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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八節

第六章

第八節

愛麗森捧著一個上了鎖的鐵質文件盒返了回來。她從桌子的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把鎖打開。她猛地把蓋子一揭,趕緊向後退了一步,好像盒子里的東西會咬住她似的。她聳著肩,胳膊抱在胸前。「我把水燒上,」她說,「喝茶還是喝咖啡?」
「馬·洛馬斯老人讓大家不要太衝動。她說,如果殺死他,我們當中就得有人償命。即使他被拖拉機碾死,也不會輕易地被認定為一起農耕事故。因為他還算個人物,肯定會有人來調查。他是鄉紳,不是一般的農民,無足輕重。稍有不慎,村裡就會有人惹上官司,特別是我的肚子當時越來越大,誰都能看出來。而且,她說,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也太便宜他了,得讓他慢慢地死。」
「大家擔心的另一件事是別的孩子該怎麼辦。一旦事情傳出來,這些孩子將會交由其他人來照顧,因為他們的父母會被認為沒有盡到責任。但實際上,斯卡代爾以外的人對這裏的生活並不了解。這裏的孩子已經習慣了到處亂跑,因為這裏非常安全,即使是在盛夏,既沒有交通事故也沒有陌生人。」
「在這整個過程中,每個人對自己該說些什麼都很清楚。每個人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一定要扮演好。小孩子都蒙在鼓裡,可是德里克和珍妮特知道這個秘密。凱西給他們講了好幾個小時,告訴他們絕不能露出半點口風。大部分時間里,我心神恍惚,到處轉來轉去。我帶著舍普出去溜達,想要把我即將失去的一切全都記住。村子里每個人都很緊張。那段時間我一直覺得很內疚。我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她咬緊嘴唇,閉上雙眼。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很長時間以後,我心裏慢慢平靜了下來,我才明白,這不是我的錯。但當時,我真的,真的恨我自己。」她遲疑片刻,眼睛里又一次閃著淚花。她使勁兒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擦了一把,又接著講了下講。
「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你們說,」愛麗森顯得很疲憊,「這些事壓在我心裏三十五年了,我從沒說起過。這事兒結束之後,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過。在斯卡代爾,我每天看見凱西·洛馬斯,但我們從來不說。你們到這兒來,想把這些事再翻出來,即使這樣,我們誰也沒有坐下來說一說該怎麼辦。我們認為,我們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沒有負罪感。任何人都不會輕易把負罪感說個別人。在學心理學之前,我個人的經歷早就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我一個人滿足不了他。霍金那個流氓把我們村裡除了德里克以外的所有小孩兒都糟蹋了。我想可能是因為德里克已經過了讓他垂涎的年齡。」她握著茶杯,又嘆了一口氣九*九*藏*書,「我們都被嚇得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麼辦。」
凱瑟琳皺皺眉頭。她本來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可是這會兒竟想不起來問什麼。
「咖啡,不加糖。」凱瑟琳說。
「是啊。塞繆爾是個熟練的鋼鐵工人,他要找份新工作也不難。那時,房子也隨著工作的變動而變動。」愛麗森說。
湯姆抬起頭。「這裏所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會撒謊一樣,」他冷冷地說,「愛麗森,你就不妨把剩下的都告訴我們吧。」
愛麗森閉上眼睛,臉上突然痛苦地抽搐起來。「那段兒日子太難熬了。」她抬起頭,正好和凱瑟琳的視線相遇。這一次,是這位作家先移開了視線,「我失去了一切。失去我的家人,失去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我的未來,失去了斯卡代爾。我的身體發生著奇怪地變化,我恨這種變化。連我母親也不敢在審判結束前來看我,因為村裡人誰都沒向警察提起過溫懷特一家,她也不想給警察解釋她去哪兒了。多蘿西和塞繆爾對我真的很好,可是這仍然彌補不了我失去東西。他們反覆給我灌輸,為了斯卡代爾的其他孩子,我一定要堅持到底。這樣一來,霍金就不會像糟蹋我那樣禍害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了。」
愛麗森把頭髮往耳後捋了捋,又接著講了下去。「六月的一個下午,海倫在我的卧室出生了,就是霍金那個雜種被審判的前幾周。塞繆爾和多蘿西把海倫按照他們的孩子登記在出生證上,他們就像撫養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海倫,讓別人以為我是她的姐姐,多蘿西是她媽媽。幾年後,我在一家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那是整個早晨她露出的第一絲笑容。「是一家律師事務所,想不到吧?你們可能會認為我滿腦子都是法律知識。反正,我上了一所夜校,補上了我應該在學校里學的東西。我還拿到了開放大學的學位。我參加了職業心理培訓,最終干起了自己的事業。每走一步,我都覺得是對那個雜種的一次蔑視。但這永遠都不足以表達我對他的憎恨,你們懂嗎?」
她把頭髮往後捋了捋,看著凱瑟琳。「我從沒想過我能永遠隱瞞下去。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當中,甚至敲門聲也會讓我膽戰心驚。我記得我母親給多蘿西打電話,告訴她調查工作的進展情況。她每天都打。她說喬治·貝內特是一個有責任心又誠實的好警察,所以她如坐針氈。她說,他很執著,她相信他一定能夠發現真相。九*九*藏*書可是他沒有。」
湯姆和凱瑟琳小心翼翼地向這個盒子靠近,就像清除炸彈的專家慢慢靠近一個可疑裝置一樣。盒子里放著十來封黃褐色信封,每個信封大約有十英寸長八英寸寬。湯姆抽出第一封,筆跡是潦草的大寫印刷體,墨跡已褪色,上面做了標記,寫著「瑪麗·克勞瑟」。
湯姆清了清嗓子,很顯然,他是被愛麗森的故事打動了。「就是說,全村的人都參与了這場密謀?」
「茶,」湯姆說,「加牛奶,再加一塊糖。」
她看著茶杯。「這來龍去脈你們就清楚了。」
「霍金被絞死以後,我媽媽來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很開心。我很需要她。她不想回斯卡代爾,於是便請人代管了那片莊園。她一直沒有放棄所有權,因為她知道我終究有一天會回去。我們不讓海倫知道我們和斯卡代爾有任何聯繫。到今天她都以為魯絲和她丈夫就住在謝菲爾德城外。魯絲告訴她說羅伊火化了,沒有墓地可供祭奠。海倫信以為真,從來也沒有問過。」
愛麗森嘆了口氣。「你們都應該知道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生活是什麼樣子。那時,不論是家裡還是社區里都根本不會發生強|奸兒童的事情。那都是些性變態的人才有可能幹的勾當。如果你跑去告訴老師、醫生或鄉村警察,說斯卡代爾的鄉紳強|奸或者雞|奸村裡所有的孩子,他們會說你瘋了,把你關起來。」
湯姆轉過臉,把這些信封又重新放回盒子。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她們一定要置菲利普·霍金于死地的最根本原因了。他對愛麗森的所作所為已經是十惡不赦,剛才所目睹的更是喪盡天良,罄竹難書。如果他三十五年前看到這些照片,他真不知道他會不會難以自制地掐死他。愛麗森將一個托盤放在桌子上。「如果你們覺得茶和咖啡太淡,那你們得去朗諾的酒館。我家裡沒酒。我二十歲剛出頭的時候,天天把自己泡在酒里,只有透過酒杯的世界才會讓我覺得好一些。後來我明白了,這樣下去,不就是讓他贏了嗎?他媽的,我遭了這麼多罪,不能就這樣下去。」她的話聽起來很冷酷,但嘴唇卻一直顫個不停。
其他信封上分別寫著「瑪麗的弟弟保羅,九歲」、「珍妮特,十三歲」、「雪莉,八歲」、「波琳,六歲」,「湯姆·卡特爾,三歲」、「布萊德(七歲)和桑卓·洛馬斯(五歲)」以及「艾米·洛馬斯(四歲)」。內容的恐怖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凱瑟琳彷彿在地獄里走了一遭,她真希望沒有看到這一切。她兩腿發軟,跌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神情緊張。
愛麗森聲音沙啞,情緒激動,於是便喝了一口茶。「有一天,趁他不在的時候,她把他的暗室搜了個遍。九-九-藏-書也就是那一次,她找到了那些照片,就在那個他自以為別人都不會發現的保險柜里。她終於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了。她把村裡的大人都召集起來,給他們看了那些照片。當時的情景你們不難想象。人們咬牙切齒。女人說把他閹割了,讓他流血不止,直到他死,男人說製造一起農場事故,然後趁機殺死他。」
「所有大人,」她確認道,「馬·洛馬斯說,大家一開始都要裝作不相信警察,讓線索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你和喬治·貝內特真是讓人感到意外。他們沒想到這兩個警察對這個案子這麼執著。這就意味著村民完全可以不動聲色,沒有必要在你們放棄搜尋之後,追著警察來發現線索。」
「你每次看著海倫,是不是都覺得他在看著你?」湯姆說。
「你們也應該知道菲利普·霍金完完全全地控制了我們。他控制了我們的生活,控制了我們的家庭生活。在老鄉紳卡斯爾頓時期,我們差不多就像生活在封建時代一樣,甚至大人也不會對鄉紳有什麼異議。我們當時只是小孩兒。我們不知道可以告發這位新鄉紳。我們彼此不知道或者不太肯定別的孩子也遭受了同樣的凌|辱。我們害怕極了,不敢給大人說,甚至互相之間也不敢說。」
「肯定會。不管怎麼樣吧,我剛說了,在他結婚前,他沒碰過我。可是剛一結婚,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他會用『爸爸為你做了這多事情,小女孩是不是應該向爸爸表示一下對他的感激呀?』之類的話來哄騙我,以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切都定下來之後,一天,塞繆爾開著他的路虎車在衛理公會教堂旁來接我。我們到了謝菲爾德,我就和他們一起搬到了新房裡。他們給鄰居說我有肺結核,只能待在家裡,不能和大家在一起,等我徹底好了才能出門。所以,我懷孕的事就沒人知道。過了一段時間,多蘿西把自己的肚子墊了起來,看起來好像是懷孕一樣。」
「嗯!這樣說還有些道理。」凱瑟琳神情木然地說。
1998年8月
湯姆搖搖頭,這個莫大的諷刺搞得他茫然不知所措。「我們卻成了正直誠實的犧牲品。」他似笑非笑地說,「你們很少能給警察這樣的評價。可是如果不是我們堅持一查到底,一定要伸張正義,你們的計劃也無法得逞。」
「嗯,問得好啊。」湯姆說。
愛麗森長出一口氣。「正如我已經料想到的,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完了。計劃很快就制定出來了。參與制定的主要是我媽媽、凱西和馬·洛馬斯,他們把每一個細節都想好了。他們還讓我在肯塞特的姑姑多蘿西和姑父塞繆爾也來幫忙。多蘿西姨媽做過護士,她會https://read.99csw.com抽血。在把我藏起來之前,她來過一次,從我身上抽了一品脫血。他們把這些血塗在林子里的樹上,還有霍金的一件襯衫上。他們不能一開始就讓警察找到那件襯衣和我的內褲,因為他們還需要他的精|液,而他們知道肯定會弄到,因為他和媽媽在一起時經常使用避孕套。」她苦笑了一聲,「他不想要孩子。後來媽媽設法讓他和她發|生|關|系。媽媽對他說,她需要,因為那樣她心裏會好受點兒。接著,他們把避孕套里的精|液抹在我的內褲上。他們並不知道法醫能從血跡和精斑上得出多少結論,但是,他們不想在細節上摔跟頭。」
他倒好茶和咖啡,坐在了凱瑟琳和湯姆的對面,還有她的那個潘多拉盒子。「你們想知道真相,」她說,「現在這些照片也成了你們心理上的負擔,還得好好琢磨該怎麼辦。」凱瑟琳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舉動,覺得自己真該死。那些照片已經銘刻在她的腦海中,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別想安穩地睡覺了,她一定會做噩夢。
「那是一段人人都安居樂業的昌盛時期。」湯姆小聲說道。
這時,從廚房裡傳來了沏茶、沖咖啡的聲音,湯姆把手指插|進信封的口蓋,把信倒在桌子上。十幾張黑白照片,幾張底片,兩張未經整修的照片小樣。這些可不是一個七歲小女孩兒快樂的童年照,而是模仿成人性行為的淫穢照片,淫|盪下流的姿勢讓凱瑟琳覺得噁心。其中一張照片上有菲利普·霍金,他的手插在孩子的兩腿之間,孩子正在哭泣。
「斯卡代爾這邊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到了將要把我藏起來的那一周,多蘿西和塞繆爾從肯塞特搬到謝菲爾德,這樣一來,他們的新鄰居自然而然就認為我是珍妮絲。這種事在1963年是很容易的。」愛麗森停頓了片刻,眼睛向下看著,好像在搜尋她悲劇的下一章。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了。愛麗森站起來,朝窗口走去。她的目光越過那片公共綠地,凝視著遠處的山谷。凱瑟琳心想,三十五年前,在十二月的一個夜晚她離開了這裏,但她對這裏的愛很顯然從來也沒有停止過。現在她又回來了,但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愛麗森把視線轉回到房間,挺了挺肩膀,說,「那麼,現在怎麼辦?」
湯姆低著頭,一言不發。他濃密的眉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知道,由於深感震驚,他還沒有從自己的精神麻木狀態中恢復過來。
「他是個很精明的流氓。他向我媽媽獻殷勤的時候一點也看不出他有戀童癖,在娶她之前那段時間,他還顧不上我。那時他看上去真像個好人。他給我買東西,但從不騷擾我。我敢說,他之所以要娶我母親,就是為了掩蓋他的https://read.99csw.com真實意圖。要是有人敢把他的事兒說出來,他就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好像是在說,我剛娶了這麼漂亮的新娘,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她指著湯姆說,「你們也會相信他。」
「直到有一天,我媽媽問我,我第一次來月經時她給我買的衛生巾後來怎麼再也沒有用過。我給她說我再沒來過例假。她就問我是怎麼回事兒,就這樣,我把什麼都說了,包括他對我做了些什麼,他糟蹋我的時候怎麼給自己拍照。媽媽意識到我很可能是懷孕了。」
「他們商量了一整天,最後,有個人說他曾看到過一個失蹤女孩的報道。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他們最終決定把我藏起來,讓人感覺好像是他殺了我。因為他們知道他有一把槍,還有給我拍的那些照片。他們認為,一旦讓他擔上殺人的罪名,他肯定會被絞死。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有必要驚動其他孩子,這些孩子也就不用經歷向警察告發他的痛苦了。」
湯姆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說:「或許會的。」
愛麗森咬咬牙,下巴的肌肉綳得緊緊的。「她小時候,還不太明顯,」她說,「後來她長得越來越像他,我覺得我可以利用這一點。那個雜種毀了我的童年,他讓我遠離我的家人和朋友。如果他知道我懷孕了,他會殺了我,我知道他一定會這麼做。他是強者,我是弱者。所以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是如何幫助大人們除掉這個惡棍的。我告訴你們吧,扼殺自己的生命需要極大的勇氣。我就這麼做了。不過,失去對自己生命的支配權比贏得支配權要容易得多。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告誡自己永遠都不要自鳴得意,永遠不要忘記我的過去。所以,一看見海倫,我就能想起我們曾經與那個人抗爭過,那個人試圖剝奪我們的一切,試圖毀掉我們存在的根基。這一點讓我感到很高興。」她情緒激動地說。停了好一會兒,她接著用一種驚嘆的口吻說:「你們知道嗎?他的邪惡一點也沒有遺傳給她,我媽媽的堅強和善良全讓她繼承下來了。好像所有那些讓我媽媽出類拔萃的特點全都越過了一代人,直接融入了她的血液里。」
愛麗森喝了幾口茶,帶著幾分挑釁的語氣說:「我對我們所做的這一切並不感到羞愧。」湯姆和凱瑟琳誰也沒有說什麼。
「媽媽去世后,宅第由多蘿西繼承,實際上是由我和海倫繼承。多蘿西去世后,宅第就是我們的了。海倫以為我瘋了,竟然想住在這麼荒涼偏僻的地方。可那是我的家,我離開家太久了。我想好好享受一下。」
「我的一生都在這個盒子里,」愛麗森說著便轉過身,穿過房間去燒水,「你們隨便看,看完之後,可能對我的過去也就沒有多少可說的了。」她有轉過身,看了一眼凱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