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①-1
自由的鳥叫著說,「啊,我愛,讓我們飛到林中去吧!」
我時常憶起的是:「雨兒滴瀝著,葉兒顫動著。」①我剛剛渡過風暴的KaraKhala②地帶,拋下錨來;我念著「雨兒滴瀝著,葉兒顫動著」,對於我是詩王的第一首詩。
我毫不費力地就從老師們的表現上學到了一切暴躁、性急、偏心和不公平,而沒有學到其他的教學方法。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還沒有在任何有知覺的生物身上,發泄野蠻行為的力氣。但是,我的木頭學生和東方學校學生的差別,並不妨礙我的心理和東方學校教師完全一致。
幾年以前,因為有人問起我的往事,我得到了去窺探這間畫室的機會。我以為能為我的傳記選出一些材料就可以滿①根據MacmillauAndCo,London,1954年出版的英文本翻譯。
我們這位莊嚴的、受人尊敬的僕人有一個弱點,為了歷史的正確性,我覺得我不得不提到。他吸食鴉片。因此他貪求豐美的飲食。當他早晨給我們送牛奶的時候,他心裏對牛奶的吸引力就大於排拒力。如果我們稍為露出一點對於這頓早餐自然的嫌惡表情,那麼即使他對我們的健康負責,他也不會一再地勉強我們吞咽下去的。
我的父親很少在家,他總在外面漫遊。三層樓上他的屋子總是關著。我常把手從百葉窗隙伸進去,弄開門閂把門打開,在屋子南端的沙發上不動地躺著,度過一個下午。首先因為這屋子是常常關著的,而且是偷著進去的,這樣就有很深的神秘意味;南邊涼台的空虛廣闊,在陽光映射之中,使我做起晝夢。
這裏還有另一種魅力。自來水管的安裝在加爾各答還剛剛開始,在它第一次勝利地洋溢輸送里,它對印度住宅區也並不吝惜。在自來水的黃金時代,這水一直流上三層樓我父親的屋裡。擰開淋浴的水龍頭,我盡情地洗著不合時的澡,——並不是為舒服,而是要給我的願望一個隨心所欲的機會。自由的快樂和怕被捉住的恐怖不斷交替著,使得市政府的淋浴水把愉快的箭矢震顫地射進我的心裏。
這段英文到了我們嘴裏所變成的語言,只能請語言學家去揣摩了。我只記得一行:
在教員當中我只記得一位,他的語言是那麼骯髒,只因看不起他,我堅決拒絕回答他的任何問題。這樣我終年沉默地坐在他班裡的末一個座位上,在別人都忙著的時候,我就被丟在一邊,去努力解決許多疑難問題。
你晝夜凝立著,像一個苦行者在懺悔,你還記得那個以幻想和你的影子遊戲的孩子嗎?
寂靜籠罩著水上以後,我的全部注意力就被榕樹的影子吸引住了。有幾條氣根,從樹身爬下來,在樹下形成一個黑暗糾結的蟠曲。彷彿宇宙的法則還沒有找到門路進入這神秘的地區;彷彿古老世界的夢境逃出了天兵的看守,徘徊著進入近代光明之中。我在那裡所看到的人,和他們都做了些什麼,我不能用明確的語言述說出來。關於榕樹我後來寫過:
有一天我們家裡捉住一個小偷。被好奇心所驅使,我雖然恐怖發抖,也冒著危險去偷看他。我發現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當他受到我們看門人的一點虐待的時候,我感到很深的憐憫。我對於詩也有同樣的經驗。
我們在外院①東南角的下房裡度過光陰。我們的僕人中有一個夏瑪,他是從庫魯那地區來的,黧黑圓胖,長著鬈髮。
這位卡拉什曾為討我的好對我哇啦哇啦地唱著他自己編的歪詩。我是這篇詩里的主人翁,詩中還有在期待中將要來臨的女主人翁在閃閃發光。我在聽的時候,我的心思就粘在這位坐在「將來」的懷抱的「寶座上」,光艷照人的絕代的新娘這一幅畫上。她從頭到腳戴著的一系列寶飾,從未聽過的豪華的婚禮準備,可能會使大一點的、聰明一點的人都暈頭轉向;但是感動了這孩子的,使美妙歡樂的圖畫在他的幻象中飛閃的,還是那迅速鏗鏘的尾韻和搖曳的節奏。
意了。後來我發現,我一打開門,生活的記憶不是生活的歷史,而是一個不知名的畫家的創作。到處塗抹的五彩斑斕的顏色,不是外面光線的反映,而是出自畫家自己的、來自他心中情感的渲染。因此在畫布上的記錄不能像法庭上的證據那樣適用。
她總是回答說:「不在外面,不在外面,它就在這座房子里。」
在這屋子的窗下有一個水塘,一道石頭台階直達水面;水塘西頭的院牆邊有一棵很大的榕樹;南邊還有一行柳樹。我轉著圈走近窗前,就能穿過拉下來的百葉窗,整天像看畫書似的不住地凝望著這個景物。從一大早我們的街坊就一個一個地來洗澡了。我都知道誰在什麼時候來。每個人的洗法我都熟悉。有的人用手指頭堵上耳朵,泡了幾次就走了。有的人不敢整個地下去,只在頭上擰幾下浸濕了的手巾。第三個人飛快地、小心地用手臂撥開水面上的髒東西,然後在突然的衝動之下,猛然一下跳進水裡去。有一個人乾脆從台階頂上一下跳到水裡。有的人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下,嘴裏還念著晨經。有的人總是急急忙忙地一洗完就回家。有的人是一點也不忙,悠閑地洗著,洗完又仔細地擦著,把濕的浴衣脫下來再換上乾淨的衣服,慢慢地整理腰帶的褶子,再在外院花園裡繞幾個彎兒,采幾朵花拿著,慢九*九*藏*書慢地走回家去,同時他乾淨的身體上發著清爽愉快的光。這種事一直到過午才完畢。那時候浴場沒有人來,也顯得寂靜了,只有鴨群還在,游①外院是男人住地,女人住在內院。——譯者來游去地尋找水蝸牛,或是整天梳理它們的羽毛。
在這班中的一年終於過去了,我們接受瓦查斯帕蒂老師用孟加拉語的考試。在所有的學生當中我得到最高的分數。那位教師向教育當局控訴說,在我的考試上有了徇私。因此我又考了第二次,校長坐在考官的旁邊,這一次,我還是考了第一。6做詩這時候我還不到八歲,我堂兄的兒子喬提比我大幾歲。他剛開始讀英國文學,用很大的興味背誦哈姆雷特的獨白。他為什麼想起讓像我這樣的孩子來寫詩,我也說不出。有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屋裡去,讓我試寫一首詩,他又給我講十四字詩帕耶爾韻①的句法。
——譯者達蘇拉亞(1806—1857),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
(高興之極,快樂地,快樂地,快樂地唱!)當我對於師範學校的回憶從模糊漸漸清晰的時候,這些回憶一點都不甜蜜。我如果能和大一點的孩子接近的話,學習的苦痛也許不至那樣地難於忍受。但那終於是不可能的——大多數孩子在舉止習慣上是那樣討厭。因此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就跑到二層樓上,整段時間我坐在窗口看街。我數著:一年——兩年——三年,心想不知有多少年頭要這樣度過。
我們的長輩在衣、食、住、行、談話和娛樂各種事上,都和我們相距很遠。我們偶然地看到了他們的起居服食,但卻是接觸不到。對於近代兒童,大人們變得微賤;他們太容易接近了,而且也是一切需求的對象。我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那麼容易得到的。許多微小的東西對於我們都很希罕。我們生活在希望中,希望有一天我們長得夠大了,可以得到遙遠的將來給我們儲存起來的東西。結果是無論我們得到多麼微小的東西,我們都享受到了盡頭;從皮到核一點也不丟掉。近代有錢人家的孩子,得到東西只啃掉一半,他們的世界的大部分都在他們身上浪費掉了。
在東方學校的時候,我發明一個方法來提高我的作為學生的地位。在我們涼台的犄角上,我成立了一個班。木頭欄杆是我的學生,我做老師,拿著一根棍子坐在他們面前。我決定哪一個是好學生,哪一個是壞學生——不但如此,以後我還能分別哪個安靜哪個淘氣,哪個聰明哪個笨。那幾根壞欄杆假如是活的話,一定也被我打得連鬼都不願當了。而且我越把他們打怕了,他們就越生我的氣,直到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責罰個夠。我是怎樣專橫地虐待我那一班可憐的啞巴學生,現在已經沒有證據可尋了。我的木頭學生已被鑄鐵的欄杆所代替,新的一代沒有受過這種教育——他們永遠不會有同樣的印象。
可惜得很,那棵榕樹已經不在了,那面照著這位莊嚴的樹王的水鏡也沒有了!許多在裏面洗過澡的人也隨著榕樹影子一同模糊了。而這個孩子,長大了,正在計算著那穿透這錯綜複雜的白日和黑夜、這個錯綜複雜就是他拋在四旁而又把他包圍起來的樹根。
這天是陰天,我在臨街的樓廊上玩,忽然間薩提亞要嚇我,我忘了為什麼原故,喊了起來:「警察!警察!」我心裏對於警察的責任只有一個極模糊的描摹,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確信的,就是一個罪人一落到警察手裡,他就一定像一個可憐的人落在鱷魚鋸齒似的爪里一樣,一下去就不見了。我想不出一個無辜的孩子怎樣才能逃脫這無情的刑罰,我全身發抖地跑到內院,只想警察從後面追來。我把這面臨的大禍吐露給我母親,她卻並不驚慌。但是恐怕再出去就有危險,我就坐在母親房間的門檻上,讀著我祖姑的一本大理石紋紙面的、書頁已經折角的《羅摩衍那》。四合的樓廊,圍著內院,陰暗的過午天空的微光照在院里。我的祖姑發現我正在為著書中一段悲慘的情節哭泣起來,她就過來把書拿走了。
他回答說,「我什麼都不說。我死後才知道的東西,你們想輕易地就得到嗎?」①②雙音的練習。——譯者孟加拉兒童初級讀本里的韻文。
穿過這樹看得見「新積園」和它周圍的茅舍和池塘,水塘旁邊就是我們送牛奶的女工塔拉的牛奶房;再遠一些,和樹梢交錯在一起的,就是不同形式不同高低的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反射出中午燦白的陽光,一直伸到東方灰藍色的地平線上。有幾所遠一些的房子,它們的屋頂通向涼台的樓梯,看上去就像用一隻向上指點的指頭使著眼色,向我暗示它們裏面的秘密。我就像一個站在皇宮門外的乞丐,在想象著關在嚴密的屋子裡無法得到的珍寶一樣,我不能說出這些陌生的房子里堆積著的遊戲和自由。從充滿灼|熱陽光的天空的最深處,一隻鳶鳥的微小尖銳的叫聲達到我的耳中;賣玻璃鐲子的小販,從和「新積園」相連的巷裡走來,經過在午憩中寂靜下來的房子,唱著「誰要手鐲,誰買手鐲……」我整個人就從勞作的世界中飛走了。
有時候讀著故事會引起關於經典的討論。最後總是按照艾思瓦的智慧深奧的宣言來斷定。他雖是看管孩子的僕人之一,他的地位在我們家庭社會中是九*九*藏*書在許多人之下的,但是他就像《摩訶婆羅多》里的畢斯瑪老爺爺一樣,他的威儀是會把他從下面的地位提升上來的。
對於我們童年時代的大多數暴君,我只記得他們的拳打手擊,此外什麼也想不起了。只有一個人物在我的記憶里屹立著。
那時已經很晚了,我們指定的不睡的時間快要過完了,而結局還遠得很。
問題之一,我記得,我曾深深地考慮如何才能不用武器而戰勝敵人。我至今還記得,在同學們哼哼地背誦功課的聲音當中,我如何在這問題上出神。如果我能訓練出一些狗、老虎和其他兇猛的動物,在戰場上擺上幾行,這樣,我認為,可以作為激勵士氣的前奏。以後再把我們的人力湧上前去,勝利是一定可以取得的。當這個奇妙而簡單的戰略圖畫,在我的想象中越來越鮮明生動的時候,我方的勝利就變成不容置疑的了。
他的名字叫做艾思瓦。他做過鄉村教師。他是一個正經、規矩、穩靜、莊嚴的人。對於他,大地彷彿泥土氣太重了,水也太少了,不能使土地夠得上乾淨;因此他必須和這長期的骯髒情況作持久戰。他以閃電般的動作把水桶戳進水裡,為的是要從不會玷污的深處取水。
我們的膳食是沒有什麼美味的。我們所穿的那些衣服,只能引起現代兒童的嘲笑。在我們滿十歲以前,無論如何也穿不上鞋襪。冷天就在布衣上加一件棉布外褂。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這就算寒傖。只在我們的老裁縫尼亞瑪蒂忘了在我們的外衣上做口袋的時候,我們才提出抗議,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一個孩子窮到連把口袋裝滿的零錢都沒有的地步;由於老天爺慈悲的分配,貧富家庭孩子的財富也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每人有一雙拖鞋,但都不大穿。我們把拖鞋踢到前面去,追上去再踢,通過這樣每一步有效的打擊,使得拖鞋也一樣容易破爛。
我是把我的記憶的圖畫當作文學材料貢獻出來的。若把它當作一個自傳的嘗試那就錯了。那樣去看的話,這些回憶不但無用,而且也不完全。
到那時為止我只看到印在書本上的詩——沒有劃掉的錯字,看去沒有疑問,沒有麻煩或是任何人類的弱點。我甚至於不敢想象我的任何努力能夠創作出這樣的詩歌。
我們沒有工夫去徹底查看我們心中的畫室。其中的一部分常常吸引我們的眼光,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總在黑暗的、看不到的地方。為什麼那永遠忙碌的畫家總在繪畫;他什麼時候可以畫完;他的畫要在哪個畫廊陳列出來——誰能說出呢?
我對於文學的登堂入室是有它的根源的,但也由於下房流行的書籍,其中最主要的是譯成孟加拉文的昌納克耶的格言,和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
我的啼哭就使我不到年齡也被送進東方學校去了。我在那裡學了些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有一種責罰的方法我還記在心裏。凡是不能背誦功課的兒童,就被罰站在凳子上,兩臂伸開,手掌向上,上面疊放著幾塊石板。這種方法會不會促進孩子們對事物更好的認識,是心理學家可以爭論的問題。我就這樣在很小的年紀開始了我的學校教育。
我還記得我們聽到俱舍和羅婆的故事的那一天晚上,那兩個英勇的孩子要把父親伯叔的聲名,糟蹋得塵土不如的時候,緊張的沉默使得這間燈光昏暗的屋子,洋溢著熱烈的懸望。
教育開始我們三個男孩子在一塊兒長大。我的兩個同伴都比我大兩歲。他們從師受業的時候,我的教育也開始了,但我學過什麼,在記憶中一點也沒有留下。
我在東方學校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為我進師範學校的時候年紀還是很小。我只記得一個特點,就是在上課之前,所有的孩子都在廊上坐成一排,吟唱一些詩句——顯然是想在日課里加進一些快活的成分。
「可憐呵,」籠里的鳥叫著說,「在天空中我就不會棲止了。」
在這緊要關頭,我父親的長隨基肖里就來幫忙,用達蘇拉亞①的鏗鏘快步的詩句飛速地替我們結束了這個插曲。克里狄瓦斯的十四字的柔緩歌調的印象,一掃而空,我們被韻律和頭韻的洪流捲走了。
從那時起我體會到學方法比學內容不知道要容易多少。
自由的鳥說:「在柵欄當中哪有展翅的空間呢?」
我們走著的旅途,我們憩息的路旁涼亭,在我們走路的時候還不是圖畫——它們太必需了,太明顯了。而在進到夜晚的驛舍之前,我們回顧我們在生命的早晨所走過的城市、田野、江河、山嶺,那時,在過去一天的光輝中,它們就真是一幅一幅的圖畫。這樣,當我的機會來到,我好好地回顧一下,就熱心起來了。
我們有一個名叫卡拉什的老會計,他就像我們家裡人一樣。他是一個大滑稽家,整天對老老少少任何人都講笑話;新姑爺,新親戚,都是他特別嘲弄的對象。使人疑心到連他死後也還有幽默。有一次,家裡的大人們試作與陰間通訊的扶乩。乩筆有一次畫出卡拉什字樣。
這樣,在「生活」的外表上,一系列的事情走過了,在內里也畫出了一套圖畫。這二者是符合的,但不是一件東西。
但是我仍在猜想亞當的伊甸園也不會比我們這座花園收拾得更好;因為他和他的花園都同樣是赤|裸的;他們不必用物質的東西來點綴。只是從他嘗到知識樹的果子,read.99csw.com又充分地把它消化了之後,人對於外表的傢具和裝飾的需要,才會持久地增長。我們的內花園是我的樂園;對我這就夠了。我記得很清楚,在初秋的黎明,我一醒來就跑到那裡去。一陣露濕的花葉香氣撲上前來迎接我,帶著清涼的陽光的早晨,會從花園的東牆上、椰棕顫動的穗葉之下向我窺視。
他就是那個在水塘里洗澡的時候,不住地把水面的髒東西撥開,直到彷彿出其不意地猛然鑽進水裡去的人。在走路的時候,他的胳臂撐出老遠,我們覺得似乎他連自己衣服的乾淨程度,也不肯相信。他的全部舉止動作都顯示出一種努力,要掃除一切通過沒有設防的道路而進到土地、水、空氣和人身的穢物。他的嚴肅是深不見底的。他把頭略偏著,用渾沉的嗓子咀嚼著精選的語言。他的文學辭令給大人們以背後說笑的資料,有些誇張的章句在我們家的妙語節目上佔有永遠的地位。但是我疑惑他所用的語法在今天是否還是那樣地好聽;文言和口語從前有天地之別,現在卻已經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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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時想,為什麼我們的僕人會給我們以這樣殘酷的待遇。我不能承認那全是因為我們的行動態度有什麼不好的地方,致使他們把我們放在人類仁慈的界限以外。真正的理由一定是我們的一切負擔完全放在僕人的身上,這全部負擔就是對於最親近的人,也是一件難於擔承的東西。只要讓孩子做孩子的事,讓他們跑跑玩玩,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事情就很簡單了。無法解決的問題的造成,就是因為你要把他們禁閉在屋裡,叫他們老老實實地獃著,或是禁止他們做遊戲。這時候,由於他們的孩子氣而輕鬆地產生的負擔,就沉重地落在監護人的身上——就像寓言里的馬,不讓它自己甩腳走而把它扛了起來,雖然為這個負擔花錢雇來了扛夫,可也不能阻止他們從這可憐的畜生身上,每一步拿走一點負擔。
〔印度〕泰戈爾
我童年時期還有一段插曲,在我心裏也記得很真。
就不再要了。
在房子的北邊還有一塊空地,我們至今還稱它為穀倉。這名字表示,在早年,這一片是個儲藏全年的穀米的地方。那時候,像襁褓中的弟兄姐妹那樣,城市和農村相似的地方,到處可見。現在這種親屬的相似的形象已經無從追跡了。我只要一得到機會,就以穀倉為我的假日留連之地。說我到那裡去玩是不對的——事實上吸引著我的是這地方而不是遊戲。
我就坐下想:「這王宮會在哪裡呢?這房子的每一間屋子我不是全知道嗎?」我從來也不問這國王是什麼人;他的還沒有被找到的王宮在哪裡;但這一點是清楚的——這王宮是在我們的房子里。
他把我放在一個挑好的地方,用粉筆在外面畫一個圓圈,正正經經地豎起指頭警告我,說我一越過這個圓圈就有災禍。我從來不十分了解這危險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但我總是很害怕。我在《羅摩衍那》中讀到悉多因走出了羅什曼那所畫的圈圈而遇到苦難,因此我對於這可能性不敢懷疑。
……fullofgiee,singingmerrily,merrily,merrily!
在過馬格月①的時候,外院就立起一連串搭天篷用的木頭柱子。馬格月的第一天就開始在地上挖立柱子的窟窿。準備過節對於孩子總是有趣的,但是這種挖掘對我特別有吸引力。
這是為什麼,很難說出原故。也許因為那是一小塊荒蕪之地,又是一個人跡不到的角落,對我就有了魅力。它在住所的外面,沒有貼上有用的標籤;而且是既無用又無修飾,因為沒有人在那裡種過任何東西。一定是由於這些原因,這個荒涼的地點對於一個孩子的想象力的自由遊戲,並不加以拒絕。任何時候只要我能找到一個逃出監護人看守的空兒,而跑進這穀倉里,我就真覺得是一個假日了。
有一次,我們從一位長親的假山上偷了幾塊石頭,自己也堆上一個小假山。種在假山縫裡的草木,因為我們過於殷勤的照管,使它們勉強靠著植物的本能,活到它們夭折的日子為止。這座小山頭給我們的喜悅和嘆賞是無可形容的。我們毫不疑惑地認為,我們的這個作品對於大人們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可是當我們把這問題尋求證實的這一天,我們屋角的這座小山和一切石頭一切草木都不見了。書房地板上是不宜於疊假山的這條學問,是這樣粗暴而突然地傳給我們的,使我們大為震驚。當我們體會到我們的幻想和大人們的意志大相徑庭的時候,把地板從石頭的重壓下釋放出來這件事,就永遠記住在我們的心裏。
不幸的是這些字是英國字,調子也是外國味兒的,所以我們一點不知道我們是在練習著什麼咒語;而這無意義的單調的表演也不能使我們快活。但是這並沒有妨害準備這個款待的學校當局的嚴肅的自滿;他們認為去檢查他們恩賜的措施結果是多餘的:他們也許認為孩子們沒有順從地快活是有罪的。無論如何他們很滿足於應用那些他們找到的歌,連歌帶曲都是從那本提供這理論的英文書上來的。
把我們的內花園叫做花園是太過分了。它的產業包括一棵香櫞樹,一兩棵不同種的李樹,一行椰子樹,當中有鋪著石頭的圓壇,各種各樣的雜草侵入它的裂縫裡,把石九*九*藏*書頭打敗,插上自己勝利的軍旗。只有那些不願因受忽視而去就死的花木,繼續毫無怨尤地盡著自己可敬的責任,對園丁沒有任何不滿的毀謗。花園北角上有一個打穀棚,當家裡需要的時候,內院的人們也偶然在那裡聚會。這個農村生活的最後痕迹,已經自己認輸,羞愧地、無人注意地偷偷溜走了。
我總是站立凝望……我的眼光首先落到我們內花園較遠的那一邊。一行行的椰子樹上。
回憶童年的光陰,最常想到的是那充滿在生活與世界中的神秘。夢想不到的事物到處潛伏著,每天最先浮上心頭的疑問是:什麼時候!啊,什麼時候我們能碰到它呢?就像自然把些東西握在拳頭裡,微笑地問我們說:「你猜這裏面有什麼?」我們想不出有什麼東西是她聽拿不到的。
他在我們對於固體食物的吸收力上,也有狹隘的見解。我們坐在晚餐桌上,一隻又厚又大的圓木盤上面堆著油炸薄餅,放在我們面前。他開始小心謹慎地,從相當的高度把幾塊餅丟到我們的碟子里,就怕把自己弄髒②了——這餅就像是憑著暴力從神人那裡強奪過來不願施予的恩賜一樣,在他迅速而冷淡的手法之中,落了下來。以後他就問是不是要他再分一點。我知道那個最使他感激的回答,為了不使他吃虧,我①②飲食的時候,抓東西吃的手如碰到食具之類的東西,被認為是宗教儀式上的不潔凈。
我記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的學校生活的開始。有一天我看見我的六哥和我的外甥薩提亞,也是比我大一點的,都上學去了,把我丟下,因為我不夠年齡。我從來沒有坐過車子,也沒出過家門。因此當薩提亞回來,說著許多浮夸的、他路上遇到的驚險閃光的故事的時候,我感到我不能再呆在家裡了。我們的家庭教師企圖用正確的指教和震響的耳光來驅逐我的幻象:「你現在哭著要進學校,將來恐怕你更要哭著想離開學校呢。」對於這位老師的姓名、面貌和脾氣,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但對於他的沉重的教導和更沉重的手掌的印象,至今還沒有消失。我這一輩子還沒有聽見過比這句話更真實的預言。
我們是處在奴僕的統治之下的。為著省他們的事,他們幾乎壓制了我們自由活動的權利。但是不受嬌慣的自由,補償了這個約束的粗暴,我們的心靈沒有受到不斷的嬌養、奢侈和盛飾的迷惑,因此始終是清明的。
我們是不許走出家門的,事實上我們沒有走遍全部屋子的自由。我們只能從柵欄裏面窺視自然。有一件我們得不到的、無限的、叫做「外面」的東西。它的閃光、聲音和香氣,時常從它的空隙里來摩觸我。它似乎在柵欄外做出許多想同我玩的姿態。但它是自由的,我是受束縛的——沒有法子相會。因此這誘惑就格外強烈了。今天那道粉筆線條是擦掉了,而那個禁圈仍然存在。遙遠的依然遙遠,外面依舊是外面;我憶起我長大以後寫的一首詩:
在印度歷史上,奴隸王朝不是一個快樂朝代。回到我自己的僕人統治的一段生命史中,我找不出在那時期有什麼光榮或者快樂的事情。國王常常更換,而折磨我們的拘禁和責罰的法規卻一成不變。我們在那時期沒有機會在這個題目上作哲理的探索;我們的脊背竭力忍受著落在上面的打擊:我們把它當作宇宙的規程承受了下來,就是說「大的」要打人,「小的」要挨打。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學到相反的真理,就是「大的」要受苦,而「小的」是使人受苦的根源。
這位前教師發明一種使我們晚上安靜的方法。每天晚上他把我們召集在一盞破的蓖麻油燈的周圍,對我們讀《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別的僕人也來聽著。油燈把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屋樑上,小壁虎在牆上捉著蟲子,蝙蝠在外面涼台上飛來飛去地跳著瘋僧舞,我們安靜地張著嘴聽著。
馴養的鳥在籠里,自由的鳥在林中,時間到了他們相逢,這是命中注定。
人問他在那邊的生活怎樣。
艾思瓦還受託管理我們每天下午的點心錢。他每天早晨就問我們想吃什麼。我們知道說出最便宜的東西他會認為是最好的,所以有時我們就要一點小吃的炒米花,有時要一種不容易消化的煮豆或是炒花生。很明顯,艾思瓦對於我們的飲食並不像對經典那樣地用功和死板。
被獵取的不站在獵人的立場上去看善惡。因此那警戒的鳥,在子彈發出以前,警告它同伴的啼聲,會被罵為惡意的。
2
也許是因為和外面的接觸是那麼遙遙無期,接觸的快樂更容易進到我的心裏。當物質很豐富的時候,心思就變得懶惰了,而把一切都交給物質,忘了在準備一個成功的快樂筵席的時候,內部的裝備比外部更有價值。這是一個人的孩童地位能給他的最主要的教訓。他佔有的東西又少又小,但是為他的幸福,他不需要更多的東西。那擔負著無數玩具的不幸的孩童,他的遊戲世界都被糟蹋了。
我不知道誰在記憶的畫本上繪畫;但不管他是誰,他所畫的是圖畫;我的意思是說他不只是用他的畫筆忠實地把正在發生的事情摹了下來。他是根據他的愛好或添或減。他把大的東西畫小了,也把小的東西畫大了。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東西放在背景里,或把後面的東西放到前面來。總而言之,他是在繪畫而不是在寫歷史。
Ka九-九-藏-書llokeepullokeesingillmellalingmellalingmellaling想了半天以後我才能猜到一部分原文。那個Kallokee是哪一個英文字變成的我還不清楚。餘下的我猜是:
那些日子,世界生活的脈搏對於我們是多麼親切啊!地,水,葉子,天空都對我們說話,也不讓我們不睬它們。我們是怎樣地常常抱著很深的遺憾,就是我們只了解大地的上層而不了解大地的下層!我們的一切計劃就是如何去窺測大地的土色被窩下面的東西。我們想,如果我們能夠一根竹竿接著一根竹竿地捅下去,我們也許能和它的最深處有點接觸。
雖然我年年都看著他們挖——也看到窟窿越挖越深,直到挖的人都沒在裏面看不見了,但是從來也沒有發現什麼特①馬格月,在印歷十月,相當於公曆十二月至一月。——譯者別的、值得王子或騎士去探求的事物——而每一次我都有神秘之箱已經開鎖的感覺。我覺得再挖深一點就行了。一年一年地過去了,這一點從來也沒有成功。簾幕只拉動了一下而並沒有拉開。我想大人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為什麼他們只滿足於這樣地淺挖呢?若是我們小孩子也可以發號施令的話,大地最深的秘密,是再也不許被閉悶在它的塵土被窩之下的。
每當這一天的歡樂回到我心上的時候,甚至於在今天,我也體會到為什麼詩歌是那樣地需要韻律。只因為有了韻律,字句終止了而又沒有終止,背誦過了,餘音還在迴響著;耳朵和心還能夠不時地把韻律拋來拋去地玩著。這樣,在我一生的意識中,雨兒就不停地滴瀝著,葉兒就不停地顫動著。
在工作沒有來到生活中之前,我總發現很容易找到成功的捷徑;從我工作以後,我發現冷酷的還是真冷酷,困難的也真是困難。這個,當然不那麼愉快;但是還不像努力去尋找捷徑的不快那樣糟糕。
我在童年幾乎不知奢侈為何物。總起來說,那時的生活水平比現在簡單得多。同時,我們家裡的孩子,有完全不受過分照顧的自由。事實是,照顧的手續對於保護者也許是偶然的殷勤,而對於孩子來說卻總是一個絕頂的麻煩。
我們屋頂涼台的短牆比我的頭還高。當我長高了些,當僕人的專制鬆弛了些;當我們家娶進一位新娘子來的時候,作為她閑時的遊伴,我得到了承認,才能在中午的時候到涼台上來。這時候全家都用過午餐;家務事有個休歇;內院里充滿了午睡的寂靜;潮濕的浴衣搭在短牆上曬著;烏鴉在房角垃圾堆上啄取殘食;在這午休的寂靜里,籠中的鳥就從短牆的空隙中,同自由的鳥喙對喙地交談著。
挨打的時候,我們的號哭就不被打我們的人認為是禮貌;它事實上算是對於僕役統治的暴動。我忘不了為了有效地鎮壓這種暴動,我們的頭曾被撞在當時用著的大水罐上。無疑地,這種呼號對於引起呼號的人是討厭的;而且很可能有不愉快的結果。
只為了是我自己的往事而引起我的自然的情感,因而引起我的興趣嗎?這其中當然一定有些個人的情感,但這些圖畫本身也有其獨立的藝術價值。我的回憶錄中的事情,沒有哪一件是值得永遠保存的,但是主題質量不是寫記錄的唯一理由。一個人實地感到的事情,只要能使別人也感覺到,對於我們的同類往往也是重要的。如果在記憶中形成的圖畫能夠用文字寫下來,它們在文學上是配佔一個地位的。
想到在蔚藍的圓穹之後,到處潛息著天空的神秘,這也會刺|激我們的想象。當我們的老師給我們講孟加拉科學讀本第一冊的時候,他告訴我們說,藍天不是一個蓋子,我們是多麼驚奇啊!他說,「把梯子一個接上一個,一直往上爬,可是你永遠也碰不著頭。」我斷定他一定想省梯子,就一直追問下去:「可是要是我們接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梯子呢?」當我體會到再加上無數的梯子也是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就嚇住了,獃獃地想這問題。我下了結論,這種震驚世界的消息,一定只有世界的老師們才會知道!
這兩段文學上的愉快至今還留連在我的記憶里——此外還有,是兒童的古詩:「雨點滴滴下,潮水漲上河。」
籠里的鳥低聲說,「來吧,讓我們都住在籠里。」
雖然從記憶的倉庫里去收集正確的歷史這種嘗試是沒有結果的,而在重看這些圖畫時卻有一種魅力,一種對我誘惑的魅力。
那一天讀《羅摩衍那》的圖畫,很清晰地回到我心上來。
在房子里還有一個處所是我始終沒有找到的。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遊伴,管這個地方叫做王宮。「我剛上那裡去過,」她有時告訴我。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能帶我同去的好日子,永遠也沒有來到。那是一個美妙的地方,玩具和玩法都是美妙的。我彷彿覺得這地方一定很近——也許就在第一層或是第二層樓;可就是永遠進不去。我不知道問我的同伴問過多少次:「只要告訴我,這地方真正在房子裏面還是外面?」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顆我在南邊涼台的一角種下而又每天澆灌的蕃荔枝的種子。這種子會長成大樹的想法,使我總在不安的懸望之中。蕃荔枝種子還是有發芽的習慣,但是因為有了懸望的情感與之俱來,這習慣就沒有了。這過失不在蕃荔枝上,而是在我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