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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察看工作的園地,我們看到有的人在經商,有的人在耕地,有的人在挑擔,而在這下面,死亡,憂傷,損失,在一個看不見的潛流中每天地涌流——它們的隱秘沒有受到干擾。如果有一天這些情感壓制不住地奔騰到水面來,那麼一切工作都要立刻停頓。個人的憂傷在下邊流著,上面是一條堅硬的石軌,責任的火車載著人類的擔負隆隆地走過,除了指定的車站以外,不為任何人停車。這工作的殘酷性,也許,就是人的最嚴肅的安慰。庫施提亞一八九五年十月五日只從表面的經文傳來的宗教,永遠不會變成我們自己的;我們和它的唯一聯結是習慣上的。把宗教吸收到內心裡,是一個人的偉大的終身事業。它必須在痛苦中誕生;必須在他生命的血液中生活;然後,不管它是否給他帶來了幸福,人的旅程將在圓滿的喜樂中終結。
每一天的下午,都有它們自己特殊的魅力。太陽的強光,那沉默,那寂靜,鳥的鳴聲,特別是烏鴉的叫噪,以及愉快的安靜的閑暇——這一切通同一氣地把我整個地帶走。
在這裏我躲開了我的圈子的要求,也不覺得像一件開足的機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我帶著閑暇和思想走遍田野,不受時間空間的束縛。在我低頭漫步的時候,夜晚漸漸地在地上,空中,水面深了下去。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當我坐在船上窗前看著河水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隻奇怪的禽鳥,拚命地從水裡鳧到對岸去,後面跟著一大片的喧嚷。
在哪裡還有像這樣的一個可以使人遊目騁懷的地方呢?加爾各答一八九四年十月五日明天是杜爾伽大祭節。在我到S.家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差不多每一所大房子里都在造著神像。使我想到在節日的幾天中,老年人和青年人都變成孩子了。
這一天我確信我將生活得很好;我感到我堅強得能以跳越過世上一切防礙我的憂傷和考驗;而且,我彷彿有了一張印好了的終生的日程表,安全地放在口袋裡,我的心情是舒暢的。第二天,不知道從哪一層地獄刮來了一陣大風,天空中顯出險象,我就開始疑惑我是否真能禁受一切的暴風驟雨。
迎神送神的歌曲,情人的相會,節日的笛管的調子,明凈的天空,和秋光的熔金般的顏色,都是這首偉大的歡歌的一部分。
無論是多麼少或是多麼遠,太陽①的崇拜者也會得到一部分的陽光。你是世界的詩人,但是對於我,你似乎是我一個人的詩人。
這種微小的聲音整天地繼續著——咬嚙的牙齒聲,跳走的腳聲,和架上磁器的叮噹的響聲。西來達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七日每逢我在月下沙岸散步,S.總來談些事務。
當我看到他居然能夠接受一個孟加拉人的款待,談著這樣的話,坐在他的席上,而一點不受良心譴責的時候,我沉痛地感到這些人對於我們的極端輕視。
我們也許不能確知有什麼事情在發生;我們甚至於不能正確了解一粒塵土。但是當我們感到在我們裏面的生命之流,是和外界萬有的生命合一的時候,那麼我們一切的快樂和痛苦,看去都是穿在一根喜樂的長線上。這些事實:我存在,我運動,我生長,它們和世上一切都聯繫在一起,使它們顯得無邊地廣大,事實是,連一粒最小的原子中,也不能沒有我們的一份。
我們的國家真是被上帝忘卻的國家。困難,當然有,那就全憑我們堅持意志的力量去干。在真實的意義上,我們從未得到什麼援助。在數里方圓之內,我們找不到一個可與商談而取得活力的人。附近沒有一個人在思索、在感覺、或在工作。沒有一個人有從事巨大努力的經驗,或是真正地生活著。他們都是吃著喝著,做些辦公室的工作,抽煙,睡覺,無聊地瞎談著。當他們涉及感情方面的東西,他們就變得多愁善感,當他們講理的時候,他們又很稚氣。人們熱望一個精神健旺的,堅強的,精幹的人物;這些都是幢幢倏忽的陰影,和世界斷絕接觸的。一八九三年二月十日他是個充分發展極端類型的約翰牛——一個巨大的鷹鉤鼻子,狡猾的眼睛和一個一碼長的下頦。目下政府正在考慮褫奪我們在陪審委員團下受審的權利。這個傢伙把這題目揪出來,而且堅持同我們的主人可憐的B先生爭論下去。他說這個國家的人民的道德標準很低;他們對於生命的神聖沒有真正的信心;所以他們不配在陪審委員團里工作。
愛憐地,而又憂愁地,我們夜晚的天空,在遠處低俯下去接觸大地。它在大地上投射著留下的愁光——這光明給我們以「永別」①的神聖哀愁的意味;瀰漫在大地、天空和水裡的靜默是充滿著表情的。
思想以一些隱秘和精妙的技巧,在詩人心中成形。創造力是詩歌的根源。知覺,情感或者語言,都不過是原料,一個人也許有豐富的感情,另一個人有豐富的語言,第三個人兩樣都有;但只有那同時也具有創造的天才的,才是詩人。帕提沙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三日穿過那些「湖澤」①到卡里格雷村去,一種想法在我心中形成。這想法並不是新的,但有時候舊的思想以新的力量來打動我。
事實是,在這裏,離開了加爾各答,我生活在我自己內心世界之中;在這裏時鐘不遵守通常的時間;在這裏時間的持續是以情感的強度來衡量的;在這裏因為外面世界不計算分秒,片刻變成小時,小時又變成片刻。我似乎覺得時間和空間的細分,只不過是精神的幻覺。每一個原子都是不可計量的,每一段時刻都是無限的。
我自己身內的神秘使我驚恐。它使我不敢說出我要做什麼或不要做什麼。它為什麼總是膠著在我身上——這個我既不能了解又不能駕馭的無邊的神秘?我不知道它要引導我或是我引導它到哪裡去。我看不出什麼事情在發生著,也沒有人來請教我說什麼事情將要發生,然而我必須擺出主人公的樣子,裝作一個執行者……我覺得我像一架活的鋼琴,裏面有很大很複雜的機構和鋼絲,但是我沒有法子知道誰是演奏者,而且對於演奏者為什麼要演奏,也只能有一個猜度,我只能知道他彈的是什麼,調子是愉快的或是哀傷的,什麼時候那音符是嬰音還是變音,曲調是不是合拍,基調是高還是低,但是,就連這些我也真正地知道嗎?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有時當我體會到生命的旅途是漫長的,所遭到的憂傷是很多而不可避免的,必須有一種極大的鬥志來支持我的心的力量。有些夜晚,當我獨坐著凝視著桌上的燈焰,我發誓我要像一個勇士似的活著——不動搖,沉靜,不怨尤。這決心把我吹鼓了起來,當時我真把自己看做是一個十分、十分勇敢的人。當我擔心著路上的荊棘會刺傷我的腳的時候,我又退縮了,我開始對於前途感到認真的憂慮。生命的道路又顯得很長了,我的力量也顯得不夠了。
我們漸漸地將以不|穿襪子出去為恥,看到她們舞會的衣裳也不以為羞。我們將毫不在意地把我們古老的禮貌扔了出去,去和他們作無禮的競賽。我們將不再穿上褂,因為它需要改良,但又毫不思索地在我們頭上頂上他們的帽子,雖然沒有一種頭飾比那個更難看。
我確信我不能明確地說出,為什麼這種懶懶的、夢想的、自我集中的、裝滿了天空的心境,對於我是最值得想望的。當我在這裏躺在遊艇上,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比最忙碌的俗人卑下。毋寧說,我若是束緊褲帶拚命地乾的話,和那些典型人物比起來,我可能顯得非常軟弱的。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昨晚,風像喪家之犬那樣地整夜嗥叫。雨還在不停地傾注。田地里的水奔涌成無數漩渦流進河裡。淋透了的農民搭渡過河,有的戴著斗笠,有的拿山藥的葉子蓋在頭上。大貨船滑駛過去,舵工渾身精濕地坐在舵邊,水手在雨里使勁地拉著拖繩。鳥兒鬱悶地關在巢里,而人的兒子依舊行進,因為不管天氣怎樣,世上的工作還必須做下去。
很久以前,在我們水池邊老榕樹下的歇息,那所內花園,房裡地下室的陌生的地區,整個的外面世界,女僕們講的兒歌和故事,在我心中建起了一①作者的兒子,那時才五歲。——譯者個美麗的仙境。對於那一時期所發生的模糊而神秘的事情,很難說得清楚,但這個是明確的,就是我同「詩的交換花環」①的儀式已經正式行過了。
在苦和樂還在的時候,無論我們感覺到它是多麼長久,多麼強烈,只要我們一從世界的水裡抬起頭來,我們就會發現這一切都多麼像一個細微的短暫的夢。一八九四年八月九日今天我看見一隻死鳥隨流而下。它死亡的經歷是很容易推測的。它的窩巢是在村邊的一棵芒果樹上。它晚上回到家來,挨著它的羽毛柔軟的伴侶,舒服地躺在裏面,在睡眠中休息著它的纖小疲倦的身軀。忽然間,在夜裡,巨大的巴特馬河在她的床上輕輕轉側;芒果樹根上的土被沖走了。這小東西的窩巢沒有了,它在長眠不醒之前,只驚覺了短短的一瞬。
因此我直截了當地說:「瓦罐呵,看在老天爺的面上躲開那隻銅罐吧!不管他是生著氣向你奔來,或者只是給你面子,拍一下你的脊樑,你就完了,反正都會碰碎的。所以記住老伊索的良言吧,——我求你,遠遠地躲開吧。」
但是,也許就是這些洞孔,可以讓彼此的想象進入,做成了親密的友九_九_藏_書誼;否則每個人都安居在他的不可侵犯的個性里,除了裏面的「居住者」之外,沒有人能夠去接近的。
對於我們自己,同樣地,我們只能零碎地認識到,我們必須憑著這些零碎的材料,來模塑我們自傳里的主人公——也必須請求我們想象的幫忙。無疑的,上天有意地省略去某些部分,讓我們在創造自己的時候,可以自己幫一幫忙。一八九四年十月三十一日第一場北風今天開始顫抖地刮著。看去就像有稅吏到余甘樹林里來過一樣——一切東西都失常了,嘆息著,戰抖著,畏縮著。中午陽光的疲倦的冷淡,和它的在芒果樹梢的濃蔭中的、單調的鴿子的鳴喚,彷彿以臨別的痛苦來籠罩這睏倦的值日。
詩歌決心受格律的控制,不是受了盲目習慣的引導,乃是因為它這樣作就得到了運動的快樂。有些傻子以為韻律是一種字句的體操或戲法,目的只求得群眾的讚賞。這是不對的。
我的大地母親今天穿著陽光照射的金色衣裳,坐在河邊的玉米地上;我在腳邊、膝下、懷中翻滾遊戲。做了無數孩子的母親,她只心不在焉地,一面用極大的耐心,一面用相應的淡漠,來對付他們的不住的叫喚。她坐在那裡,用遐思的眼光盯著過午的天邊,同時我無盡無休地在她身旁喃喃地說著。巴利亞一八九三年二月,星期二我不想再流浪了。我真願意有一個能讓我躲開大家而舒服地躺下的角落。
兩個人在用勻稱的打擊聲,砍著一根木材。村裡的木匠在一棵大無花果樹下修理著一隻倒放著的小船。一條蒙古種的狗,無目的地在河岸上來回地走。幾頭母牛,在飽餐了一頓豐富的青草之後,躺在那裡反芻,懶洋洋地把耳朵前後擺動,用尾巴打拂著蒼蠅。當幾隻烏鴉放肆地站到它們脊樑上的時候,它們偶然也不耐煩地搖一搖頭。
蔬菜都在水裡爛壞了,各種的垃圾到處漂浮,四肢枯瘦脾臟漲大的赤|裸的孩子,到處在濺潑著水,久經憂患的耐心的主婦們,穿著精濕的衣服在風中雨中蹣跚地掖起裙子做著日常的工作。在這一切的上面,一層棺衣似的蚊群,在污毒的空氣里飛翔——這情景真不能使人愉快。
你知道這景物使我憶起哪一張畫嗎?在迦梨陀娑的《沙恭達羅》里有一個場面,在那裡,豆扇陀王的幼子婆羅多和一隻小獅在遊戲。這孩子愛憐地把細軟紅潤的手指,摸撫著這隻巨獸的粗硬的鬃毛。這獅子在信賴的休息中,安靜地躺卧著,不時地對它的小人朋友投著親愛的眼光。
①指印度神話中普露沙和布拉克里蒂,即神與被創造者的永別。——譯者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九日在痛苦的病後,我還覺得軟弱,正在休養著。在這種情況之下,自然的調護真是甜柔的。我感到我和萬物一樣,懶洋洋地在陽光下閃耀出我的喜樂,我只不過心不在焉地在寫著信。
夜已經很深了,我砰的一聲合上書,把它丟到桌上,然後我吹滅了燈想上床睡覺,我剛一吹滅燈,月光帶著驚奇的激動,穿過洞開的窗戶,立刻撲進我的屋裡來。
「但是,陛下,您只不過把頭浸在水裡,立刻又抬了起來!」
當我在沉迷的凝靜中注視著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這靜默失掉了自製,如果這個現在的時間,從亘古以來就一直在尋求著的表現,會都發泄出來的話,會有一種深沉地嚴肅、痛快地動人的音樂,從地面湧上星空嗎?
簡單地說,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我們將弄到根據他們的鼓掌與否,來削改我們的生活。
只要用一點堅定集中的精力,我們自己就可以把這滲透萬有的偉大的光明和顏色,轉移到音樂里去。我們只要閉上眼睛,用心耳來感受這永遠流涌的活動畫面的顫動。
飯後我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的時候,周圍一切在我眼中都變得模糊了。我彷彿坐在我的偉大的被侮辱的祖國的頭邊,她悲傷地黯淡無光地躺在我面前的塵土裡。我說不出這種壓在心頭的深刻的悲痛。
它兩岸的一排排的村舍,它的麻地和蔗田,它的小小的一塊一塊的蘆葦地,它的碧綠的浴場的斜坡,它像被人所喜愛而常常背誦的幾行詩句。人們不能熟記像巴特馬那樣的大河,但是這條曲折的小小的伊茶瑪提,它的音節的流動,是被雨的韻律所調節的。我正在慢慢地寫我自己的詩……這是黃昏時候,天空被雲霧遮蓋了,雷聲怒吼,野樹叢向著吹過的狂風波浪似地低首。
我們印度人是在夜的統治之下。我們沉浸在統一,即永恆之中。我們的曲調是為個人,對自己獨唱的;它們把我們的日常世界引到靜獨的超然里去。歐洲音樂是為多數人的,帶著他們舞蹈著穿過人的盛衰和哀樂。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我所真切地想著的,真切地感到的,真切地體會的——它的自然的定數,就是要找到真實的表現。在我心裏有一種力量不斷地向這目的努力,但是這力量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它還滲透著萬有。當這股萬能的力量在個人裏面顯現的時候,它就不受他的約束,而只照自己的本性行動起來;把我們的生命馴伏在它的力量之下,是我們的最大的喜樂。它不但給我們以表情,也給我們以敏感和愛情;這就使我們的情感每次到來的時候,都會使我們感到它是那樣地新鮮,那樣地充滿了奇妙。
使勁地噴出一陣陣滿足的熱氣,一面用尾巴趕著背上的蒼蠅。
我用對小孩子一樣的熱愛,來對待這些大孩子——但這裏也有一個差別。他們比小孩子還幼稚。小孩子還會長大,這些大孩子卻再也不會長大了。
我不能真切地說明,或明確的解釋,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是哪一種的渴望。這彷彿是什麼水流的脈搏流過了把我和廣大世界連起的幹線。我感到,彷彿那模糊遙遠的、我和大地上一切合一的時期的記憶,又回到我的心上來了;在我上面長著青草的時候,在我上面照著秋光的時候,在柔和的陽光接觸之下,青春的溫熱氣息會從我的寬大、柔軟、青綠身軀的每一個氣孔里升了上來,一個新鮮的生命,一種溫柔的喜樂,將半自覺地隱藏起來,而又從我所有的廣漠中無言地傾吐了出來,當它靜默地和它的各個國家和山和海在光明的藍天下伸展著的時候。
出相當深而十分清澈的水面,小船在上面行駛的時候,望去就像在稻田上走似的。「湖澤」里還有特別的植物和動物,有水蓮花、鳶尾花和各種的水鳥。這樣,這「湖澤」既不像澤又不像湖,而有它自己的特色。——譯者失去了它的美。就語言來說,韻律起著河岸的作用,付予詩歌以美和特徵。就像河岸給每一條河以突出的個性一樣,節奏也使每一首詩歌有一種獨特的寫法;散文就像那無形態、無個性的「湖澤」。而且,河水有流動,有前進;「湖澤」只用浩闊來席捲田地。因此,為要給語言以力量,韻律的狹窄的約束變成必要的;不然的話,它就不住地散展開去,而不能前進。
我真的必須停止吃葷了。我們想法吞咽鮮肉,只因為我們沒有想到我們做的是一件殘酷罪惡的事情。有許多罪惡是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有些罪惡被鎮壓了,因為它們同習慣、風俗、傳統背道而馳。但是殘酷不在這些罪惡之內。它是一個主要的罪惡,不允許有爭辯或微小的區別。只要我們不讓我們的心變成麻木不仁,它對於殘忍的抗議總是可以清晰地聽到的;但是我們大家一直都在輕鬆愉快地犯著殘忍的罪——事實上,任何沒有參加的人都被起個渾名叫做怪人。
此後,從世紀到世紀,我曾變化無定地重生在這大地上。
說苦中有樂,不是一種空洞的似是而非的議論,反過來說,在愉樂中有缺憾,也有實在的,不難理解為什麼應該是這樣。西來達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我在這裏還不過四天,因為不去計算時間,日子就彷彿已經很長了。我感到如果我今天回到加爾各答去,我會發現它變了很多——就像我自己一個人在逝水的光陰的外面站住了,不理會身外世界的漸漸變動的地位。
竹林深處,墨一樣地沉黑。蒼白的微光像傳報惡耗的使者,在河水上閃爍著。
在三十年的緊張生活之後,雪萊只能供給兩卷的自傳材料,而裏面有相當的一部分,還讓道登的雜談給佔去了。我的三十年的生活,是連一卷也填不滿的。
但是男人的特性里還有許多洞孔和疙瘩;每一個不同的環境和力量,對他的發展過程都有所貢獻,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因此有的人就有一個無邊開展的前額,另一個人有個莫名其妙的突起的鼻子,第三個人又有一個出奇地冷酷的下頦。如果男人是一個目的的繼續和劃一,自然定會竭力地給他做一個明確的模型,使他能簡單而自然地起著作用,不必去賣那麼大的力氣。他就不必有這麼複雜的行動規程;當他受外界影響擾亂的時候,他也將不會那麼容易地脫離常軌。
一個溫順的燦爛的純樸的靈魂,透過他們疲乏,起皺,衰老的軀體發出光來。小孩子只是單純而已,他們沒有這些大孩子的毫無疑問決不動搖的忠誠。如果有一股潛流使人們的靈魂可以溝通的話,那麼我的真誠的祝福,定將伸向他們,為他們服務。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六日過午洗完澡之後,爽暢而清潔,我在河岸上散步了差不多一個鐘頭。以後我走上那隻泊在中流的新的遊艇,躺在鋪read.99csw.com在船尾板上的床上,在夜晚的黑暗中,我靜靜地仰卧著。小這個思想每天浮上我的心頭:我會再生在這個布滿星辰的天空之下嗎?在這條孟加拉河上,在世界的那麼僻遠的一個角落,這個美妙夜晚的寧靜的狂歡,會再是我的嗎?
白天的世界對於我彷彿是歐洲音樂——它的和諧與不和諧在交響樂的盛大隊伍里交融起來,夜晚的世界像印度音樂——純潔、自由的旋律,低沉而生動。即使它們的對照是那麼顯著——而這兩種音樂都感動了我們。這個對立的原則是在創造的根柢的深處;是被國王和女王、白晝和黑夜統一和變異、永恆和進化的統治所區分著。
就是這樣的中午,似乎會使人寫出《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故事——在大馬士革,布哈拉,或是撒瑪爾汗,和它們的沙漠上的車路,一串一串的駱駝!漫遊的騎手,清澈的泉水,從茸茸的棗椰樹蔭里涌了出來;它們的數不清的玫瑰,夜鶯的歌聲,士拉茨的酒;它們的張著鮮艷的天篷的狹窄的市街,人們穿著寬大的長袍,裹著彩色的頭巾,賣著棗子、殼果和瓜;它們的宮殿,熏得噴香,窗邊的矇著梵錦的長床和枕墊,擺設得十分華麗;它們的鄒碧蒂亞、或是阿米娜、或是索菲亞,穿著文綉鮮明的衣服,寬大的褲子,綉金的鞋子,一根長長的水煙袋,在她腳邊裊裊地卷著青煙,錦衣華服的太監們守在她們的旁邊,——這個神秘遙遠的地方,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人類的行為和願望,歡笑和哀泣的故事。赴代革帕提阿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日大樹都立在洪水裡,樹身完全淹沒了,枝葉俯伏在水面上。船隻都系在芒果和榕樹下面,人們在船背後洗著澡。到處都看到農舍立在流水上,院落都浸在水裡。
韻律的產生像一切的美在整個宇宙中產生一樣。思潮引進輪廓分明的範圍里,給有韻律的詩句以一種感動人心的力量,含糊的不明確的散文就做不到。
我桌上時鐘的滴答聲,和松鼠在我屋裡跳進跳出的拍達拍達的腳聲,和其他一切的正午的聲音協調著。
但是太陽又出來了,雖然陰雲仍在西方堆積著。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一日在這裏還有一件使我愉快的事情,有的時候,我們的純樸的忠誠的老佃農們會來見我——他們虔誠的順從是真誠的!他們在崇敬的美麗的純樸和忠實上,比我不知偉大到多少。即使我是不配受他們的崇敬的——他們的情感並不因此而失掉價值。
世界對於我永遠是新鮮的;像一個今生前世都曾愛過的老朋友,我們之間的友誼是深長的。
當我的女兒使我快樂的時候,她就融入到喜樂的原始神秘,也就是萬有中去;我的慈愛就像崇拜似的被喚了起來。我確信我們一切的愛情都只是偉大神秘的崇拜,我們只是不自覺地實行著,否則那就是無意義的。
讓那些銅罐去點綴豪富的家庭;你在貧苦的家庭中有的是工作可做。如果你讓他把你撞破了,你在兩家都沒有了地位,只能回到塵土裡去;最僥倖的話,也許在文物櫃中——作為一件古董,可以佔一個角落,你如果讓農村裡最卑賤的婦女拿這打水,那就是最最光榮的了。西來達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詩歌是我的很老的情人——我想我只有羅提①那麼大的時候,我已經和她訂下婚約了。
我們不能了解這永遠建造的神秘,當我們在流逝的時光中,把苦樂分起來看;就像把一句話分成一個字一個字地來讀,就變成不可了解的了。
和萬有的引力一樣,在物質世界里支配著大大小小的東西,這個萬有的喜樂,在我們全部的內心世界中運用著它的引力,我們若以局部的眼光來看它,我們的了解就受到阻礙。
我的感覺就像是我們古老的大地,在被太陽吻著的日常生活中的狂歡感覺;我自己的意識彷彿涌流過每一片草葉,每一條吮吸著的草根,穿過樹榦和樹液一同上升,在喜悅的顫抖中,和在田中搖動的玉米和沙沙作響的棕葉一同展放著。
要我告訴你,這些乾涸的、散堆著卵石的水道,使我想起什麼了嗎?我們在英國童話里讀到《樹林里的嬰孩》,那一對小兄妹在被繼母趕進樹林的時候,怎樣地隨時丟下一塊一塊的鵝卵石,在陌生的樹林里留下了他們彷徨的蹤跡。這些小河就像是被送到世界上而中途迷路的嬰孩,因此他們一面往前走,一面就留下卵石來做記號,為的使他們可能回來的時候,不至迷途。但是他們是沒有回顧路的!那圖裡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日在孟加拉林外的落日里,有一種深沉的情感和寧靜的氣息沿著無邊的寂靜的田野,伸展到地平線上。
還有一些同樣情調的話。
為了這小小的生命,我們是多麼小題大做啊!只要想想有多大的土地、買賣和商務只為供給它的糧食,全世界上每一個人佔了多大的空間,雖然一張椅子就容得下他的全身!而等到這一切都做好做完之後,只剩下兩個鐘頭思索的材料和幾頁的文章!
寫信的人從來沒有見過我,只從我的作品中認識了我,他又接著說:
大海在搖晃,在動蕩,在掩蓋,像一個溺愛的母親,不斷地愛撫著她的頭生嬰兒——陸地;而我用整個心身在陽光中吮吸,以新生嬰兒的說不出道理的狂歡在碧空下震顫,用我所有的根須緊緊地拉住我的大地母親,快快地吮吸著。在盲目的喜樂中,我的葉子怒生,我的花兒盛放;當陰雲聚集的時候,它們爽暢的涼蔭,將以溫柔的摩撫來安慰我。
這單調的伐木者的斧聲或木匠的錘聲,嘩嘩的槳聲,赤|裸的孩子們在嬉戲中的歡笑聲,農民們唱出的憂鬱的歌聲,更響的是轉動著的油磨的嘰嘎聲,所有這些活動的聲音,和微語的樹葉、鳴喚的鳥語並不走調,而且都在連合起來像一支大的夢想管弦樂隊的動人的曲調,演奏出一支絕紗的,微帶著壓抑的哀愁的樂曲。一八九三年七月十日對於我們一直在討論著的沉默的詩人,我所要說的就是,雖然沉默的人和說話的人有著同樣的情感的力量,但這和詩歌沒有關係。詩歌不是情感的問題,它是形式的創造。
昨晚他來了;談完了話,靜默臨到我上面的時候,我發覺那永在的萬有,在夜色中站在我面前。一個人的瑣碎的雜談,足夠使萬有的瀰漫一切的顯示,變得模糊了。
如果我不去開窗就上床睡覺,因而錯過了這個幻象,它也會依舊等在那裡,也不對那譏笑的小燈提出任何抗議。甚至於即使我終身對它是視而不見——讓那盞小燈勝利到底——直到我最後一次摸著黑爬上床去——即使在那時候,月亮也仍會在那裡甜柔地微笑著,平靜地、謙遜地和她從亘古①歌德所作《浮士德》劇中的魔鬼。——譯者以來一樣地在等著我。
感冒和發燒和風濕每家都有,患瘧疾的孩子整天在哭——沒有什麼能夠拯救他們。人們怎能居住在這樣不可愛,不健康,骯髒、荒涼的環境里呢?事實上是我們習慣於垂手忍受一場自然的災害,統治者的壓迫,我們經典的壓力,對於它們,我們一聲不響地忍受,同時他們卻永遠把我們折磨下去。赴波利亞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當人家提醒我說,只有三十二個秋天在我的生命中來了又去的時候,我感到奇怪;因為我的記憶似乎退回到不可記憶的年光的朦朧之中;當我的內心世界泛濫著像無雲的秋晨一樣的光明的時候,我覺得我正坐在一座魔宮的窗前,出神地注視著被充滿著一切「過去」的暗香的柔風所撫慰的,一個遙遠記憶的場面。
雜談的話語剛告了終結,星辰在寧靜中降臨了,把我的心斟到滿溢,我在一個角落上找到了座位,和那些聚集的百萬光球坐在一起,開著關於存在的偉大的神秘會談。
我感到我不得不表示出我和大地的血緣連繫,和我對她的親屬之愛,但是我恐怕人家不會了解我。波利亞一八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我在想,這時你的火車該走到什麼地方了。現在太陽正升到靠近拿窪蒂車站的起伏的沒有樹木的岩石地帶。那裡的景物一定被清新的陽光所照亮,在陽光下,遠遠的青山開始隱約可見。
每一個人不能都希望做一個理想家,但是全體人民在這樣的一個節期中,能最接近於這種極樂的境界。這時候,我們平日當作玩具的東西,就失去它的局限性,而被理想的光輝所美化了。波浦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九日我們只在虛線畫成的輪廓上認識人,這就是說,在我們的認識中,還有許多必須由我們自己盡量去填滿的空隙。這樣,連那些我們很熟識的人,大部分也是我們自己的想象造成的。有的時候這條線是這樣地破缺不全,連重要的點子都沒有了,一部分的圖畫一直是黑黑地模糊一片。如果我們最好的朋友,只不過是穿在想象的線上的一個輪廓的破片,那麼我們真正地認識什麼人了嗎?或者除了用同樣的支離破碎的方式以外,什麼人又認識了我們呢?
他們說著一件極其冷酷的事情,那些人斷言說,分配天下的物產;使每人有一口飯吃,一點衣服穿,只不過是一個烏托邦的夢想。一切社會問題本來都是冷酷的!命運只容許給人類這麼窄小可憐的一床被,把它拉到世界上的這一部分,別的部分就沒有蓋的了。解除了我們的貧困,我們喪失了財富;而有了財富,我們就失掉無數的仁慈,和美,和力量。
女人是在一九_九_藏_書個母親的模型里造成的。男人沒有這樣的原始圖案作為根據,因此他一直不能上升到和美一樣地完全。一八九四年二月十九日有兩隻大象來到這邊河岸上吃草。我對它們極感興趣。它們用一隻蹄子輕輕地敲擊地面,然後用鼻端捲住青草,揪起一大堆草皮土塊和其他的東西。它們把這一大塊甩來甩去,直到所有的土都甩乾淨了;然後放在嘴裏吃掉。它們有時候忽然興起,就把塵土吸進鼻孔里去,然後噴著鼻子把塵土灑滿全身;這是它們大象式的化妝。
在那邊,刺進天空的西姆拉高峰上,你將感到很難正確體會,陰雲的來到,在這邊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或者有多少人殷切地仰望天空,歡呼它們的來臨。
我每天早晨醒起,都發現我的眼界更加寬闊。不久以前,只有遠村邊的樹梢,像深綠的雲彩一般露了出來,今天整個樹林都可以看見了。
但是這最後的結論不會是真實的,因為正是那些細小的荊棘是最難忍受的。心的家務管理是節儉的,需用多少才花掉多少。在小事上決不浪費,它的力量的財富是精打細算地積攢起來,準備應付真正的巨大災難的。因此,為較小的憂煩而流淚號哭,總不能引起慈善的反應。但當憂傷最深的時候,努力是沒有限度的。那時候,外面的硬皮被戳穿了,慰安涌溢了出來,一切忍耐和勇敢的力量都結合在一起,來盡它們的責任。這樣,巨大的苦難也帶來了偉大的持久的能力。
人是那樣地切望把他的愛寄托在一個對象上,這樣他最後就和他自己的「理想」愛戀上了。但是我們怎麼就該認為思想就不像事實那麼真實呢?我們永遠不能確實知道我們通過感官所得到的真理,對於思想後面的本質,也就是心的創造來說,為什麼我們就有更大的疑問呢?
都是在喜樂中誕生的。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九日吠檀多似乎幫助了許多人在萬有和它的由來上得到了解答,但是我的疑問仍然沒有澄清。說吠檀多比其他大多數的理論是簡單一點,這也是實話。關於創世和創世者的問題,越看下去是越複雜;但是吠檀多確實把它精簡了一半,用割斷死結的辦法把創造整個刪掉了。
陸地和水慢慢地對面走來,像一對靦腆的情人似的。他們差不多達到了羞怯的極限——他們的雙臂將圍抱到彼此的頸上。在豪雨中,我將會欣賞這滿溢的河上的旅行。我在考慮下令開船。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今天早晨露出一點陽光。昨天雨停了一會兒,但是天邊的陰雲還堆得很濃,久晴是沒有什麼希望的。這堆陰雲望去就像一張厚厚的雲毯卷在一邊,任何時候一陣好事的風,可能又來把它鋪開,蓋住整個地面,把蔚藍的天空和金色的陽光遮得毫無痕迹。
讓自己全心全意地俯伏在另一個人的腳前,是一件最真誠的禮物。
我們對於罪惡的了解是多麼虛偽!我覺得最高的戒律就是對於一切有情的同情。愛是一切宗教的基礎。那一天我讀到一份英國報紙,說有五萬磅的獸肉運到非洲駐軍區去,但在運到的時候,發現那肉已經腐壞。這批託賣品又被退了回來,最後就在撲次茅斯以幾磅錢的廉價拍賣掉了。這是多麼驚人的生命的浪費呵!對於生命的真正的價值是多麼麻木呵!
當我在鄉村和自然密切接觸的時候,我心中的印度人的成分就露出頭角,我不能冷酷淡漠地對待一隻小鳥的,柔軟的毛茸茸的胸腹中跳動著的生命的喜樂。一八九四年八月十日昨夜水裡一陣洶湧的聲音把我驚醒了——一陣突然的河流的狂鬧的騷動——也許是雨融雪水的襲擊:是這個季候常常發生的事情。踏在船板上的雙腳會感覺到種種不同的力量在下面運行著。輕微的顫抖,小小的搖動,和緩的高起和兇猛的擊撞,都把我和河流的脈搏連繫起來了。
除了原始的部落人用水牛做過一點耕作之外,幾乎看不見開墾過的田地;在鐵路交叉處的兩旁,都是堆疊起來的黑岩石——卵石留下了乾涸河流的足跡——搖擺不定的黑鳥,站落在電線上。一個粗野的帶著疤痕的自然躺卧在陽光下面,就像被一隻柔軟光明的仙手所撫摩而馴伏起來似的。
印度有兩方面——一方面她是個戶主,另一方面她是個漫遊的行者。頭一個決不肯離開家庭角落一步,第二個是簡直沒有家。我發現在我裏面,二者兼而有之。我願意到處流浪去看廣大的世界,但我也想望一個隱秘的角落;像一隻小鳥一樣,有一個小小的窩巢讓它居住,也有廣闊的天空任它翱翔。
那盞小燈曾經冷冷地在譏笑我,像那個靡非斯特匪勒司①:這個極小的譏笑,把這從全世界的深厚的愛中發出的,無窮的音樂之光給遮住了。說真的,我在那本空洞羅嗦的書里找些什麼呢?這才真正是那件東西,充滿著天空,在外面一直靜靜地等待著!
我很容易把它們當作冤魂不散的鬼,變成黃蜂一再地回來,在過路的時候對我作一次問候的拜訪。但我並沒有這樣想。我確信它們是真的土蜂,在梵文有時叫做吸蜜者,更罕見的就是叫做雙須類。一八九五年二月十六日在我們生活下去的時候,我們必須時時刻刻腳踏實地走。
奇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懼就是怕我重生在歐洲!因為在那裡一個人不能這樣地躺著,對上面的無限的空間敞開整個心身——我恐怕,一個人只要躺下去,就會讓人家嚴厲地申斥一頓。我也許會在哪個工廠或是國會裡拚命地忙著,像那邊的道路,一個人的心思,因為交通擁擠,必須是石頭鋪成的,幾何學式地鋪開,使它開闊無礙而井井有條。
有多少生物只為點綴一次宴會上的盤碗而被犧牲掉,而其中的大部分會是原封不動地撤下席去的。
我的懶散的這一天,在我的幾頁上佔了多少個無足輕重①此信未選入本集。——譯者的斷片呢!但是這寧靜的一天,在平靜的水邊的荒涼岸上,不會在我永恆的過去與將來的捲軸上,多少地留下一點鮮明的金跡嗎?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今天我得到一封不具名的信,是這樣開始的:
所以當現在我們獨對的時候,種種古老的記憶,慢慢一個一個地回到我心上來。
當我的船從田裡莊稼上面沙沙地穿行的時候,不時地走過大水以前的池塘,池塘周圍的蓮花還看得出來,潛水鳥也在裏面捕魚。
忽然間一個赤|裸的瘦弱的娃娃,出現在場面上,做出無數的聲音,又用一根棍子捅著耐心的牲畜中之一,而它只偶然地對這小傢伙瞥視一下,一路還抽空揪著吃著一簇一簇的葉子和青草,這個不動聲色的畜牲,悠閑地走了幾步,那個小鬼頭就彷彿覺得他的牧人的責任已經盡到了。
①②印度的舊風俗,公主在許多求婚者之間,選一個自己中意的,給他頸上套上花環,表示他已中選。——譯者沙恭達羅的作者迦梨陀娑所著的敘事詩。西來達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日每當看到一幅美麗的風景畫的時候,我常想,「如果我能住在裏面,那有多好!」就是這種願望在這裏得到了滿足。在這裏,一個人在一個沒有真實的冷酷的、色彩鮮明的畫圖中,活潑了起來。當我小的時候,《保羅和弗珍妮亞》或《魯濱遜飄流記》書里的森林和海的插圖,會把我從日常世界中飄遊了出去;這裏的陽光把我當年凝視這些圖畫時候的感覺,又帶到我的心上來。
它們每天早上九、十點鐘的光景就來了,突然疾飛到我的飯桌上,又急轉到書桌下,碰撞著有色的玻璃窗,然後在我頭上繞一兩圈,就嗤嗤地飛走了。
每一個人都值得承受愛情的無限財富——他的靈魂的美是沒有邊際的……但是我談的太寬泛了。我所要表達的是,一方面,我沒有權利接受我的崇拜者貢獻給我的心;這就是說,對我來講,一個看透了我的日常的外表的人,是決不會有這些美好的情感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是配受一切甚至於更高的崇拜。赴帕卜那途中一八九五年七月九日我正滑穿過彎曲的小伊茶瑪提,這條雨季的小小的河流。
也許不會,風暴也許會改變了;也許再生的,我帶有不同的想法。許多這樣的夜晚可能到來,但它們也許不肯這樣信賴地、愛撫地、完全狂放地安息在我的胸懷裡。
我小的時候,讀到一段波斯的故事,我非常地喜歡它——我想就在那個時候,我也能了解其中的深意,雖然我只不過是個孩子。為要指出時間的幻覺的本質,一個僧人倒些法水在一隻桶里,請國王進去泡一泡。國王剛把腦袋浸進去,立刻就發現自己到了海邊的一個國家裡,在那裡他度過很長的時間,經過了也做了許多事情。他結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兒女又都死了,他喪失了一切的財富,當他在痛苦中輾轉的時候,他忽然發現他又回到自己的屋裡,他的朝臣們在旁邊圍繞著。在他為他的痛苦而斥罵著這僧人的時候,他的朝臣們說:
歌德在臨終的時候,要「光更亮些」。如果我在那時候還有願望的話,那就是同時也要「空間更大些」;因為我非常喜愛光明和空間。許多人看不起孟加拉,因為它只是一片平原,但是正是為此,我對它的風景格外迷戀。它的無遮無礙的天空,像一隻紫晶的酒杯似的,斟滿了降臨的暮色和夜晚的寧靜,直到杯沿;凝靜的中午的金裙,也毫無障礙地伸展開來,把它整個地蓋住。
但是我開頭想說的不是這個。我read.99csw.com想告訴你,近來任何一件小事,都會分散我對於《實踐》雜誌的責任心。在我的上一封信①里告訴你的那些土蜂,它們為著無結果的追求,應和著無意義的嗡嗡調子,孜孜不倦地在我頭上旋繞。
我對於這些農民——我們的佃戶——老天爺的高大、無能、幼稚的孩子,感到很深的慈憐,必須有飯送到他們的嘴①訂婚儀式。——譯者里,否則他們就完了。當大地母親的乳汁幹了的時候,他們就不知道怎麼辦,只會哭泣。但當他們的飢餓一旦得到了滿足,他們就忘掉過去一切的災害。
我很能體會到,許多世紀以前,大地怎樣在她原始的青春里,從海浴中上來,在祈禱中敬禮太陽,我一定是樹林中的一棵樹,從她新形成的土壤里,以最初衝動的全部新鮮的生意,展開我的密葉。
我們很少體會到我們是多麼虛偽,我們聽別人嘴裏說著,我們也跟著不停地說,同時我們的「真理」的廟宇,卻總在我們心裏,一天一天地,一塊磚一塊磚地,不停地砌了起來。
當我在毀壞一切的自然的可怕的神秘面前,我自己和其他生物的區別就顯得很微小。在城市裡,人類社會總是擺在前面,朦朦浮現;它對其他生物的苦樂和自己的比較,總是殘酷地淡漠。
我們整個生命中的苦樂,也同樣地圈在片刻的時間之中。
今年在天空中不知積存了多少的水。河水已經漲過了那低洼的沃化的田地①,還要淹沒田裡所有長起的莊稼。不幸的佃農絕望地在割下一束一束的半熟的稻子,用小船運走了。他們走過我船前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在哀嘆自己的命運。很容易了解,一個農人逼得在收穫的前夕割下稻來,會怎樣地痛心,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些穗子可能已經結成穀子了。
天道里一定有些慈悲的成份,否則我們怎能從那兒得到我們的一份慈心呢?但是很難看出慈悲的心究竟在哪裡。千百萬無辜的人們的哀號似乎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大雨任意地傾注著,河水還在上漲,多少次的請求都沒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救濟。人們只好說這樣的話——這一切都在非人所能了解——來自尋安慰。但是,人是極其需要懂得世界上是有慈悲和正義這樣的東西的。
兩個牧童在我的船前放牛。那幾隻母牛十分高興地吃著草,它們的鼻子插|進青蔥的草里,尾巴不停地忙著拂打蒼蠅。
只因為在某處血管或者神經纖維有點毛病,我的一切力量和智慧都變得無用了。
那邊那幾個「太太們」,穿著夜宴的服裝,用英語交談的嗡嗡聲,以及嘻嘻哈哈的笑聲,這一切都多麼不相稱呵!我們古老的印度對於我們是多麼豐富而真實,一個虛禮的英國式的宴會,是多麼輕賤而詐偽呵!一八九三年三月如果我們開始把英國人的鼓掌放在過於重要的地位,我們就得丟掉許多我們的好東西,而接受許多他們的壞東西。
我猜不透這個牧童心裏的秘密。不論什麼時候,一隻乳牛或是水牛選好了自己喜愛的地方,舒服地在吃著草,我不懂為什麼定要攪擾它,就像這牧童現在那樣非趕它走開不可,直到它挪到別的地方。我推測那是人類在戰勝他所馴伏的大力氣的牲畜的主人公光榮感。無論如何,我喜歡看水牛在青草叢中掩映。
我們一旦發現了這個在我們心中進行著的創造計劃的一致性,我們就體會到我們和永遠擴展的萬有的關係。我們體會到我們也在被創造的過程之中,和在軌道上旋轉的天星一樣——我們的願望,我們的痛苦,都在整體裏面找到它們恰當的地位。
我覺得很好玩,看著這些柔軟的、黑灰色條紋的毛茸茸的松鼠,和它們灌木似的尾巴,它們的念珠似的閃爍的眼睛,它們溫柔而忙碌的老練的動作。一切可吃的東西,必須收放在屋角的紗櫥里,防備這些貪婪的動物。因此它們在壓抑不住的渴望中吸嗅著,來到碗櫥周圍聞來聞去的,想找個窟窿鑽進去。如果有些穀粒或是麵包的碎片掉在外面,它們就准能找到,而且用兩隻前爪捧著,使大勁地啃,一面把這東西轉來轉去地來適合它們的嘴。我只要有一點響動,它們立刻把尾巴撅到背上,飛快地跑走,可是跑到半道又停下了,坐在門口的墊子上,用后爪撓著耳朵,然後又跑回來。
單純的快樂是兒童的快樂。他們有這種用任一件或每一件細小的東西,來創造自己的興趣世界的力量,連那最難看的玩偶,也因著他們的想象而變得美麗,因著他們的生命而活了起來。在長大以後還能夠保留享樂的天才的人,真是一個理想家。對於他,事物不僅是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見的,而且也是心感得到的,它們的狹窄或不完全,都消失在他自己所填補上的喜樂的音樂里了。
我不知道那社會主義的、財富合理分配的理想能否達到。
人性的一方面有追求愉樂的慾望——另一方面是想望自我犧牲。當前者遇到失望的時候,後者就得到力量,這樣,它們發現了更完滿的範圍,一種崇高的熱情把靈魂充滿了。因此當我們在微小困難面前是個懦夫的時候,巨大的憂傷激起了我們更真實的丈夫氣概,使我們勇敢起來。所以,這裏面有一種快樂。
河水每天上漲。我昨天只能從艙面上看到的東西,現在我可以從房艙的窗戶里看到了。
但是我要描寫多少次的日落和日出呢?每次我都感到它們的全新的鮮艷;而我怎樣地才能把這全新的鮮艷表現出來呢?
(部分譯文刊于《世界文學》1962年第4期、《河北文學》
我在陰暗中伏案作書,我願意低聲說出低調的親密的話語,來和這黃昏的半陰影的畫面,取得一致的情調。但正是這種的願望,把一切的效果都毀壞了。願望不是自己得到了滿足,就是一點也得不到。所以準備打一場嚴酷的仗,比準備說一段隨便的、沒有條理的話,簡單得多。西來達一八九五年八月十四日關於工作的一個主要之點,就是為了工作的緣故,個人必須將私人的苦樂看輕;真的,要儘可能地忽視它們。我想起了在沙乍浦發生的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的僕人來晚了,對於他的遲到我感著十分憤怒。他走來站在我面前照例地問了安,用微帶哽咽的聲音解釋說,他的八歲的女兒昨天夜裡死去了。以後,他拿起撣子來,開始收拾我的屋子。
人的心思的運轉,和身外的自然一樣的神秘——昨天我就這樣地想起。一種奇妙的鍊金術在動脈、血管和神經、在腦筋和骨髓里工作著。血水涌流下去,神經弦子顫動著,心的肌肉起伏著,人身內的季候在逐一地變換著。下一次又有哪一種的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吹來——對於這些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但只要讓它能有一刻悠閑的靜獨,能以游目四望,任意思索,它就會稱心如意地表達出它的感情。
無論如何,就像現在月亮升起了,以半閉的眼睛,我四肢伸展地躺在船艙上月光下面,柔風吹醒了。我的塞滿問題的頭腦,這時,大地,流水,四周的天空,河水的微波,從纖路上偶然走過的行人,不時掠過的小舟,田野外的樹林,在月光下顯得朦朧的樹林外瞌睡的村莊,被村外樹林的黑影圍抱著,——的確像是幻境中的幻覺;但是它們比真理還真實地纏繞而牽引著神志和心,真理是抽象的,使人變成不可能體會:從這些幻覺裏面解脫出來,能得到什麼樣的超度。沙乍浦一八九四年九月五日我理會到我變得怎樣地渴求空間而且盡情地享有它,當我以唯一的元首的身份,在門戶洞開的屋裡的時候。在這裏,不像在別的地方,寫作的願望與力量都是我自己的。外面生活的刺|激,在碧綠的波浪中卷到我心裏,和這波浪一起捲來的光、香、聲,都把我的想象力鼓動成為故事的寫作。
當我從江河進入「湖澤」,又從「湖澤」進入江河的時候,這想法對我漸漸明確起來了。
加爾各答像政府辦公處一樣,是沉重地規矩。每一天的日子到來,都像從一個造幣廠鑄出的金錢一樣,輪廓鮮明,閃閃發光。呵!那些枯燥沉悶、沒有生氣的日子,是那樣地一般輕重,那樣正經地體面呵!
洪水穿進一切可到的地方。我從來沒有看見陸地潰退到這個地步。陸地再多退一點,洪水就要湧進農舍里,裏面的居民就得搭起席棚來住。母牛就要死掉,如果它們總是站在沒膝深的水裡。所有的蛇都從洞穴里涌了出來,他們和無數的無家的爬蟲和昆蟲,必須和人類成為密友,在他屋頂的茅草里避難。
我們為什麼從人和自然中會得到快樂,在《奧義書》中給我們做了唯一的合理的解釋:
在歐洲,同樣地,人是那麼複雜而突出,因此動物對於他,只不過是個動物。對於印度人,那靈魂輪迴的想法,人托生成為動物,動物托生成為人,並不奇怪,所以我們的經文里,對一切有情的東西,慈悲並沒有被看作多情善感的誇張而被放棄掉。
粗野和巨大合在一起並不排拒人,它反而能吸引人。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天空陰晴無定。忽然間一陣風來,使船身的一切接縫都在懶惰地嘰嘎呻|吟。一天就這樣地消磨下去。
我發現那是一隻家禽,它掙扎著,跳進水裡,為要逃避它在船上廚房裡逼在眼前的劫運。現在它已瘋狂地竭力想搶渡過去,當它快達到彼岸的時候,殘忍的捕逃者的毒手圍上來了,它被勝利地掐住頸子帶了回來。我告訴我九九藏書的廚師,我今天什麼肉也不想吃。
現在已經過了一點鐘,沉浸在這鄉村正午的時光中,和它的種種聲音里——鴨群的叫雜訊,走過的船激起的漩渦聲,沐浴的人洗衣服的潑濺聲,趕牛郯水的人遠遠的吆喝聲——使人甚至於難以想象到椅子——桌子,單調而沉悶的加爾各答每天例行的生活。
一八九三年,斯拉萬月二十六日有些時候我曾這樣地想過,男人是一件粗製濫造的貨物,女人是一件完美的產品。
如果不能的話,老天爺的分配就真是殘酷的,人真是個不幸的東西。因為如果這個世界上必須有苦惱,那也算了;但至少要留下幾個小小的氣孔,一瞥可憐的閃光,這也許可以鼓勵人類中較高尚的一部分,去不斷地為解除痛苦而希望,而奮鬥。
在夜半看到這種場面,使人覺得自己完全換了一個人,白天的生活只是一個幻覺。而今天早晨,那個夜半的世界又消退到夢境里去,融失為淡薄的空氣。這兩種生活是這樣地不同,但是對於人,兩種生活都是真實的。
然而,這隻不過是發氣。理性告訴我們天地萬物決不能①在沙岸填上一層可耕的土壤的田地。——譯者有圓滿的快樂的。只要它是不圓滿的,它就必須忍受不圓滿的憂傷。只有在它不是天地萬物而是上帝的時候,才能是圓滿的。我們敢於這樣大胆地祈求嗎?我們越思索,我們越是常常回到起點上去——為什麼要有天地萬物呢?如果我們不能決心拒絕事物的本身,只抱怨它的夥伴——憂傷,是無用的。沙乍浦一八九三年七月七日農村生活的流動不是太快,但也沒有停滯,勞動和休息攜手同行。渡船來回地開,行人打著傘沿著纖路走去,女人們在浸在水裡的竹籃里洗米,農民們頭上頂著麻捆到市上去。
流水沒有被兩岸夾起,而伸展成為一片單調的茫茫的時候,就村莊是由幾撮茅舍組成的,散立在小島似的土丘上。小船和一種圓陶盆是唯一的交通工具。當水沒過耕地,稻子露①有時候河流經過孟加拉平原,遇到低地,就展布成為面積無定的一片水,叫做「湖澤」,在乾季,只有大池塘那麼大小,在雨季,就變成無邊廣大。
剩下的只有婆羅摩——我們這些人只是在想象說我們也是——人類的心怎會找到地方來容納這個思想,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更奇妙的是這想法並不像聽去那樣地不堅定,真正的困難倒是去證明世界上真箇有物質存在。
但是我必須承認,我的未婚妻不是一個吉利的女郎——不管她給人帶來了什麼,但決不是幸運。我不能說她從來不曾給我快樂,但是和她在一起是談不到安寧的。她所愛的人可能得到圓滿的喜樂,但是在她的殘忍的擁抱之下,他的心血是會被絞出來的。她所選擇的不幸的東西,永不會變成一個認真的,沉著的,舒舒服服地在一個社會基礎上安居下來的戶主。
這樣,一年一度有一段時間,一切的心都處在易於涌發愛戀和同情的柔憐的心情之中。
今天早晨卻是很冷的——幾乎像一個隆冬的早晨;說實話,我對於洗澡並不太熱心。要想說明在所謂「自然」這個大東西里,的確在發生著什麼事情,是很困難的。一個不清楚的原因從一個不知名的角落出現了,忽然間一切東西就都變了樣。
只要我們對於我們殘忍的行為是無意識的,我們也許是無罪的,但是如果在我們的慈悲心喚起了以後,我們仍舊堅持扼殺我們的情感,只為的是要去參加別人的對生命的掠奪,我們就侮辱了我們心中一切的善念。我已經決定試行素食了。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這裏已經很暖了,但是我不大怕太陽的熱氣。熱風吹嘯著吹過,不時地在迴旋中停了一會,又旋轉起它的塵土和落葉枯枝的裙子,跳舞著走了。
在晚上我必須早些出去,好讓我的心去吸收外界的寧靜,否則S.就來向我拉雜地問到牛奶對我是否適合,或是我看完了那每年的契約沒有。
我們是多麼奇怪地安放在「永恆」與「剎那」之間呵!任何關於口腹的暗示,在心思居住在精神世界的時候,都顯得無望地不調和,——但靈魂和胃口已經同居了那麼久了。月光照到的地方,是我在地上的產業,但是月亮告訴我,說我的經理人是個幻象,而我的經理人告訴我,說月光是完全空虛的。可憐的我呢,就在這兩者之間擠扁了。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三日當我想給《實踐》雜誌寫稿的時候,我簡直是心不在焉,我舉目觀望每一條走過的船隻,而且凝注著渡船的來往。這時在岸上靠近我的船的地方,有一群水牛在把它們寬大的鼻子伸進牧草里去,用舌頭把草捲起送進嘴裏,然後咀嚼起來!
母親在孩子身上實現了偉大的「思想」,這是每個孩子身上都有的,但那不可言說的「思想」,對於任何其他的人,並沒有顯露出來。難道我們可以說那把母親自己以生命和靈魂牽引出來的東西是虛幻的,而不能把我們同樣地牽引出來的①作者的名字。羅賓,是「太陽」的意思。——譯者東西,卻是真正的真實嗎?
雨點和牧童的竿子都不住地、沒有道理地落在它們的背上,但是它們都不計較地聽任忍受著,鎮定地大聲咀嚼下去。母牛有著那樣地柔和、慈愛、憂鬱的眼睛;我不知道為什麼老天爺會想到,應該把人的一切勞動負擔,強加在這些壯大溫和的牲畜的馴伏的肩膀上?
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我可能做過許多不誠實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詩歌里,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假話——那是一個聖所,在那裡,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實得到了護庇。一八九三年五月十日烏黑臃腫的雪塊湧來了,像一張吸墨紙似地把我面前風景里的金色陽光吸收掉了。雨一定快來了,因為微風感到潮濕而含滿了眼淚。
農村裡的人稱「湖澤」為「啞水」——它們沒有語言,沒有表情。河水不停地潺著;詩歌的字句也這樣地吟唱,它們不是「啞字」。這樣,格律產生了形式、運動和音樂的美;格律不但產生美,也產生了力量。
我想求一個角落,因為它會給我的心帶來寧靜。我的心真正願意忙碌,但在努力這樣做的時候,它就不斷和群眾衝撞,變得完全狂亂,它也從裏面不住地打擊我——它的籠子。
女人在禮貌,慣例,談話,裝飾上都有完整的一套。理由是,世紀以來,自然就指定她這個明確的角色,而且也已經使她適應了這個角色。洪水,政治革命,社會理想的變革,還都不能把她從她特殊的作用上轉移開去,或是破壞她們中間的相互關係。她一直在戀愛著,照料著,愛撫著,此外什麼都不做;而且在這些事上她學來的絕妙的技巧,滲透了她的心身與行動。她的性格和行動像花朵和香氣似的,變成不可分離的,因此,她沒有疑惑或躊躇。
這個靜獨的自由就是我的心所想望的;它將和它的想象獨對!就像造物者在他在創作上凝思一樣。喀達克一八九三年二月在我們能做出一番事業以前,讓我們隱姓匿名地生活著吧,我說。當我們只能受人輕視的時候,我們憑什麼來要求人的尊敬呢?什麼時候我們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什麼時候在決定世界的方針路線上,有了我們的一份,我們才能微笑地和別人接觸。在這以前讓我們呆在背景里,去處理我們自己的事務吧。
我喜歡看這些長得太大的動物,它們笨大的身軀,它們的無窮的力氣,它們形象的難看的不相稱,它們的馴良的渾噩,它們的身量和笨重使我對它們有一種慈憐——它們笨拙的身軀帶些稚氣,而且它們有寬大的心。它們撒野的時候是狂暴的,但當它們安靜下來的時候,它們就是和平的化身。
但是我們的同胞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他們不重視我們那些必須在幕後去謀求滿足的需要,——他們的整個注意力都指向暫時的架子和誇耀。
夜裡一定有什麼突然的動亂使得河水奔湧起來。我爬起坐在窗前。一片朦朧的暈光使洶湧的河水更顯得瘋狂。天空中散發著雲霧的斑點。一顆極大的星星的光影,一長條地在水上顫動,像是一道痛苦的灼|熱的傷口。兩岸被熟睡的模糊所籠罩,兩岸中間是這粗野的不眠的動蕩,不顧一切地奔涌著。
我的靈魂,同這個美麗的秋晨,同這個浩闊的光輝,是一種密切的親屬關係;這一切色彩、芬香、音樂不過是我們秘密的神交的外表的表現。這種經常的神交,不管體會到與否,都使我的心思永遠在運動著;在我的內心和外界的溝通里,我得到了這種的宗教,多也罷少也罷,看我能力之所及;在這種思想的光照之下,在我能把它們變成自己的宗教以前,我必須先考驗一切的經典。西來達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有一天夜裡,我正在讀著一本英國的文學批評,裏面充滿了對於詩歌、藝術和美等等一切的各種各式的爭論。當我費力地讀完這些矯揉造作的討論之後,我的睏乏的腦力,似乎走入一個充滿嘲弄的鬼臉的空幻的地區。
我們細想起來,一切娛樂的籌備,其實和玩著玩具一樣,本身是沒有什麼目的的。從表面上看也許像是浪費,但是在整個國家引起這樣的感情的波浪,這能算是無益的嗎?連那世故到最枯乾的人也被這洶湧瀰漫的情緒所感動,從自我中心的興趣中跑出來了。
但在概括起來的時候,這卻是十分細小的事情,兩個鐘頭的集中思索,就可以把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