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六節
「不過這件事兒後來讓我受益匪淺。別人的恭維奉承不會讓我上當。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你可能自以為對你天天去的地方、天天見的人非常了解,其實不然。更不用說那些你只見過幾面的人,要說了解,根本談不上。所以,愛麗森的事也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儘管當時並沒有這樣想。」
保羅甚至無法計算這些年來他和他父親共走了多少里路。在他走路剛剛能夠跟上他父親的時候,父親就帶著他在德比郡翻山越谷。有一些這樣的日子深深地銘刻在他的腦海里,例如在他七歲生日前,他們一起爬上了馬姆山;有一些已經忘得沒有了蹤跡,只有在他和海倫偶爾來到他曾和父親來過的地方時才能從記憶的深層浮現出來。如果他獨自回家,就像這個周末一樣,他還是喜歡和父親一起登高望遠,只是近來喬治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冒險攀爬,挑戰自己,而是選擇一些其他路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凱瑟琳的眼睛。「我必須到倫敦來弄個明白,我到底想要什麼。我是個同性戀,在這麼多年裡,我一直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關係。我只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所以,如果你想了解魯絲與菲利普之間的關係有沒有不太正常的地方,恐怕找我不太合適。」他笑了笑,「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非常奇怪。」
喬治搖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他說,「你的出生就像——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上帝給我發出的信號,讓我忘掉愛麗森·卡特爾,一切都重新開始。每年你生日的時候,我所想的並不是菲利普·霍金被絞死,而是你的出生帶給我的再生感。就像帶來一種希望一樣。」
喬治取出一支煙。山中微風吹過,好不容易才把煙點著。「你出生那天,也正好是菲利普·霍金被絞死的那一天。」他終於說了出來。
喬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從你剛才的反應來看,如果你自己找著了,你一定會誤解。」
保羅回過頭,看著他的父親。喬治這時已經不再氣喘吁吁了,但臉依然很紅,因為他們剛剛走完一段雖然不長卻很陡峭的山路。「你還行嗎?」他問道。
「所以,我認為我也應該為後來發生的事承擔一定的責任。我得承認,這讓我心裏很不舒服。」他嘆了一口氣,「我唯一的借口是,我從小到大,十九年裡一直都很聽奶奶的話。當時出了那種事兒,更沒有理由不聽她的。」
喬治點點頭。「是的。剛剛絞死霍金,他們就打電話說你出生了。」
查爾斯還生動地講述了發現斯卡代爾鉛礦九_九_藏_書的事。雖然凱瑟琳現在很難從這位穿戴講究的經理身上看到當年那個愣頭愣腦的年輕人的影子,可是,當他說起發現鉛礦的時候,當年那個十幾歲孩子的熱情、樸實又明顯地表現了出來。
凱瑟琳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國際音樂出版集團的老闆了,英國五、六名票房最高的搖滾樂手都在他的旗下。凱瑟琳曾寫信給他,要求對他進行一次訪談,他在傳真中告訴凱瑟琳,他之所以願意接受她的採訪,是因為他的家人對喬治·貝內特非常感激,而且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回報他。
他用手摸了一把下巴。「說實話,當時我都願意採用擲骰子的辦法來判斷愛麗森是否還活著。」
凱瑟琳本來想著回到倫敦是對朗諾那種狹小單調、毫無波瀾的生活的一種調劑。可是,她驚異地發現,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卻顯得那麼陌生:太嘈雜、太污濁、生活節奏太快。甚至她一直鍾愛的諾丁山上的公寓也不知怎麼了,一個人住顯得空空蕩蕩。柔和的冷色調和時髦的室內陳設比起德比郡的小屋那厚重的石牆和不太協調的傢具竟顯得那麼不牢固,不結實。
保羅的微笑變成了一臉的迷惑。「我的生日?」
有那麼一陣,隨著他的思緒回到過去,他的臉沉了下來。「我很想念那裡。」他冷不丁地說,然後又在記憶的長河裡追溯著。
「不,我不是在抱怨。你談到這個問題我很高興。我把那段記憶埋藏得已經很久了。我想,面對這個事情可能會比表面上看起來更令人傷心。」他冷冷地笑了笑,「這些年我總對我的下屬說,凡事都不要畏懼,要勇敢地面對,可我自己的所作所為恰恰相反。」
「住在某個地方,並不意味著你就對它十分了解。就像我表兄布萊恩,他可能認識他的牧場里每一片葉子。」
「當我發現灌木叢里有異樣的時候,那種感受,就好像有人把手伸進了我的胸腔,緊緊地抓住我的心和肺,使勁兒地擠壓,使得我不能呼吸,血液不能流通。我把當時的情形告訴我的奶奶,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霍金經常去那裡,別人很少去。』」
「嗯,你從小就愛幻想。」喬治一邊說,一邊用腳把煙頭踩滅。他回過頭看著保羅,說:「還有一件事。如果你願意,下次和海倫一塊兒回來的時候,我們可以去一趟斯卡代爾,看看她的姐姐。」
「關於為什麼我奶奶讓我選擇適當時機再告訴警察,很長時期以來,我一直在想,她是為了幫助我那位神秘的皮特叔叔擺脫干https://read.99csw.com係。當時我一直蒙在鼓裡,因為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叔叔,一直到後來,我從當地報紙上才知道他。想起來可真是了不得,老一輩的斯卡代爾人竟把斯卡代爾當成了中世紀的封建王國,可以直接把不受歡迎的人驅逐出去。但是皮特叔叔畢竟是家中的一員,奶奶總認為血濃於水。所以她留了一手,關鍵時刻用來把貝內特探長的注意力從我叔叔身上轉移開,因為她確信他不會傷害愛麗森。」
保羅咧嘴笑著。「海倫肯定願意。她肯定非常願意。謝謝你,爸爸。謝謝你的好意。我知道你需要下很大的決心。」
「我告訴她,就在愛麗森失蹤的當天下午,我看見鄉紳在那片樹林和灌木叢中間的地里溜達。奶奶告訴我:『不要聲張。等到合適的時候,找個合適的地方再告訴警察,這樣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你過早地說出來,反倒會和其他亂七八糟的說法混在一起,讓人分不出真假。』」
「住在布魯塞爾,我很懷念這裏的風景。我在群山的環抱中長大,出門就是山,我都被慣壞了;現在,我要是想爬一個景色還算不錯的山,光開車到山腳就得幾個小時。所以平時也怕麻煩。去體育館跟這沒法兒比。」他指著盡收眼底的群山說。
她的兩個採訪對象中的第一個是查理——他自己喜歡讓別人叫他查爾斯·洛馬斯。他是她的故事人物當中唯一一個——當然,除了愛麗森本人——她曾在報紙上檢索到相關信息的人。她看到了兩篇有關查理的特寫,雖然沒有一篇提到1963年到1964年間那起讓人傷心難忘的事件。
1998年5月
保羅點點頭。「你經常教育我,再大的困難也要勇敢地面對。」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下午,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把人們的吸引力引向樹林和灌木叢之間的那塊兒地。這樣,我把我的發現告訴貝內特探長以後就更有分量一些。或許我們應該早點告訴警察,但你別忘了,斯卡代爾是個封閉的小村,我們根本不知道這些外來的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我們也弄不清他們是真想找到愛麗森,還是只會找個看起來最像罪犯的鄉巴佬,隨便給他定個罪,應付差事而已。貝內特探長或許給你說過吧,當時我看起來就很像罪犯。我那時十九歲,桀驁不馴,看上去怪模怪樣。所以,他們便把我抓去審問了一番。」
查爾斯對一些當事人的了解不如凱西和珍妮特。他歉疚地笑了一下。「我總是愛幻想,」他說
九-九-藏-書,「經常想象著我如何逃出斯卡代爾,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所以,在很多時間里,我根本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事。至於成人之間的關係——對我來說顯得很神秘。我只知道我想要的和斯卡代爾任何其他人想要的不一樣。」「所以我每次過生日你都小題大做?你總是忘不掉這也是另一個紀念日?」保羅說。聽得出,他感覺受了傷害。
「兩天後,她讓我找機會告訴貝內特探長。她說,她自己也要去林子里轉轉,看看能否發現一些我們漏掉的線索。」他充滿深情地笑了笑,「她總想讓別人崇拜她。有時像個巫婆。全郡有一半的人都相信她能預見未來的事物,能施魔法,能和動物交談。實際情況是,她看問題比常人敏銳一些,能注意到別人不注意的東西。」
保羅笑了笑。「那就現在告訴我吧!」
「那天早晨,我媽媽對我說,讓我幫著在斯卡代爾峰上找一箇舊鉛礦,我大吃一驚。我想,如果真有這樣一個鉛礦,我肯定知道。我在那裡長大,從沒聽人提起過。我敢發誓,斯卡代爾的每一寸土地我都了如指掌。所以我不相信真得有這樣一個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氣。「書里提到一件事我想在你讀那本書之前先告訴你。我和你媽媽一直瞞著你。你那時太小了,我們怕把你嚇住了。你知道,小孩兒都愛想象,甚至把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想成是大得不得了的事。後來你長大了,可又沒有合適的時間。」
「是啊,只要你能一點點地化解困難。」喬治說,「不管怎麼樣,愛麗森·卡特爾的案子其實不是我想象的那麼可怕。凱瑟琳已經把事情弄得很容易了。她做了一些背景調查。所以更多時候,我們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細節問題上。這樣一來,我反倒覺得,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實際上已經做得很好了。」他們走到一個拐彎處,喬治站了下來,看著他的兒子。
「所以,我很納悶,要是那個鉛礦的入口還在,我怎麼會不知道呢?那段時間,反正是孤注一擲,只要有可能找到愛麗森,任何可能性我們都不放過。」
那種東奔西跑、用社交活動打發時間的生活她感覺很不適應,雖然她也曾強迫自己和幾位朋友、同事一塊兒吃了幾頓飯。她暗暗地告誡自己:除了工作之外,過於獨善其身是不行的。此外,她又做了兩次訪談,與委託她寫這本書的編輯以及以她的調查為基礎舉辦自由討論的電視紀實片製作人各進行了一次面談之後,她估計,她也只配享受這種單調的毫無生氣的快樂。
「還好!」九_九_藏_書喬治說。他挺直身子,走到保羅的身邊,「我已經不年輕了,不過風景很好,所以也值。」
「她失蹤之後,我想盡辦法去找她,我參加了搜尋隊伍,不用說,是我首先發現了搏鬥的現場。我現在還能記起當時我被嚇得渾身發抖的情景。之後,我們,特別是斯卡代爾當地人,輪流出去尋找。我們對那一帶再熟悉不過了,一點點異常都逃不出我們的眼睛,比那些從全郡調來的警察強多了。」
「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我走進那片神秘地帶之前,竟然有人到過那裡。我意識到,我對斯卡代爾的了解很不全面,這讓我很不安。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力,動搖了我對自己的信心。」
秘書把凱瑟琳帶到他位於五樓的辦公室,從那兒可以俯瞰索霍廣場。凱瑟琳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查爾斯把一頭銀髮從高高的額頭整齊地梳到腦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因為剛剛剃了鬍鬚,面頰顯得紅潤,從襯衫到牛仔褲全是名牌。凱瑟琳很難把眼前的他與昔日斯卡代爾的農民聯繫起來。不一會兒,凱瑟琳便發現,他奶奶講故事的本領完全遺傳給了他。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一直在向凱瑟琳介紹有關他的經營情況。
查爾斯·洛馬斯之所以能夠被全國性報紙進行專題報道,與斯卡代爾毫無關係。他沒有像他的家人所期望的那樣留在斯卡代爾過傳統的農耕生活,而是在一九六四年的冬天離開了那裡。他搭乘一輛便車到了倫敦,在索霍區一家音樂出版公司當送信人。幸運的是,他在整個英國都沉迷於「默西之聲」的時候來到了那裡。也就在幾個月之後,他的北方口音使他謀到了一份兼職——參加一個組合的演唱。最後,他具體負責他們的特約演出。五年之後,他開始自己經營一家收入頗豐的搖滾樂隊。
「是啊,」喬治突然說道,「走吧,孩子,搶在下雨之前趕緊下山。」
查爾斯點點頭。「我一方面感到非常震驚,因為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不相信我,一方面我被嚇壞了,因為我擔心他們會陷害我。我當時只是想,必須讓他們相信我不會傷害愛麗森的一根毫毛,同時,還不能告訴他們,我奶奶當時不讓我說。」
「很可能,」保羅承認道,「我現在理解了,為什麼我小時候你不對我說。如果說了,我會天天做噩夢
九九藏書。」凱瑟琳點點頭。「喬治給我說了。你一定很生氣。」
在凱瑟琳向他央求了三次之後,他才終於開始回答她有關愛麗森的問題。「她是個好姑娘,」他用欣羡的口吻說道,「即使你讓她很生氣,她也從不表現出來。你跟她在一起,始終都有主動權。不像珍妮特,有點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在人面前一臉的笑容,背後凈說人壞話。實際上,她現在還那樣。但愛麗森從不和別人瞎扯,所以我一直不相信愛麗森是受人誘騙。不管誰要想帶走愛麗森一定是採用脅迫的手段。她不是一個容易上當的傻姑娘。」
「找到鉛礦入口,我驚呆了。我以前在山谷的下面從沒走這麼遠。夏天雜草叢生;冬天從河邊遠遠地向上望去,只見亂石一堆一堆,好像沒法兒上去。其實,山也不陡,就在書上描寫的那個地方。」
保羅笑了笑,說:「所以都是我的錯嘍?」
他們兩人相視而立,喬治希望兒子能相信他。幾分鐘過去了,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接著,保羅上前一步,笨拙地抱住他的父親。「謝謝你告訴我。」他輕聲說道。剎那間他突然意識到他是多麼愛自己父親啊,儘管他們很少那麼親密地接觸。他鬆開胳膊,笑了笑。「我明白了,你為什麼不想讓我自己在凱瑟琳的書中看到這件事。」
喬治·貝內特停了下來,大口地喘著氣,把手撐在髖部上,呼吸著溫暖、潮潤的空氣。他兒子在前面不遠處一邊等著他,一邊欣賞著從亞伯拉罕高原到對面山上黎泊城堡奇偉瑰麗的景色。高原和城堡之間是由德文河沖刷而成的大峽谷。他們乘坐纜車從馬特洛克溫泉到達山頂,現在正沿著林木蓊鬱的山脊,走向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再沿著小路向河邊走去。
「體育館至少不會淋雨,」喬治指著遠處山谷的烏雲說。一場大雨已經臨近,「半小時左右就會下雨了。」說完便向前走去,保羅邁著與他一致的步伐跟在他的身邊,「我最近出來的時間也比較少了,早晨和凱瑟琳談完之後,接著就給花園除草,再干點零碎的家務活,然後幾乎就連一個人打打高爾夫球的時間都沒有了。」
「從他家到牛棚的每一步路他都很熟悉,對他常走的去斯卡萊斯頓河釣魚的那條小路他也很熟悉。可是,僅此而已。他從沒有想過要去走一走從沒走過的路,看看從沒去過的地方。我和他不一樣。小時候,只要不睡覺,不上學,不幹活,我就到處跑。我第一次爬上那座峰的時候,只有七歲;我一周要在盾牌峰上去好幾次,完全是出於好奇。我喜歡斯卡代爾的每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