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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的孟加拉文有了相當進步之後,我們就開始讀英文。阿哥爾先生,我們的英文教師,白天在醫學院上課,晚上就來教我們。
當點心端到我們面前的時候,他們環坐在周圍看著我們吃。我生來就很靦腆,和生人在一起很不自然;而且在我們的僕人艾思瓦看管時期所得來的習慣,使我永遠成為一個食慾不旺的人。他們似乎都得到了我的胃口很嬌弱的印象。
我們學校的一位教師想從我們圖書室里借一本密特拉寫的我祖父的傳記。我的侄子兼同學,薩提亞,勉強鼓起勇氣,自告奮勇向我父親去提。他得到結論以後很難以普通的孟加拉文字去打動我父親,因此他編了一套精心結構的準確的仿古文句,我父親一定感到我們孟加拉文的學習走得太遠了,有了過火的危險。因此第二天早晨,和平常一樣,我們的書桌放在南邊的涼台上,黑板掛在牆上,在等著尼爾卡瑪爾先生來上課的時候,我們被召喚到樓上父親的屋裡去。他說,「你們不必再讀孟加拉文了。」我們的心因著這個快樂舞蹈起來了。
我生下來不久,父親就常在外面旅行。所以說我小時候不認得他一點也不是誇張。他有時忽然回家,帶來一些我喜歡同他們交朋友的外地僕人。有一次,他帶回一個叫做里努的年輕的旁遮普僕人。他從我們所得到的熱烈歡迎,幾乎不在蘭季特·辛格①之下。不但因為他是外地人,而且他是老牌的旁遮普人——他怎能不把我們的心偷走了呢?
我的三哥對於我們學的各種學問非常熱心。因此我們在家裡學的比學校的必修課還多。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們的老師希望使我們得到英國語言可愛的印象,他極其熱烈地為我們朗誦了從英文書里選出來的幾行——我們說不出是詩還是散文,效果竟大出意外。
現在青年人寫詩不是一件奇事。詩的光榮消失了。我記得那時候,少數寫詩的婦女是怎樣地被看作上天的奇迹的創造品。現在如果聽說女青年不會寫詩,人們就感到懷疑。現在的孩子遠在到達孟加拉文最高班之前,詩歌就萌芽了;因此沒有一個現代的哥文特先生會注意到我所宣揚的詩才了。
關於這首道德教訓的詩,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它不久就遺失了。它對這一班學生教訓的效果,遠不是鼓勵——它所引起的不是對於作者尊敬的情感。大多數人說這首詩決不是我自己做的。還有一個人說他能夠拿出我所抄襲的原本來,但是也沒有人堅持要他拿出;對那些寧可相信的人,證明的過程是很麻煩的一件事。最後,追求詩名的人數可怕地增加了;而且他們所用的方法,不是循著道德進步的道路的。
有一天,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叫我到他屋裡去,我戰戰兢兢地去了。我一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探問我:「你不是寫詩嗎?」我不遲疑地承認了。他讓我寫一首我忘了是哪種道德教訓的詩。從他發出的這樣的請求所意味著的謙虛和藹,使做他學生的人只有感激。當第二天我把寫好的詩交給他的時候,他把我帶到最高的班上去,讓我站在學生們面前。他命令說:「朗誦吧!」我就大聲朗誦起來。
我所要敘述的事情發生在幾年之後,當我大約在十二三歲的時候。我們這位魔術家朋友講到許多東西的奇怪特點,我十分好奇地想親眼看到那些特點。但是他所提到的材料都是非常稀罕而且來自遠方,除能求得海員辛巴德的幫助之外,我們決沒有希望得到,有一次教授偶然失口說出一件容易得到的東西。誰會相信一粒種子,在一種仙人掌的液汁里浸透又晒乾了二十一次之後,就會在一小時內萌芽開花結果呢?我決定要試驗一番,同時對於一位名字印在書本上的教授的辯證,也不敢有所懷疑。
當這位老人最後一次來拜訪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已在欽蘇拉河邊別墅里卧床不起了。
他不忍看任何人痛苦,甚至也不能聽痛苦的事。所以學生們什麼時候想使他苦惱,就念一段維達亞薩加爾①的《悉多的流放》,他就十分難過起來,伸出兩手來抗議,苦苦哀求不讓他們往下念。
我們的老師就常常提到他的別的聰明學生的成績,來使我們相形見絀。我們感到相當羞愧,對那些好學生也不發生好感,但是這些並沒有驅散纏繞在那本黑書上的陰暗。
我終於在薩提亞那裡聽到,在我用芒果種子試驗魔術的時候,他說得使教授相信我是一個女孩,監護人把我扮成男裝,為的使我可以出去多受教育,因此我原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人。對那些對想象的科學好奇的人們,我應該解釋一下,據說女孩子在跳躍的時候,左腳總是先往前去的。在教授的試驗中,我就是這樣跳的。那時我決沒有體會到這是多麼錯誤的一步啊。
斯里干達先生不必等待人家的正式介紹,因為沒有人能抵抗他的親切的心的自然請求。
此外還有一個鐘頭,由一位康貝爾醫學校的學生來給我們講人身骨骼。因此我們的課室里掛著一架用鐵絲連繫起來的骷髏和骨殖。最後,還找個時間由塔瓦拉拿先生來教我們死記梵文文法。我不敢說是骨頭的名字還是文法家的「經文」更能磨爛人的下巴骨。我想後者是要遠遠領先。
我讓我們的園丁給我預備下大量乳白色的液汁,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在屋頂涼台的https://read.99csw•com角落,我們的秘密處所,開始用芒果核來做試驗。我正在聚精會神地把果核浸了又曬,曬了又浸——但是大讀者們也許不會等待著詢問我實驗的結果。同時我不知道薩提亞在另一個角落裡,在一小時之內使他自己創造出來的神秘花木,生根發芽。後來還結出了奇怪的果實。
有一天早晨,我們的兩位長輩到村子里去走走。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熱望了,趁著沒有人看見,我就溜了出去,遠遠地跟著他們。當我走在濃蔭的小巷裡,兩旁是密密的、有刺的塞奧拉①樹籬,旁邊有個浮滿青綠水草的池塘,我狂喜地收進了一幅又一幅的圖畫。我還記起那個赤|裸的人,在水塘里洗著已經太晚的澡,用嚼爛的一頭樹枝在刷牙。我的長輩們忽然發現我跟在後面。他們罵著,「走,走,趕快回去!」他們覺得很丟醜,因為我光著腳,我的褂子上沒有圍巾也不|穿①一種闊葉樹。——譯者上衣,我沒有穿出門的衣服;彷彿這是我的錯似的!我從來沒有過襪子和太多的服飾,所以不但那一天失望地回去了,而且任何一天也無法填補我的欠缺而得到出門的允許。但是雖然「外界」是從後面關住了,而前面的恆河卻把我從一切束縛中解放了出來,我的心靈隨時可以登上船兒快樂地駛出,急忙地到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去。
我們對於整個旁遮普民族,就像對《摩訶婆羅多》詩中的毗摩和阿周那②一樣尊敬。他們是武士;如果有時他們戰敗了,那很明顯地是他敵人的過失。我們家裡有一個從旁遮普來的里努,是很光榮的事情。
這就看出門希是受聽好話的;事實上只要我們願意,無論何時我們都可以攛掇他給我們寫信到學校去請假。學校當局從來也不細看這些信,他們知道從教育的效果上看,橫豎我們上不上學都是一樣的。
我不記得我從哪裡搞來這麼一個字。普通的名詞也會同樣的合韻。但是在整首詩里我對這一個字寄以最多的希望。這個字無疑是相當地感動了我們的管理員們。但奇怪的是拿巴勾帕先生對此並不屈服——相反地他微笑起來了!我確信他一定不是一個通人。我再也沒有吟詩給他聽。我已經比那時①②已不用的古字,即蜜蜂。——譯者作者是七個弟兄中最小的一個。這裏指的是他的六哥。
在這出喜劇的第五幕,我接到教授寫給我的幾封奇怪的親熱的信,把整個情況揭露出來了。讓台幕在這裏落下吧。
當我憑著自己溫柔的意志,把幾個字穿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它們變成一首帕耶爾詩。
斯里干達先生從來不知粗暴與傲慢為何物。有一個時候,我們加聘了一位有點名氣的歌唱家。當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用不好聽的話來挖苦斯里干達先生的歌唱。斯里干達先生總是不動聲色地忍受著,一點都不想還擊。等到最後這個人的繼續的粗暴使他被解聘的時候,斯里干達先生立刻來替他說項。他堅持說,「不是他的錯,是酒的錯。」
這學校里有一間餐室,是為適應孟加拉孩子種姓的需要而設立的。我們就在那裡和同學們交起朋友來。他們都比我們大,其中有一個應該詳細地說一說。
我現在看得很清楚,這錯誤就是以成人的標準來衡量孩①孟加拉語,意思是書記。——譯者子,忘了一個孩子是像流水一樣迅速而流動;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點的不完美都不必引起大驚小怪,因為奔流的速度本身,就是最好的糾正。什麼時候停滯不流了,危險就來了。所以首先是教師,而不是學生,要提防到錯誤的行為。
我們常請這位同學兼作家的朋友搭坐我們的馬車,這樣我們就有了交往。他在演戲上也很行。在他的幫助下,我們在練拳的場地上搭起一座台,在竹架上撐起塗上顏色的紙。從樓上來的堅決的反對,阻止了在這台上表演的可能。
我們是那樣無禮地鬨笑了起來,弄得那晚上他只好把我們都放了學。他一定體會到他的辯護是不容易的——要我們聲明同意還需要好幾年的爭論。
然而,這學校雖然沒有什麼害處,它到底是一所學校。教室是冷酷地沉悶,四面的牆壁警察似的看守著我們。房子像鴿子籠而不像人的居處。沒有裝飾,沒有圖畫,沒有一點顏色,沒有一點吸引孩子心靈的企圖。事實上,對於形成孩子大部分心理的愛憎是完全不聞不問的。我們踏進校門走入那狹小的四方院子,我們整個人都變得沮喪消沉——逃學就成為我們長期的遊戲了。
一位師範學校的老師也在我們家裡教書。他身體瘦弱,形容枯稿,聲音尖銳。他就像是一根棍子變的。他教課的時間是從早晨六點到九點半。我們跟他念的課本,從孟加拉文的普通文學科學直到《雲音夜叉被戮》的敘事詩。
那個藍紙的稿本不久就寫滿了,像蟲窩一樣有種種網形的斜線和筆劃濃淡不同的字。這個小作家的熱切的壓迫很快地就把它的書頁揉皺了;以後頁邊也磨壞了,爪子似的蜷曲著,似乎要把裏面的作品抓住,直到最後,流入不知道哪一條「忘河」里去,它的書頁被慈悲的健忘捲走了。無論如何,它逃避了走過印刷所甬道的那一段痛苦,也不必害怕再去誕生在這個悲哀的山谷里。
力,而加倍地表示他的尊敬。
恆九*九*藏*書河的潮水每天漲落;許多不同的船只有不同的駛法;樹影從西邊移到東邊;在對岸樹影碎隙的邊緣上,金色的生命血液湧進穿透了的夜晚天空的胸懷。有幾天從清早就陰了天;對岸的樹林變黑了;黑影移過河上。然後嘩嘩的大雨忽然來到,把地平線遮掉;對岸的淡影含淚道別;河水帶著抑鬱的喘息漲了起來;濕風在頭上樹葉中間任意亂吹著。
像我們那樣整年關在家裡,任何異鄉風味的事物,對我都有特殊的魅力。這是我敬愛里努的原因之一。也為了這個原因,那個穿著繡花長袍來賣玫瑰油和香膏的猶太人,迦卜拉爾,也會引起我那麼大的興趣。還有那穿著蒙滿灰塵的寬大褲子、帶著行囊和包袱的高大的喀布爾人,在我幼稚的心中,也留下一種恐懼的魅惑。
他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就像有一張黑羊皮紙蒙在他的骨架上,裏面不裝上一點血肉似的。他的波斯文也許不壞,英文學問也過得去,但是他的抱負都不在這上面。他相信他棍術的精湛,只有他歌唱的技術可以與之相比。他總在陽光下站在我們院子當中,用一根棍子耍出一套奇妙的滑稽戲——他自己的影子就做了他的敵手。我也不必說他的影子從來沒有勝過他,最後他總是大叫一聲,含著勝利的微笑,猛敲這影子的腦袋,影子便屈服地昏倒在他的腳下。他的歌唱,鼻音很重又不合調,聽上去就像從陰間傳來的呻|吟和嗚咽。可怕的混合。我們的唱歌教師毗濕紐有時就嘲弄他說:「你看,門希你這樣唱法會讓我們把嘴裏的麵包都嘔了出來!」對於這種話,他唯一的回答只是一個輕蔑的微笑。
總起來回憶到他教學的時期,我們不能說阿哥爾先生是一個冷酷的人。他沒有用鞭子來管束我們。連他的申斥也不到責罵的程度。但是不論他有什麼個人的優點,而他教課的時間是在晚上,他所教的課目是英文!我確信對於任何一個孟加拉的孩子,就是一位天使也會像是閻王的真正的使者,如果他在孩子一天的苦悶學校生活后,點起一盞陰慘昏暗的燈來教他英文的話。
現在我自己也設立了一所學校,在這裏孩子們做出各種各樣的淘氣,因為孩子們一定是淘氣的——而教師們也總是不饒的。當我們中間有人因著他們的行為,過分地為憂慮所纏擾,而激起定然要處罰的決心的時候,我自己學校時期的許多過失,就排著隊站在我面前,向我微笑。
當他用柔和深沉的聲音說著話的時候,他的嘴、眼和雙手也都在說話。他是一位古波斯文的學者,一個英文字都不懂。他的寸步不離的夥伴是一根水煙袋和膝上的一張悉達琴;從他的喉嚨里流出不停的歌聲。
這時候我得到了一位以後再也找不到的聽眾。他有一種無限的、什麼都喜愛的能力,因此他就完全不適宜於作任何評論月刊的評論者。這位老人就像一顆熟透了的阿方索芒果——在他的天性中沒有一點酸味和絲毫粗魯的痕迹。他的親切的、颳得很乾凈的臉和他全禿的頭顱成了一個整圓形;他的嘴裏沒有一顆牙;他的大而亮的眼睛發著永遠愉快的光輝。
我非常好奇地想看到孟加拉的農村。它的一簇一簇的茅舍,它的草頂的涼亭,它的窄巷和浴場,它的娛樂和集會,它的田野和市集,以及在我想象中所看到的它的全部生活,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像這樣的一個農村就在我們院牆之外,卻不准我們去。我們出來了,但並沒有自由。我們本來是在籠子里,現在是停在樹枝上,但還是帶著鏈子。
他的專長是魔術,他甚至於發表了一小本關於魔術的書,在封面上印上他的名字加上教授的頭銜。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學生的名字見於印刷品,因此我對他——作為魔術教授——有著很深的尊敬。我怎敢相信在印刷的字樣里,會有可疑事件的容身之地呢?能夠把自己的話用擦不掉的墨記錄下來,這是一件小事嗎?無遮蔽而不羞愧,自認不諱地站在世界面前——我們怎能懷疑這樣高超的自信呢?我記得有一次,我從一個印刷所里拿到我名字的字模,當我刷上墨把它印在紙上,發現我的名字印出來的時候,是多麼值得紀念的一件事啊。
從做實驗那天以後,我漸漸覺得教授有點躲著我,他不肯和我坐在馬車的同一邊,而且彷彿總在和他對我的靦腆作鬥爭。
第一次的敬畏情感克服了之後,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把①一種三節拍的韻律。——譯者我拉回來了。我想法求我們的一個地產管理員送我一個藍紙的紙本。我親手用鉛筆畫上不大均勻的道道,在上面用巨大的孩子式的瞎畫寫著詩句。
有一次他帶我們到一個大的英國照相館去照相。在那裡他用雜湊的印地語和孟加拉語,說著坦率的事由來感動那位老闆,他說他是一個窮人,但極其想照這一張相片,這老闆微笑著給他減了價錢。這種還價在那個不二價的英國商店,並沒有顯得怎樣地不合適,只因斯里于達先生是那樣地天真,那樣地毫不理會有任何使人生氣的可能。有時他帶我們到一個歐洲傳教士的家裡去。在那裡他也是以他的彈唱,對於那傳道士的小女兒的愛撫,對於傳教士夫人的穿著小靴的腳的讚美,他會使那集會空前地活躍起來。別人做出這種可笑的事情就會使人討厭,但是他的坦read.99csw.com率的天真得到大家的歡心,他把人人都吸收到他的快活中去。
對於把我宣傳成為一個詩人,我不能說我是個被動的證人。雖然薩特卡里先生不是我們班的教師,他卻很喜歡我。他寫過一本關於自然歷史的書——我希望沒有尖刻的幽默家會想在這上面找出他喜歡我的原因。有一天,他把我叫去問:
這時,在學校里,我們是最高班的下一班。在家裡,我①克里希納神的遊戲場。——譯者們的孟加拉文課比班裡教的深多了。我們讀完阿克謝·達塔的普通物理學,也讀完了《雲音夜叉被戮》敘事詩。我們讀著自然科學,而沒有結合任何自然事物,所以我們對於這門功課的知識,也相應地是書本上的。實際上我們在這上面用的光陰完全是浪費的;對於我的心靈,是比什麼都不做還要浪費。讀那首《雲音夜叉被戮》對於我們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對於他的在天之靈,我獻上感謝和崇敬。
老天爺憐憫世人,在一切沉悶的東西上都滴下了催眠劑。
我們老師的臨別贈言是:「因為責任所在,我對你們有時也許嚴厲一些——不要把這個記在心上。以後你們會知道我教給你們的東西的價值。」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兩人從樓下地產辦公室里出來,在勝利地征服了管理員之後,我們碰到《國家報》的編輯,拿巴勾帕·密特,剛走進門來。我哥哥趕緊拉住他說:「你看,拿巴勾帕先生,您好不好聽聽拉比新寫的詩?」我就立刻高吟起來。
水塘里的水都漲上花園裡來了,貝爾樹的灌木似的樹梢露出水面。我們整個身心在愉快的雨夕湧出狂歡,就像醉花發射出它的香穗一般。我們教師該來的時間,只過了幾分鐘。但是還不一定……我們坐在涼台上望著巷裡,可憐地注視摻望著。忽然間,我們的心就像昏倒了似的卜卜地狂跳起來。那把熟悉的黑傘,在這樣的天氣之中,還不屈不撓地轉過街角來了!不是別人吧?一定不會的!這個廣大的世界上,也許可以找到和他一樣頑強的人,但是在我們的小巷裡是永遠也找不到的。
我還記得那時他給我的震驚。我從前總覺得是整個人在說話——從來沒有想象到說話的動作可以這樣割裂來看。無論部分的結構是多麼奇妙,它總不像整個人那樣美好。我當時沒有想到那麼多,但這是我驚愕的原因。也許先生看不到這個真理,就是他用這種方法來講這個題目,學生們是不會有熱烈的反應的。
斯里干達先生被最後一次的疾病所困,不能自己走動,必須把眼瞼撥開才看得見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由他的女兒招呼著,他從他的住處比爾布姆到欽蘇拉來。他費力地從我父親腳上捏走一點塵土,就回到欽蘇拉他寄住的地方去,幾天之後他就在那裡呼吸了最後一口氣。後來我聽他的女兒說,他是嘴裏唱著《主啊,你的慈愛是何等地甜柔》那首頌歌,到他永遠的青春里去的。
我們的師範學校生涯突然告了終結;這裏面是有故事的。
我的作品還不能編成詩集。我這個詩人能把所有的大作都揣在口袋裡。我的一身兼了作者、印刷者和發行者;我的六哥,作為一個宣傳者,是我唯一的同事。我寫了幾首關於蓮花的詩,就在梯口用和我的熱情一樣高亢的聲音,朗誦給拿巴勾帕先生聽。「寫得好!」他微笑著說,「但是dwirepha②是一件什麼東西呀?」
有一次,當父親在喜馬拉雅山的時候,英國政府拿來嚇人的老妖怪,俄國的侵略,變成人們惶亂的話題。有些好意①②毗摩和阿周那都是《摩訶婆羅多》中般度王的兒子,二人均無比英勇。——譯者蘭季特·辛格(1780—1839),旁遮普名王,有「旁遮普之獅」之稱。
最好吃的東西如果扔到你的頭上,也不會感到有味。用一首敘事詩來教語言,就像用一把劍來刮鬍子一樣——委屈了劍也難為了下巴。一首詩應當從感情的觀點來教;把他誆來做「語法兼字典」,是不打算去和學識之神調解的。
我感到我鑽出了牆壁、棟樑和樓梯的肚子,誕生到外面來了。在和萬物開始交往的時候,那瑣屑的習慣和破污的外罩都從世界上掉下去了。我確信我早餐用來蘸油炸薄餅的甘蔗糖漿,和因陀羅①在天上痛飲的長生仙酒,沒有什麼區別;因為長生不在酒里,而在品酒人的身上,因此那些尋求長生①印度神話中掌管雷雨之神。——譯者的人就無法找到了。
長大了許多,但我在什麼能、什麼不能在我的聽眾中取得了解的試驗上仍無進步。無論拿巴勾帕先生怎樣微笑,dwirepha這個字,像一隻飲蜜而醉的蜜蜂,粘在原地不動了。
我們的校長哥文特先生是一位很黑的矮胖子。他穿一套黑衣服,守著帳簿,坐在二層樓的辦公室里。我們都怕他,因為他是舉著棍子的法官。有一次我因為逃避幾個強|暴的同學,而跑到他屋裡去。迫害我的是五六個大孩子。除了眼淚之外——我沒有其他證人。我勝訴了,從那時起哥文特先生的心裏,為我留下溫柔的一角。
我當然知道了這個價值。就是因為我們用自己的語言來學習,我們的心靈就活潑起來了。學習應該盡量遵循飲食的規程。當口味從第一口飯開始的時候,胃口在肚子裝滿以前就激起了它的功能,胃液得到了充https://read.99csw•com分的利用。孟加拉的孩子用英文來學習的時候,就不是這樣子。第一口咬下去就有可能把兩行牙齒擰松——像嘴裏的真正的地震!等到他發現這食物不是石頭做的,而是可以消化的糖果的時候,他註定的半生已經過去了。一個人在拼音和文法上干噎著,唾沫飛濺地嘟噥著的時候,肚子里卻仍舊是飢餓的,等到最後吃出味來,胃口已經沒有了。如果整個心靈不是從開始就運用了起來,它的全部力量就是到了終點也不會發展的。當周圍都在發出學習英文的呼聲的時候,我的三哥勇敢地堅持我們孟加拉文課的學習。
又一天,他告訴我們,說他有幾個好朋友想同我們來往,請我們和他一同到他們家裡去。我們的監護人沒有異議,我們就去了。那間屋子裡的一群人彷彿非常喜歡問問題。他們表示迫切地希望聽我唱歌。我唱了一兩支歌。我那時還是個孩子,決不會像牛一樣吼叫。他們一致認為,「這聲音真是甜柔。」
書本告訴我們,火的發現是人類的最大發現之一。我不想反駁這個。但是我忍不住想到小鳥是多麼幸福,因為它們的父母不能在晚上點燈。它們在清早上語言課,你一定注意到它們誦讀的時候是如何地高興。當然我們不應當忘記它們是不必學英語的!
還有一次他帶我們到醫學院的解剖室里去。一具老婦人的屍首直挺挺地躺在桌上。這個並沒有嚇著我,但是在地上的一隻切斷了的人腿卻使我感到極不舒服。支離割裂地來看一個人,對我似乎是那麼可怕,那麼荒唐,有好幾天的工夫我還不能趕走那黧黑的無意義的腿的印象。
讀完了帕瑞·薩卡的第一、二冊英文讀本,我們就讀麥克庫拉克的讀本。在一天之末,我們身體疲倦了,心裏渴望到內院去,這本又黑又厚、充滿了難字的書,內容也極不引人注意,因為在那些日子,薩拉斯瓦蒂①的母愛還不十分突出。孩子的書還不像現在的那樣充滿了圖畫。而且在每一課文的門口,都排列著一隊生字的哨兵,字母都分立著,禁止通行的重音符號就像瞄準的子彈,擋住了幼稚的心的進入道路,我曾不斷地向這密集的隊伍進攻,但一點也打不進去。
房子後面有一塊圍起的地面,有一個水塘,幾層台階從浴台通到水邊。台邊有一棵大南海蒲桃樹,四圍是長得很密的各種果樹,這水塘就在濃蔭的隱蔽中舒服地靜息著。這個幽靜的小內花園這種矇著面紗的美,對我有極其奇妙的魅力,和前面河岸的闊大廣漠是那樣地不同。它像這家裡的新娘。在她午睡的幽靜之中,躺卧在她自己綉成的花褥之上,低聲地說出她心中的秘密。我用許多中午的時間,獨自在南海蒲桃樹下,夢想著水塘深處可怕的冥王之國。
尼爾卡瑪爾先生在樓下等著,我們的書本都放在桌上攤開著,他一定心裏在想讓我們把《雲音夜叉被戮》再讀一遍。
我們在黎明前起身,圍上腰布,跟一位盲拳師打一兩套拳。立刻又在粘著塵土的身上披上外褂,開始讀文學、算術、地理和歷史。我們從學校回來,圖畫和體操老師已經在家裡等著了。晚上阿哥爾先生來教我們英文。到九點以後我們才放學。
我們離開師範學校就進入孟加拉中學,這是一所歐亞混合的學校。我們覺得我們已經長大了,多了些尊嚴——至少上到了自由的第一層樓。事實上,我們在這中學的唯一進步就是自由。我們在這裏學的,我們一點也不懂,我們也不努力學習,我們不學習也沒有任何人來關心。那裡的學生是討厭的,但還不使人憎惡——這是一件大可安慰的事。他們在掌心裏寫上一個「驢」字,嘴裏說「好啊!」一面把這字拍在我們的背上。他們從後面捅我們的肋骨一下,沒事人似的臉望著別處。他們把爛香蕉輕輕地抹在我們的頭上,悄悄地溜開。但是這就像走出泥塗登上岩石一樣——我們憂慮但沒有玷污。
但是在一個人的臨終床上,一切日常生活的常規都顯得不真實了,瞬息之間,每一件事物,從老師到牆上掛黑板的釘子,對於我們都像幻想一樣地虛空了。我們的唯一困難,就是怎樣以相應的禮節把這消息告訴尼爾卡瑪爾先生。最後我們吞吞吐吐地把這話說了,這時黑板上幾何式的圖樣詫異地向著我們瞪視,《雲音夜叉被戮》的無韻詩在旁邊獃獃地看著。
他是我父親的熱情的崇拜者。他把一首頌歌編進他的歌調里,《因為他是我們心裏的心》。當他對我父親歌唱的時候,斯里干達先生激動得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面使勁地彈著悉達琴,一面唱《因為他是我們心裏的心》,然後在我父親面前揮舞著手,把歌詞換成「因為你是我們心裏的心」。
我們回到城裡喬拉桑歌的房子里去。我的日子就像許多口的飯,讓師範學校張開的大口吞咽了下去。
這學校對我有一件大好處。這裏沒有人抱著微小的希望,認為像我們這種孩子能夠在學習上進步。它是一所很小的學校,經費也不足,因此在學校當局眼裡,我們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我們按時交費。這就使拉丁文法不能成為障礙物,連最嚴重的錯誤,也不會使我們的脊背受損。這決不是因為可憐我們——學校當局對先生們都說通了!
我嫂子有一隻裝在玻璃框里的小軍艦,機關一開,它就應和著八音匣的叮噹聲,在read•99csw.com綢制的海波上搖晃。我懇切地請求把這軍艦借給我,讓我去給我所愛慕的里努看看,來顯示它的奇巧。
的太太們,對我母親把這逼近的危險,在想象的情況中擴大了一番。我們怎能曉得俄羅斯人會從哪一條西藏通路,忽然像毀滅的慧星一樣閃擊進來呢?
阿哥爾先生有時就把外面知識的清風帶到我們枯燥無味的課室里。有一天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來說:「今天我要給你們看一件造物者所創造的奇妙的東西。」說著就打開紙包取出人體上發音器官的一部分,一面解釋它的結構的奇妙處。
有一天,他忽然提議大家都輪流地從教室的凳子上跳下去。他說他要觀察不同的跳躍形式。這種科學的好奇對於一位魔術教授並不是怪事。個個都跳了,我也跳了。他搖著頭低低地哼了一聲。無論我們怎麼追問,他也不肯說出一點什麼來。
這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從那時起我再沒有踏進這個素馨花蔭的別墅花園。那所房子和那些樹木一定還在那裡,但我知道它們不會和從前一樣了——因為我現在哪能從那裡取得像從前那樣美妙的新鮮感覺呢?
這位醫學院學生,即我們的老師,健康好到這種地步,連他的三個學生合在一起的願望和熱誠,也不能使他有一天的缺席。只有一次他為打破了頭而躺了一天,那是因為醫學院里的印度學生和歐亞雜種的學生打架,一張椅子朝他扔了過來。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事件;但是我們總不把它看作是個人的痛苦,而他健康的恢復,從我們看來彷彿是不必須地那樣迅速。
在這件事上我們找到了一個同謀者。我六哥有一位波斯文教師。我們總稱他為門希①。
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恆河沙岸就像我前生的朋友一樣把我接待到它的懷裡。在下房的前面,是一片番石榴樹林;坐在林蔭下的涼台上,凝望著從樹隙中流過的水,我的一天就過去了。我每天早晨醒來,總覺得每天的日子都像是一封新來的畫著金邊的信件,有些從未聽過的消息在等著我開函。而且,唯恐丟掉任一小點,我匆匆梳洗好了就跑到外面椅子上去。
夜晚了。大雨像矛頭似的下著。我們的巷子里水深過膝。
我們一開始讀著英文,不久也就開始打盹。往眼睛里洒水或是在走廊上跑步,這樣可以好些,但也不能持久。如果恰巧我們的大哥從這裏走過,瞥見我們這種瞌睡的苦狀,我們這天晚上就被釋放了。我們的瞌睡立刻就完全治好了。①學識的女神。——譯者有一次,當登革熱症在加爾各答流行的時候,我們大家庭里的一部分人就逃到奢都先生的河邊別墅去。去的人裏面也有我們。
像一隻小鹿以新生的嫩角到處亂磨,我也以萌芽的詩歌到處去麻煩人。又加上比我大一點的哥哥①很以我的吟詩為驕傲,便在家裡到處找人叫我吟詩。
在唱歌上我是斯里干達先生的得意門生。他教給我唱一支歌:《我不再上瓦拉遮①去了》,並且拉我到每個人的屋裡叫我唱給他們聽。我唱的時候,他就彈悉達琴來伴奏,唱到合唱的句子,他也加入來反覆地唱,對每個人微笑點頭,彷彿促使他們更熱烈地欣賞。
帶著無限的熱情,他自告奮勇地把這首歌給我父親看了。幸虧那時候我不在旁邊,後來聽說我父親覺得非常好笑,人世的憂患會那麼早地感動他的小兒子到了寫詩的地步。我確信哥文特先生,那位校長,一定會為我寫這麼嚴肅的主題的努①維達亞薩加爾(1829—1891),孟加拉語作家。
這位老人跟我的父親、哥哥和我們都是好朋友。他跟我們每一個人都彷彿是同年。就像每一塊石頭都可以讓流水來回跳舞一樣,因此最小的刺|激也足以使他高興欲狂。有一次我寫了一首頌歌,諷示了人世的磨練和苦難。斯里干達先生認為我父親對於這首完美的珍寶般的頌歌一定會欣喜過望。
無論如何,當父親回來的時候,我們能在他周圍走來走去,能夠和他的僕人在一起就很滿足了。我們並沒有直接走到他的身邊。
星期天早晨我們上毗濕紐的唱歌課。那時差不多每個星期天,悉達那德·杜塔來給我們作物理實驗。我對後面這門功課感到很大的興趣。我清楚地記得當他把一點鋸末放在水裡裝進火上的瓶子里,給我們看變輕了的熱水怎樣往上走,冷水怎樣往下來,最後又怎樣開始沸騰的時候,我心中充滿了驚奇的情感。在我曉得水是牛奶的一部分,牛奶煮了以後就濃了,因為水變成氣飛走了,這一天我也感到非常得意。悉達那德先生若不來的話,星期日就不像一個星期日了。
但是後來沒有戲台也演出了一出誤會的喜劇。這位劇作者在這本書上已經對讀者介紹過了,他不是別人,就是我的侄子薩提亞。你們看他現在沉著恬靜的樣子,當你聽到他所創造出來的把戲的時候,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聽說你寫詩,是嗎?」我沒有隱瞞這個事實。從那時起,他常叫我去續成一首絕句,把我自己寫的添在他給我的兩句後面。
我感到我對於做詩的光榮的幻象已經沒有了。所以直到現在,當可憐的「詩」受到虐待的時候,我覺得我就像想到那個小偷一樣的不快。有好幾次我感動到了憐憫的地步,但又控制不住那痒痒地要去襲擊他的煩躁的手。小偷們很少受過那麼大的痛苦,也沒有受過那麼多人的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