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捉刀代筆
第四十四節
送葬的車隊中還有另外兩輛勞斯萊斯。一輛上坐著西蒙和喬治以及兩名一直同斯嘉萊特保持密切工作關係的經紀公司的助理,另一輛車上坐的是斯嘉萊特參演的那檔真人秀節目的同事——與她搭檔的主持人、製片人、她的造型師和幾個我從沒見過的人。克里斯和傑德坐在車隊最後的那輛黑色寶馬中。
從不遠處看過去,這兩個人打扮得還算不錯。我對喬治說:「我派了我的一個姐妹到利茲去幫她們打扮了一下,還讓她護送她們到這兒來,所以她們現在看上去還算體面。不過我想她們堅持不到儀式結束。我們得讓她們從記者眼中消失,這樣才能避免尷尬。」
首相大人也被驚動了。因為有議員向他提問,是否能以斯嘉萊特的死亡為契機,推動更多的年輕女性接受胸部檢查。首相大人一臉正經地說道:
從殯儀館到火葬場這短短的不到半英里的路途上,兩旁聚集了成千名粉絲。他們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聲叫喊,有的向靈車拋擲鮮花,而有的居然擲撒起表示歡慶的五彩紙屑。靈車通過後,他們跑下人行道,緊緊跟隨靈車緩緩前行。為防止出現騷亂,現場派駐了一些警察,但數量卻少得可憐。面對一個出生於北部山村的鄉下姑娘引來的無數粉絲,這些警察顯得手足無措。
「吉米怎麼辦?他要和她們見面嗎?」
整個儀式比我想象的還要莊嚴肅穆。《眾目睽睽》的主持人以他那渾厚的男低音朗誦了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詩歌。《真人秀》的製片人深情地回憶了同斯嘉萊特共事的經歷,談及了斯嘉萊特的創造力、她對觀眾的感染力、她的勤勉和幽默。喬治回顧了斯嘉萊特從一個不名一文的鄉下姑娘變成一個家喻戶曉的大明星的艱難歷程以及她帶給朋友們的所有歡樂(雖然說得頗為誇張,但誰又會在這等場合較真呢)。斯嘉萊特作為主持曾經採訪過的一個樂隊演唱了一首《再見》。哀傷的音樂剛剛響起,我就忍不住落下了淚水。
儀式剛結束,喬治便領著我們朝停在外面等候的車子走去。「我可不想和嘉賓們握手道別了。」他堅決地說,「因為那樣一來,我們還得和克里斯、傑德打照面。我可read.99csw.com不想那樣。」
火葬場外有一塊大屏幕,播放著現場的情況。我們跟隨棺木經過走廊。一路上,吉米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分明能感覺到自己掌心已經被他掐出了半月形的血印。如今,他已成了我肩上沉重的擔子。我再一次希望列妮能夠及時出現,替我分擔這份重任。瑪麗娜雖然也很不錯,但她畢竟和吉米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她馬上就要回到羅馬尼亞去接受斯嘉萊特生前安排給她的工作任務了。同時,我也付不起斯嘉萊特請瑪麗娜的工資,另外我家裡也沒有足夠大的地方可以讓她常住。看來,我不得不慢慢適應一個人照看孩子的生活。
吉米自始至終都拉著我的手,他的身體一刻不停地顫抖著。最後,我只能把他抱起來,坐在我的腿上,讓他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我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背,小聲地哼著兒歌,想讓他平靜下來。除此之外,我真想不到還應該做些什麼。
「她們根本沒這機會,只要是個有點常識的律師都會告訴她們這一點。」喬治嘆著氣說,「天哪,我得去喝一杯。這一天過得真夠糟的。」
記者們拍完照片,就匆匆地離開了莊園。對於他們來說,斯嘉萊特的遺體是怎麼被運送出去火化的根本不重要。他們走後,車道上空出來的停車位就被斯嘉萊特的粉絲們帶來的慰問品給佔據了。一大捆一大捆的鮮花、卡片、柔軟的玩具。看到這些,我們不禁在心裏祈求老天幫忙不要下雨。因為這些東西淋了雨之後,一定是一塌糊塗,非得招來鄰里們的抱怨不可。這些四鄰八舍本就不歡迎斯嘉萊特本人以及隨她而來的那些東西。我們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又多一樣麻煩事。
幸好有喬治在我身邊,他一副彬彬有禮但又威嚴不可侵犯的樣子。「吉米不是你們的。」他說,「斯嘉萊特已經在遺囑中說得很清楚了。如果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建議你們請律師解決。」
「你給我閉嘴,混蛋。」傑德又罵道,「我們不是在和你說話。現在是這個女人在回答我們這兩個吉米監護人的問題。」
在棺蓋合上前,在場的成人要繞棺木一周瞻仰遺體。我只匆匆地九*九*藏*書看了她幾眼,因為我一直沒能理解看著死者的遺體並在心中為之悼念這種形式到底意義何在。不過,他們幹得還不錯,斯嘉萊特的遺容比我預想的要胖一些。瑪麗娜特意挑選了斯嘉萊特最喜歡的那頂帽子,幫她遮住了沒有毛髮的頭頂。棺木的內側是用柳條編製而成的。
「我先帶他回家。」瑪麗娜說,「我不需要參加聚會的。」她聳聳一側的肩膀說,「葬禮上的人我都不認識,我也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悼念斯嘉萊特。我和吉米兩個,我們先回家去,把這身彆扭的衣服全換掉,然後玩一陣子,舒緩一下心情。」
「我參加了約舒的葬禮,覺得很討厭。」瑪麗娜說,「對我來說沒什麼壞處。吉米回家待著會更好,省得像現在那樣被人牽著走。」
「看上去像是被裝在了野餐籃里。」喬治說。
葬禮當天,喬治安排了車把斯嘉萊特的母親和姐姐從火車站接到了現場。在彌留之際,斯嘉萊特曾堅持不讓克里斯和傑德來看她,她甚至不歡迎兩人走進自己的房子。她指示我們給兩人提供到利茲的往返一等車票,如果兩人需要過夜的話,就為她們在酒店安排房間。喬治安排兩人在火車站旁的一家酒店住下。令斯嘉萊特滿意的是,這家酒店裡沒有酒吧和餐廳。
「你覺得她們會來爭奪吉米的撫養權嗎?」
現場掛滿了鮮花,空氣中充斥著斯嘉萊特代言的香水味道,這種味道從未令我產生過好感。我們的四周擠滿了那些經常出現在八卦雜誌和報紙上的面孔。我想碰上這等場面,外面的狗仔隊怕是高興壞了吧。我祈禱麥吉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想到去巴結這些明星,我手頭上已經有了夠我這輩子寫的明星傳記。過去的幾個禮拜,我暗自下定決心,今後再也不去寫那些為了出名而出名的明星了。從現在起,我的傳主必須是那些其成就真正令我傾慕,使我發生興趣的人。
葬禮上一切都亂糟糟的,雖然事先經過精心的策劃與安排,但還是顯得亂糟糟的。斯嘉萊特生前把喬治該做的和我該做的都安排好了,我們也照著她的意思做了。
「你一定是希金斯太太吧?」我說,「很遺憾我們居然在這樣傷感https://read.99csw•com的場合見面。」
靈車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車前是兩位職業送靈人,健壯的體魄,頭戴黑色禮帽,身披職業黑禮服。棺木給隱藏在叢叢花圈之中,有吉米獻給「親愛的媽媽」的,有電視頻道獻給「斯嘉萊特」的,有香水公司獻給「斯嘉萊特的笑容」的。我還從來沒見過比這更有排場的送葬車隊。
「這是她的意思。」西蒙說,「她關心這個星球。即便她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吉米還是要繼續活在這個地球上。」
這種說法我就不太同意了,不過瑪麗娜的主意我倒是很贊同。這的確能減輕我的負擔。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場面,就是在葬禮上和那母女倆公開爭奪吉米的撫養權。事情正如我們所料。我剛回到現場,克里斯和傑德就出現在我面前,手裡還拿著酒。說來奇怪,她倆一出現,我們三人周圍居然出現了一塊無人通過的空白區域。酒鬼總有這種本事——在他們周圍營造一片夠他們發酒瘋的區域。
「貪婪的臭婊子。」傑德在一旁附和道。
我們已經來到車門外。喬治環視四周,神情頗為猶豫。「我和你們一起走。」他隨瑪麗娜和我一起上了車。吉米依然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我會盡一切可能讓吉米離她們倆遠遠的,我朋友說她們一直吵著要拿回孩子的撫養權。」喬治歪著嘴,好像聞到一股怪味似的說道,「顯然,這母女倆把孩子當成肉票了。」
「他媽的找律師?你覺得我們需要請一個律師來才知道我們家裡到底有哪些親戚嗎?那個孩子是我的外孫。」克里斯扯著嗓子喊道,我聽見有照相機的咔嚓聲在耳旁響起。「這個女人沒權利帶走吉米,她只是看中了斯嘉萊特的錢。」
如果我和她們爭吵,那麼丟臉的人將會是我。而且,說到罵人,我恐怕根本不是這對母女任何一個的對手。但是我又實在無法忍受她們如此惡言相加。喬治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扯住我的手臂說道,「我恐怕你們連那孩子的生日都說不出來吧。」
「你確定你不介意?」喬治問。
「我外孫呢?」克里斯劈頭就問。和她面對面我才看清她的容貌,皮膚粗糙至極,臉部消瘦得血管根根清晰可見。眼白泛著黃色read.99csw•com,眼睛下方墜著厚重的眼袋。還有那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和說話時嘴巴里吐出來的那陣怪味,簡直令我噁心欲嘔。四肢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身體卻圓鼓鼓的,彷彿一個水桶。你哪會想到這樣的人就是斯嘉萊特的母親呢?
「得知斯嘉萊特·希金斯的死訊,我十分難過。這位年輕而勇敢的女性向我們展示了她是如何克服人生中一個接一個的困難和阻礙,最後成就完滿事業的。她帶給了我們歡樂,我們將永遠懷念她。我將敦促衛生部長提請上議院對此問題作出回應。」我真希望首相大人能看到現場直播的葬禮場面,看看斯嘉萊特到底有多麼受人歡迎。
無奈的克里斯只能收手,不過,就在西蒙把她的身體扭向另一側的時候,她用盡身上每一分力氣從喉嚨里咳出一口濃痰,朝喬治臉上啐去。吃了一驚的喬治迅速側身閃過,濃痰飛落在離他那輛閃亮的座駕只有幾公分遠的地上。喬治看了一眼濃痰,隨即又回過頭盯著正在遠去的克里斯和傑德。「好極了。」他小聲對我說,「這回記者們全都逮個正著,克里斯這次一出醜,就再沒有人會幫她了。今天晚上,這一幕會傳遍網路的。」
「他是我的教子。」我回答,「他出生的時候,我就在場,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感到很榮幸。」
看到我一臉茫然的表情,她假惺惺地做出關切的樣子,繼續說:「你還不知道嗎?斯嘉萊特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慈善基金會。每分錢都留給了那邊,孩子一分錢也沒拿到。」
喬治嘆著氣說:「我知道,我知道。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罷了,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瑪麗娜、吉米還有我,坐著一輛四十年代產的黑色勞斯萊斯從大莊園出發,抵達了殯儀館。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列妮真該和我們一樣出席葬禮,但她始終沒有出現。西蒙說他曾經打電話給列妮,試圖說服她拋開和斯嘉萊特之間的成見,趕來殯儀館和表姐做最後的道別。但列妮卻說斯嘉萊特生前最後的一段日子就已經不待見自己,因此葬禮上有沒有自己恐怕也無所謂。斯嘉萊特一生中僅有的幾段重要關係之一居然以這種方式收場,不禁叫人心寒。
聽九九藏書到我如此禮貌的語氣,她有些不知所措。可是站在母親背後的傑德完全是另一副神態,她骨瘦如柴,面色慘白,從頭到腳都是一副吸毒者的樣子。「別在這兒跟我們耍滑頭,你這個臭婆娘。」她咆哮著,「孩子在哪兒?你們把吉米怎麼了?」
我隱隱約約地聽到有個記者開始問我:「得到了吉米的監護權,你有什麼感受?」
克里斯頓時怒不可遏,揮舞著拳頭朝喬治身上撲過來。不過,還沒等她接近,西蒙就從後面抱住她,將她的雙手死死地貼在身體兩側。「你該走了,克里斯。」西蒙把她從喬治身前推開。「來吧,我請你去喝上一杯,咱們談談斯嘉萊特。」
抵達火葬場后,葬禮的指揮員手提柳條籃出現在馬車前。當抬棺手將棺木從車上抬下時,指揮員打開籃子,將籃中十二隻白色的和平鴿放飛入藍色的天空中。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我留心記下葬禮的每一步,因為那將是斯嘉萊特傳記的最後一個篇章。
記者們對於現場沒有出現痛哭流涕的場面而感到興味索然。我們知道,如果他們拍不到值得登在頭版頭條的照片是不會就此離去的,因此我們安排他們在吉米手拿一束鮮花走向安詳地躺在大廳中央的母親時拍了一組照片。一年裡面第二次穿上黑色西裝的吉米,低垂著頭,不滿五歲的他竟然已經鏡頭感十足,懂得如何在公眾面前操縱自己的形象了。
這一點我很同意,而且,我也覺得我們沒必要再逗留了。瑪麗娜說得對,我們沒必要以這種形式來悼念斯嘉萊特。我還一直擔心,皮特會像上次在約舒的葬禮上那樣,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攪得我心神不寧。
喬治搖搖頭,「你們這是在浪費時間。假如你們是聽信了那些無聊小報上的話才來這兒的話,那就讓我明明白白地把事情全告訴你們吧。這些年,是斯嘉萊特在養著你們,六年來,你們所有的開銷都是她埋單的。作為交換,她只是希望你們能離她遠遠的。孩子跟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你們倆要不就識相一點走開,要麼就是我請人把你倆轟走。」
「好吧。」她說,「但是,你沒有得到一分錢,卻還要替別人養一個孩子,這可是個艱巨的任務啊。你的勇氣真讓我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