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十四節
「你很了解她嘛。」史蒂芬說。
菲奧娜嗤之以鼻:「那些人可不是傻瓜。他們是靠想象力吃飯的高智商人士。自從朱·山德死後,蘇格蘭的犯罪小說家們每隔一天都要互相打電話確認每個人都平安無事。他們中已經有一個人來找我諮詢了。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如果你們真的在史密斯菲爾德發現了喬治婭被切碎的屍體,我的電話一定會被打爆的。我可不會對他們說一切都安好。」
薩拉氣得鼻孔大張。她轉向史蒂夫說:「你不是說她懂保密協議嗎?」
菲奧娜豎起了眉毛:「很好。是時候享受一下生活了,史蒂夫。好好放縱一下吧。而且我認為特蕾莎是最適合和你一起放縱的女人。她既聰明又有才華,而且還會逗人開心。」
「坦白說,我越想就越覺得自己可能在浪費大家的時間。」菲奧娜遮遮掩掩地說。
菲奧娜沒說什麼,只是用好奇的眼神盯著他,同時放開他的手臂,拐進了咖啡吧。現在是中午,只有不到一半的上座率。史蒂夫走到一張靠近角落的桌子前,在這裏誰也偷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在看過精緻的冷飲和熱飲菜單后,菲奧娜點了一杯卡布提諾,史蒂夫點了一杯美式咖啡。他點上雪茄,朝天花板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
「不,我不這麼認為,」薩拉堅持說,「書——也只是書而已。」
史蒂夫搖了搖頭:「如果這是連環殺人案,兇手肯定是男性。朱·山德是一個同性戀,他最後一次被看見時正和一個男人離開同志酒吧,而那個人至今還沒有出來作證,所以我們不得不假設他就是兇手。」
史蒂夫傾身向前:「那麼,什麼樣的男人會把連環兇殺小說的作者們當成他的宿敵?」
「棍棒和石頭能打斷你的骨頭,但語言無法傷害你?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薩拉安撫道:「當我回到伍德街后,我會直接要求我的上司派出一整隊謀殺調查組來查這個案子。今天下午我會去申請搜查令。你可以把這些告訴她,讓她放心。」
「嘿,別瞎說。我們只是吃頓飯,又不是要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暗示她把你當作了玩物。而且,她也不是那種會玩弄感情的人。我和特蕾莎一起工作將近兩年了,我看到她一直和男人們保持距離。通常保持在禮貌的距離上。不……」她慌忙補充道,「不是說這有什麼錯。我見過很多學生因為自己是很漂亮,又抵擋不住別人的誘惑,結果一事無成。」
「你必須承認,你這人就是一直死守著習慣和規矩。和特蕾莎這樣有魅力的姑娘來一場短暫的邂逅對你來說正合適。」
「啊。」他說。
「據我所知,這些案件發生的原因是憤怒。大部分連環凶殺案在本質上都和性有關,但偶然也有其他動機。比如說,傳道者類型。他們認為自read.99csw•com己的目標就是要清除特定群體的人,因為這些人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近就在和西班牙警方合作調查一個這樣的案子。在這一類案子中,我會把動機描述為心理缺失。」
薩拉·杜瓦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我只好暫時同意。」她再次轉向菲奧娜,「幫我想一下,博士。什麼樣的人會想要殺那些作家?」
薩拉想了一下:「不論好壞,我至今還從來都沒有讀到過什麼能改變我人生的東西。」
「挑逗男人?不,我不這麼認為。但她總是不假思索地憑著自己的衝動、直覺和靈感行事。」
於是菲奧娜從朱·山德的被殺開始講起,簡述了她已經向史蒂夫說過的假設。薩拉從頭至尾都在安靜地聆聽著,表情和身體都沒有太大的變化。當菲奧娜說完后,薩拉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她說,然後拿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
「兇手有可能是一個對別人的成功嫉妒到憎恨的業餘作家。在他自己幻想出的世界里,這些作家通過正常的方法也可能是趁他睡覺的時候鑽到他腦子裡搶走了他的故事,竊取了他的創意。根據那些恐嚇信的內容,我認為可以把這個寫信的人放到這一類別。
在滿是火藥味的沉默之後,薩拉說:「你要警告你的愛人,隨你的便。但是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
史蒂夫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出了咖啡館,頭髮隨著她的腳步而起舞。「哎!」他呻|吟道。
「但是符合條件的肯定至少有幾十個人。」薩拉反駁道,「我們不可能給他們所有人都提供保護。」
「這個兇手有一個執念,認為這幾個作家對他造成了毀滅性的傷害。而這就是他復讎的方式。」菲奧娜說。
菲奧娜聳了聳肩:「儘管聽上去奇怪,但從邏輯上看,如果喬治婭死了,而且這些案子都是有關係的,那麼動機就隱藏在受害者所寫的東西里。」
薩拉皺了皺眉:「寫作也能改變別人的一生嗎?」
薩拉又呷了一口咖啡。菲奧娜知道,她這是在思考。「我可以去試試,」她最後說,「那裡有幾個比較通情達理的治安官,而且我們和市場的管理層關係很好。事實上我們有一些警員就駐紮在史密斯菲爾德。博士,你是否能告訴我一些信息,比如這個兇手可能是什麼人,他會不會再次作案?」她謹慎地微微一笑,「用預防犯罪這個理由來打動治安官比較容易。」
「這麼說,你覺得她這麼做就是為了這個?一場短暫的邂逅?」史蒂夫說,努力裝得和菲奧娜一樣輕鬆。
這是菲奧娜想要迴避的話題,自從在《惡無止境》里看到那個關鍵段落之後,這個問題就一直盤踞在她腦中。「是的。除非他被抓住,否則他還會作案。你們需要的做的就是列出一個潛在受害者的名單,確read.99csw.com保他們受到保護。」
「你就是這麼看我的?一個困在發|情期里的男人?」
「這在戀愛時不是件壞事。」菲奧娜帶著壞笑說。
「好的,薩拉。我很高興你這麼重視這件事。因為,如果基特出了什麼事,會叫囂復讎的可不只菲奧娜一個人。」
薩拉點點頭:「把受害者當作教具。」
「我有嗎?」
「她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這麼幹嗎?」史蒂夫問,沒來由地感到失落。
「你認為電影和電視也是這樣嗎?」菲奧娜問薩拉。這已經演變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事了,史蒂夫置身之外,任由她們兩人對視。
薩拉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怪不得她那麼擔心她那個男朋友。」
「大部分成年人的意識都是由一個個不同的部分緊緊相連的複雜矩陣構成的。」菲奧娜解釋道,「所以,在我們失去父親或者母親時,在我們的愛人離開我們時,在我們努力奮鬥的事業被粉碎時,雖然會感覺到失去和不安,但卻不會迷失自我。但有些人卻不一樣。他們的自我意識完全停留在了人生的某一時間段上。如果失去了重要的人或東西,他們的心理就會完全脫離正常的秩序,失去平衡。還有更小一部分人把他們的憤怒和痛苦向外釋放,報復那些他們認為應該為此負責的人。」
「我完全不認為你在浪費我的時間。」她最後說道。她瞥了一眼史蒂夫,問:「我能在這兒實話實說嗎?」
「菲奧娜,你應該知道,建議別人提高警惕和告訴他們有個連環殺人狂在獵殺他們,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你完全能掌握分寸的。」
「研究受害者,了解兇手。」史蒂夫說,「這是調查陌生人凶殺案的第一法則。」
「你需要的就是這個,史蒂夫,一個把你從發|情期里拉出來的人。」說著,她把手伸到他的胳膊里,捏了他一下。
薩拉拿起茶匙,若有所思地攪拌著她的濃咖啡。「喬治婭·萊斯特失蹤案的主要調查是由多賽特警隊負責的,因為那是她最後出現過的地方,也是她的車隨後被找到的地方。我之所以參与調查,是因為她的住處在我們的轄區內。我們需要在倫敦做一些調查,上頭決定,和其他一般失蹤案相比要更加重視這件案子。理由我就不用我說了吧。」菲奧娜點點頭,對薩拉清楚的表述和理性的想法感到欽佩。
史蒂夫把手搭在菲奧娜的胳膊上,但她不耐煩地甩開了。「薩拉探長是對的。」史蒂夫溫柔地說,「目前一切都還不確定,如果我們過早引起恐慌的話,反而會給抓捕行動帶來麻煩。你明白這一點,菲奧娜。如果這事沒有扯上基特,你肯定會主動要求避免讓兇手受到太多的關注。」
「我覺得這很簡單。」菲奧娜乾脆地說,「你要尋找的是那些寫過連環殺手小說,作品被改編成電視劇或電影並read•99csw.com且得過獎的作家。跟犯罪小說作家協會聯繫一下,他們會給你介紹一兩個犯罪小說愛好者,給你好好地補一下課。」
「就像你說的,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可能:喬治婭女士是被謀殺了。沒有證據表明她遭到了什麼樣的致命事故。所以,我現在是在以謀殺案的早期調查程序來處理的。你說的那些雖然令人不安,但卻很讓我滿意,因為它完全符合我的直覺。不過,我確實希望有人能早點告訴我那些恐嚇信的事。」
「這理由聽著有點牽強。」
史蒂夫微笑著說:「我自己也看出來了。我猜,在和特蕾莎的相處中,我得時刻保持著頭腦的清醒。」
他們靠著牆邊,讓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過去。「絕對不是。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但值得讚賞的是,她從不拿它當籌碼。在她剛開始讀博士的時候,她和某個人同居過一段時間,但是他們最後分手了……嗯,那大概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從那之後,我就沒見過她看上過什麼人了。所以她肯定是真心喜歡你的。」她捏了捏他的手臂,抬起頭沖他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薩拉說,「你覺得這個案子就是這種情況?」
「我也擔心他,薩拉。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史蒂夫面色嚴峻。
「看來她的強迫症一點都沒好轉。」菲奧娜聽起來被逗樂了。
薩拉把臉一沉:「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你還沒把事情考慮周全,卡梅倫博士。我們最不希望的就是引起恐慌。現在媒體就已經夠吵鬧了,但我們連喬治婭是死是活都不能確定。在目前這個階段公開這些信息是完全不負責任的。」
薩拉點了點頭,但眼神中卻沒有一絲退讓,也沒有安慰菲奧娜的打算。她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確實做錯了。這讓菲奧娜的心裏深感刺痛。然後薩拉只說了句:「我要儘快看到這些信。」
菲奧娜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你也許忘了萊斯利,史蒂夫,但我永遠不會忘。我會用我覺得合適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而不是按照你的想法來。」
「那麼,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史蒂夫問。他急於把話題從兩個女人間的對峙轉向更有價值的方向。「我覺得你不太可能僅憑著菲奧娜給你的這些信息就拿到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搜查令。」
「我以前就注意到了。在感覺焦躁不安的時候,你就會吐煙圈。」
「也許是女人。」薩拉插話道,「我們警察局是男女平等的,史蒂夫,不像蘇格蘭場。」
「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薩拉說。
「是的,史蒂夫,我大概會這麼做。」菲奧娜生氣地說,「但這事兒扯上了基特,我就算辜負全倫敦的警察也不會辜負他。」
還沒等她回答,一位高大的黑人女性走進咖啡館,四下張望。她穿著一條焦糖色的套裙,提著一
九-九-藏-書隻手提包。她看到史蒂夫之後,就徑直朝他們走過去。在她走過來的時候,菲奧娜仔細地打量著她。低跟的便鞋,強壯的小腿。短髮,高顴骨,鸚鵡鼻,時髦的圓框眼鏡後面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她的年齡難以判斷,但菲奧娜知道她是一位警長,那麼她應該至少有三十五歲。當她走到他們的桌子前時,她向菲奧娜點點頭,然後伸出一隻手:「卡梅倫博士?見到你很榮幸。我叫薩拉·杜瓦爾,隸屬於倫敦市警察局。」「我從來沒想到,有人會如此仇視作家,甚至到了要殺他們的地步。」史蒂夫說。
「而且他還會再次作案。」薩拉直截了當地說。
「但是你想說的是,特蕾莎和她們不一樣?」
「但至少你應該警告他們一下。」菲奧娜的表情和她的聲音一樣堅決,淡褐色的眼睛在咖啡館的昏暗燈光下彷彿能洞穿一切。
「我不是行為心理學家。」菲奧娜說,「我是一名學者。我不會用兇手曾經尿過床還是被酒鬼父親虐待過之類的東西來分析。這是有這方面經驗的行為心理學家所乾的活。」
菲奧娜把被輕視的感覺逐出腦外。「寫作,這是一件令人激|情迸發的事情。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現在就和一個作家住在一起。我猜想有可能是一個神經錯亂的仰慕者想藉此出名。但是這類人大都只會殺一個人,因為一個人就足夠了。而且,他們通常都不會精明到想出如此複雜的殺人計劃。
「謝謝你過來,薩拉。我知道你最近忙得焦頭爛額。」他說。
「你不認為筆杆子比槍杆子更厲害嗎?」
「心理缺失?」
「或者是一個事業正在走下坡路的作家,認為某些特定的作家竊取了本應屬於他的成功。」菲奧娜攤攤手,「抱歉,我沒法再說得更詳細了。」她注意到薩拉麵露懷疑。
菲奧娜面露愧疚:「恐怕這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喬治婭想把它們拿到警局去,但我的愛人基特反對。他認為那些只是騷擾信,他不想讓別人說他藉著朱·山德的案子炒作自己。我應該再堅決一些的。抱歉。」
「這個我可以幫你判斷。」薩拉說,「那麼,你現在願意跟我說說嗎?」
「你是指特蕾莎?」
「菲奧娜懂得保密。」他附和道。
「我們不都是這樣嗎?」薩拉答道。服務生端上了咖啡,薩拉點了一杯濃咖啡。「史蒂夫告訴我說你想跟我談一談喬治婭·萊斯特的失蹤案。」薩拉邊說邊用尖銳的眼神打量著菲奧娜。
薩拉嘴唇緊閉,表示她也這麼認為。
菲奧娜聳了聳肩:「這是我的經驗告訴我的。」
薩拉靠回椅子,略作思考:「我們總是聽你的同行說,小孩子看了電視上的暴力后就會去模仿。」
「是的。」
「她約我出去吃晚餐。」
「的確是有些不靠譜的證據。但是不管這是不是真的能直接影響我們的行為,但我還https://read.99csw.com是認為我們讀到和看到的東西會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我不得不懷疑,這個殺手是不是因為不喜歡這些作家和他們那些被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的小說里所展現給世人的一些東西而痛下殺手。」菲奧娜反擊道。
「你最好去追她,讓她冷靜下來。我不希望她在我的調查中像個定時炸彈一樣跑來跑去,不論她之前做了多大的貢獻。」
「你在打聽她的情況。這也就是說,你同意了?」
「看來在你眼中我就是一隻實驗室的小老鼠。」
菲奧娜瞪著薩拉:「這些人中有一些是我的朋友,我還和其中一個住在一起。如果你不打算去警告他們,那我肯定會去的。」
當他們離開菲奧娜的辦公室,穿過熱鬧的霍爾本街,走向史蒂夫安排好的安靜的咖啡吧時,菲奧娜一反常態,一言不發。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說:「你的研究生是不是有挑逗陌生男人的習慣?」
薩拉點點頭。「我知道。但是我個人希望你能為犯罪調查增添一些學術的嚴謹性,」她苦笑著說,「根據你對這一類的兇手的了解,能說點什麼嗎?」
「我今天就拿給你。」菲奧娜許諾道,「它們在我的辦公室里。抱歉,我沒有想到。我應該帶過來的。」
薩拉失去了剛才的冷靜,她望向史蒂夫尋求幫助。但這次換史蒂夫面無表情了。「這我們恐怕做不到。」她顯然不希望一個自己眼中的局外人來告訴自己應該怎麼工作。
史蒂夫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他和薩拉一樣不喜歡被人指手畫腳。
菲奧娜微笑著說:「你只有在緊張時才這麼做。」
兩人握完手后,薩拉在菲奧娜對面坐下。「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史蒂夫。」她向史蒂夫點頭微笑。
史蒂夫不耐煩地把雪茄掐滅。「她說得對,我沒想到萊斯利。」他半是自言自語地說。他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萊斯利是菲奧娜的妹妹。在她還是學生的時候,被一個連環強|奸犯殺害了。警察沒有抓到人。這就是為什麼菲奧娜會成為一名犯罪心理學家。她一直都相信,如果當時那所大學能夠向女學生提出適當的警告,萊斯利可能就不會出事。她也許是錯的,但活著的人總是要找些人去責怪的,否則他們就會去責怪受害者,這樣更不正常。」
「有人暗示喬治婭可能為了炒作而策劃了自己的失蹤案,你也提到了這一點。我們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可惜的是我認為事實並非如此。不說別的,從她已經為自己的宣傳活動雇了一名保鏢來看,我認為她至少現在肯定不會還打算玩失蹤。而且,她丈夫所表現出的痛苦明顯是真實的,我詢問的每個人都向我保證,她絕對不會故意讓他擔憂。我們在本人的許可下監控了安東尼先生的電話和郵件,也沒有發現有人索要贖金。如果她真的是被綁架了的話,應該早就有人來聯繫了。這一點我們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