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W
第二節
然後,武澤他們偶然剛好也在現場,於是再度和她相遇了。
「假傳單……」
——文字遊戲。
對方一聽這種稱唿,似乎立刻就想起了武澤。
「那其實是個惡作劇。」
「嗯,惡作劇。住在附近公寓里的一個男的,好像是弄了個帶定時的煙花。旁邊的人以為是火災,喊了消防隊來,消防員開了門衝進去一看,結果發現只是煙花。住在那裡面的人後來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
「有件事情想問問您。」
KAWAIRURIE。(是河合琉璃江。)IRUKAWAERI。是(入川繪理。)
店主回答的聲音里混著苦笑。
武澤聽到對面傳來驚訝的一聲吸氣。
她們母親的名字是河合琉璃江。老鐵說,自己死去的妻子名字叫入川繪理。
臨近夏天,映在公寓狹小窗戶里的天空清澄得近乎透明。在房間一角盤腿而坐,仰望天空的時候,身後傳來摩托車發動機的生硬。接著,咔、咔幾聲,是郵件掉在信箱底部的聲音。
站著把明信片讀了三遍,然後武澤才回到房間里。
這一連串的事情,簡直就像小說或者電影一般。與老鐵的相遇。與真尋的相遇。雞冠。八尋和貫太郎的闖入。火口。信天翁計劃。然後,三個人的再出發。還有雞冠的轉生。
為什麼,老鐵要和武澤相遇?
是因為被看到就不妙了,才藏起來。
武澤和老鐵的相遇,塞在郵箱里的鎖店傳單。鎖孔和萬能膠——那天晚上,武澤看破了老鐵的伎倆。但真是那樣的嗎?自己會不會還是中了圈套?仔細想來,那場相遇中有好些處不自然的地方。如果真的和老鐵坦白的一樣,是用萬能膠和傳單來賺點小錢兒的話,為什麼非要挑郵箱里塞滿傳單的房間下手?不對,這之前還有個問題,為什麼老鐵要挑公寓的房間作為目標?那個時候的武澤正為自己看穿了老鐵的伎倆沾沾自喜,沒有仔細想過對方說的話。他只顧著看老鐵在自己面前擺弄門鎖,但換了別人應該不會那麼做。一般說來,要是被告知必須換鎖的話,首先應該聯繫房東才對。就算不知道聯繫方式,也應該去問問隔壁,打個電話什麼的。
那該不會是為了調整時間吧?
幸好武澤選擇了不逃。
——嗯。
人聲切換到電九*九*藏*書子合成音,播放了電話號碼。武澤掛斷電話,重新撥打。
真尋說她們偷偷在公寓里養那隻小貓。買了紅色的項圈,在上面掛上了雞冠的遺物,那個骰子。
複印店。傳單。
「兩個人都用過。我那時候還小,不記得了,不過姐姐到現在還會是不是提起那個杯子。就是個塑料杯子。結果還搞的那麼喜歡。好像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哈哈,武澤試著輕聲笑了笑。他有一種很想把這個十分無聊的假說否定的情緒。那些都是偶然。一定都是偶然。但是終於,像是要把那種情緒推開一樣,有些別的想法在心中開始冒頭——他想弄清楚。想要確定自己想到的這一假說真是錯的。
「難道……」
「不會吧……」
方便的時候來玩吧,明信片上這樣寫著。
「惡作劇?」
從一開始。
「您好,這裡是昭和印刷。」
電話那頭的男子似乎在腦海中搜索了一陣。
明信片上首先是常識性的節氣寒暄,完全不像那三個人的作風。然後是八尋開始作為商社的事務員上班的事,真尋從本周開始在快餐食品店做店員的事,貫太郎也將去製造魔術道具的工廠工作的事。再然後,以一種讓人感覺很生硬的說法,貫太郎順便還提了一下自己的陽痿也正在變好。「正在變好」這個詞算是一種什麼狀態呢?武澤有點不好的感覺,決定還是不去想象了——貫太郎是不是從火口那件事上,終於重新發現自己身為男子漢的自覺了呢?所以陽痿也一定因此變好了吧,武澤想。
「您好,我以前在您這兒印過預付費電話的銷售傳單,還有三個人的名片。」
「那個……阿佐佐谷的豚豚亭。拉麵館豚豚亭。」
「還有一個問題,」對與真尋會回答什麼,武澤基本上心裏已經有數了,「真尋——或者是八尋,你們兩個當中的某一個,以前是不是用過一個阿拉蕾的杯子?」
「辭典……」
武澤木然掛斷了電話。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哎呀老武,好久沒聯繫了呀。」
「真尋和八尋——你們兩人的姓,都是河合吧?」
河合是父親的姓。
他知道那是武澤的房間,所以才故意演了那一場戲。為了和武澤相遇。
壓抑內心的焦急,武澤問:「一張寫了『lo九_九_藏_書ck &key 入川』的鎖店傳單,還有一張珠寶店的打折甩賣傳單?」
「第三次了。以前也曾經來印過兩次傳單。」
和老鐵一起度過的日子在頭腦中猶如走馬燈一樣流轉。如同電影和小說般的種種經歷。登場的人們。對了,那些登場的人們——
武澤再次按下手機的按鈕。撥的是真尋的號碼。
「啊啊,記得記得。最近不常來了呀。」
「啊,嗯,是那個人。」
為什麼,要讓武澤和真尋相遇?
「以前的傳單內容,是不是——」
是不是他在店裡聯繫了某個人,調整雙方去珠寶店的時間?
「對,河合,雖然並不可愛。」
父親離家的當時,真尋還是個嬰兒。八尋差不多七歲左右。七歲的時候分開,然後整整十九年沒有再見的父親,若是在某處相遇,她會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父親嗎?——不會,一定不會意識到的。如果對方一開始就報個假名字,那就更沒可能了。
——你說你有認識的複印店,是吧?
「您好,這裡是豚豚亭。」
八尋姊妹的父親名叫河合光輝。老鐵的名字是入川鐵巳。
——昨天那場大火,報紙上只寫了五行字……
當初沒有逃走,真是做對了,武澤想。
為什麼自己認定是火災?是因為剛好在返回公寓的時候看到消防車聚在門口,房門又有煙再往外冒的緣故。那幅景象不是火災還能是什麼?但如果回家的時間稍有一點不同,自己就會知道那只是煙花搞出來的惡作劇了吧。這是顯然的。比如說,稍稍晚點回家,消防隊員在武澤眼前衝進房間,就會變成「什麼啊,這不是煙花嗎」。或者早一點回家的話,定時器還沒開始點燃煙花,沒有煙出來,武澤就會進房間了——那麼,為什麼自己會在那個時間點回公寓?那是因為在豚豚亭吃拉麵的緣故。提議去豚豚亭的是誰?說「差不多該回去了」的又是誰?還有,明明應該不是火災,而是煙花。
「啊?啊啊,是有那麼件事。」
老鐵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才藏起那個杯子的。
武澤回想當時的情況。想起來了。
——那家店今天打折大派送,傳單上這麼寫的。
「……哦。」
從真尋搬進來的那天開始,老鐵就不用那個杯子了。說是因為被看到用那種杯子會不好
read.99csw.com意思。至於以前為什麼會時常悲傷地凝望那個杯子,老鐵想武澤解釋的時候說,那是「死去妻子從小就很喜歡的東西」。但仔細想想就會覺得奇怪。老鐵的妻子還是孩子的時候,應該還沒有那部漫畫才對。
如果那時候從火口他們那邊逃走,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火口的遊戲必然一直都不會結束,到現在這個時候自己也一定心力交瘁了吧。說不定老鐵以及真尋她們三個都會在那時候分別,並且還會出於各自人身安全的考慮,約定相互不再聯繫。
「噯,不是喲。」真尋乾脆地回答,「是父親的姓啊。離婚的時候,母親說姐姐已經是小學生了,再改姓氏太可憐了,所以就沒有回復舊姓。」
「帶定時的……」
武澤再次掏出手機,撥的號嗎是那時候的複印店。
KAWAIMITUTERU。(是日語河合光輝的發音。)IRUKAWATETUMI。(是日語入川鐵巳的發音。)
不是火災。是煙花。是某個人弄的帶定時的煙花。是誰弄的?
武澤離開公寓房間。
為什麼老鐵會那麼做?
是誰那麼說的?
武澤單刀直入地說:「有一回,我和另外一個人來吃面的時候,你說過店門口有很么東西在燒,對吧?」
「渾蛋……」
紙張摩擦的聲音。是在翻閱顧客的記錄吧。
很開心的聲音應道。好像八尋和貫太郎也在旁邊,真尋對她們說是武澤來的電話,立刻傳來「哇」「哦」的歡聲。不過儘管是許久未曾聽見的三個人的聲音,但眼下並非浸泡在懷念中的時候。
「經理?」
接下來武澤又想到做那些預付費手機的假傳單,還有自己這些人的假名片的事。
和平時一樣,武澤立刻站起身,出了玄關的門。這次租的房子是在一樓,走到郵箱只需幾秒鐘。武澤帶著淡淡的期待,打開鐵制的小門。沒有從前那種不安在心中徘徊的感覺。自己已經沒有敵人了。相反,卻有也許會寄信或是明信片來的朋友。
「那傢伙……」
老鐵的那本辭典。寫了很多字的英語辭典。寫在上面的細細的註解文字,的確和那封書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真尋旅行包里的父親的信。寫給妻子的分手信。那份筆跡,武澤一直覺得在某處見過。
這一點武澤以前從沒問她們兩個。一直是這麼九*九*藏*書認為的。母親和丈夫離婚之後,應該回復舊姓吧。父親應該是別的姓,但是——
「我想問幾個有點古怪的問題,行嗎?」
把明信片放到矮桌上,武澤輕輕出了一口氣。
……
「啊,是的,是的。我們這裏還留著底板。」
河合八尋。河合真尋。石屋貫太郎。三個名字寫在上面。似乎每個都是各自的親筆簽名。
最後還寫著一個小小的新聞。那是真尋的字。幾天前,三個人住的公寓里出現了一隻小貓。晚上正在吃中華涼麵的時候,聽到咯吱咯吱撓門的聲音,出去一看,就見一隻小貓待在那裡。那絕對是雞冠轉生的,真尋寫到。那隻小貓和死去的雞冠非常像。但是沒有頭上那撮硬硬的毛,也就是當初起「雞冠」那個名字的硬毛。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毛,原來如此。也許真是轉生來的。在那個世界,神明改變了它頭髮的顏色,又把它還回來了吧。
剎那之間,武澤漫無邊際的思想之中,忽然被人插入了一把看不見的鑰匙。咔嗒一聲,鑰匙旋轉的瞬間,一直以來在腦海的各個角落曖昧漂浮的種種事物開始排列在一起,呈現出某種不可思議的規律性。那所謂的規律,是基於某種假說而出現的。
稍稍考慮了一會兒,武澤找到了答案。
「經理,是我。還記得嗎,喏,就是以前經常來您這兒吃面的。」
之前也有收到過一次三個人寄來的明信片。那時候僅僅是通報自己新的住處,內容很簡單,其他什麼都沒有寫。但是這回不一樣。工工整整的縱行文字,簡直就像是聽校長大人訓話的小學生們一樣。文字以適當的等分間距排列在白紙的表面。那是貫太郎的字。被迫寫的吧。
他想起了和真尋的偶遇。為什麼時隔七年,自己會再度和真尋相遇?那是因為那一天的真尋忽然要去上野車站附近的珠寶店。被一張傳單引誘去的。
幾乎是下意識地,武澤伸手取過手機,撥通查詢電話號碼的地方,一個女性的聲音應答道:「感謝來電,一〇四號木下為您服務。」
「他在您這兒印傳單,那是第一次嗎?」
看到郵箱里的是一枚明信片,武澤情不自禁發出了輕嘆。
「我想問件事。那個時候,我記得是我們公司的人去的——嗯,就是臉長得有點像海豚的一個男的。」
完美的故事。
「這
https://read•99csw.com是母親的舊姓吧(日本法律規定,男女雙方結婚之後必須改成同一個姓氏,哪一方不限,不過除非男方入贅女方,否則多為女方改姓)?」「不,不是第一次。」
很好。
答案只有一個。
某種幻覺一般的東西,數秒間在武澤的頭腦里飛速通過。那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無數斷片。簡直就像是自己這些人作為主人公的電影一樣,描繪出一個動人的故事。
「客人,您沒讀報紙嗎?」
然而緊接著,武澤在頭腦中發現一點小小的不自然。實際上那種不自然感並非第一次發現。那種小小的不自然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產生這種感覺的呢?
「杉並區阿佐佐谷的豚豚亭是嗎?請稍等。」
肯定回答說是火災。那是公寓在燒吧,肯定這麼回答。因為事實如此。因為武澤的房間燒起來了。
那天早上,是誰說去上野買手機的?不對,不但是上野這個地點,時間應該也很重要。武澤他們必須在真尋動手偷那個「搞怪警察」的時間點上經過珠寶店前面才行。為了遇上真尋,這是必不可少的條件。為什麼武澤他們會在那個時間點經過珠寶店?因為之前剛剛在當鋪做過一筆生意。老鐵說想再做一筆。那時候的老鐵,半天都沒從當鋪出來。自己還擔心是不是被當鋪的店主看穿了,還問過他。那——
武澤咽了一口唾沫。
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
「預付費電話的傳單和名片?」
真的很好。
突然被單刀直入這麼一問,真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還是應了一聲「行啊」。
「啊,那時候的事。嗯嗯,我記得。因為傳單的數量不多,價格定的不是很好,不好意思。印刷品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數量越多——」
回想起來,那場作戰沒有成功也是太好了。如果成功的話,如果從火口他們那邊弄到大筆金錢的話,八尋和真尋她們一定無法開始新的生活吧。錢這個東西就像葯一樣。量少的時候會有效果,超過限度就會產生副作用了。兩姐妹必定又會返回到從前那種自我墮落的日子去。武澤也是。如果火口沒有揭穿自己,恐怕自己還會繼續把過去所做的事情一直向兩姐妹隱瞞吧。還會一直欺騙下去吧。然後,兩姐妹也一定是到現在也還在扮演被騙的角色,繼續悲哀的演技。
然後——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