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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相信像我們這樣的男孩,在古時候的隱士中並不罕見。如果在古老的經文上說,十歲或是十一歲的舍羅墮陀或是舍楞伽羅婆③用了整個童年時期來供奉和諷誦曼荼羅經。對於這話,我們也不必勉強地予以毫無疑問的信仰;因①②③《沙恭達羅》中沙恭達羅義父干婆的兩個徒弟。
火車疾馳下去;寬闊的田野和青綠的遠樹以及樹蔭下靜卧的村莊,像一江的圖畫流掠過去,又像無數的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了。我們到達博爾普爾已是夜晚。我坐上轎子就閉上眼睛。我想把整個奇妙的景像保留下來,以便在晨光中再把它揭開,擺在我清醒的眼睛前面。
薩提亞告訴我們說,除非是一個非常熟練的人,上火車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稍微滑一下,就一切都完蛋了。而且每一個人必須用盡全力抓緊坐位,否則開車時候那個巨大的震撼,不知道會把人扔到哪裡去。所以我們到達火車站的時候,我真是戰戰兢兢。我們居然是那麼容易地走進車廂,我還總覺得最壞的情況必將到來。當最後我們可笑地順利啟程,一點不像有什麼危險的樣子,我感到悲哀地失望了。
父親常把他所要做的事,構成一幅很細緻的圖畫。任何節慶的集會,他不能參加的時候,他就想出每一件東西應該安放在什麼地方,家裡每一個人應該負什麼責任,客人坐在哪個座位;沒有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等到這節日過去了,他就讓每個人對他分別報告,這樣他自己綜合起來,取得一個完整的印象。所以當我和他一起旅行的時候,雖然沒有原因可以使他阻止我的盡情遊戲,而在其他的事情上,在他替我規定的嚴格的行為法則里,是沒有留下一點空隙的。
①《梨俱吠陀》中的一首詩。每個婆羅門早晚祈禱時必須背誦。——譯者還有一次我陪著父親到恆河上旅行。在他所帶的書里,有一種是舊佛特威廉版本的勝天的《牧童歌》。是孟加拉文的。
他說:「那可好啦,為什麼不用這石子來點綴我的小山呢?」
雖然我還不過是個孩子,父親對我的漫遊沒有下過禁令。
父親對於他所處理和吩咐的一切事情,都是非常認真嚴格的。他不喜歡處事模稜兩可,或是猶疑不決,而且從來不容許邋遢和遷就。他有一個意義明確的法則,來規定他和別①印度習俗,從長輩腳上拿起一點土來碰自己的額頭,是對長輩行的禮節。——譯者人之間的關係。在這點上,他和他的國人的通性是不同的。對別人,前後差錯一點沒有什麼多大關係,同他打交道我們卻必須謹慎戒懼。他倒不在乎做的太多或太少,他注意的是沒有達到標準的失敗。
所謂聖線是一根白線,只有高等種姓的人才能掛。
另一件苦行就是喝牛奶。父親極其喜歡牛奶,而且可以大量地喝。也不知道是我沒有繼承到這種收容能力,還是由於我以前提到的不利環境,我對於牛奶的嗜好,卻是可悲地缺少。不幸的是我們總在一起喝牛奶,因此我必須乞求僕人的慈悲,感謝他們的仁愛(或是脆弱),承他們的情,從那時起我的奶杯里多一半都是泡沫!
在幼稚時期,婦女們的愛護是不由自主的,就像必需品中的空氣和水一樣,只管接受,不必有自動的還報;而正在成長的孩子,卻顯出急於從婦女們關切的羅網中解放出來的渴望。但是那不幸的東西,在他應得的時期中,這種關切卻被剝奪掉,那可真成了叫化子了。
從那時起我要每天給父親寫一封信,也就每天去麻煩瑪哈南達。他受不了我的糾纏,就擬出信稿叫我去抄。但是我不知道寄信是要付郵資的,我總以為只要把信交在瑪哈南達的手裡就會到達,也不必再擔心了。我不需要說,因為瑪哈南達比我大得多,這些信從來沒有達到喜馬拉雅山頂上去。
父親曾在他的那本《薄伽梵歌》①中,勾出他所喜歡的詩句。他叫我把這些句子連譯文一起替他抄下來。在家裡我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孩子,但是在這裏,當這些重要的事情交託給我的時候,我感到了地位的光榮。
把我束縛起來的嚴厲的制度的鎖鏈,自從我一離家就突然折斷了。回到家來我在權利上有所增進。在我身上說,因為我近在咫尺就想不到我;現在因為我曾不在眼前;我就又回到視界里來了。
到了夜晚,父親常坐在對著花園的涼台上,我就被叫來對他唱歌。月亮升起了,月光透過樹叢,射到涼台的地上;我用貝哈加調唱著:
這是他的教我如何給他寫信的方法,因為他決不輕看外面形式和禮節的重要性我記得在我二哥的信里,用了些梵文的詞句來訴苦說他忙得要命,他的崗位的工作把他的頸脖拴住了。父親叫我解釋他的情感。我照我的體會解釋了,但他認為另一種解釋更合宜一些。我的過度的自信使我堅持著和他爭論到底,別的人也許會用責罵使我閉口,但是父親忍耐地聽我把理由說完,然後儘力對我辯明他的看法。
那一個作「孤寂的村莊」講的梵文字,對我已經夠好的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就預先嘗到了受人尊敬的滋味。我這樣地帶著僕人獨自旅行,言談舉止之間洋溢著健康和愉快,再read.99csw.com加上那頂引人注目的平金小帽,所有我在車上遇到的英國人,都很恭維我。
我是在城市長大的,從來沒有看見過稻田,我們讀過牧童的故事,在我想像的畫布上,也畫過一幅可愛的牧童畫像。
阿姆利則的金廟,像夢似的回到我的心上來。好幾個早晨我陪著父親到湖中心的錫克教的古魯達爾巴爾①里去。廟裡經懺不斷。父親坐在頂禮者的中間,有時也加入唱起讚歌,當他們發現有生人參加禮拜的時候,就表示熱烈歡迎,我們回去的時候,總是滿載著冰糖和其他糖果祭品。
還有一次我被派為原始梵杜的秘書,我跑到父親住的公園街的房子里,告訴他說我不贊成婆羅門教徒在舉行聖禮的時候,拒絕其他種性的人參加的事實。他毫不遲疑地允許我去修改這規矩,如果我能夠做到的話。當我有了職權,我發現我缺乏力量。我能夠發現不完善的東西,但是我不能創造完善的東西!能和我合作的人在哪裡呢?我的吸引可以合作的人的力量在哪裡呢?我有法子在我破壞的地方重新建設嗎?
我忘了我讀了幾遍《牧童歌》,但我還記得這一句:
在這以前我除了背過幾條焚文文法之外,沒有接觸過梵文。父親讓我一下子就開始讀梵文讀本第二冊,讓我一面讀一面自己學習語尾的變化。我的較深的孟加拉文造詣,對我幫助很大。①父親也鼓勵我開始練慣用梵文寫作。我用從梵文讀本學來的詞彙,構成誇張的複合字句,帶著許許多多響亮的M音和N音,造成一種妖魔一樣混雜的神仙語言,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嘲笑我的魯莽。
午飯以後又開始作功課。這真不是血肉之軀所能忍受的事情。我的生了氣的「早晨的懶覺」就來報復,我就會昏困得摔了下去。但是當父親可憐我的苦況把我放了的時候,我的瞌睡立刻就消失了。以後,嗨!跑到山上去了。
我怕經驗的新鮮色彩,會被在黃昏微明中所得的不完美的一瞥所損壞。
「就這麼辦。」他同意了,他和我一樣高興,並且發下命令說,以後就到那裡去取日用的水。
這個暗示的價值,連那些以物質上的得失來衡量教育的人,也不能予以輕視的。這些人堅持把帳目加在一起,來精確地算出他們傳授了多少可以夠本的功課。但是孩子和那些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人們,是住在一個人們可以不必每步都完全了解就能獲得知識的原始樂園裡。只在這樂園失去了以後,必須去了解每一件事物的不祥日子就來到了。那條不必經過了解的可怕歷程就能達到知識的路,是一條寬大的路。如果這條路被堵住了,雖然世界的市場照常進行,而大海和高峰就無從到達了。
在我們坐著山兜上山的時候,高台似的山坡,都被盛開的春天稻花的光彩照亮了。每天早晨我們吃過牛奶麵包就動①大部分孟加拉文的文學用語,是直接從梵文來的。——譯者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個驛站歇宿。我的眼睛整天都不休息,唯恐漏掉什麼東西。在山路轉入一個山峽,林深樹密,樹蔭下流出涓涓清泉,就像茅庵中的小女兒,在沉思的白髮隱士腳邊遊戲著,從黝黑的覆滿青苔的岩石上喃喃走過。走到這裏轎夫就把山兜放下,休息一會兒,我的饑渴的心呼喚著,我們為什麼不永遠在這裏停下呢?
它在我的心中散布開一種模糊的美的氣氛。
我在小型的山谷之間漫遊,永不感到疲倦,希望能夠發現一些從來無人發覺的東西。我就是這塊像把望遠鏡倒過來看的、未經發現的土地的利文斯敦。這裏的一切,矮小的棗柳樹、野李樹和矮小的南海蒲桃樹,都和這小山脈以及我所發現的小河小魚,調和一致。
當那位新娘子,掛著金項鏈,來到我們家裡,內院的神秘更加深沉了。她,從外面來的,又變成我們家的人,她本來是生人,而又是自己人,這對我有奇異的吸引力——我熱望和她交朋友,但在我千方百計靠她近點的時候,我的小妹就把我推開,一面說:「你們男孩子在這裏做什麼?——快到外面去吧。」失望加上受辱,我就趕快逃走了。從她們房子的玻璃門外面,我們能看到一切新奇的玩意兒——陶瓷和玻璃做的——顏色裝潢都十分鮮艷。我們是被認為連摸一下都不配的,我們也更鼓不起勇氣去請求拿一件來玩玩。無論如何,那些都是稀罕奇妙的東西,對於我們男孩子們,給內院又染上一層魅力。
我們在巴克魯塔住的房子是在最高的山頂上,雖然已快五月了,這裏還是苦寒,山坡上背陰的一面,冰雪還沒有融化。
同時我也讀普羅克特的《普通大文學》,父親用淺近的語言給我講解以後,我就用孟加拉文把它寫下來。
父親把裝現錢的小匣子交我保管。他沒有理由把我看作一個宜於保管這個存著相當數目的路上用費的匣子的人。他若把它交在他的僕人基肖里的手裡,他一定感到安全得多。因此我只能設想他是要培養我的責任感。有一天在我們到達一個驛舍的時候,我忘了把匣子交給父親,而把它落在桌上,這使我受一頓申斥。
那時父親已在欽蘇拉卧床不起了,他把我和我九*九*藏*書哥哥喬提叫了去。他叫我哥哥用手風琴伴奏,讓我把我寫的頌歌一一唱過,有幾首還要我唱兩遍。我唱完了,他說:
在路上有一個事件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里。火車停在某一個大站上。查票員過來剪票。
我頭一次聽父親說的一段我覺得很有趣的故事,就是有一個賣牛奶的人,人家疑心他在牛奶里摻水。他的顧客派越多的人來看他擠奶,他的牛奶就越淡,最後那個顧客親自跑來看他要他解釋,賣牛奶的人聲明說,如果必須滿足每一個監視人的話,那麼他的牛奶只好拿來養魚了。
詩句沒有分開印,而是和散文一樣一直連下去的。我那時一點梵文都不懂,但是因為我懂孟加拉文,有好些字是熟悉的。
在和父親這樣地度過幾個月之後,父親就讓他的僕人基肖里送我回家。
還有,在我能夠正確地了解英文以前,我拿到了一本插圖很多的《老古董店》。我把全書看完了,雖然有十分之九的字是我不認得的。但是我以十分之一的模糊的了解,紡出一條彩色的線,把插圖穿了起來。任何一個大學考官都會給我一個大零分,但對於讀書的方法,並不證明我會空洞到零分的地步。
就是在這裏,父親對允許我任意漫遊,也毫不感到擔心。
在我們離家的那一天,父親按照他的慣例,把一家人召集在經堂里行了宗教儀式。在我從長輩腳上捏起塵土①之後,就跟著父親上車了。這是我一生之中,頭一次有一套新做的衣服。父親親自選擇了衣服的式樣和顏色。一頂平金的絨帽湊足了我的全套服裝。我把這帽子拿在手裡,心裏發著愁,只恐這帽戴在光禿禿的頭上效果不好。我一坐進車裡,父親一定要我戴上帽子,我就只好戴上。他的臉一轉向別處,我就把它摘下來。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這頂帽子只得又回到它應呆的地方。
「這孩子沒過十二歲嗎?」
我們每到一站下來,父親就讓把椅子挪到驛舍外面,我們就坐在那裡。暮色四合之中,從山嶺清爽的空氣里,星辰透出了美妙的光輝,父親指點星座給我看,或給我講天文課。
這時我已經把那個藍稿本扔掉了,而拿到了一本裝釘本的李特式的日記。現在我留心讓我的寫詩不會缺乏外表上的尊嚴,這不但是為著寫詩,而且也是為著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把自己當做一個詩人。因此當我在博爾普爾寫詩的時候,我就喜歡爬在一棵小棗柳樹下面,我覺得這樣似乎是真正的有詩意的寫法。我就這樣地在烈日下,沒有鋪著草皮的堅硬的石塊地上,寫出一首關於《普利色毗王之敗績》的戰歌。這首詩雖然有著極其豐富的戰爭精神,也還逃不了早夭。這個裝釘本的李特日記,也走上她姐姐藍稿本的道路,沒有留下地址。
我常對父親提到我們的家庭。每次我收到家裡任何人的信,都立刻交給父親看。我真相信因此我就成了他從別人得不到的許多情況的媒介。父親也讓我看我哥哥們寫給他的信。
教學的主要目的不是解釋字義,而是去叩心門。如果問一個孩子,在叩門聲中,他心裏有什麼被叫醒了,他也許會說些很傻裡傻氣的話。因為在心裏發生的事情,比他能用言語表達的巨大得多。那些把希望釘在大學考試上,把它當作教育效果的考驗的人,是不重視這個事實的。
我若是企圖掩飾過去,或者把我認為他不會滿意的項目隱瞞下來,那最後一定會被發覺的。因此每個月頭,總是我很緊張的幾天。
在我們正式成了婆羅門教徒以後,我就很喜歡念誦《伽耶特里》,①我總是專心致志地來思索它。它決不是一本我在那種年紀所能完全理解的經文。我記得很清楚,我做著怎樣的努力,先祈求「地·天空·天」的幫助,來擴大我的自覺。
我必得自己去找出勝天的錯綜的韻律,因為在這書的笨拙的散文印法里,看不出詩的斷句來。這發現給我以極大的愉快。我當然沒有完全懂得勝天的含意,甚至也不敢說我懂得了其中的一部分。但是那字音和輕快的韻律,在我心中充滿了奇妙的美的圖畫。使得我把全書抄了下來,留作自己欣賞。
父親帶著幾部彼得·帕爾利叢書,從中取材來教我。他選出班治敏·佛蘭克林傳作為開始。他以為讀這本書就像看小說一樣,既有趣味,又有積極意義。我們開始不久他就發現自己錯了。佛蘭克林是一個過於事務式的人。他的狹隘的利益關係的道德,引起父親的厭惡。
在內院離我還很遙遠的日子里,它是我想象里的樂土。內院,從外面看去是個草地,對於我卻是一切自由之家。學校和老師都不在那裡;而且我似乎感到任何人都不必做它所不願做的事情。它的幽深的悠閑有點神秘的意味;大家在玩,做她想做的事情,自己做什麼事也不必去彙報。我的小妹妹尤其是這樣,對於她,雖然她也和我們一起上尼爾卡瑪爾先生的課,而無論她功課做得好壞,他卻不動聲色。而且在十點鐘的時候,我們必須趕緊吃過早飯,準備上學,她呢,卻甩著小辮,洋洋地走進裏面去,把我們逗得心都亂了。
當我早晨起身走到外面去的時候,我高興得震顫起來。比我先來的九_九_藏_書那一位告訴我說,博爾普爾有一個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的特點,就是從正房到下房的小路上,雖然頭上沒有一點遮擋的東西,但是人走過的時候,一線陽光一滴雨點也接觸不到。我就去尋找這小路,但是我的讀者也許不會驚訝,我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我曾抱著坐上牛車沿著大幹路到白沙瓦去旅行的夢想。別人都不支持這個計劃,而且還有些人竭力反對,認為這是不合實際的要求。但是當我向父親提出的時候,他確信這是一個極好的計劃——在火車上旅行是有名無實的!從這看法談起,他還對我述說他自己步行和騎馬的大胆漫遊,對於不舒服或是危險方面他卻一字不提。
「如果這國家的國王懂得語言,也能欣賞它的文學的話,他一定會獎賞詩人的。既然情況不是如此,我認為這就必須由我來做。」說著他就遞給我一張支票。
我們離開博爾普爾,一路上在薩希卜甘傑、迪納普爾、阿拉哈巴德和坎普爾都小作逗留,最後在阿姆利則停下了。
「多美呵!」他叫著說。「你從哪裡找來這些個呢?」
為「男孩天性」這本書是比經文更古老更真實的。
太陽升起了,父親早禱之後和我一起喝過牛奶,然後我站在他的旁邊,他又諷誦著《奧義書》,向神明祈禱。
他好奇地望著我,好像有什麼疑問又不肯說出似的。他走開一會兒,又帶回一個同伴來,兩個人在門口躊躇了半天,又走了。最後站長自己來了。他①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著名插話之一。——譯者看了我的半價車票,以後就問:
「那邊還有許許多多,成千成萬的呢!」我急急地說,「我每天都能帶回這麼多來。」
我們在阿姆利則住了一個月,在四月中旬,就向達爾胡西山出發。在阿姆利則的最後幾天,彷彿是永遠過不完似的,喜馬拉雅對我的召喚是太強烈了。
受過多次的拒絕,我和內院疏遠了。對於我,內院和外界一樣,都是接觸不到的。因此我所得到的內院的印象,都像圖畫一樣。
在一個峽谷里,我看到一塊窪地充滿了像小河般涌流的泉水,在水裡遊戲的小魚,爭競著逆流而上。
我告訴父親說:「我發現了一股極好的泉水,我們可不可以拿來洗澡,拿來喝呢?」
有一次我們在河邊別墅的涼台上,我大哥看到陰雲密集,就大聲地朗誦起迦梨陀娑的《雲使》中的幾節詩句。我不懂而且也不必懂一個梵文字,他的入神的高吟和鏗鏘的音節,使我已經夠感動的了。
我聽薩提亞說過,博爾普爾房子的周圍都是成熟了的稻田,在稻田裡和牧童遊戲是每天必做的事情,拔稻、煮米、吃飯就是這遊戲的特色。我渴望地回顧,但是在這赤|裸的荒地上,哪裡有稻田呢?也許在某些地方有幾個牧童,但問題是誰能把他們和其他孩子分辨出來呢!
我以不倦的熱情來開他的表,不久,這表就送到加爾各答的鐘錶店里去了。
我那時只有十一歲,但是看上去比我實在的歲數顯得大些。
這真是好玩極了。那耳環使我們彼此揪起耳朵來的時候,有個很方便的把柄。在一間屋子裡,我們發現一面小鼓;我們拿著這鼓出來站在涼台上,看見哪一個僕人從下面走過,我們就敲起鼓來。這就使他抬頭來看,立刻就又掉轉眼睛趕快地縮了回去②。總而言之,我們不能說這靈修的三天,是在苦行的默想中度過的。
授聖線儀式未完成時,非婆羅門若看一眼受儀人,就被認為有罪。
因此,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雖然我在那個年紀不能體會到《伽耶特里》的全部意義,但是在我心中有些不必全懂就能領會的東西。我想到有一天,我坐在我們課室一角的洋灰地上,默想著這個經文的時候,我的眼裡充滿了眼淚。我不知道這眼淚為何而流;對一個嚴厲的審判者,我可能給一些和《伽耶特里》毫不相干的解釋。這件事實說明,在意識最深處所發生的事情,住在外面的人並不是能夠常常曉得的。14和父親一起旅行系聖線大典之後,我的光頭給我一個巨大的煩惱。無論歐亞混血的孩子們,對於和神牛有關的事物是怎樣地偏愛,他們對於婆羅門的尊敬是有名地缺乏的。因此,除了其他的飛彈之外,我們的光頭一定還會飽受嘲弄的打擊。我正在為這可能發愁的時候,有一天我被叫到樓上父親的屋裡去。他問我喜不喜歡和他一塊到喜馬拉雅山去。離開孟加拉中學到喜馬拉雅山去!我喜歡不?啊,我能用歡呼把天空沖裂,這也許會使人了解我喜歡到什麼程度。
我們房子下面不遠,有一座懸崖,長滿了蔥鬱的喜馬拉雅雪松。我總是拿著一根鑲著鐵頭的棍子,獨自走進這山林里去,這個莊嚴的森林的高影像許多巨人在矗立著——這許多世紀它們度過了多麼美妙的生活啊!而在幾天之前才來的孩子,居然能夠無礙地遊戲在它們的周圍。我走進森林的陰影里,就彷彿感到一個妖魔的存在,就保有一隻凝冷的太古的蜥蜴,發霉的樹葉地上方格的光和影,就像是它的鱗甲。
無論什麼人回想到自己的童年時期都會同意,就是說他的最大收穫並不在於他「完全了解」多九九藏書少。我們的彈唱詩人就很懂得這個真理。因此在他們的說唱中,總有很大一部分是填滿人耳朵的梵文和深奧的話語,這些只為著暗示,並不考慮他們純樸的聽眾能否完全了解。
有一天父親請一個誦經隊隊員到我們那裡去唱聖歌。也許是這個人對於報酬喜出望外,結果是有那麼多的歌人隊伍來侵犯我們——因而我們必須堅持防禦。當他們發現不能進入我們房子的時候,這些歌者就在街上截擊我們。我們早晨出去散步的時候,時常會出現一張冬不拉琴橫掛在一邊肩膀上,看到這個,我們就像鳥兒看到獵人的槍口一樣。真的,我們變得非常警惕,遠遠聽到冬不拉的弦聲,就會把我們嚇走,①錫克教寺廟,為錫克教第五世祖師阿爾瓊·代夫所造,蘭季特·辛格在位時,廟上加了一個金箔覆蓋的銅頂,因此被稱為「金廟」。——譯者完全不會被裝進獵袋裡去的。
以後我們就出去散步。但是我怎能跟上他呢?許多比我大的人都追他不上!因此,我追了一會兒就不追了,從山邊的小路上爬回家去。
像我從前說過的那樣,父親有把每件事物清清楚楚地擺在心裏的習慣——不管是帳本上的數字,節慶的安排,或是產業的增減和調動。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在博爾普爾新蓋起的經堂,但是他向每一個去過博爾普爾又來看他的人仔細詢問,因此他對於這經堂里的每一細節都很熟悉。他有極強的記憶力,只要他掌握到事實,這事實就永遠無法逃脫。
當我到家的時候,不但是旅行歸來,而且是從下房的流放,回到我內院的應有的地位上去。當內院的家人聚集在母親房裡的時候,現在也有了我的一個很高的座位。我們家裡那位最年輕的新娘子也把感情和關心,傾注在我的身上。
我是怎麼感覺或是怎麼想的,很難說得清楚,但這一點是確定的,就是弄清字義,不是人類的理解力的最重要的作用。
有一個節期,父親回來給我們三人行授予聖線①的儀式。
「你一定得替他付上全票的錢。」站長說。
不久我就丟掉了我所看不到的東西——我所看到的就很夠好的了。在這裏沒有僕人的管制,唯一圈住我的圈子,就是管理寂靜的女神給我畫上的天邊的藍線。在這裏面我可以任意遨遊。
「我真的必須請你作我的會計,」父親說,「錢到了你手裡就會增加起來!」
父親有時也對我講些滑稽故事。他有許多他那時代的紈絝少年的笑談。那時候有些公子哥兒,皮膚嬌嫩得連達卡的細麻布上繡花邊,都嫌太粗糙。因此他們在穿細麻布的時候,就把花邊扯下來,有一時期,這是件最時髦的事情。
當我稍大一點,讀到迦梨陀娑的《戰神的誕生》的時候,同樣的事情也發生過。這詩句大大地感動了我,我的感覺是從那幾個字上來的。「微風帶著神聖的曼達基尼①下流的噴霧,搖撼著喜馬拉雅雪松的葉子。」這兩句使我極想嘗到全詩之美。後來有一位老師給我講解了底下的兩行,那陣微風又「吹劈了渴望的獵鹿者頭上的孔雀羽毛」。最後的形象是那樣①恆河在天上的部分。——譯者的無力,使我失望了。我若以自己的想象來湊上那幾句,可能會強得多。
同他允許我在山上隨意漫遊一樣,在尋求真理上他也讓我自己選擇道路。他並沒有為我有做錯事的危險而躊躇,他也不為我有遇到憂苦的可能而恐懼。他舉起的是一個標準,而不是一根訓練人的棍子。
我母親真的驚慌了,也許家裡其他的人沒有和她分憂;因此,對大人們的同情絕望了以後,她來尋求我幼稚的支持。她問:「你好不好給你父親寫封信,報告他俄羅斯人要來侵犯的事情呢?」
我收到一封回信。父親叫我不要害怕;如果俄羅斯人來了,他會親自把他們趕走。這個充滿信心的保證,似乎沒有解除母親憂慮的效果,但卻把我從對父親的陌生中解放出來了。
在有了能夠合作的人以前,任何形式都比沒有形式好——這一點,我感到一定是父親對於現有秩序的看法,但是他決沒有指出困難來使我灰心。
在某些事情上,父親對於佛蘭克林世俗的小心謹慎,感到非常不耐煩,他常常忍不住用激烈的語言來斥責他。
在沙地凹陷的地方,雨水犁開了很深的畦溝,刻出了堆滿紅沙和各種形狀的石子的小型山脈,細小的河流從中間穿過,顯示出小人國的地形。從這地區我收集了許多奇形怪狀的石子,放在外衣袋裡,帶回去給我父親。他從來也不輕視我的勞動,相反地他引起熱情來了。
父親回來以後我讀一小時的英文。十點以後就來一次冰涼的冷水浴;不得父親的許可,我連請僕人給我加一壺熱水也做不到。為著鼓勵我的勇氣,父親常告訴我,他在年輕的時候怎樣地洗著冰得受不住的冷水澡。
這曾是我的痛苦。因此,在下房長大之後,忽然進到婦女們豐富的情感之中,我決不能不深深地意識到這份情感。
這封攜帶著母親憂慮的消息的信,是我給父親寫的第一封信。我毫不曉得一封信應該怎樣開頭怎樣結尾。我去找瑪哈南達,他是管產業的文書。信上一切稱呼的規格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在情感上read.99csw.com逃不出和管產業的文書文字分不開的陳腐氣息。
我能憶起許多我所不能了解、而卻能深深感動我的事情。
我拿著棍子從這峰跑到那峰,父親並不反對。我覺察到父親一輩子也沒有妨礙過我們的自主。有好幾次我的言行都不合乎他的口味和判斷,他只用一句話就可以阻止我,但是他寧願等待我的自製的提醒。他不滿足於我們馴服地接受正確的規繩;他願意我們全心全意地喜愛真理,他曉得只有順從而沒有愛是空虛的。他也曉得,真理如果丟掉了,還可以找到,但是勉強或是盲目地從外面接受了真理,實際上是把進入的門路擋住了。
我們先在博爾普爾停留幾天。薩提亞和他的父母不久前曾到這裏來過。沒有一個有自尊心的十九世紀的嬰孩,會相信他回來后給我們講的旅行故事。但我們卻不一樣,我們沒有機會學習如何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畫下界線。我們學過的《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沒有給我們一點線索。那時候也沒有帶著插圖的兒童讀物來給我們指引方向。世界上管制我們的謹嚴的法律,我們都是在觸犯了它以後才學到的。
我們曾想在花園裡挖一個小塘,因為地下水太淺,就放棄了,沒有完工,挖出來的土堆成一座小山。父親常坐在這小山頂上,做他的晨禱。他在那裡坐著,太陽就從他對面一直伸延到東邊地平線上起伏的原野邊升起。他就是讓我來裝點這座小山。
「沒有過。」我父親說。
我又想到後來父親讓我管理地產,在每月的頭兩天,我必須把帳目交給他。因為他的視力衰退,我必須先把每項的數目念給他聽,如果他在某一點上有些疑問,他就問到細節。
父親低頭合掌凝神地聽著,直到現在我還記起這幅夜景。
這是第一次目睹的最佔便宜的地方:那時候,心靈還不知道,還會有許多這樣的景色將要湧現。當這個計算機曉得了這一點之後,它立刻就從注意力的支出中作起撙節。只在它相信某件東西是實在希罕的時候,心靈在估值上才不再吝惜。因此在加爾各答的街市上,我有時把自己當作一個異鄉人,只在這種假定之下,我才發現有那麼多的東西是可看的,只為我們沒有付上注意力的全部價值,就把它丟失了。就是那真正想看的饑渴願望,才迫得人們到外地去旅行的。
也許是為訓練我小心謹慎,父親交給我一點零錢,讓我管理,叫我記帳。他也讓我負責開他的金錶。在培養我的責任心的時候,他沒有想到有毀壞的危險。我們早晨出去散步的時候,他讓我把錢施捨給路上遇到的乞丐。但是最後我永不能給他一個正確的總帳,有一次我算出的餘款比他交給我的錢還多。
我的屋子在房子的一端。我躺在床上,穿過無簾的窗戶,我能看見遙遠的雪峰,在星光中模糊地閃光。有時候,不知是什麼時辰,我在朦朧之中會看到父親圍著紅色的披巾,手裡提著一盞燈,輕輕地走到他默坐祈禱的裝著玻璃窗的涼台上去。再睡一覺,在天色未明之前,我就發現他到我床邊把我推醒。這是指定的背誦梵文語尾變化的時間。從我舒適溫暖的氈子里起來,是多麼難受的冰涼的醒覺啊!
父親的眼裡閃著怒火,一語不發,只從匣子里拿出一張紙幣交給站長。當他們把餘款找回來的時候,父親鄙夷地把這錢扔還他們。站長站在一邊,為他卑鄙的懷疑的暴露,感到羞愧。
在瓦當塔瓦吉施先生的幫助下,他收集了些《吠陀經》的舊禮節作為行禮之用。有好幾天我們學習以正確的發音來朗誦《奧義書》的選句,父親安排我們,在「婆羅摩正法」的名下,和畢茶拉姆先生一同坐在經堂里。最後我們剃光了頭、戴上金耳環,我們三個小婆羅門在三層樓的一處,進行了三天的靈修。
離開博爾普爾的時候,我十分難過,因為我不能把收集來的石子帶走。更難使我體會到的是,我不能因為我把東西收集在一起,就有絕對的權利來要求和事物保持親密關係。如果命運應許了我誠懇的祈求,允許我永遠把這些石子帶在身邊,那麼我今天就不會這樣大胆地來嘲笑這件事情了。
我曾說過,父親聽斯里干達先生說起我那首頌神的處|女作時,感到好笑。我記得後來我是怎樣得到了補償。在一次入冬月節的時候,有幾首頌歌是我寫的,其中的一首是:
在父親出外很久之後,就是只回來幾天,整個家庭都載滿了他在家的重量。我們會看見大人們在一定的時間內規矩地穿上他們的長袍,以拘謹的步法和嚴肅的姿態走進他屋裡,誰要是嘴裏正嚼著「班」,也先把它吐掉。每個人都是小心翼翼地。母親親自去監督烹調,為的使每樣菜都合口味。那個執職杖的老克努,穿著白制服,裹上有頂飾的頭巾,守在父親的門口,總是警告我們,在父親午睡的時間,不要在他房前的涼台上吵鬧。我們要輕輕地走過,低聲地說話,也不敢往屋裡窺視。
在父親帶來的書籍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吉賓的十卷《羅馬史》。這幾本書似乎是十分枯燥無味。我想,「作為一個孩子,我是萬分無奈地讀了許多書。但是一個大人念不念書是可以隨便的,為什麼也自尋煩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