味。男性三人是正式員工,年輕女性則是合同工。被問起來的時候,確實這樣子更像小公司通常的狀況,不過也許實際上是因為老鐵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了吧。
「你們等一下,我問問上面。」
發出聲音的是真尋。聲音裡帶有與當下的場面不相稱的毅然。站在野上身邊的她,眼神像是要說什麼似的,抬頭望向野上,伸出一隻手。
「一直?」
「誰也不知道怎麼打開啊,在這兒的人。」
武澤不禁探了探頭。本以為很輕易就會幫自己打開的。
「哎……」
老蠶豆鼻子里哼了一聲。
真尋站在那裡。前襟敞開的針織衫、超短百褶裙、金光閃爍的粗腰帶、仿冒LV包——太配了。她要是去夜店工作的話,真能招來很多客人吧,八尋想。
錯了——貫太郎在心裏叫。不是那樣的。但是,這話沒辦法說出口。貫太郎只有沉默著重新向前,漠然前進,就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了兩條腿走路一樣。目標一〇〇一室漸漸近了……近了……終於,全體都停了下來。
是嗎,貫太郎犯了那樣的錯誤嗎?
武澤諸人一起站起來。老鐵啪的一拍手。
「貫貫,不緊張了真好呀。」
武澤轉過身,向後面做了個手勢,真尋從旅行包里取出個小小的機器。那是長方形的步話機一樣形狀的東西,是武澤事先在秋葉原買的,是個貨真價實的竊聽探測器,上面帶有小小的正方形液晶屏幕,探測到有竊聽嫌疑的電波的時候,就會顯示出「!」的符號。符號的數量和探測到的竊聽電波強度成正比,從一開始,最大到五。
「不能給。」
「哈……大工程嘛。」
武澤和老鐵兩個人把不再動彈的身體小心抬起來,從天台進入大樓,下了昏暗的樓梯。雖然沒有忘記老鐵說的「不要晃頭」,但是武澤怎麼也穩不住腳步。她的頭晃個不停。
「啊,對不——」
「火藥?」
「保險柜,這個。」
「這種尺寸的竊聽器,發出的電波最多只能傳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所以這個房間附近恐怕應該還有一台中繼器才對。所謂中繼器,就是剛才小林解釋的東西——那個東西也需要我們來找嗎?」
老鐵打開機器的開關,從揚聲器里傳出雜訊,好像收音機沒有調好頻率時的聲音——其實就是收音機的噪音。另外,這機器不是外表上看著像步話機嗎,它就是步話機。
「難道貫貫背對著裝火藥的地方掏出槍了?」
老鐵從工作服的屁股口袋裡取出外表上猶如步話機一樣的四方機器。武澤向野上解釋機器的用途。
把堀內孝雄的歌聲留在背後,三個人啪嗒啪嗒趕下樓梯。一邊走,八尋一邊問武澤:「喂,順利嗎?按計劃進行的嗎?」
「不過,不是很好嗎?回過頭去看,也沒什麼了不起嘛,火藥這東西。八尋,到了夏天,一起去看花火吧。」
「那傢伙一直都幹得不壞,動作台詞全都不錯。只有一回,那個猩猩問的時候,回答的時間拖長了點兒。哎,不過還是不錯吧,最終到底成功了。」
大樓出口馬上就到了,預定在那裡和真尋貫太郎他們匯合。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逃走。其實只要脫了工作服混跡在人群里,全員都和路人沒有區別了。
「因為號碼只有火口知道。」
「——哎,那我就先掛了。唉,唉,一弄清楚情況就聯繫你,哎。」
「錢什麼的給你!你們也幫幫忙,今天的事都當沒看見。趕緊回你們事務所去。不然你們也有麻煩,有個人——」
「大家都辛苦了。」
野上在接過的名片和遞上名片的武澤臉上來回打量。房間里傳來怒吼和威脅的聲音。
「https://read•99csw.com我說這個才是氣槍!」
貫太郎到底怎麼了?沒想到他會緊張成這樣。在舞台上表演魔術的時候,第一次闖進武澤他們住處的時候,連緊張的「緊」字的一豎都沒有啊。
「打開什麼?」
「對,我們對於近來市內頻發的竊聽——」
「救護車叫了!馬上就來!不要晃頭,把她抬到下面去。」
就算聯繫了火口,他說要回來,到他要到的時候作戰也該結束了吧。總而言之,既然只有火口知道號碼,也只能問他了。
「這兩個有關係嗎?」
貫太郎把頭探進保險柜里,右手在內部咯吱咯吱地摸來摸去。大家全都盯著貫太郎蠢動的屁股。老鐵拿的機器還在繼續發出雜訊。
「突然有反映了,這個。」
「啊?捅婁子?」
最終八尋只是這樣笑著說了一聲。
野上沒有反對。武澤和老鐵一起穿過那個房間的門。野上也跟進來,老鐵讓雜訊又大了一層,他舉起機器,把天線指向保險柜,雜訊更大了。老鐵走過去,把機器自身貼在保險柜上,雜訊的旋鈕調到了最大。
「被騙了?」
老蠶豆笑了起來,聲音像是刷盤子,瘦弱的雙肩不斷顫動。他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滿臉帶笑地翻看手邊的文件,把寫在上面的號碼敲進手機里。
門開了,裏面探出一張疑惑的臉。那是前幾天去武澤他們的住處拿高爾夫球棒笑嘻嘻地砸壞玄關門的傢伙。
「小林,這些電話機,拆一部看看吧。」
武澤重新轉向野上。
「突然打擾,十分抱歉。這是我的名片。」
一直泰然自若的野上,這時候似乎第一次有點心慌了。這也是當然的。突然被人告知自家保險柜里被裝了竊聽的中繼器,換了誰都會著急。
打開接收機,確認一〇〇一室的狀況。火口和整理人似乎和前一天說好的一樣都出去了,不在事務所里。事務所里只有野上和另外三個男人。兩個年輕的和一個好像上了年紀、聲音嘶啞的人。
「你們有什麼事?」
對於每種費用,野上一一詢問具體的金額。武澤報了幾個便宜的價格——不過不是便宜到不自然的數字。
「啊貫貫,看看這個很紅嗎?」
嘭的一聲,武澤敲了敲保險柜的上面。野上低低呻|吟一聲,抱起胳膊。
整理人向旁邊的男人抬起頭問:「火口先生,這些人怎麼處理?」
「怎麼生小孩,姑娘你還不知道吧。」
「只有這樣吧,野上。要不拆掉那個叫什麼中繼器的玩意兒,下次再有別的竊聽器進來,又會出現同樣的事兒了。」
「對不起。」
「那邊房間也能進去看下嗎?」
看到在桌子前面停止動作的真尋,武澤緊張地問:「發生反應了?」
「不是,花粉過敏。」
「那家公司,是以竊聽為目的來賣這些電話的。」
領頭的武澤按下門鈴。裏面隱約傳出幾個男人的聲音。剛剛在九〇二室通過收音機聽到的聲音,此刻近在咫尺。
老鐵向武澤招唿一聲,出了玄關。野上懷疑地皺起眉頭,手上的煙停在嘴邊,向距離最近的貫太郎望去。
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男人發出低低的聲音。「是」這個字的齒擦音特別刺耳。
咽下後半句話,武澤嘴裏低低罵了一句。
「那個啊——」
「館山,我去看看外面的表箱。」
「多可愛的小姑娘啊,這麼傲。」
貫太郎朝屁股著地的野上伸出手去。那手像是酒精中毒的患者一樣在顫抖。老鐵朝野上望去,微微搖頭。
天線指向通往隔壁的門。
「那邊房間——」武澤問野上,「能再進去一次嗎?」
「難道說,中繼器是在室內……」
就在這時,預想外的可怕事件在眼前發生了。
武澤倒吸一口冷氣。眼前的景象讓人無法置信。不願相信。
傳來咚的一聲。衝擊聲,像是使足力氣把鐵啞鈴砸到混凝土上的聲音。那聲音在遠處回蕩。在遠處,不是在遠遠的前方,也不是在遠遠的後方,而是在遠遠的——下方。
「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
「電波。」
「接下來就是等待行動的時機了。」
捂住鼻子,老鐵道歉說,但是對方毫無反應。八尋抬頭看那張臉。是這棟樓的房客嗎?個頭很高,面無表情——
「袋子給我。」
話的最後,武澤露出親切的笑容,然後迅速又換上嚴肅的表情繼續說:「但是,最後在這個一〇〇一室的門前檢測電波的時候,機器……啊,對了,請您直接看看,會更容易理解吧。」
八尋這邊,當武澤、老鐵、貫太郎、真尋四個人在一〇〇一室開戰作戰的過程中,一直守在九〇二室里,豎起耳朵收聽接收機里的聲音,一邊聽一〇〇一室的動靜,一邊等待躺到隔壁樓頂上的時機。太早染上紅墨水躺過去的話,說不定會被別的房客湊巧看到,弄假成真叫救護車過來就糟了。相比之下八尋的工作雖然是最簡單,不過要把沾在頭髮上的這些墨水洗乾淨,也不是件容易事。
「我們不收取任何檢查費用。只有當我們的檢查確實發現竊聽器的時候,我們才會收取探測費。啊,對了,如果要委託我們撤除發現的竊聽器,也會產生撤除費用。」
「啊,那不是緊張,是我害怕火藥。」
武澤挖苦道:「你知道自己差點捅婁子嗎?」
不行。不行。不行。每走一步,頭腦中的聲音都在叫。
「顯然這裏的一〇〇一室房間里顯示出很強的反應。」
哈哈,八尋想。恐怕貫太郎犯錯是因為武澤的緣故吧。貫太郎掏出氣槍的信號是事先決定好的,那就是武澤伸出一隻手撫摩自己的後腦勺。武澤和老鐵兩個人做生意的時候經常用這個做信號。一定是武澤在事務所無意識地做出了這個動作。他到現在才想起來吧。
「幸虧老鐵聰明,領著野上他們轉了一圈——真是莫名其妙的錯誤。」
「閉嘴,我沒興趣。」
「說了閉嘴閉嘴閉嘴!都閉嘴!閉嘴!」
不對,就在眼前。沉甸甸的灰色耐火保險柜就放在正對面,撥號式的。此刻,裏面現在正收著大筆現金吧。武澤咕嘟咽了一口唾液,轉回身。可以看見沙發上抽煙的野上的側面。在他旁邊是真尋。正在向武澤這邊看。武澤朝她使了個顏色,示意她找到保險柜了。她心領神會,按照約好的信號擼鼻子。
「啊?」
「到底是誰,怎麼把這東西裝到保險柜里去的?」
老蠶豆掛斷了電話。然後什麼也沒說,在保險柜前彎下腰,以身體遮擋住手的動作,轉了好幾回撥號盤。咔嗒一聲。
「喂,錠,」武澤轉過身招唿老鐵,「去找中繼器。」
「閉閉閉,閉嘴!」
被武澤這樣瞪了一眼,真尋假咳了一聲。剛才確實很危險,武澤生氣了吧。自己也確實不願這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於武澤的話,老鐵曖昧地搖搖頭,伸出胳膊,將機器以扇狀搖動。天線慢慢朝向房間的各個角落。然後,當天線對著某個方向的時候——當然是因為老鐵的操作——雜訊突然變大了。
真尋接通探測器的電源,等上幾秒鐘,畫面上兩起一個「!」。她把屏幕轉向野上的方向給他看。探測器稍微靠近了房間一點,這樣一來屏幕上「!」的旁邊又出現一個「!」。不過新的這個不是常亮,而是在閃爍。看起來檢測到的竊聽電波強度是一點五,不過不知道單位是什麼。
像是做夢一樣毫無起伏的聲音。
「發不出太強的電波,所以要把那種微弱的電波,用放在某個地方的中繼器接受,然後變換成足夠強的電波,發送到接收機去。這種情況最近比較多見。」
說話的是老蠶豆。
老鐵面帶事務性的微笑,微微關上武澤流暢的解說。為了阻止近來市內頻發的竊聽案件,正在日夜巡視,專註于撤除竊聽器——這些就是武澤率領的「竊聽退治https://read.99csw.com隊」的理念,也就是業務的內容。
下了樓梯,八尋他們來到大樓的大廳。
貫太郎又逼近一步。像是要從那股迫力下逃走一般,野上飛快把紙袋遞到真尋手裡。
「還說沒有,別嘴硬啊。」
「逃吧——快。」
老蠶豆站起來,身體轉向武澤這邊的同時,保險柜的門開了——一捆捆的紙幣。武澤不禁感到小腹升起一股力量。這裡有多少錢啊。保險柜里很暗,看不清楚。紙幣隨隨便便用橡皮筋捆著。很可能一百張一捆。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就有十二三捆。
揚聲器的雜訊微微大了點兒。其實指示老鐵用小指調高了音量而已。
武澤剛說了一個字,就被老鐵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小聲說:「糟糕。那小子……眼神不對頭。」
瞄準的現金全都收在事務所的保險柜里。保險柜到底是撥號式的還是鎖筒式的,沒親眼看見之前,沒辦法知道。不過對策昨天已經充分考慮過了。
拎著裝現金的紙袋,野上往保險柜里張望。武澤嚴肅地回答說:「這一點我們也不知道。請讓我們再檢查一下可以嗎?也許會發現某些外部人員動手腳的證據。」
真尋關上探測器的電源。
「你——」
野上惡狠狠丟下一句。再度斜睨貫太郎,又問:「那傢伙出去幹什麼?」
「打擾了。」
「我?」
應了一聲走過來的貫太郎的工作服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奇怪的圖案,武澤心裏不禁咯噔一聲。那是什麼?從雙肩到胸口,布料的灰色變得很濃——是汗。貫太郎出了很多汗。臉已經濕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貫太郎唾沫橫飛地叫喊著,從工作服的腹部掏出一個黑黑的東西,扔到地上。是氣槍。
「快給我大猩猩!」
「——嗯,就是這樣。」
「一直。就連知道計劃的我,都以為她是真的掉下去了。」
這一回貫太郎向真尋逼去。
「啊,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在那時候掏氣槍真的好嗎?我是有點猶豫——不過老武給了我信號啊。」
「他去檢查門外的表箱。水表,電錶還有煤氣表。表箱裏面經常會藏有repeater,也就是竊聽的中繼器。」
老鐵猛然回身。槍口直指老蠶豆。
「那就查查吧。」
老鐵驚訝地側首。
貫太郎這樣回答。看到貫太郎裝出來的笑臉,八尋頓時明白自己的疑惑是真的。顯然貫太郎在隱瞞什麼,而且看起來多半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八尋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想追查貫太郎的秘密,但就算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不願意相信,貫太郎怎麼會有事情瞞著自己呢?
昨天晚上,八尋問過貫太郎。
「這個也扔了吧,重的要命。」
哎喲,老鐵吃了一驚。只有貫太郎神色如常。當然,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神色不安,但也只有他彷彿沒聽到野上的大聲唿喝一樣,表情絲毫不變。
「你在干——」
「想幹什麼!快給錢!給我!」
總而言之,眼下已經突破了第一關。武澤留心不讓自己一本正經的表情露出破綻,走向門裡。
已經沒有退路了。
伴隨著怒吼,武澤再度跑了出去。勢頭猛烈地衝下樓梯,衝下去,衝下去,衝下去,一直衝到二樓走廊上。旁邊屋頂就在近旁。從走廊欄杆到旁邊屋頂雖然有近兩米的距離,但武澤還是毫不猶豫地飛躍過去。冰冷的混凝土稜角咕咚一聲撞到肚子上。武澤一邊呻|吟一邊縱身跳上屋頂。
「貫太郎個渾蛋,差點兒全搞砸了。那傢伙把站的位置搞錯了。」
反問了一句,武澤突然顯出「啊」的表情,不過他立刻恢復了正常,催促大家說:「行了行了,這事回頭再說。趕緊先逃。」
「沒看到有什麼機器一樣的東西啊……」
「喂!」
老鐵盯著武澤的臉,武澤一邊忍痛一邊點頭。
武澤猛然站住,走在前面的老鐵怪叫一聲摔下去。屁股口袋裡飛出的中繼探測器掉在地上。那衝擊讓裏面的半導體收音機的頻率偶然碰上了某個電台,堀內孝雄的《懷念之日》從揚聲器里響了起來。老鐵正要撿起機器,被武澤攔住了。
「快!錢!錢!」
「不辛苦啊貫太郎!」
「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悄無聲息潛入野上四個人和貫太郎之間的是老鐵。他用胸口擋在氣槍的槍口前,一隻手朝背後的野上他們示意。
武澤、老鐵、貫太郎、八尋穿上工作服,帶上同樣的帽子,在九〇二室待命。工作服是灰濛濛的顏色,隨處可見的那種,帽子也是一樣。真尋雖然也穿著同樣的行頭,不過她並不在房間里,而是在外面走廊上偷聽,等待正上方房間里的女人出門。
「你再說一回試試!」
終於,貫太郎把汗透的上半身從保險柜里費勁地拽出來,站起身,靠近野上。
「就是這個,沒錯。不用拆了,其他四部應該也被裝了同樣的東西。」
野上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同夥的三個人。瘦瘦的三角眼和肥肥的無表情——凹凸二人組相互看了一眼,又向野上回望過去,老蠶豆把胳膊抱在纖弱的胸口,嘶聲說:「還是找找好吧。」
「哎呀沒關係的,沒關係。您放心好了,我們的檢測不會動任何東西。很短時間就好了。」
野上一臉的不耐,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盯著武澤上下打量,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一隻腳搭在椅子座位上的老蠶豆笑嘻嘻地把臉轉向真尋。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從工作中小小休息一下,或者是對闖入者感興趣,手中拿的電話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上了。
「我來打電話吧,野上。」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老鐵帶著這樣的感覺低語。以一種「怎麼會」的表情,武澤彎腰打量保險柜的前面。看看側面,看看背面,看看下面。然後停了半晌——大約二十秒左右,擺出思考良久的申請,才向野上轉過身去。
貫太郎把槍口對準野上。野上龐大的身軀微微發顫,死死盯著貫太郎。
「喂,喂,喂!為什麼你拿著?給我!」
野上突然大喝一聲。武澤一哆嗦。貫太郎沒事吧——老鐵悄悄瞥了背後一眼。
武澤走到真尋身邊,一邊向三個人點頭致歉,一邊探頭看桌子下面。然後又歪過頭,在桌面上掃視。接著又一次沉吟起來。
「有可能是內壁被動了什麼手腳。最近這種案例很多。」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紅色。那紅色慢慢擴展開來。接著武澤眼中分辨出灰色。是工作服的灰色。然後是肌膚的顏色。攤開的頭髮的栗色。裝現金的紙袋的白色——就在旁邊的二層樓建築的屋頂。硬硬的混凝土屋頂。
對於真尋的話,野上鼻子里哼了一聲,把抱著的紙幣放進紙袋裡。一捆、兩捆、三捆……野上之所以毫無懷疑地用了真尋遞出的紙袋,是因為貫太郎從地上撿起來一萬元紙幣的緣故……十一、十二……一直抱在胳膊里,很容易掉在地上,他是這麼想的吧……十七、十八。然後是零散的幾十張一萬元紙幣。全部裝進袋子里的剎那,武澤在心中握緊了拳頭。到了現在,接下來只剩最後一步了。
野上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一臉憤怒地瞪向武澤。
對面左邊是一對黑色的皮革沙發。沙發中間是一張好像大理石檯面的矮桌。房間右邊放著一張會議桌,周圍圍著大約十張左右的金屬摺疊椅。椅子上坐著三個人,各自都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一邊說話,一邊向武澤他們轉過頭來。當中有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體格肥胖,另一個非常消瘦。胖子有一雙陰沉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瘦子則是三角眼,好像是在嗑藥似的,尖銳的視線輕飄地閃爍。最後一個人坐在裏面,一隻腳搭在椅子上,小小的個子,看上去年紀很大,稱為老人也不為過。在他蠶豆一樣扁平的臉上,兩隻眼睛像是在策劃什麼似的閃閃發光。三個人各自read.99csw•com都讓人產生糟糕的印象,但不知道為什麼,武澤對於最後這個老蠶豆,直覺上感到最強的恐懼。
「啊,那個……」
「可是,中繼器好像就在這個裡面,要是不打開的話,我們就算想拆——」
「就這麼多錢了是吧?」
「貫太郎……」
「當然。我們不是不講誠信的企業。」
咚的一聲。以此同時,鈍鈍的聲音響起,老鐵的身體彎曲著向後面飛去。臉朝下摔在玄關門廳的地上,手腳晚一步才落到地上。「哎」的一聲,老鐵的鼻子里溢出許多血。鮮紅的血滴到嘴唇上、流過面頰,滴滴答答浸濕了地上的瓷磚。
「姐姐,你還這麼紅啊。」
老鐵的手腳都僵在半路,雙眼和嘴都瞪得老大,費力地擠出聲音。
難怪貫太郎的樣子那麼奇怪。
「貫貫,沒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吧?」
得趕緊找到保險柜在哪兒。
這個人好像正是野上。一聽聲音就知道了。他健壯的肩膀靠在門上,從探出的額頭下面抬眼瞟著一張張不認識的臉。
一千塊?真尋非常吃驚地在嘴裏低低重複了一聲。武澤繼續到:「那家公司的聯絡方式您知道嗎?」
「……這邊。」
「有什麼頭緒嗎?」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的作戰無論如何必須成功。母親的仇。雞冠的仇。還有現金。——如果失敗的話,就沒有未來了。因為在作戰中,塞在旅行包里的那些錢全都沒了。雖說本來也不想用那些錢,而且至今為止好幾次都想扔掉,但之所以一直沒有真的扔掉,還是因為內心深處也在隱約考慮將來如何生活吧。真正要說的話,那些錢也許像是某種保險一樣的東西。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那份保險了。
也就是這樣的:作戰的最後,抱了裝現金的袋子從事務所里跑出去的真尋,飛奔出一〇〇一室的玄關,立刻跑進隔壁房間。隔壁的門由「出去查查表箱」的老鐵事先開好。所以這一次的作戰必須要等一〇〇二室的住客不在的時候才能進行。
「那,大家走吧。」
貫太郎滿面堆笑。八尋在九〇二室送他們出門的時候,他還緊張得瑟瑟發抖。兩個表情相比起來判若雲泥。
看到表情的變化,武澤確信他們完全落入了圈套。停了一個唿吸的時間,武澤慎重地繼續道:「初步判斷,五部電話機全都被植入了竊聽器。能讓我們進一步調查一下嗎?」
誰也沒說話。貫太郎的雙眼看上去異常狂躁。胸口和肩膀在顫抖,汗水從臉上一滴滴掉落,唿吸急促——明顯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模樣。
武澤掩飾倒。不過,從貫太郎的表情看來,很明顯他的汗水不是因為熱。沒錯,出汗是因為緊張。
「你們要怎麼調查?」
聽到這話的剎那,武澤感到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從為椎骨周圍泄掉了一樣——成功了。
野上像三個人示意,讓他們繼續工作,然後望回武澤。
「啊……掉了一張。」
野上像剛才一樣,視線落在地上,想在思考什麼,慢慢撫摸下頜。
「這個,中繼器。頂上靠門邊的地方,藏得很好。」
老鐵停住話頭,不解地看著圍在桌邊的武澤他們。
「老武——老武,稍微抬好點行不行?」
——不行。
「果然很有趣啊。」
「表箱那邊沒問題。沒發現中繼器——」
武澤正想插話給貫太郎解圍。
「……沒事嗎?」
「對付花粉過敏啊,小孩的臍帶據說很有效喲。」
「不愧是八尋,沒看都知道。」
「……怎麼了?」
「哎呀……」
「站的位置?」
貫太郎的臉向下望著,面無表情地俯覽著什麼。武澤簡直像撞上去一樣,緊挨住外廊的欄杆,順著貫太郎的視線望去。
武澤向老鐵解釋了目前的情況。老鐵「哎」的一聲,顯出驚訝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樣注視貫太郎的手。正在這時,啪嗒一聲,手機機身被打開了,露出了裏面的東西。主板。無數的細線。屏幕內側。錯綜複雜的電路的最下部分,有一個牛奶糖大小的、四四方方的黑色東西。顯然那就是事先裝進去的竊聽器。恐怕在這裏的全體人員都明白了吧。因為表面上的白色標記寫著「竊No.002」。貫太郎用嬰兒般的手指夾住竊聽器,咔嚓一聲剪斷電線,從電話機里拿出來,就那麼拽著線拎在半空。真尋把探測器湊近貫太郎的手指。屏幕上顯示出五條「!」。
野上雖然地位較高,不過對老蠶豆的態度總有含有一絲可以說是敬意的東西。就彷彿野上竭力想要隱瞞,但怎麼都會從語氣或者眼神中表現出來一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
武澤走在最前面,全員排成一列,沿走廊前進。天色將晚,走廊里愈見昏暗,讓武澤感到這裏彷彿怪物濕潤的咽喉一樣。自己這一行人現在正向裏面前進。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這個給您……方便的話。」
「今天剛好是在這一帶定期巡檢的日子。但就在我們巡檢的過程中,探測到這幢樓的內部發出非法FM電波。為了確認發射電波的地點,我們從一樓開始,逐一在各家門前檢測電波。但是,不管哪個房間,我們的竊聽檢測器都沒有特彆強的反應。」
八尋把工作服里塞的五公斤鐵啞鈴扔到地上。
野上尖銳的目光死盯著貫太郎——但那眼神深處明顯帶著困惑——他把裝有現金的白色紙袋緊緊抱在肚子上。
「那個,那個袋,袋子給我!給我!錢!那些錢錢錢!」
貫太郎緊跟在武澤後面,感覺自己像是吞了冰塊一樣,一股寒意正從小腹底部升起。
第二天落日之前。
另一個聲音響起。男人身後還有一個人。烏賊一樣眼睛的小個子男人。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有事瞞著你?」
貫太郎咆哮著逼近一步。野上四肢僵硬,視線在同夥中游移。但是另外三個人都想木偶一樣僵硬不動,只是獃獃看著貫太郎。
「上面的女人出去了。」
實際上武澤他們的安排是這樣的:這個被說成是中繼探測器的機器,其實是貫太郎的原創,只是把步話機的內部掏空,塞進小型半導體收音機而已。很簡單的小道具。收音機的旋鈕事先調好位置,確保揚聲器里只能聽到雜訊,然後用小指悄悄波動音量旋鈕,就能使雜訊增大或者變小。接下來只要有點兒演技,就可以顯得機器的雜訊是在指示中繼器的存在一樣——當老鐵提提議這麼一個機器的時候,雖然也有反對意見說這個太像騙小孩子的東西了,但考慮到如果作戰能夠進展到使用中繼探測器這一步,對方應該不會再起疑心,所以最終還是決定這樣做。
野上沒有回答,一屁股坐到其中一個沙發上,點上煙,抱起胳膊,好像在觀察武澤他們的一舉一動。武澤向他笑道:「啊,沒關係的。照平時的樣子繼續工作就行了。」
加油。加油。加油——八尋拚命祈禱。快點回答野上的問題。在他起疑心之前。快。快。
不過,雖然是難得做出來的作品,野上他們對它本身好像並沒什麼興趣。他們快速穿過貫太郎身邊,聚集到保險柜旁。沒有仔細檢查這個假貨固然不錯,但這樣一來,和預想的倒是有點不一樣了。保險柜——野上等人——武澤他們——門口。這樣的站立位置不好。要想個辦法小心調整……
「嗯。」
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樣,貫太郎從工作服的胸口口袋裡拿出小螺絲刀,開始拆解手機。圓圓的下巴滴滴滴滴掉下來的汗滴落在手邊——到了這時候,圍在桌邊的三個人也各自掛了電話,注視貫太郎的動作。一邊看,一邊時不時向自己剛才用的手機投去令人恐懼的視線。
「你幹了什麼渾蛋!」
野上嘴裏罵了起來。
不不,武澤搖頭。
「嗯?」
「那,可以聯繫那位火口先生,問他號碼嗎?」
「救護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