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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風光-1

孟加拉風光-1

這是文學形式中的一種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積累之後,才寫得出來。別種的文學形式是屬於作者的,而且發表出來,也只為自己得到好處;寫給私人的信就有慨然捨棄的特點。
我回到家的時候,大堆的黑雲湧上來了,隨著就是一陣極其狂暴的傾盆大雨。我不能看書,也不可能寫字,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下,我從這屋跑到那屋。這時已經很黑了,雷聲仍在隆隆地響,電光也不停地閃著,不時還有一陣陣的突來的風,掐住那棵大荔枝樹的脖子,使勁地搖撼它蓬鬆的樹梢。房前的窪地立刻就積滿了水,在我走來走去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我應當讓那個縣官到我家裡來避避雨。
那一邊耕者在田裡唱歌;這一邊漁船浮掠了過去,時間過著,日光更熱了。有些洗浴的人還呆在水裡,有的洗完了提著裝滿的水罐回家去了。這樣地,走過兩邊的河岸,千百年來總是嗡嗡地哼著,同時那疊句是用哀愁的和聲唱出:我卻永遠長流!
他昂然地讓我說完話,然後又接上他所沒有講完的講詞,一直說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躬,帶著他的集團整隊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絕給他們椅凳的話,他也許並不介意,但在他用心背熟了他的講詞之後,若奪去他詞里的任何一段,他會非常反感的。因此,雖然有更重要的事務等待處理,我也一定要聽他講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我們離開了那條緩慢得像臨死的人的血液循環一樣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駛到急流的河裡,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樣,河和岸沒有不同的打扮。
今晚月亮正圓,她的圓大的臉從我左邊的洞開的窗外向我凝視,彷彿在窺伺我的信中有沒有批評她的話——她也許疑惑我們世人對於她的黑跡比她的光線更為關心。
在我讀著今天的信的時候,我感到那麼強烈的願望,想聽聽A的美妙的歌聲,我立刻確信許多被壓抑的,呼籲充滿的創造熱望中之一,就是要求可以得到而被忽略了的快樂;當我們忙於追求空想的,不可能的事物的時候,我們把生活餓死了……沒有嘗過的容易得到的快樂所留下的空虛,總在我的生命中生長著。總有一天我會覺得,只要我能把過去拉回來,我將不再拚命追求那難得的東西,而只把那些生活所獻出的,細小的,不招自來的日常的喜樂一口飲干。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昨天我說過,今天夜裡我和詩人迦梨陀娑有個約會。當我點上蠟燭,把椅子拉到桌前,準備妥貼的時候,進來的不是迦梨陀娑,而是郵政局長。一個活的郵政局長當然比死的詩人更有優先權,所以我不好請他給應約而來的迦梨陀娑讓位——他決不會了解我!因此我請他坐下,而給老迦梨陀娑一個迴避不見。
一八九二年,阿沙拉月二日昨天,是阿沙拉月①的第一天,雨季的登基典禮是用相當的盛大儀式來慶祝的。整天都很炎熱,而在下午,濃雲就大陣大陣地涌捲起來了。
快樂的喊叫又響徹雲霄,那桅杆滾動得那麼好玩,連那個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莊嚴的矜持,勉強來參加這個無意義的熱鬧。但是我們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確認為男孩子們從不懂得怎樣好好地遊戲,而且總是那麼孩子氣!如果她手裡有一個普通的、系著大黑蝴蝶結的黃泥娃娃的話,她還肯這樣屈尊地來參加這些傻孩子的無聊的遊戲嗎?
往東望,上面是無邊的藍,下面是無邊的白。天上空虛,地上也空虛——下面的空虛是僵硬而荒涼的,上面的空虛是穹形而輕清的——我們幾乎哪兒也找不出這樣的一幅絕頂荒涼的圖畫。
那個男人剛把飯鍋放在爐火上,現在正在劈竹編筐。那個女人先把一面鏡子舉到面前,然後用濕手巾再三地仔細地擦著臉;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貼,乾乾淨淨的,走到男人身邊坐下,不時地幫他幹活。
最後我鼓起勇氣問到莊稼的事情,但是他們是教師,對於莊稼是一無所知。
尖銳和美倒是接近,像刺和花一樣。所以諷刺對於女人,還不是不適宜的,雖然從她口中說出會刺傷你。譏笑有笨大的味道,女人不如把這個留給我們高大的男性。男的福斯塔夫能使我們笑得劈裂了肋條,而女的福斯塔夫只揪斷我們的神經。
今早我比平常起晏了一點,下樓到我屋子裡去,背倚在靠墊上,疊膝而坐。這樣,胸前放一塊石板,我開始在晨風和鳥聲的伴奏下寫詩。我進行的很順利——微笑在我的唇邊浮泛,我的眼睛半閉著,我的頭隨著韻律搖晃,我哼著的東西,漸漸成形——當郵差來到的時候。
無疑地春天已經來臨了。在長久中斷之後,喚春從對岸的樹林里又發出鳴聲,人們的心也被喚醒了;夜色來臨以後,可以聽到村裡的歌聲;表示他們不再連忙地關起門窗,緊嚴地蓋起被窩睡覺了。
當我們快到家的時候,一群僕人,又像一陣風暴似的,叫喊著做著手勢奔向我們。有的拉著我們的手臂,有的悲嘆我們的窘境,有的熱切地給我們引路,有的爬伏在我們的背上,彷彿怕狂風要把我們一齊颳走似的。我們竭力擺脫了他們的殷勤,最後,好不容易進到房子里,帶著淋透的衣服,污穢的身體,零亂的頭髮,喘息著。
剛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著他的家人的熱切的期待,這秋日的天空,這個世界,這溫煦的曉風,以及樹梢、枝頭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應的顫動,一起用說不出來的哀樂,來感動這個從船窗里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天空里一直堆著濃雲,濕風吹著,不時地下幾陣雨。船夫們都冷得發抖。在這冷天,這種潮濕陰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過的,我度過了一個暗淡無趣的早晨。下午兩點太陽出來了,從那時起就愉快得很。現在河岸很高,被安靜的樹林和民居覆蓋著,很幽靜又充滿了美。
在這位少年演說家還沒說完的時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應處理他們所必需的椅凳。
如果我在童年沒有聽過童話,讀過《一千零一夜》和《魯濱遜飄流記》,我知道,遠遠的河岸和對岸的廣闊的田野的景色,決不會這樣地激動我——事實上,整個世界,對我將會有不同的魅力。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進行。
這時,事故發生了。那個被甩的孩子摔下來了。他生氣地離開了大家,走去躺在草地上,雙臂交叉著放在頭下,表示從今以後他和這個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發生任何聯繫了,他只要永遠自己躺在一邊,雙臂枕在頭下,數著天上的星星,觀看雲彩的遊戲。
一個水手告訴我說,這汽輪陷得很深,也許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來。我問另一個水手,是否還有別只開往加爾各答的輪船走過,得到的是一個微笑的回答,說這是這條航線唯一的船隻,若是我願意的話,等到達喀達克以後,我還可以坐原船回去!虧得運氣還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點鐘,就把它弄漂了起來。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巴利亞碼頭和排列兩旁的壯大的樹木,構成一幅很美的圖畫,大體說來,這運河總使我聯想到浦那的那條小河。細想一遍以後,我確信如果這運河真是一條河的話,我會更喜愛它的。
當我到達我們周拉辛科樓的時候,我發現那些魔術家也來到了。他們長得很難看。蒙古種的類型,留著稀疏的上須,額下撅著幾根長鬍子。他們能使人變大。有幾個女孩子想要長高一些,魔術家就在她們頭上撒了些粉,她們立刻就抽得很高。對每一個我所遇見的人,就都不住地重複說著:「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個夢!」
在中午的靜默之中,聽到有年輕的牧人用最高的聲音在叫他的同伴;有幾隻船嘩嘩地駛回家去,浪花濺打著村婦放在水裡準備打水的空罐;在這些聲音裏面還有些不大明顯的聲音,——鳥的啁啾,蜂的嗡哼,船屋在來回搖蕩時的可憐的嘰嘎聲,——這一切構成了柔和的催眠歌,像一個母親在竭力地撫慰一個生病的孩子。「別急呵,」她唱著,安慰地拍撫著他發熱的前額。「別難受呵;也別再哭啦。把你的競爭、搶奪和打架都丟開吧;把這些忘記一會兒吧,睡一會兒吧!」
在我們心頭的畫面上,我們只看到一幅一個美麗的女子,被她的絕世無雙的英俊的情人所吸引,做夢似地在雨季沉黑的風雨之夜,不顧一切地,穿過開滿繁花的醉花樹底,來到株木拿河邊的圖畫。她系起腳鐲怕它作響;她披上深藍的斗篷怕被人看見;但是她沒有打著傘來防雨淋,也沒有帶著燈怕她跌倒!
鄧尼生說過,女人對於男人就像水對於酒一樣。今天我覺得應該說是像水對陸地一樣。
這位郵政局長和我中間有一種連結。當郵局還設在這所房子里的時候,我曾同他天天見面。有一天下午,我就在這間屋子裡寫出一篇小說《郵政局長》。當這篇小說在《指導者》
我昏亂地愣了一會;然後就是——把管家叫來,把管倉庫的叫來,召集所有的僕人,另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繩子解開,把木台拉下來,鋪蓋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撿起,把釘子一個一個地從牆上拔了下來——燈架掉下來了,碎片撒得滿地;又一片一片地撿起,我自己把那領臟席子從地上掀起丟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麵包,我的糖漿,我鞋上的鞋油的一窩蟑螂驚散了。
昨天,在我接見我的佃戶的時候,五六個男孩子出現了,正正經經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前。我還沒來得及問話,他們的發言人read.99csw.com就用最精構的語言,開始說:「先生,神明的恩惠和您的愚昧的孩子們的幸運,使閣下再度光臨賤地。」他這樣滔滔不斷地說了幾乎有半個鐘頭,在某些地方他把講詞記錯了,就停住,抬頭看天,自己改正過來,再接著往下說。我推測是他們學校里缺少椅凳。「因為沒有這些木製的座位,」他這樣說,「我們不知道我們可以坐在哪裡,我們尊敬的老師們坐在哪裡,當我們最高貴的觀察員來訪的時候,我們可以請他坐在哪裡。」
英俊華服的王子們坐在大廳里一排的寶座上。忽然間一陣法螺和號筒吹起,印都瑪蒂穿著新娘的服裝,在蘇南達的扶掖之下,被請進來站在王子們中間的步道上。細細想象這幅畫圖真是一種愉快。
我坐著想:為什麼在我們國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陽光里,都籠罩著這種深沉的憂鬱的色調?我得到結論說,對於我們,自然顯然地是更重要的東西。天空自由,田野無邊;陽光把它們融成光明的一片。在這中間,人類顯得那麼渺小。他來了又去了,像渡船一樣,從此岸渡到對岸;他說話的絮絮叨叨的聲音,他的歌聲的隱約的迴響,被聽到了;他在追求自己的微小願望時候的輕微的活動,也在世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廣大崇高之中顯得那麼微弱,多麼短暫,多麼可悲地無意義呵!
多麼盛大的一個節日,多麼寬闊的慶祝會場呵!而我們還不能完全地反應它,我們真正是生活得離開世界太遠了!星光走了千萬里路到達了地上,但是它達不到我們的心裏——我們是在千百萬里以外呵!
但這是畫樣的一個夜晚呵!有多少次我想描寫這樣的夜晚,而總是寫不出來。河上沒有一絲波紋;從遠遠的中流一①九月的月圓之夜,意思是「大家都醒著」。這一夜幸福的女神拉克什米,把幸福賜給不睡的人。——譯者條沙磧的邊緣外,看到了遙遠的主流的最遠的河岸,直達這邊河岸,閃爍著一大寬條的月光。沒有一個人,也看不見一條船;在新形成的小島的沙岸上,沒有一棵樹也沒有一根草。
我來回徐步,像是這個臨危的世界的最後的脈搏。其他的人似乎都在彼岸——生命的岸——在那裡,英國政府和十九世紀,茶和煙,在統治支配著。一八九二年一月九日這幾天,天氣總在冬春之間搖擺。在早晨,也許,在北風掃掠之下,山和海都會發抖;在夜晚,又會和從月光里吹來的南風一同喜顫。
在陌生和孤寂的地方,自然真正地變得親切了。我確實憂慮了好幾天,一想起月亮的圓時過去了,我將會每天地更覺得寂寞了;覺得離家更遠了。當我回到河邊的時候,美和寧靜將不再在那裡等著我了,我必須在黑暗中回去。
這條河沒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後伸延成為湖澤,這邊一塊草地,那邊一汪清水,這使我聯想到當地球年紀還輕,大地剛從無邊的水裡伸出頭來,固體和流質的界限還沒有分清的時候。
沙土迷天,幾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風雨更強烈了。沙地上的碎礫打在我們身上,就像槍子似的;狂風又掐住我們的頸背,開始下落的雨點,鞭打著我們,攆著我們跑。
在蘇南達把每一個求婚者向她介紹了之後,印都瑪蒂在無情無意的敬禮中深深鞠躬,就走了過去。這謙恭的行禮是多麼美妙。他們都比她年長。因為她只不過是一個少女。如果她沒有把表示拒絕的不可避免的失禮,和她仁慈的溫柔融合了起來,這場面將失去了它的美。
我感到我願意從這個使人心身變老的,對於古老腐朽的東西不斷的爭論與計較中退出,去感受一個自由而健旺的生命的快樂;去享有——不管好壞——寬闊的,果決的,無拘無束的思想和抱負,從習慣與常識,常識與願望,願望與行動的永遠磨擦中解脫出來。
我站起走到窗前,發現一大群人圍住這吉卜賽人的住處。
我送去一封請帖;在檢查以後,我發現那間唯一可用的屋子裡堆塞著一張掛在樑上的厚板的木台,堆滿了污舊的鋪蓋和枕頭。僕人們的東西,一張極其污穢的席子,幾把水煙袋,煙葉,火絨和兩副木製的棋子,都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箱子,裏面裝滿了無用的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說一個長了銹的壺蓋,一個沒有底的鐵爐,一把褪了色的舊鎳茶壺,一隻湯盆滿盛著塵污的糖漿。屋角有一個洗碗盆,牆頭釘子上掛著潮濕的擦碗布,還有廚師父的圍裙和小帽。僅有的一件傢具就是一張搖晃的梳妝台,上面漚滿了水跡,油跡,牛奶跡,黑的、黃的和白的,以及各種各色的痕迹。梳妝台上的鏡子,倚在對面牆邊,它的抽屜里盛滿了零碎物件,從骯髒的餐巾以至開瓶子的鋼絲和塵土。
但是轉向西望,那邊有水,一彎止水的河,兩邊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著鄉村的樹林,有些村舍從林中外窺——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個魅人的幻夢。我說「夜色」,因為我們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這個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一八九○年那個縣官正坐在他帳篷的涼台上,對在樹蔭下等候聽審的群眾進行審判。他們把我的轎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這個年輕的英國人很客氣地接待我。他的發色很淡,中間雜著幾綹深色的。鬍鬚是剛開始長出。若不因為他那副非常年輕的面孔,人家也許會把他當做一個白髮老人。我請他來吃飯,但是,他說他要到一個地方去安排一個獵野豬的宴會。
在我們泊船的周圍,豎立著漁夫的竹竿,鳶鳥在上面盤旋著想從網裡抓魚。文鳥立在水邊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種的水鳥很多。一片片雜草飄在水面。不須耕耘①的稻田從潤濕的泥地上到處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飛翔……今早黎明我們又啟航了,經過卡齊卡答,湖澤的水在六七碼寬的彎曲的水道上,找到了出路,從這裏穿過後,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們這條不容易駕駛的船屋穿走過去,真是一種冒險。河水以閃電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們緊張地以槳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這樣我們又駛到大河裡來了。
這群里有一個女孩子,她的態度與眾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為的是尋求伴侶,但她對這個吵鬧費勁的遊戲顯然是看不上眼。最後她爬到桅杆上,一語不發,從容地坐了下去。
這本集子里所譯出的書信,概括了我文學生活中最豐產的時期,那時候,全靠一種好運氣,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歲——在一個人的前進中度過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這是一件小事嗎?三十歲——這就是說成熟了——人們對這麼大年紀的人,是期望果實而不期望嫩葉的。但是,可憐得很,果實的指望在哪裡呢?在我搖著腦袋的時候,我的頭腦還只感到滿溢的濃郁的淺薄,而沒有絲毫哲理的痕迹。
人們開始抱怨:我們對你所期望的東西在哪裡呢?——只因有那個希望,我們才喜愛那幼芽的嫩綠。難道我們對你的不成熟將永遠忍受嗎?這正是我們要曉得可以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麼的時候。我們要得到油量的估計數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轉磨的,公正的批評家能夠從你身上榨取的。
郵政局長走後時間雖已晚了,我還立刻開始讀《羅怙世系》①,把整段的印都瑪蒂的「擇婚」②儀式讀完了。
但是它們各個所作的事情決不是短暫的。青草要使出它所有的力量,從它細根的尖端來吸取食料,只為的是要像草似地生長;它並不空想要變成一棵榕樹;因此大地得到了一張美麗碧綠的地氈。而且,的確地,在人類社會中找到的小小的美和寧靜,都是來自細小責任的每天執行,而不是從大的作為和動聽的談話中得來的。
我得到了一個教訓:我將不再在小說或故事里寫下這樣的謊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夠心頭懷著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風雨中行走。沒有人能夠在心裏記住任何面貌,不論它多美,在這樣的一場風雨里,光是不讓沙子進入眼裡,就夠他忙的了!……毗濕奴派詩人有聲有色地歌唱拉達如何在風雨之夜去赴和克里希納約定的幽會。我不知道他們曾否停下來想一想,當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該是什麼樣子?很容易設想到,她的頭髮是那樣地零亂,還有她的那些塗澤妝飾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隻汽船從昨晚起在這條河的一道淺溝里擱淺了,現在是早晨九點多鍾。我在擁擠的艙面的一個角落裡過夜,簡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讓船上的侍者給我煎幾個油炸薄餅①印度古典音樂中一種形式,適合於破曉演奏。——譯者來做晚餐,而他拿來了幾片形容不出的炸麵包,也沒有配合的蔬菜。在我驚愕的表情之下,他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動地要立刻去給我弄點雜燴。但是夜已經很深了,我拒絕了他的提議,勉強地把這東西乾咽了幾口,這時,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艙面上擠滿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覺了。
風景並不常是特別引人入勝的——一片伸展的沒有草樹的黃黃的沙岸;一條空船系在岸邊;和天空一樣朦朧的綠水流了過去;但是我說不出它們是怎樣地感動了我。我猜想是我那被奴僕看管的童年的願望和追求——當我自己在寂寞的囚室里,我熟讀了《一千零一夜》,參加了海員辛伯達的在許多異地的探險——在我心中還沒有死去,而看到任何一條空船系在岸邊的時候,舊的https://read.99csw.com願望和追求就又被喚醒了。
為什麼在一個半鐘頭之後,他們會想起告辭,我也說不上來。他們大可以在一個鐘頭以前,用同樣的理由來告別,或者,在十二個鐘頭之後才這樣做!這決定顯然是經驗主義的,絕對沒有什麼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碼頭上還有一隻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農村婦女,有的顯然是要上路,有的是來送行,嬰孩、面紗和白髮都在這集會裡混雜著。
一八九一年,加爾底格月三日這是庫迦格①的滿月,我在河邊徐步,一面和自己對話。
唯一的活躍的現象,只能從鴨群里看出。它們雜亂地叫噪著,一個勁兒地把頭扎進水裡,又伸了出來把水甩掉,它們彷彿不停地在探測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搖著頭報告說:
無論如何,我要記載下來,今晚是個滿月——是今年春天的第一次月圓。在此後的歲月里,我也許會回憶到這一晚上,回憶到河岸上「啼啼」的鳥叫,對岸船上閃爍的燈光,發亮的遠伸的河水,河邊樹林的邊緣所投下的模糊的陰影,和燦白的天空在我頭上冷冷地發光。
年輕的姑娘們彷彿永遠在水裡玩個不完;聽著她們無憂無慮的歡笑是一種愉快。男人們正經地照例浸了幾次水就走開了,但是女孩子們對水是比較親熱的,她們和水在同樣的簡單自然的方式之下,談著、說著、卷著、濺著;她們也許都會在灼|熱的強光之下萎縮下去,但她們也都經得起打擊,而不至於無力地碎裂。這個僵硬的世界,若沒有她們,就探索不到她們雙臂的柔美擁抱的神秘,就會荒蕪起來了。
有用的東西真是可憐,在實際生活上雖然那麼重要,而在詩歌里卻是那樣地被忽視!但是詩歌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我們從和它的連繫上甩開,它將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甚至於這樣,我們聽說,文明進步的時候,消滅的將會是詩歌,但是它的特徵將一個一個地不斷被提了出來,作為改良鞋子和雨傘之用。
我不知道為什麼寫著一頁一頁的散文,也沒有給我以寫一首詩那麼大的快樂。一個人的種種感情,在詩歌上能以應用完美的形式,就彷彿能用指頭拈起來似的;但是散文就像滿口袋的鬆散的東西,又沉重又苯大,不能隨便地提得起來的。
但是在這裏,夜晚像一個闊大靜止的湖水,安穩地睡著,一點動靜都沒有。當我昨夜輾轉反側的時候,我感到我像包圍在濃厚的止水裡一樣。
從路旁窗子里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帶來了新的願望,或者無寧說是舊的願望改了新的形式。前天,當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時候,一隻小小的漁船飄過,漁夫唱著一支歌——調子並不太好聽。但這使我想起許多年前我小時候的一個夜晚,我們在巴特馬河的船上。有一夜我在兩點鐘時候醒來,在我推上船窗伸出頭去的時候,我看見平靜無波的河水在月下發光,一個年輕人獨自划著一隻漁舟,唱著走過,呵,唱得那麼柔美,——這樣柔美的歌聲我從來也沒有聽見過。
沒有一座村莊,沒有一個人,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只有幾處露出地下泥土的、潮濕黝黑的裂縫,來打破這單調的燦白。
一個很神氣的人物,在揮舞著棍子,信口罵出最難聽的話語。
有時我想到我是多麼幸福,我的生命中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麼美好,有的被朝陽和落照映得緋紅,有的是深暗的雲彩送來了清新的涼意,有的像一朵白花在月光中開放,多麼巨大的財富呵!
村婦們站在水裡,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幾個婦女,圍著濕淋淋的紗麗,拉起面紗把臉嚴嚴地遮住,把裝滿了的水罐抱在左邊腰際,右臂自由地擺動著走回家去。孩子們全身塗滿河泥,喧鬧地互相潑著水玩。同時有一個孩子喊著一支歌,也不管調子對不對。
這算是一個很崇高的理想嗎?為使世界受到好處,理想無疑地還要崇高些;但是像我這麼一個人,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抱負。我不能下定決心,在自製的飢荒之下,去犧牲這生命里珍貴的禮物,用絕食和默想和不斷的爭論,來使世界和人心失望。我認為,像個人似地活著、死去、愛著、信任著這世界,也就夠了,我不能把它當作是創世者的一個騙局,或是魔王的一個圈套。我是不會拚命地想飄到天使般的虛空里去的。
有一根粗大的桅杆躺在河岸上,幾個赤|裸的村童,在長久的商議之後,決定如果一面推滾這根桅杆,一面大家應和著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種新鮮的使人滿足的遊戲。這決定立刻就配合著,好喲,弟兄們,大家來呵!嗨嗨喲!行動起來了。桅杆的每一次滾轉,都引起一場鼓噪和鬨笑。
郵政局就在我們產業事務所的一角——這是很方便的,因為信件一來我們就可拿到。有些晚上,那位郵政局長就上來和我閑談。我很喜歡聽他聊天,他以最嚴肅的態度談著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今天早晨一個很大的騷亂侵進了這塊吉卜賽人寧靜的住地里。差不多八點半或是九點鐘的時候,他們正在竹頂上攤開那當作床鋪用的破爛被窩和各種各樣的毯子,為的晒晒太陽見見風。母豬領著豬仔,一堆兒地躺在濕地里,望去就像一堆泥土。它們被這家的兩隻狗趕了起來,咬它們,讓它們出去尋找早餐。經過一個冷夜之後,正在享受陽光的這群豬,被驚吵起來就哇哇地叫出它們的厭煩。我正在寫著信,又不時心不在焉地往外看,這場吵鬧就在此時開始。
最大的男孩,看不過這種過早的遁世態度,跑到這個煩惱的人的身邊,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賠錯地哄著他:
一個女孩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她總有十一二歲了;但她是豐|滿而健碩,人會把她看成十四五歲。她有一副動人的面龐——很黑,但是很美。她的頭髮像男孩一樣,剪得很短,非常適合於她的單純、坦率而機敏的表情。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孩,以滿不在乎的好奇的樣子注視著我,在她的眼光里決不缺少直爽和聰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樣子特別動人——一種傳奇式的男性的瀟洒加上女性的嫵媚。我從沒想到在孟加拉的農村婦女中,會有這種的類型。
蚊子在頭上嗡嗡著,蟑螂到處亂竄。有一個睡伴在我腳下橫躺著,我的腳底不時碰到他身上。四五個鼻子在打鼾。幾個讓蚊子攪得睡不著的可憐人,抽起水煙來自尋安慰;在這些聲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變奏曲!最後,清曉三點鐘,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大聲地催促起身。在絕望里我也離開床位,坐到我的艙面椅子上,去等天明。這樣度過那五花八門的惡夢的一夜。
岸上還有些各式各樣的人。但是沒有人能說出他們為什麼踱著最迂緩的步子,悠閑地來來往往,或是抱著膝頭久久地坐著,或是瞪目直視,並沒有認真地看著什麼。
他們一刻也不閑著,總在做些什麼。一個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撲通地坐在另一個女人的身後,解開她的髮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許就談著這三個竹篷人家的家事,從遠處我不能確定,但是我大胆地這樣猜想著。
一八九二年,傑斯塔月十六日這裏沒有教堂塔頂的鐘聲,附近也沒有居民,鳥兒一停止了歌唱,絕對的寂靜就和夜晚一齊來到。在這裏,初夜和深夜沒有多大差別。在加爾各答,不眠之夜像一條黑暗的緩流的大河;在你仰卧在床上的時候,能夠數出它流過的種種聲音。
這時在遠處,另一隻鳥用無力無情的微弱的聲音咯咯地叫著,彷彿一切的希望都沒有了;可是在那陰涼偏僻的地方,它又情不自禁地發出這小小的悲嘆:咯咯,咯咯,咯咯。
一個願望突然來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聽見歌聲的這一天,讓我再來一次活生生的嘗試,這一次我不讓它空虛地沒有滿足地過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詩人的詩歌,在漲潮的浪花上到處浮遊;對世人歌唱,去安撫他們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在世界的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讓世人認識我,也讓我認識他們;像熱切吹揚的和風一樣,在生命和青春里涌過全世界;然後回到一個圓滿充實的晚年,以詩人的生活方式把它度過。
當時有些人提議說,我們的房子也應該讓它長大。魔術家同意了,為做準備工作,先要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們要錢,否則他們就不再幹下去,那位會計堅決拒絕。
他們一直呆了下去,同時我想盡辦法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談。每五分鐘我勉強問一個問題,對這些問題,他們用最簡短的話來回答;以後我就茫然坐著,玩弄著筆,抓撓著頭。
四五條大號的船,彼此挨靠著,泊在近旁。在一條船的艙面上,一個漁夫拿被單從頭到腳裹上,睡著了。另一條船上,那個船夫——也在曬太陽——悠閑地在搓著麻索。在第三條船的下甲板上,一個顯得蒼老的赤|裸的傢伙倚在槳上,茫然地注視著我們的船。
我心裏對自己說,這是下雨的頭一天,我寧可冒著雨淋,也不願禁閉在我那地牢似的船艙里。
昨夜我做了一個最奇怪的夢。整個加爾各答彷彿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能在濃密的陰霧裡隱約看出,在這塊霧紗之後,有些奇怪的事情在發生。
這麼好玩的遊戲,這麼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彷彿無可奈何地讓步了;他們退到稍遠的地方去,繃著臉瞪著那個冷淡嚴肅的女孩。有一個孩子似乎想把她推下去,這也沒有驚動這女孩的滿不在乎的悠閑的姿勢,那個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九_九_藏_書前去,指出一個同樣可以休息的地方;對這個她也使勁地搖頭,把雙手放在膝上,更穩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後他們只有倚靠體力來辯論,而這辯論完全成功了。
表面上我沉著地和縣官握手如儀,但是心裏還不時地為他的住處發愁。等到我必須領著客人進到他卧室的時候,我覺得那屋子還過得去,如果那無家可歸的蟑螂,不去抓撓他的腳的話,他也許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我感到懶洋洋地舒適,喜孜孜地輕鬆。
短詩不斷地不招自來,這樣就妨礙我把劇本寫下去,若不因為這緣故,我大可以把叩我心門的一些思想,放進兩三個劇本里去。我恐怕必須等到寒冷的冬天,除了《齊德拉》以外,我的所有的劇本都是在冬天寫成的。在那個季節,抒情的意味容易變冷,人就有工夫去寫劇本。一八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現在還不到五點鐘,天色已經黎明了。清爽的微風吹著,園裡一切的鳥都醒起來開始歌唱。杜鵑鳥像發了狂似的。很難了解它為什麼不倦不停地叫。這決不是為招待我們,也不是為分散苦戀的情人的心思——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但是,夠可憐的,這個目的彷彿永遠不能達到。而它並沒有灰心。它的咕咕——咕咕——直叫下去,不時還放出絕頂熱烈的顫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就彷彿一輪孤寂的明月從頹毀的大地上升起;一條無定的河水漫流過一片無生命的荒野;一段冗長的神話在一個荒廢的世界里作了結束——所有的帝王,他們的臣子和朋友,和他們的黃金城堡都不見了,只剩下七個海,十三條河和冒險的王子們曾在上面行進過的無邊的荒澤,在月下蒼白地閃光。
這條運河的緩緩的流水,穿過田野和村莊,在整潔的草岸中間,溫柔地迴繞著,窄窄的水面兩邊,鑲上睡蓮和水草夾雜的花邊。但是我總是歉然地在想,無論如何它只不過是一條人工的河道。
一八九二年,傑斯塔月八日努力說俏皮話的女人,結果只變成冒失,是很討厭的;那想說滑稽話的,無論成功與否,對於女人都是不體面的。滑稽是難看而誇張,所以在某些地方是和高大有關的。象是滑稽的,駱駝和長頸鹿是滑稽的,一切長的太大的東西都是滑稽的。
恰巧在許多年之後,從這些大批書信中選出來的幾十封,又輾轉地回到我的手裡。它正確地推測到那些日子的回憶會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賤的蔭蔽之下,我享受過生命中最大的自由。
等到經理人和他的同事以及佃戶們一來見我,他們一走進這個場面,這個暗淡的對於過去和將來的憶想將立刻被擠了出去,而一個極其強壯的現在,將行著禮站在我的面前。
關於他們的學生,我已經把我所能想到的問題都問過了,我又只好重新再問:學校里有多少學生呢?一位說是八十個,另一位說是一百七十五個。我希望這問題會引起一場爭論,但是沒有,他們妥協了。
他們真是土地的兒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個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邊長大,在隨便什麼地方死去。日夜在遼闊的天空之下,開朗的空氣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們過著一種獨特的生活;他們勞動,戀愛,生兒育女和處理家務。
吉卜賽人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哪裡都沒有家,沒有收租的房東,帶著孩子和豬和一兩隻狗到處流浪;警察們總以提防的目光跟著他們。
因為這些書信,是和我發表過的相當多的作品同時寫的,我想這平行的路線,會擴大讀者對於我的詩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為重走一次而加寬了一樣。因此我為我的同胞編選發表了這本集子。希望這些書信里對於孟加拉鄉村景物的描寫,對英國的讀者也會引起興趣,這些選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譯,是托給了一位在許多我認識的人中,最能勝任愉快的。羅賓德羅那特·泰戈爾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邊一八八五年十月無遮的海不斷地湧起、又化成蒼白的泡沫,它使我聯想到一個被捆住的惡魔在鎖鏈上掙扎,我們在它巨顎前面的岸上,蓋起房子,看著它揮甩著尾巴,多大的力氣呵,那波浪就像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漲起來!
這隻船在水上的悄然掠過,彷彿給痛苦添上一段離愁——像死亡一樣——行人遠到看不見了,留下的人,擦著眼①一個大姐姐常被叫做「寶貝姐姐」。——譯者淚,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去。不錯,痛苦只有一會兒,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許痛苦都已經消逝了,——痛苦是暫時的,遺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實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遺忘;而且在生離死別之頃,我們時常體會到這是多麼痛切地真實。到喀達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難看了——這念頭不斷地湧上心來,和我的適當的自尊心是難以相容。有了這皮包,我可以昂頭闊步地面向著世人;沒有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裡,避開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著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著這身衣服出來,再加上這船上滿是煤煙,白天的難以忍受的熱氣,弄得人身上總是討厭地潮濕。
把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著已經不再可能了。在我歲數不到的時候,他們放心地相信我;我在三十歲的邊緣上,還使他們失望,是件傷心的事情。但是我該怎麼辦呢?智慧的言語就是說不出來!我在供給可使大家受益的東西上是完全無能為力的。除了一兩首詩歌,幾句閑話,一些輕鬆的笑談以外,我一直不能寫出什麼更好的,結果呢,那些對我抱著很高的希望的人將對我發怒;但是從未曾有過人要求他們培養這些期望嗎?
〔印度〕泰戈爾
雜誌發表的時候,他來看我,以一連串的靦腆的微笑,不以為然地提到了這件事情。無論如何,我喜歡這個人。他有一大堆我愛聽的逸聞軼事。他也有一種幽默感。
當自然隱藏起來,退縮在雲、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覺得他自己是個主人翁;他認為他的願望,他的事業,是永久的;他要使這些永垂不朽,他矚望子孫後代,他修建紀念碑,他寫傳記,他甚至於替死人豎立墓碑。他忙得沒有時間去想有多少紀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被忘卻了!
關於這些胸頸柔軟、毛羽輝煌的天真禽鳥的家務事,我們所真正知道的是多麼少呵!到底為什麼它們認為它們必須這樣地堅持歌唱呢?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傑斯塔月三十一日我恨這些客氣的禮節。這些日子我總在重複這一句話:
這是這地方的籠罩一切的主要情調。這裡有一條河,但是談不到流動,在它的浮草的小被窩裡蓋得嚴嚴地舒服地躺著,它彷彿在想——「既然可以清凈無為地過日子,我又何必自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兩岸的茅草,除了漁人來張網的時候,簡直沒有受過驚擾。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認說:「對了,這也許是。」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我們已經走過幾條大河,正在轉進一條小河。
再者——我漏掉了我在開頭所想說的一件事情。不要害怕,這件事不用再用四張信紙,這就是,阿沙拉月頭一天的晚上,大矛頭般的陣雨,下得很大,完了。赴閣隆達途中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一日無盡的形形色|色的畫圖:沙岸、田野、莊稼和村莊,在空中飄浮的雲彩,晝和夜相遇時光開放的色彩——都從兩側滑入眼底。小船輕輕地劃過,漁夫在捕魚;河水在悠長的日子里整天地發出柔暢的撫愛的聲音,廣闊的水面,在夜晚的沉默中靜止了下來,像一個被哄進睡鄉的孩子;無邊天空的一切星辰,都在他上面環守著——這時節,當我在清醒之夜坐起的時候,兩旁是睡著了的河岸,只有偶爾一兩聲村畔林中豺狗的嗥叫,和被尖利的巴特馬河波浪所侵蝕的碎片,從峰頂般高的河岸上滾落水裡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潺潺的波浪流經稻地。芒果和棗椰的樹梢聳入天空,樹外的天邊是毛絨絨的雲彩。棕櫚的葉梢在微風中搖曳。沙岸上的蘆葦正要開花。這一切都是悅目爽心的畫面。
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時宜的。
也許是這種快樂的呼聲,使人想到這世界上前進著的、慶祝活動的大流,而個人和這些慶祝活動的大部分,都沒有什麼聯繫。世界是那麼大,人們的集會是那麼浩闊,但是一個人和這些集會的連結是多麼少呵!遙遠的生活的聲音,飄送過來,帶來了不相識的家庭的消息,使人體會到,大部分的世人不是他的親屬也不認識他;這時他感到被遺棄了,他和世界只有很鬆弛的連結,一種隱約的愁悶爬滿了他的心頭。
跑呀!跑呀!但是這裏地是不平的,水流給它留下渾渾的瘢痕,平時都難走過,在風雨中就更不容易了。我弄到陷在荊棘叢里,當我站起掙開的時候,差點被狂風掀在地下。
吉卜賽的頭人,驚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釋些什麼。我推測是當地出了些可疑的事件,使得警官到此查問。
「那裡什麼也沒有!那裡什麼也沒有?」
①婦女們在節期所喊出的特別的尖脆的歡呼。——譯者沙乍浦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五日在今天的信里,提到了A的歌唱,使我的心中起了一種無名的熱望。生命中每一種小小的快樂,夾雜在市囂中間,沒有得到欣賞的,現在向遊子的心提出了要求。我喜愛音樂,而在加爾各答沒有聲樂和器樂的飢荒,我對於這些只是充耳不聞。但是,雖然我在那時候沒有體會到,這個需要定會使我的心發渴。read.99csw•com
昨天他告訴我,這地方的人是怎樣地尊敬那條神聖的恆河。若是他們的親屬死去了,他說,他們沒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恆河裡去的話,他們就從火葬場撿起一塊骨頭磨成灰收著。
因此我們竭力聚在一起的唯一結果,就是使我們不能裝滿了,我們和這無邊無底的「廣大」的,拉起來的手和伸出來的臂。
當她遍身泥污地跑到那涼亭上的時候,她一定難看極了!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經有些時候了。我的旅伴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在提到有生或無生的東西的時候,除了人身攻擊之外,就說不出別的。另外有一位音樂愛好者,堅持著試把「巴拉卜」①樂章的變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這就是襲擊著我的一些思想,自從我在一個美好的維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風與陽光、新茁的花兒和葉子中間醒起的時候,發現我已經跨進二十七歲了。西來達一八八八年我們的船屋在離市較遠的沙岸邊停泊了下來。一片浩瀚鋪開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的四邊。到處都看到一條條的斑紋,彷彿有水經過似的,但是像水一樣發光的也還是沙。
這時來了一聲怒吼。被撕裂的雲片從西方急急奔來,像傳達惡耗的、氣喘吁吁的使者。
一隻鳥在河岸上「啼啼」地哀喚。河水似乎不再流動。河上沒有一隻船。岸上凝立的樹林把不動的影子投在水面。天上的薄霧使得月亮看去像一隻勉強睜開的倦眼。
我簡直忍不住發笑,從這麼一個小人兒的嘴裏,傾瀉出這麼文雅的滔滔不絕的辯才,在這個地方特別顯得不相稱。在這裏,農民們用最直截了當的方言提出他們迫切的重大需要,連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會不幸地被誤用了。但是那幾個書記和農民們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象,同時也很妒羡,彷彿慨嘆他們父母所沒有的東西,都賦予了孩子,使他們能夠用這麼美妙的方法,向柴門達爾請求。
在河邊竹竿之間曬著漁網。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經完畢了。居哈里一八九一年六月當濃雲從西邊湧起的時候,我已經在艙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鐘了。濃雲湧起,烏黑,翻騰,碎裂的,一條條陰慘的光從這兒那兒的空隙里穿透過來。小船都連忙躲進支流里去,把錨安全地拋在河岸上。農人把割下的稻束頂在頭上,急忙回家;母牛跟在後頭,小牛跳躍著搖著尾巴,又跟在它們的後面。
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術家們為此大發雷霆,他們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極,人和磚石都混在一起,人身都在牆裡,牆外只看到腦袋和肩膀。
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渡頭,一群穿著雜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樹底下等待渡船回來;渡船一到,他們就急忙地一擁而上。我喜歡觀看這個,看上幾個鐘頭。今天是對岸村莊的一個集日,所以渡船就這樣地忙碌,有的人扛著幾捆稻草,有的人提著籃兒,有的人背著口袋;有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從集上回來。這樣,在寂靜的中午,活動的人流慢慢地在兩村之間過渡。
一八九一年,加爾底格月二日我一來到鄉下,我就不把人孤立分開來看。就像一條河流過許多地方,人流也這樣地潺潺地、曲折地流經鄉村和市鎮。「人來了又走了,但我卻永遠長流。」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對比。人類和它的一切大大小小的匯合的流水,和江河一樣,一直流了下去,從它出生的泉源直到死亡的大海;兩頭是黑暗的神秘,中間是遊戲、工作和不停的嘟噥。
一八九二年,傑斯塔月十二日我總在傍晚時分獨自在屋頂涼台上漫步。昨天下午我覺得把本地風光介紹給客人是我們的責任,因此我陪他們一塊出去散步,帶著阿勾里作個嚮導。
我們得到了同一的結論,就是觀賞自然的美,可以更好地在屋檐下進行,但正在我們踅回家去的時候,暴風雨已在空曠的原野上,怒吼著踏著大步趕上我們。我沒想到我正讚賞美麗的自然夫人睫上的藍水,她卻會像一個生氣的主婦那樣追趕著我們,要給我們一記這麼響的耳光!
從創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間就存在著爭執:乾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著它的領域,而且為它的子女開拓越來越寬的面積;海洋步步退卻,起伏著嗚咽著在絕望里捶著胸膛。要記住,海洋從前曾是唯我獨尊的暴君,絕對地自由。地從它肚子里升起,篡奪了它的王位。從那時起,這個憤怒的老東西,以蒼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風暴雨里似的。一八八七年七月我已經二十七歲了,只有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蕩——彷彿最近都沒有發生過其他的事情似的。
把下頦靠在一扇洞開的背著風的窗邊,我讓我的思想參加這場可怕的狂歡;我的思想跳到廣漠里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學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點濺濕了之後,我只好把窗戶和我的詩意一齊關上,像被關進籠里的鳥兒似地,靜默地退到黑暗裡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六月從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種氣息從草中升起,地上的熱氣喘息似地傳來,真切地接觸到我的身軀。我感到溫暖而有生氣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會感到我的呼吸。
最後,雷電風雨一齊來到,表演著一段瘋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號叫,當狂風用它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來回掃地的時候。高出一切聲響之上,風暴呼呼地像一支粗大的馴蛇的笛子,千萬條波浪像戴著頭罩的蛇隨著曲調搖曳。雷不停地轟擊,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烏雲後面被捶得粉碎似的。
從今起,夜晚會越來越黑暗了;而且當明天我從辦公室回來的時候,這個月亮,我客中的良伴,將離我更遠一些,她疑惑她昨夜是否聰明,這樣地對我完全袒露出她的心,因此她又逐漸地把它掩蓋起來。
一年一度這樣偉大的永受尊敬的一天,從我的生命中溜掉了;總有一個時候,迦梨陀娑的一天,《雲使》的一天,印度的雨季永恆的頭一天,將不為我而再來。當我體會到這點的時候,我感到我願意好好地觀賞自然,給每天的日出以有意識的歡迎,向每天的落日道別,像對一個密友一樣。
因此,這「烏魯!烏魯!」的呼聲,使我的過去和將來的生活,變成一條長長的道路,從道路的兩端,這聲音向我飄來。而這個情感替我這一天的開始染上色彩。
等他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以後,他回過頭來喊:「我只要說,你們全得從這兒搬走!」
今晚我們把船泊在僻靜的河灣。天空明凈。明月正圓,看不見一隻別的船。月亮在浪花上閃爍。兩岸沉寂。遠村躺在①在河道肥沃的淤泥里,只須撒下稻種,秋熟時再去收割,不必再做別的。——譯者深林的懷中舒服地睡著了,尖脆的不斷的蟬鳴是唯一的聲響。沙乍浦一八九一年二月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賽人在那裡安家,支起了上面蓋著竹席和布片的竹架子。這種的結構只有三所,矮得在裏面站不起來。他們生活在空曠中,只在夜裡才爬進這隱蔽所去,擁擠著睡在一起。
我陷進去的世界住滿了陌生的東西。他們總是忙著在自己周圍建起牆壁和法規,而且他們是那麼小心地把窗帘掩上怕人看見呵!我總在奇怪為什麼他們沒有給花樹做一個呢罩,或搭上天篷來攬住月光。如果來生是被今生的願望所統治的話,那我就願從我們這顆裝殮起來的行星里,托生到自由空曠的快樂國土上去。
在我的生命里,一二九三②年是不會再來了,提到這個的話,還有幾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將會重來呢?我的生命必須相當地長,才能數到三十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它至少是對於我,《雲使》的詩人說出了特殊的區別。
忽然間,男孩子們又想到一個很妙的消遣方法。兩個孩子把第三個孩子的手腳提起來,來回地甩。這個遊戲一定極其好玩,因為他們對它都熱心起來。只有那女孩子覺得實在受不了了,她鄙夷地離開了遊戲場,一徑回家去了。
如果我能一天寫一首詩,我的生命將在一種喜樂中度過;雖然我侍弄詩歌已經有幾個年頭,但它還沒有被我馴服起來,還不是那種可以讓我隨時套上籠頭的飛馬!藝術的快樂,就在於當幻想願意的時候,有個長空萬里飛行的自由;那時節,即使在回到世界監獄裏面之後,迴響和歡情還會在耳邊和心頭繚繞著。
「來吧,我的小弟弟!請起來吧,小弟弟!我們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會兒,我發現他們像兩隻小狗似地,彼此對揪著手又抽開手,不到兩分鐘的工夫,這小傢伙又被人甩起來了。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頂和竹林的樹梢隱約可見。天開了,太陽照耀著。殘雲留連在天邊,像棉花的絨毛。風也暖和些了。
但當我們讀著毗濕奴派詩歌的時候,我們從不想到這些。
但是,一百年以後,它兩岸的樹長得更壯大了,它的嶄新的里程碑受了風雨的剝落,長滿了青苔而顯得柔美了;閘門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樣,推回到可尊敬的古運時期;那時候,如果我再托生為我自己的曾孫,再來運河視察喀達克河邊地產的時候,我對它的感想就會不同了。西來達一八九一年十月一隻又一隻的船到達這個碼頭,過了一年的作客生涯,從遙遠的工作地點回家來過節日,他們的箱子、籃子和包袱里裝滿了禮物。我注意到有一個人,他在船靠岸的時候,換上一條整齊地疊好的縐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國絲綢的外衣,整理好他頸上的仔細圍好的領巾,高撐著傘,走向村裡去。
「我寧願做九-九-藏-書一個阿拉伯的牧人!」一個上好的,健康的,強壯而自由的化外之民。
讓它去吧,我既不能徹底地粗野,那麼我只好力求徹底地文明。為什麼要煽動這兩者之間的爭吵呢?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一個人在河上或在曠野里住得越久,就越看得清楚,再沒有比純樸自然地履行一個人日常的平凡義務更美麗更偉大的事情了。從地上的青草到天上的星辰,它們各個也只不過是做著這樣的事情;在自然里有那麼深遠的寧靜和那麼卓越的美,也是因為這些東西都不力求超過自己的限度。
稻苗在微風中搖曳,鴨子輪流著把頭鑽進水裡,又梳理著它們的羽毛,除了那搭板,當它來回地在流水中輕輕搖蕩的時候,磨擦著船旁發出的微弱、可憐的嘰嘎聲音以外,沒有其他聲響。
我坐著馬車在公園路走,走過謝浮爾學院的時候,我發現它在濃霧包圍之中,迅速變大,而且很快就變得不可思議地高。那時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術家來到加爾各答,如果給他們報酬,就可以做出許多這樣的奇迹。
一八九二年四月七日河水落下去了,這邊的支流里各處都深不到腰。所以船在河中間拋錨一點也不奇怪。在我右邊的岸上,農夫在犁田,不時地把牛牽到河邊來飲水。在我左邊的岸上,上面有古老的錫利達花園的芒果樹和椰樹,下面浴場的斜坡上有村婦在洗衣裳,裝滿水罐,洗浴,用本地的方言在談笑著。
走了一里路以後,我們到達一個水壩。水邊有一排棕櫚樹,樹下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在我們站住觀泉的時候,我們發現我們看見過的北方天邊那一線藍雲,漲大了,變黑了,向著我們奔來了,同時電光也閃將起來。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閑暇,我覺得寫私信和寫公函比,是一個快樂的需要。
我以為我對面的鄰居會即刻捲起席篷,帶著包袱、豬和孩子一齊走掉。但是至今還沒有一點動靜,他們還在若無其事地劈竹子,做飯或者梳妝。
這簡直不能叫做對話,因為儘是我說,而我想你的同伴儘是聽著。這個可憐人簡直沒有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我不就是那股迫得他像傻子似地無言可答的力量嗎?
椰子樹和芒果樹還有其他成蔭的樹,排列在兩邊河岸上,岸上鋪著美麗的青草,漸漸地傾斜到水邊去,上面還密布著正在開花的含羞草。到處有螺旋松林,從樹林邊緣的空隙里,可以瞥見到無邊的田野,遠遠地伸延出去,雨後田裡的莊稼,是那樣絨一般的柔軟,人的眼光彷彿能透入它的深處。然後又是椰子和棗椰叢林下面的小村,安穩地躺在低垂的秋雲的涼潤的蔭中。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歡迎了阿沙拉月的頭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一年,這個阿沙拉月的頭一天,都在它所有的光輝中發亮起來——這個和這位老優禪尼詩人完全相同的,給無數的男男女女帶來了歡會與離愁的一天。①②孟加拉的紀元年代。——譯者雨季開始的一月。
我常常注意著靠近我們的這一家人,在做些什麼。他們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身軀健美,像西北農民一樣。他們的婦女很豐碩;那自如隨便的動作和自然獨立的氣派,在我看來很像黧黑的英國婦女。
女人和水在一起更感著舒服熟識,她們在水裡沐浴,和水遊戲,在水旁邊集會;同時,對於她們,其他的負擔都不像從泉旁、井中、河岸或池塘取水那樣地更為合適。波浦一八九二年五月二日世界有許多似非實是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當風景是開闊的,天空是無垠的,雲霧是濃厚的,情感是深不可測的——這就是說當「無窮」在明顯突出的地方——它的適宜的伴侶只能是一個孤寂的人,一大群人在那裡就會顯得那麼渺小,那麼騷亂。
序
在地平線的邊緣,遠遠一片樹林是青翠的,一線淺藍色的薄雲徐徐升起,籠蓋在樹林上面,看去特別美麗。我想把它描畫得帶點詩意,我說這就像藍色的化妝藥水抹在睫毛的邊上,使美麗的藍眼睛更加美妙。在我的同伴之中,一個沒有聽見我的話,一個沒有聽懂,同時第三個用應付的話來回答:「對了,很好看。」我感到我奮發的詩情再也鼓不起來了。
在這裏,日子把十二小時在太陽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時,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內沉默地睡去。在這種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對著風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來回地搖蕩,哼一會子的曲調,再夢想地點一會子的頭,就像一個母親在冬天的正午,背朝著太陽,搖著哼著把她的嬰兒哄睡了似的。
在人的心裏,幻想和事實糾纏成怎樣的一個迷陣呵!不同的幾股——細小和巨大——的故事、事件和圖畫的線索是怎樣地糾結在一起呵!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清晨很早,我還在床上的時候,聽到浴場上的婦女叫出快樂的「烏魯!烏魯!」①的笑聲,這聲音非常奇怪地感動了我,雖然說不出是為什麼。
等到他們遇到一個在某時曾喝過恆河的水的人,他們就把骨灰藏在韶醬里請他吃,這樣他們就滿意地想象著他們親屬遺體的一部分,已經和滌洗罪污的聖水接觸過了。
這一家人顯然都不拘小節。其中的一個,在陽光下打開髮髻,用指頭來梳理,同時用最高的聲音同船上的另一個婦女談著家務。我猜想她除了一個女孩之外,再沒有兒女,這女孩是一個既不懂禮貌又不會說話,連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東西。我還聽說哥帕的女婿竟是一個沒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兒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只有那些不能納頭深入美的整體的人,才輕看美,以它為感覺的對象。但是那些嘗到了它的不可言說的味道的人,知道它超過年月的最高力量還有多遠——不對,連人的心也沒有力量達到它的渴望的終點。
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魔鬼玩意兒,我告訴我的大哥,「你看,」我說,「簡直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不如懇求上帝來幫助我們吧!」但是不管我用盡多大力氣,以上帝的名義來咒逐他們,我的心卻彷彿破裂了,話也說不出來。這時我醒了。
這小河上沒有多少船隻;只有幾條小艇載著枯枝,悠閑地在疲倦的沙沙槳聲中移動著。
一個人和「無窮」是有相同的條件的,他們大可以從彼此的寶座上互相凝視。但是在有一大群人的地方,人類和「無窮」都變得那麼微小,它們必須彼此碰掉一些,才能互相適合起來!每一個靈魂都要那麼大的地方來擴展,在群眾之中就必須窺伺空隙,不時地從那裡伸出一個小小的仙鶴般的頭去。
這條河彎來彎去,一條孟加拉最中心的內院的無名的小溪,不懶惰也不聲張,大大方方地把她愛情的財富給予了兩岸,她絮說著平凡的歡樂和憂愁,絮說著來汲過水而又坐在她的旁邊,用濕巾仔細地把自己身體擦得發光的村姑們的家長里短。
這不是一個奇怪的夢嗎?加爾各答在魔鬼的手裡,而且惡魔似地在骯髒的雲霧的黑暗中生長著!
縣官的回信來了,他的帳篷的情況非常糟糕,他即刻就會來。快點!快點!當時就聽見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亂之中,我拍掉我鬚髮和身上的塵土,等到我到客廳里去接待他的時候,我竭力使我顯得雍容爾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閑地休息著似的。
當地的教師們昨天來拜訪我。
我收到一封信,最近一期的《實踐》雜誌,一本《一元論者》,和幾張校樣。我讀了信,瀏覽了未裁開書頁的《實踐》雜誌,然後又回去點頭哼哼著寫我的詩,我沒有做其他的事情,一直把詩寫完。
當我凝注著那條朦朧遙遠的、點綴在對岸田野上樹林的青線的時候,把美麗、遼闊、純粹的安寧的自然——穩靜、無為、沉默、深不可測——和我們自己的日常的憂慮——卑微、滿心煩惱、爭名奪利對比起來,使我幾乎發狂了。
我微笑著說:「這一定是個虛構的故事。」
那個女人直到那時仍舊坐著,忙著刮那劈開的竹條,那種鎮靜的樣子,就像是周圍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任何吵鬧發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著站起,向警官衝去,在他面前使勁地揮舞著手臂,用尖粗的聲音責罵他。剎時間,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動消失了,他想提出一兩句溫和的抗議也沒有機會,因此他垂頭喪氣地走了,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啟程的時間終於來到了,她們把我的那個剪短頭髮的,有著一雙豐潤好看的手臂的,戴著金鐲的,有著老實的發光的臉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測她是從娘家回婆家去。她們都站在那裡,目送那隻船開走,一兩個婦女用垂拂的紗麗的一端擦著眼睛。一個頭髮緊緊結成一團的小女孩,摟住一個年紀較大的婦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著。她也許失去了一個「寶貝姐姐①」,這個姐姐會和她一塊玩著娃娃,而在她淘氣的時候也會打她。
只要我能完全地無限度地從我的桎梏生活中釋放了出來,我將風暴似地猛撲四方,到處喧囂地興波作浪;我將像一匹野馬,為我自己的速力而快樂得發狂地奔騰!但是我是一個孟加拉人,不是一個遊牧的人!我照舊坐在角落裡,垂頭喪氣,憂慮,爭論。我把我的心思,一會兒朝上,一會兒朝下——像煎著的魚一樣——沸滾的油先煎了這一面,又煎著那一面。
它的潺潺的流聲,並不曾達到原始的時間。它不通曉那些遙遠難登的山窟的神秘。它沒有流過多少世紀,沒有榮獲過舊世的芳名,沒有用它的乳汁哺育過兩岸。甚至一個古老的人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