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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 第三節

CROW

第三節

然後,老鐵把一切都告訴了武澤。
他不明白老鐵的意思。
這個問題讓武澤啞口無言。
靜靜的語氣,卻如針一般尖銳。那針尖向著武澤胸口的中心直直刺去。
老鐵確實是是拇指。只有老鐵才知道所有人的真實面目。
「你……是拿了自己的錢?」
「對,就是這個。那時候,我說自己是大拇指的吧?」
老鐵確實那麼說過。
「要讓女兒們最終原諒老武,在真正的意義上各自開始新的人生,需要讓她們兩個真正了解老武的為人才行。所以我學布谷鳥,讓女兒們和老武住到一起。要是沒有這一段同居的生活,她們兩個肯定一輩子都不能原諒逼母親自殺的人,也接受不了這個世界的荒誕無稽,更不可能長大成人了。」
「人在緊張感之中很容易受騙,而且又是夜晚,光線又暗——那個塑料袋裡的東西是在洗手間里弄的。本來倒是想趁大家睡覺之後慢慢弄,不過你看,那天晚上真尋一直坐在玄關,老武你也沒睡覺對吧。所以我只好裝作喝茶去了廚房,把水池的垃圾和西紅柿罐頭一起裝進塑料袋,然後把它藏在睡衣的肚子里,進了洗手間。再然後,把老武丟在洗手間的那個毛絨玩具的肚子割開來,塞進塑料袋,接下來再搞得黏黏煳煳的,最後放進雞冠的項圈,說起來有點自賣自誇,不過那個確實很像真的吧?」
老鐵像是嘆息般地唿了一口氣。
難怪雞冠頭上的毛有點發硬。原來使用髮膠噴成白色的。
看上去真像是雞冠的屍體。
「我的真實身份,你已經知道了吧。」
老鐵微笑點頭。
「你雇了劇團的人?」
「爸爸指、媽媽指——是這個嗎?」
那也不是房東,是老鐵雇的劇團成員當中的某個人。一上來就用「中村」這個名字稱唿自己,自己便毫無疑心地認定對方就是房東了。因為知道自己用這個名字租了公寓的只有房東。但實際上還有一個人:老鐵也知道。
嗯,老鐵點頭,又問了一遍。
「哎,為什麼?」
「付了多少錢?」
「人若是不能信任他人,就無法生活下去。一個人絕對活不下去。到了快死的時候,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人必須相信他人。而利用這一點賺錢,是不會得到拯救的最渾蛋的行為。和黑社會、和放高利貸的沒有任何區別。別人的罪行很容易看見,但是自己的罪因為背在自己背上,很難看見。這樣的生活持續得太久,就像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一樣,自己追趕自己,遲早會一個人乾涸而死。」
「這次的詐騙需要足夠的資金嘛。」
「嗯,我藏起來了——後院起火的時候,大家都忙著救火對吧?我在那時候裝出用桶裝水的樣子,其實是把在家裡的雞冠放進紙箱,藏到玄關旁邊斜坡的草叢裡去了,然後劇團成員過來把它抱走了。」
武澤等待自己的唿吸平穩下來。要問的事情堆積如山,想說的東西都要溢出來了。但是,從哪裡問起才好?怎麼開頭才好?
瞧——老鐵把五根手指的指尖合在一起。
那之後的經過,一切都按照老鐵的劇本展開。高利貸組織的攻擊。武澤他們的復讎。信天翁作戰——火口他們的事務所和隔壁的一〇〇二號室,都是特意借的,其中的傢具之類也都是事先買好的。
「老武的過去,在你坦白之前,我也都已經全知道了。」
「著火的那天,雞冠不見了,也是你藏起來的?」
「但是老鐵,你在洗手間做的那個,怎麼放到玄關外面的?」
「這都是什麼……」
那時候也好、這時候也好九*九*藏*書,被騙的還是武澤。
「你是把那場作戰命名為信天翁對吧。」
被老鐵從正面凝視,武澤情不自禁垂下視線。老鐵是七年前被武澤殺害的女性的前夫,是被武澤趕入不幸境地的兩個女兒的父親。
——是的是的,是一個叫火口的人。
確實是很簡單的方法。
店主膽戰心驚地當即回答說,劇團成員現在可能是在排練地點吧。排練地點好像是借的附近某個公民館的會議室。
「因為我的錯,女兒們也才會不得不過那樣一種荒唐的生活。那樣的日子過久了,最終就會沉淪下去,再也浮不上來了。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緊挨著地面的地方飛啊飛的,然後稍微擦到一點石頭樹枝什麼的就掉下去了。我想啊,老武,臨死前怎麼也要把兩個女兒就上來才行啊。我也想幫老武一把。照原來那樣下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安心。」
老鐵垂下似乎有些疲憊的眼睛,然後催促老武出去。
「這些人都在哪兒?」
確實如此。確實幹得很不錯。
兩個女兒的生活,實在不能稱之為正常。姐姐不工作,只靠妹妹偷錢度日。
「對,是老武的同行,不過已經幹了二十多年了。」
其實這也是一直存在武澤心頭一角的想法,是他迄今為止一直拚命裝作不去思考的事實。所以心中更有一份痛徹。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武澤想。然而什麼也說不出來。老鐵也陷入了沉默,雙手放到膝蓋上,慢慢地攤開、握緊,不斷重複。
武澤看看老鐵背後的門。裏面隱約傳來戲劇台詞一般的聲音。
應該是準備了籠子,預先在門外讓雞冠待命的吧——難怪雞冠和老鐵那麼親。因為在所有人當中,只有老鐵是它以前見過的。
老鐵神色寂寥地點點頭。
老鐵輕輕指了指小腹右側。和奪取雪繪生命的是同一種疾病。
「那幢大樓實際上計劃是要爆破的。只剩下兩三家,其他人都搬走了。我就是在找這樣的地方喲。因為你看,計劃實行的中途,要是有其他人在走廊大門之類的地方轉來轉去,會比較棘手吧。」
十九年前——
「最開始是開玄關門的時候奔進來的,其實那也是你動的手腳吧?」
「我知道了很多事。」
老鐵設下了他人生最後的騙局。
——那張臉我忘不了。永遠都忘不了。到死都不會忘。
「既然這樣……我就不說吧。」
難怪那麼古典的詐騙都會不斷成功。
那時候的老鐵,應該立刻就去客廳睡覺了。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說是貫太郎的麵條有問題,一直按著肚子,恐怕就是把放了假屍體的塑料袋藏在裏面的吧,武澤想。
老鐵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櫻花葉,用手指夾著葉柄轉圈。
那時候打電話的不是貫太郎,而是走散了的轎車打來的電話。
「這樣說來,有一回你說要去撬鎖,後來拿了不少錢回來——嗯,就是我們五個人一起住,眼看生活費快不夠的時候。那時候也是——」
「而且,老武,這一次的生意,也是對我自己的詐騙。」
讓武澤換手機的是老鐵。那是為了防止有人給武澤打電話,告訴他公寓的火災其實是放的有煙火。
「我一直以為她們兩個的父親是個大個子男人。」
像是追隨天空中飛過的那隻鳥一樣,老鐵的視線探向藍天。
清風吹拂,櫻花樹葉間濾過的光芒在小個子男人肩頭蕩漾。
難怪那幢樓裏面人那麼少。武澤終於明白了。怪不得除了火口他們,自己只遇到過從電梯里出來的年輕女子,然後再也沒有遇到過別人。https://read.99csw.com武澤本來也一直覺得有點奇怪。至於入口處的郵箱上差不多沒有一個寫名字的原因,這時候也明白了。
「——會說嗎?」
片刻的沉默籠罩了周圍。武澤深吸了一口氣。
打到老鐵手機上的那個電話,——現在那輛車……哎呀,跟丟了。突然拐了個彎,嗯。現在計程車就停在繼續往前的地方。
「老武……今後還打算繼續詐騙嗎?」
「很像真的啊。」
武澤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但是以前老鐵在豚豚亭講述自己過去經歷的時候,關於欺騙自己的債務整理人,不是這麼說過嗎?
——那個手機還是別再用了,最好關機。
所以老鐵才煞費苦心做出那樣一場龐大的詐騙嗎?
「你做得這些事情?」
「喂,老武。」
「對你自己的?」
「海報……啊,劇團的?在這兒。」
穿過公民館正面的玄關,跑上二樓,正要衝進出租會議室的時候,們從裏面打開了,走出來的男子看到武澤,剎那間顯出吃驚的神色,然後立刻又垂下肩,嘆了一口氣。
然後是實施。最終,老鐵的計劃成功了。「現在」的狀況,一切都圓滿了。
「可是你……和我一起幹了那麼多事情,對吧?銀行檢察官、當鋪賣香爐什麼的……」
住處的後院被人放火的時候,老鐵說他看到了整理人的臉。
對於這個問題,當武澤聽到答案的時候,不禁張大了嘴。
——我們也得干點這樣的大事業才行啊!
「老鐵——」
留著一小撮鬍子的精瘦店主似乎被嚇了一跳,從收銀台旁邊拿出一張黑白印刷的紙。武澤一把把它搶過來,舉到眼前。劇團的海報。據說一直沒什麼人氣,眼看就要解散的劇團。名叫「Con遊戲」的劇目標題。標題下面是劇團成員照片。七個男人一個女人。女人很年輕,五官端正,長得很是好看。男人這邊,一胖一瘦兩個男人,滿臉橫肉的肌肉男,大眼睛的矮子,大臉男人,高個子,還有個臉長得像是冰激凌勺一樣的無精打採的老頭。
「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老鐵像是要吐掉嘴裏的沙子一樣。「太遲了」,他又說了一次,然後把垂下的臉轉向武澤。
這是武澤之輩全然不能望其項背的大手筆。老鐵撒了巨大的謊。在一切的場景。在一切的瞬間。但是,撒謊的動機卻是真實的。沒有比之更真實的了。
如果貫太郎真給老鐵打過電話,應該不會那麼問的。至於原因,因為老鐵在電話里這樣說過:——好你個『肥肉』!多虧你的電話,敵人又回來了!
「你這筆生意好像很成功啊。真尋也好、八尋也好,都在努力工作。還有貫太郎也是。」
「我雇了做生意的時候經常打交道的偵探,讓他搜索自己女兒的下落。我很擔心。雖說一直以來都沒管她們。」
事情正是這樣。也許正是那段胡鬧一般的同居生活,改變了自己和兩個人之間「殺母之仇」的關係。
雖然都是烏鴉——老鐵可是只老烏鴉。武澤是在他的手心裏跳舞。真尋也是。八尋也是。貫太郎也是。
——幫忙開一下這個箱子吧。鑰匙丟了。
武澤問。老鐵點點圖。
於是老鐵調查前妻琉璃江的下落。然而,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已經在七年前死了。被高利貸所苦,自己了斷了生命。
武澤一開始沒有理解老鐵的意思,不過終於明白「這個」是指「現在」的意思,武澤的「現在」。真尋和八尋的「現在」。
武澤怔怔地打量過去搭檔的臉。老鐵抿起嘴,點點九_九_藏_書頭。
「有件事情能問問你嗎?」
某個早晨房東打來的電話。
「啊……」
「明信片里寫著雞冠轉生的事。說那隻小貓和雞冠很像,只是頭上那撮毛是黑的——其實那就是雞冠吧?」
「我一直都把錢偷偷帶在身邊。給你的就是那些錢。」
「不想我說吧?」
「那個雞冠的屍體到底是什麼?我們埋在樹下的那個?」
「夾娃娃機里弄到的毛絨玩具,吃過幾口倒在水池的貫太郎特製雞肉方便麵,還有大西紅柿。」
「八尋這麼對我說的。父親是個大個子的人。」
被妻子知道自己是靠詐騙為生之後,老鐵離開了家。然後以騙子的身份開始孤獨的生活。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五年。十年。十五年。終於,在大約一年前,老鐵下決心不再行騙了。
——老武,這次去荒川那邊怎麼樣?靠近河邊的地方。
坐計程車跟蹤野上和整理人的白色轎車的時候,途中司機錯過了拐彎的路口,只得停在路邊,幸好後來轎車很快又回到原來的路上,因而得以繼續跟蹤。但那也不是偶然吧,是老鐵偷偷告訴轎車司機自己在哪兒,所以轎車再回開回來。為了讓自己繼續跟蹤。
空虛的、寂寞的神色。
「原本頭上就是用染色髮膠噴成白色的,現在只是把那個髮膠洗掉了而已。本來就打算等這生意昨晚之後再讓真尋和八尋養的。像那樣子的分別,太殘酷了。」
「是烏鴉嗎?」
「沒有喲。」
「沒什麼複雜的。我就偷偷開了客廳的窗戶,扔到玄關那邊去了。正好是路過的車輛開來的時候。」
「我那麼說是有兩個意思。一個當然就是說我是父親的意思。另外一個意思,老武你知道嗎?」
「老武,還記得有一次在套廊,我和你說過手指的事情吧?」
——長相已經記不清了……
老鐵飄然回答。武澤盯著他看了好半晌,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慢慢揚起,像要浮起來一樣。老鐵聳肩的身影,和周圍的風景慢慢融合在一起。
「啊……剛才出來不久。」
「目的,就是這個啊。」
向豚豚亭的店主詢問武澤情況的、在真尋和八尋公寓周圍轉悠的,原來都是老鐵雇的偵探。
——而且我家裡也接到好幾次奇怪的電話。那個人說話帶著嘶嘶的聲音,非要我告訴他你在什麼地方。
「在這世上,沒什麼真的大東西。」
是雞冠,老鐵回答說。
「喏,老武一直都這麼說的吧:能讓生意成功的不是演技,而是真正成為其中的人物——因為自己真的是過了一場很廢物的人生啊。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什麼都沒有。所以,臨死的時候也想要一點能夠帶去那個世界的回憶啊。和家人,和朋友一起生活,齊心協力做點什麼事情。我也想要一個那樣的故事啊。」
「嗯,雇了。我出錢。請他們幫忙。有一回在馬馬亭和你一起吃面的時候,看到海報,我就在想是不是找他們。去跑中介,去買東西的時候,都是和他們談生意。」
「我只能這麼干啊。」
「老鐵,你——」
「那是我自己的錢。」
以前貼海報的地方,現在已經沒有了。武澤火急火燎地問店主。
「原來如此……」
明明剛看過不久,但總覺得彷彿是久遠的往事了。
最終從武澤嘴裏說出來的,是孩子一般的、猶如尋找逃跑道路的話。他一邊說,一邊也感到自己的可憐。
「會不得好死啊。最後肯定是一個孤苦伶仃,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就這麼死了。騙子這種東西,是罪渾蛋的廢物。可惜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九九藏書了。」
出了公民館的正面玄關,老鐵悠然前行。來到一棵大櫻花樹下,停下腳步回過身。櫻花樹上的花朵都掉光了,枝頭上生出綠綠的樹葉。
「老鐵……你,為什麼這麼做?」
那個訂貨詐騙的案子。騙了某建築公司六千萬的大生意。
這些人全都見過。
「是在問我的目的嗎?」
「今天,那三個人寄了明信片過來。」
「我本來打算讓那個偵探去調查女兒的現狀,還有逼死妻子的人的來歷,但是那傢伙太蠢了,我只好自己來。」
武澤他們到達商務賓館的時候,貫太郎好像這麼問過:——找到他們的車了嗎?
「真是……你也不嫌麻煩啊,繞這麼大的圈子。」
武澤想了想,但是沒想出來。老鐵攤開自己的手掌,一邊看一邊告訴他答案。
「……露餡了啊。」是老鐵。
「老武,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女兒起名叫『真尋』嗎?」
「信天翁這種鳥,雖然在日本叫獃頭鵝,在國外卻是很受歡迎的鳥。不是連高爾夫球里也借用了它的名字嗎?比老鷹球(高爾夫球比賽中,比標準桿少兩桿稱為老鷹球,少三桿稱為信天翁球。桿數越少成績越好。)還厲害的。寬闊的翅膀乘著風,一天能飛一千公里。」
「那傢伙找人雖然拿手,但是實在沒大腦。直接跑去找豚豚亭的店主問老武的情況,又跑去女兒們的公寓附近蹲點,還被她們看到好幾回。」
「會說嗎,對我女兒?」疲憊的聲音,老鐵問。
武澤沉默著等待老鐵繼續往下說。
武澤衝出馬馬亭。一邊回想,一邊向店主告訴自己的地方飛奔。無數偶然。許多巧合,好些矛盾。
「他們夢想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小屋。我就給了他們相應的資金。」
剎那間,武澤想起來了。自從和老鐵搭檔、讓他去做最後收錢的工作之後,生意便是連接不斷地成功。武澤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老鐵的性格能讓對方放心的緣故——
「你——」
武澤把明信片的內容說給老鐵。老鐵聽著武澤講述,時不時應上一句。
老鐵讓偵探搜索的不單單是真尋和八尋。同時還讓他搜索逼死自己前妻的人。沒過多久就全找到了。女兒們在足立區的公寓生活。殺死前妻的男人則是在阿佐佐谷的公寓,用中村這個名字租的房子。
這樣說來,那時候救火,最後老鐵提著桶跑到後院來的時候,桶里是空的。回想起來,確實是很奇怪。滅火的時候提個空桶過來沒有意義啊。
武澤這麼回答,老鐵感激地望了武澤一眼。
老鐵輕輕搖頭。他的回答讓武澤非常意外。
老鐵鼻子里輕輕笑了一聲。敞開雙臂。
「身體呢,不行了啊。據說是肝癌。已經沒多少日子了。醫生明確告訴我。」
老鐵抿起嘴。視線在自己的膝頭梭巡了半晌,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他再度開口說:「騙子啊,其實都是廢物。」
老鐵開始調查女兒們的生活,還有武澤的過去現在,徹底調查。
北千住站附近的馬馬亭的店主,似乎已經不記得武澤了。
「只有拇指可以從正面看到其他的手指。所有手指當中,只有拇指知道其他手指的長相。」
武澤這麼一說,老鐵頗顯意外地挑起一隻眉毛。
「以前的海報在哪兒?」
「幹得不錯吧?讓真尋和八尋都從自甘墮落的生活方式中畢業,開始新的生活。老武你呢,長久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影,還有和高利貸組織的關係也都可以切斷了。真尋也好、八尋也好,也都不再仇恨讓母親自殺的人了。老武你也不再害怕火口的影子了。」
說著,老鐵抬https://read•99csw.com頭仰望春日終結的天空。
「那個……是你乾的?」
「對於七歲的孩子來說,沒有小個子的大人啊。只有她在長大。和章魚燒的道理一樣。」
「可是,我們不是拿到錢了嗎?不是拿到現金了嗎?」
「她出生的時候,一開始想給她起名叫『真雲』,就是『潔白』的意思。那是希望她不要像我一樣,而是成為一個心靈潔白如紙的人。但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不好。這個世界,不是心地太過潔白的人可以生存的地方。因為有無數我這樣的人正在像蛆蟲一樣蠢動。多多少少也需要存著幾分對人的戒心。所以我改了一個字,給她起名叫『真尋』。比起潔白的心靈,還是有著寬廣的心靈要好一點吧。要在這個世上生存的話。」
選定搬到哪塊地方的是老鐵。住處也是老鐵找到的。正因為住在這裏,真尋才會那麼容易搬來。因為距離她住的公寓並不遠。
「只是在外面晃了一陣,然後就回來了。」
老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沒……有?」
天空中不知何處傳來小鳥的鳴囀。
「我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傷心得不能自己。因為啊,老武,你想想看,這些全是我的錯啊。妻子的自殺,不是老武的錯,是因為我在干詐騙的事——是因為沒辦法和我一起生活,她才不得不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所以生活才會那麼辛苦,才會去借高利貸,才會苦於還債,才會不得不去自殺。」
——是啊。不過,大事業需要有大經驗啊!
新宿之家電梯里見過的女子。火口事務所里的兩個年輕人。大猩猩一樣的男人是野上。大眼睛的是整理人。高個子是火口。臉很大的是「搞怪警察」。還有臉長得像是冰激凌勺的是那個老蠶豆。
坐嗎,老鐵朝旁邊的長椅探了探下巴。武澤和老鐵並排坐到褪色的塑料長椅上。
「臨死之前,我想和妻子再見一面。然後,要是可以的話,也想見見兩個女兒。」
看來老鐵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雞冠。
「咱們去說會兒話吧。」
「老武你不是也看過周刊嗎?喏,就是半年前那個新聞。」
武澤疑問,老鐵爽快地告訴了他金額,那是個比武澤預想的大上許多的數字。差不多都可以買一處便宜的住宅了。
「那個偵探——是高個子的男人?」
——喂……喂……中村先生?
武澤試探著問。老鐵點點頭。
這七年裡,武澤一直靠著不斷對自己說「我是無賴,我是無賴」生活。不這樣的話,他害怕自己立刻又會淪落到受騙者的那一邊去。但是此刻,繼續過那種生活的情緒依然稀薄了。差不多已經完全消失了——真尋、八尋、貫太郎,如今正在開始認真地生活。自己繼續這樣下去,還好嗎?
逼迫妻子自殺的人,在做行騙的勾當——他過去之所以在高利貸組織力做催債的工作,是因為自己也為欠債所苦,而他之所以落到那樣的困境,是因為做了朋友的借款保證人。那個人不是為了一己私慾,而僅僅是想回復正常的生活,想要和唯一的女兒平穩度日,才不得不受組織驅使。組織解散以後,那個人後悔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不斷給自己相依為命的兩個女兒送錢。但是女兒們拒絕使用那些錢,仍然過著艱難的日子。
貫太郎請老鐵幫忙打開放氣槍的箱子的時候,老鐵拒絕了。貫太郎纏著求了半天,老鐵終於沒辦法,答應幫他開鎖,但最終還是沒能打開,那是為什麼?因為從一開始老鐵就不會開鎖。因為他不是鎖匠,拜託業內人士動過手腳的鎖之外,就沒辦法打開了。
「老前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