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襯衫就是在那兒找到的,還有那把槍。」
「這簡直是胡鬧!」霍金大聲喊道。他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轉而向他的律師發泄他的敵對情緒,「告訴他們,他們不能這樣做。他們手裡的照片全是偽造出來的,毫無價值。告訴他們!」
「煙,我的抽光了。」霍金說。
馬丁警司推開了門。他沒有穿制服,而是身著整潔的晚宴服。「我沒有打擾你吧?」他問道。
「我現在就給內登先生打電話,請他一小時內趕到這兒。接下來我打算帶克拉夫跟我回家吃飯。到現在為止,我們倆就吃了個早飯。而一場大的審訊光靠尼古丁和咖啡因是撐不下來的,長官。」喬治毫無歉意地說。
「很有啟發性,但都是間接證據。」
「第七,我們在鉛礦里找到了兩顆子彈,有一顆可以斷定是從一把口徑為038的韋伯利左輪手槍射出來的。有一把類似的槍幾年前被盜了,那時,霍金是那一家的常客。我們從他的暗室里找到了一把相似的槍,編號被磨掉了,我們還不知道那位失主能否認出這把槍就是當年丟失的那一把,我們也不知道在鉛礦里找到的子彈是不是由這把槍射出的。但我們會搞清楚的。」
「我能看看這些證據嗎?」內登平靜地說。
「最後,我們手上有那件帶著血的襯衫,跟他在倫敦量身定做的其他襯衫完全一樣,裁縫縫在衣領上的標籤也一致。襯衫上到處都是血跡。如果這些血跡的血型跟那些我們在其他證物上發現的愛麗森的血型一致,這就說明霍金強|奸過她。」喬治把雙眉往上一挑,問道:「你認為呢?」
馬丁靠在椅背上,香煙上冒出的煙霧向天花板徐徐飄去。「『不太可能』與『確鑿無誤』還相去甚遠。就說那把槍吧,如果他是近距離開槍,為什麼牆上會有兩顆子彈?」
「但是,長官。」喬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本來想說他從來沒有經手過這麼大的案件,而且審訊時證據很少,在這種情形下,作為總督察應該負起責任。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講出來,因為他意識到卡弗覺得這個案件以後還會有問題,所以他不想參与其中。
「但是什麼?」
「還有例子,證據就更少了。1955年,一位波蘭的退役軍人,被認定謀殺了他的生意夥伴。原告律師聲稱他將遇害者的屍體餵給了他們農場的豬。那兩人的朋友和鄰居說他們之前一直在吵架,這就是原告律師所擁有的全部證據。在農場的廚房裡有一些血跡,而那位生意夥伴,除了他的郵政儲蓄賬戶外,消失得了無痕迹。我們的證據比那個案子要多得多。自從愛麗森·卡特爾失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https://read•99csw.com,而且我們掌握了她遭到性侵犯和大量失血的證據。所以,她不太可能還活著,對嗎?」
馬丁輕蔑地一笑,說:「他肯定會這麼說。我想,我們既沒有攝影師,也沒有設備能偽造出這麼逼真的照片。但是,他還是會把水攪渾,而且,他也會就此逃脫。你永遠沒辦法讓陪審團相信,他是個表裡不一的騙子。」他從夾克內口袋裡掏出一盒雪茄,鬆了松領帶,解開禮服襯衫上的裝飾扣。「這樣舒服多了。」他說,「抽煙嗎?」
克拉夫感到很吃驚,但還是照他說的做了。卡弗皺著眉問:「你們去哪裡?不是有個犯人要指控和審訊嗎?」
「沒關係,我們就用戰場上那種方式喝。」馬丁說著就喝了一大口,也沒有把瓶口擦一擦,就直接遞給了喬治,「來一口,我敢肯定,你需要它。」
霍金雙眼圓睜。「什麼槍?」
「我們還找到一件帶血的襯衫,和你讓一位倫敦的裁縫量身定做的其他襯衫在樣式、尺寸上完全一樣,也藏在你的暗室里。」
「第三,那條狗是他們家的,如果有人用膠帶封住它的口,還不遭狗咬,那這個人跟狗一定很熟悉。我們可以排查一下當地所有的商店,看看有沒有人記得曾賣給他一卷膠帶;第四,除了馬·洛馬斯,村裡沒有人曾經聽說過那座已經廢棄的鉛礦,但是,那本詳細記載礦道入口處的書就是在霍金書房的書架上找到的。」
喬治的陳述符合法律要求,在此過程中霍金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喬治想,看來他不準備在這裏無理取鬧。現在他自認為已經擺脫了那個大的罪名,所以打算什麼也不說,準備接受強|奸的罪名以及由此應該受到的懲罰。
一個小時后,阿爾菲·內登準時出現在審訊室。他是那種典型的鄉村富裕律師,身穿做工精良的精紡毛料三件套,戴著半月形金邊眼鏡。大腹便便,但不失勻稱,面色紅潤,鼻子肉乎乎的,光禿禿的頭頂在燈光下發著光,下巴颳得乾乾淨淨,似乎是在出門前專門刮過。要是沒有那雙眼睛,很容易把這顆腦袋誤認作南瓜。他的眼睛又小又黑,像是老式玩具熊的玻璃眼珠。什麼也逃不過他的這雙眼睛。它們除了搜羅證據,很少有不動的時候。他是個精明的對手。喬治想,但願霍金在僱用他的時候,對當地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
「貝內特先生!」內登警告道。
喬治用詢問的目光打量著霍金。「你當真要你的律師看那些照片嗎?我的意思是,內登先生是最出色的律師,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冒險讓他撒手不管。」
「六個?」霍金突然插問道
read.99csw.com。「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是你的,你干到底吧!」卡弗冰冷冰冰地說。他把身子一縮,穿上外套,「你和克拉夫,你倆審吧!」
喬治點點頭。「都是間接證據,但是在偵破謀殺案的時候,我們有多少次能找到直接的目擊者呢?」
「或許,一開始她掙脫了,他就開槍嚇唬她,或許,她拚命反抗,於是他連開兩槍威脅她,從而制服了她?」
「如果我們找到了屍體,我們就可以起訴他,但我們找不到屍體。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能夠表明愛麗森已經不在人世了。檢察官不見屍體是不會認定謀殺罪的。」
「他們偽造了這些照片,」霍金說,「誰都知道照片可以偽造。我的繼女走失了,他們沒有能力找到她,所以就誣陷我,以顯得他們辦案有功。」
「對不起,長官。」喬治說。他從卡弗的桌上拿起那張紙,轉身向刑事調查科走去,「隊長,」他衝剋拉夫叫道,「拿上外衣,我們走。」
馬丁想了想,說:「也許吧,但是辯護律師會拿這兩顆子彈來迷惑陪審團,而且,如果他是在礦道里殺死了這個女孩兒,他為什麼要轉移屍體呢?」
「我沒有手槍。」霍金急促地說,「你正在鑄成一個大錯,貝內特。你八成想通過誣陷我來逃避責任,但你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
內登看上去似乎很後悔今天來到了這裏。「我必須建議你別再說什麼了,霍金先生。」
「非常歡迎您的打擾,長官。」喬治真心實意地說。馬丁在喬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從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抽出一隻時髦的銀色扁平小酒瓶。
他嘆口氣,又點著一支煙。「反對保釋的理由。」他喃喃自語。
「我去參加了共濟會的宴會,總督察卡弗也在。他告訴了我你最近一直忙著的一些事情,」馬丁平靜地看了喬治一眼,「我更願意從你這了解一下。」
「什麼襯衫?我的暗室里沒有襯衫。」霍金前傾著身子大聲叫嚷著,手中的香煙指向空中,以表明他的觀點。
內登不停地眨巴著眼睛,然後吧嗒一聲打開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包還未打開過的「本森·籬笆」牌香煙,扔到霍金面前。霍金打定主意不再去看那些喬治在內登面前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照片。內登似乎被眼前的這些玷污少女的照片迷住了。當最後一張照片擺到他面前時,他清了清嗓子。
「不足以說服別人,喬治,」馬丁坐直了身子,看著喬治,說,「還不夠,你必須得找到她的屍體。」
「是這樣。你接著說吧。」
「結果是六個信封中裝著一些照片和底片。據此,菲利普·霍金,我將以強|奸罪指控你。」
「是。九-九-藏-書」霍金不容置疑地答道。
「事情,嗯,今天稍有進展。上周報紙上照片的事攪得我心神不安,我想那需要進一步的調查。但當時我只是想審一審霍金,看看能不能打亂他的心境,讓他一不小心說出實情。後來,當他的妻子打來電話時,我,嗯,確實考慮過在搜查他的住宅前去找一下你,但如果我去找你,就會錯過治安法官們的上班時間。你知道,要讓有些法官在他們的休息時間簽署一份搜查令有多難。所以,我就直接去了。」
喬治滿懷感激地喝了滿滿一口白蘭地。他閉上雙眼,細細地品味著酒過咽喉時的那種灼|熱和接下來胸口燒烘烘的感覺。「我竟不知道您還有醫學方面的才能,長官。醫生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長官,實際上這一點是我從馬丁警司那裡學來的。他常說不能讓人餓著肚子投入戰鬥。」喬治笑道,「現在,如果您不介意,長官,我們要去幹活了。」他轉過身拿起電話。喬治能感覺到,在他撥號的時候,卡弗正從背後盯著他,兩眼冒著怒火。「你好,內登先生嗎?我是巴克斯頓刑事調查科的貝內特探長。我計劃在一個小時內,以涉嫌謀殺和強|奸罪審訊你的當事人。屆時你若能到這來,我會十分感激。嗯,啊,好的,到時見,謝謝你。」接著,他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是安妮嗎?是我。」他轉過身,兩眼直視著卡弗。卡弗不滿地哼了一聲,憤然地向樓梯走去。
「貝內特先生,我的當事人現在不會再做進一步的陳述了,也不會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現在,我請求跟我的當事人單獨談一談。另外,我們會在明天開庭前和你見面。」
卡弗譏諷道:「這是你在大學學的?」
內登將驚駭的雙眼從那張照片上移開,轉而看著霍金,彷彿對方是來自別的星球的怪物。「什麼?」他無力地問。
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想,晚上這個時候,來的可能是一位值夜班的人,給他送一杯茶,以表同情。「進來。」他叫道。
「如果我沒記錯,在那個案子中發現了有一具屍體被處理的痕迹,而且法醫鑒定的結果表明就是那名遇害者。」馬丁說。
喬治搖搖頭。「連一隻臟杯子也沒有,抱歉。」
「有能盛酒的東西嗎?」他問。
喬治向椅背上一靠,說:「第一,我們現在知道,他侮辱他的繼女,而且給她拍色情照片;第二,在她失蹤的那天下午,他聲稱當時自己一個人待在暗室里,但我們有兩個證人曾看見他從兩塊兒林地之間穿過。一塊兒就是發現愛麗森的狗的那片樹林,另一塊兒就是矮林,那裡有愛麗森掙扎過的痕迹。」
克拉夫將霍九_九_藏_書金一帶出牢房,他們便馬不停蹄地履行一些手續。霍金一言不發,厭惡地微撇著嘴。他看上去整潔、自信,像今天早晨十點鐘的時候一樣。
喬治當著他的面打開了一個活頁夾。在他們外出的那一小時里,克萊格已將每張照片和相應的底片分別裝進了不同的袋子里。刑事調查科值夜班的警察給每個袋子貼上了標籤。明天,法醫組將會對其進行鑒定。最後,警方的攝影師要把底片沖洗出來,但今天晚上,喬治需要拿著這些證據。
霍金終於害怕了。「什麼?」
「耐人尋味!」馬丁評說道。
馬丁吐出一縷青煙。「關於謀殺罪,我們手頭上有什麼證據?你說給我聽聽。」
「我們也找到了底片。」喬治平靜地說。
「您不留下來提審,長官?」喬治問,聲音中透出一股失望。
「那麼,確切地說,我們現在干到哪一步了?」
霍金正要張嘴反駁,內登又重複道:「別再說什麼了,霍金先生。」那種尖刻的聲調跟他溫和的外表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把韋伯利左輪手槍,口徑為038。跟你母親的鄰居威爾斯先生幾年前被盜的那把一模一樣。」
喬治坐在那裡,兩眼盯著打字機。他必須為法庭的當值督察準備一份強|奸罪的案情摘要。這是還押候審案的一項明確要求。有阿爾菲·內登在那些當地有名氣的法官面前為這位斯卡代爾的鄉紳辯護,喬治絲毫不敢麻痹大意。他覺得頭一陣一陣疼得很厲害,他實在忍不住,只好閉上一隻眼睛以緩解疼痛。
他不動聲色地把第一張愛麗森的照片放在了霍金和內登的面前。霍金蹺起雙腿說:「有煙嗎?」
喬治把額頭上的頭髮向後一捋,說:「我不知道。或許他有更好的藏屍之地,他一定是轉移了,難道不是嗎?否則,我們現在應該已經找到屍體了。」
「底片也能偽造,」霍金不屑地說,「你先偽造一張照片,然後再把這張照片拍下來,結果,嘿,你們就得到了一張能夠洗出照片的底片。」
喬治首先告訴了霍金應該注意的事項,然後說:「繼今天早上以涉嫌謀殺罪拘捕你之後,我從地方法院獲得了一張搜查令。」他將搜查令遞給內登。對方仔細檢查了一番,微微地點了點頭。「我和我的同行們今天下午對你的住宅進行了搜查。在搜查過程中,我們在外屋發現了一個嵌在地下的保險柜,那個外屋已被你改造成了暗室,供沖洗照片使用。我們用你藏在書房裡的鑰匙打開了保險柜,發現了六個黃褐色的信封。」
「如果他不知道你們這些雜種偽造了什麼,他就無法為我辯護。」霍金說。他說話的腔調已不像今天早晨那樣居高臨下、屈尊俯九*九*藏*書就。
「你否認你強|奸過愛麗森·卡特爾?」喬治以懷疑的口吻問道。
喬治想了想,接著說道:「好的,第五,霍金的血型跟留在愛麗森內褲上精|液的血型一致。還有,留在那些衣物上的血的血型以及矮林里樹上的血的血型都和愛麗森的血型一樣。一些律師告訴我們,這種血有女性血液的特點。所以我們認為,即使愛麗森當時沒有被摧花手殺害,至少是受傷了,並且,從那些照片中可以看出,霍金屬於這種摧花惡魔;第六,一張報紙上刊登了一幅足球賽的照片,霍金說人群中的一個人是愛麗森。這完全是他照搬了報紙上關於曼徹斯特一位名叫波琳·瑞德的失蹤女孩兒的報道。我相信他是想以此把自己偽裝成憂心忡忡、充滿愛心的父親。我不得不說,他根本扮演不了這樣一個角色。」
「那麼你們還等什麼?如果你們還站在我辦公室里,我可沒辦法鎖門,是不是?」
「那件襯衫的前面、袖子的下方及袖口沾滿了血跡。如果拿去檢驗,我想,會跟我們先前發現的留在愛麗森內褲上的精斑是一個人的。」
「我還是抽自己的,謝謝。」兩人都把煙點上了。
「沒什麼,長官。」
「我已經以強|奸罪對他提出了指控。明天早上開庭,我們要求對他羈押候審。我正在準備材料。我應該告訴你,他找了阿爾菲·內登為他辯護,而且他當時就辯解說是我們偽造了那些照片,以表明我們在愛麗森·卡特爾的案子上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
這些照片使卡弗無話可說。喬治想,一定還會再有讓他無話可說的時候。卡弗盯著這些照片,彷彿這樣就可以抹去這些圖像,代之以霍金賣給當地商店的那些關於斯卡代爾的明信片。接著,他突然轉過頭,指著一張紙,說:「這是內登家的電話號碼。你們提審犯人時他想在場。」說完便站起身,把掛在桌后牆上的外套一把抓了下來。
「如果他知道更好的藏屍之地,為什麼還要把性侵犯的犯罪證據留在礦道里呢?」
喬治臉上的笑容像窗外正呼嘯而過的寒風一樣讓人感到刺骨。「你應該知道,我將向檢察長彙報這一情況,我堅信他會准許我們以謀殺罪起訴你。」他毫不讓步地說道。
喬治嘆了一口氣。雖然馬丁的這些問題已經讓他一籌莫展,但是他知道辯方律師們的問題要比這些刁鑽百倍。「我不知道。也許他只是沒有機會,他必須在晚飯時露面。哪一天的晚飯他都可以遲,唯有那一天他不能遲到。等到晚飯吃完以後,愛麗森失蹤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所以他不能冒險再返回去。是這樣嗎?」
「有一個先例,」喬治辯解道,「黑格案,就是那個酸浴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