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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朗誦不可了,但是馬都蘇丹大發慈悲,只用他的一點降低驕傲的力量,把我放過了。
有時候,古南德拉堂兄一定要知道我口袋裡放著什麼東西。在輕微的鼓勵下,我的手稿就毫不羞愧地拿出來了。我不必說明我的堂兄不是一個嚴厲的批評家;事實上,他所表示的意見,倒可以作為極好的宣傳。但是當我詩中的稚氣到了太冒失的地步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從前看到的是什麼樣的交往,紛紜的談話和斷續的笑聲,使得屋裡和涼台上顯得多麼歡暢呵!我們祖先能成為團體和集會的中心,能創始和保持活潑有趣的閑談,這種才能現在都消失了。人們還是來來往往,但這些同一的房子和涼台卻顯得空虛而荒涼了。
從山上歸來之後,在母親的晚間露天集會上,我成了主講人。在自己母親眼裡成為一個有名人物的誘惑,是那樣地難以抗拒,就和這名譽得來的那樣容易一般。我在師範學校上課的時候,在某個讀本上頭一次看到說,太陽比地球大過千百倍,我立刻就把這事實告訴母親。這是為證明這個看來很小的人,在他身上也會有些偉大的成分。我有時也把孟加拉文法書上,在講到作詩法或是修辭學時所用為例子的詩句背給她聽。現在我在她的晚間集會上就講些從普羅克特書上摭拾來的零碎的天文知識。
我記得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贏得了古南德拉堂兄對我的特別好感。我除了得過一次品行優良的獎賞以外,從來也沒得過獎。我們三個人中間,我侄子薩提亞是功課最好的一個。有一次他考得很好,得了獎金。我們到家的時候,我從馬車裡跳出來把這重要消息告訴了正在園裡的堂兄。我跑到他面前,喊著說:「薩提亞得獎了。」他微笑著把我拉到他膝前去,問:「你得了獎沒有?」我說:「沒有。不是我,是薩提亞得獎了。」我對薩提亞的優良成績的由衷喜悅,似乎特別地感動了我的堂兄。他轉向他的朋友說著這件事,認為是很好的特色。我記得很清楚,我真是莫名其妙,因為我沒有從這一點上來體會我的感情。因為沒有得獎而得到了這個獎賞對我並沒有好處。給孩子禮物是無害的,但是他們不應當得到報酬。使孩子害羞是不健康的。
小旅行家充滿了旅行的故事,而且由於每次複述時候的拉扯,這敘述越來越散漫了,以致和事實毫不相符。不幸得很!和一切其他事物一樣,故事陳舊了,說書人的光榮也受了損害;因此他必須添上新的渲染來使故事永遠新鮮。
午飯以後,古南德拉堂兄就到我們這邊房子里來處理房產事務。我們長輩的辦公室是一種俱樂部。在那裡面談笑和處理事務自由地雜在一起。堂兄常常在長椅上靠著,我總找個機會挨到他面前去。
多眼淚。那美妙的大海,微風搖蕩著海岸上的棗柳樹林,林外的小山坡上,有山羊在活潑地跳躍嬉戲——這些都在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上,幻出一個新鮮愉快的海市蜃樓。啊!還有那在荒島的林徑里,進行著的孟加拉的小讀者和頭裹花巾的小薇吉妮中間的戀愛追求!
他會孟加拉文。有一次他問尼拉達,他班裡的一個學生,他的名字的字源是什麼。可憐的尼拉達①對於他自己的一切,一直都毫不在意——特別是關於他的名字,從來也沒有費過心,所以他根本沒有準備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在字典上許多深奧的、不認識的字當中,會被自己的名字所打倒,那就像被自己的馬車軋死一樣是滑稽的笑禍,因此尼拉達毫不羞愧地回答說:「ni是沒有,rode是陽光;因此nirode,就是使陽光沒有了!」
有一天,在一首叫做《印度母親》的詩里,在一行之末,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押的韻,那個字是「車子」的意思,我必須把這車子拉進來,雖然連一條可讓車子通過的道路的影子都沒有——押韻的堅決要求,不肯聽受純理性的任何推託。
我三哥的書架上,有一份全年合訂本。我想法拿到了這個合訂本,重複閱報的愉快之情,我至今還能回憶到。許多假日的中午就是這樣度過的,我仰卧在床上,這本四四方方的書就放在胸上,讀著一角鯨,或者古代卡齊②的奇怪的斷案,或者克里斯那庫瑪里的戀愛。
我剛念了幾節,他只說「很好」,就走開了。
他也是這種能以無限的才力從一切東西里提取快樂的人。他時刻準備著從每一件事物上吸收一絲一毫的優點,同時立即唱出他的過分的讚歌。他有一種飛速地寫出很好的抒情詩和歌曲的卓越天才,但是他不以作者自居。對於他用鉛筆寫過到處亂擲的成堆的稿紙,他從不加以注意。他的才氣是充溢的,但是他對於他的多產卻是那樣的淡漠。
我還很小的時候,迦南德拉堂兄就在盛年逝世了。但是①②印度的一個愛國者組織。
我已經說過,家裡的大人們對我失望了。我自己和他們對於我的前途都不屑於寄予希望。因此我可以自由地來專心寫滿了我的稿本。這樣地填滿起來的作品是不可能比企望的更好的。我心裏除了一股熱氣之外沒有別的,充滿熱氣的水泡在懶惰的幻想周圍,read.99csw.com無目的無意義地鼓起來又落下去。沒有發展成什麼形式,只有運動的騷亂,一個水泡吹起,癟下去,再吹起來。這裏面任何微小的東西都不是我自己的,乃是從別的詩人那裡借來的。屬於我自己的只是我心中的煩躁、沸騰和緊張。運動是產生了,而力量的平衡還沒有成熟,當然只能有盲目的混亂。
他的這句話向我展開了一幅誘人的漫遊的圖畫。做一個小旅行樂師,到處去走,又說又唱。我在他的節目里學了許多歌,對於這些歌的要求,比我的關於太陽的光球和木星的許多月亮的講話,還大得多。
當我們一起在山上的時候,他常對我說:「啊,小弟弟①,我們若是有你來參加我們的說唱隊,我們就能作很好的演出。」
以後就來了班吉姆①的《孟加拉大觀》,像風暴一樣捲走了孟加拉人的心,等待下月份的刊物發行出來已經夠苦的了,而且還要家裡的大人們都看過才輪到我看,這簡直是受不了!
以後新秩序來到了,當我從裏面的、我所想象的陌生的夢境里,得到了久已渴望的洋溢的關懷;當那自然的、應該是每天來到的東西,忽然連積累的餘款,補償給我的時候,我不能不感到暈頭轉向。
在我少年時期有一位朋友,他在我的文學進益上的輔助,是無法估價的。阿克塞·喬杜李是我五哥的同學。他是英國文學碩士,他對英國文學不但極其愛好,也非常精通。一方面,他對於我們孟加拉的老作者和毗濕奴派詩人,也有同樣的愛好。他讀過好幾百首孟加拉無名詩人的詩,他放聲高吟這些詩句,不管曲調和效果,也不顧聽眾不同意的表情。也沒有什麼他身外或內里的原因,能阻止他大聲地為他的音樂打拍子,離他最近的桌子或是一本書,都可以被他輕捷的手指敲出有力的鼓點,幫助他把聽眾鼓舞了起來。
拉吉克里許那·穆克吉①正到他家訪問,和他坐在一起。
①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另一稱號,意思是殺死驕傲的惡魔馬都的人。——譯者我的哥哥們作過短期的努力之後,對我完全失望了——他們連罵也不罵我了。有一天,我的大姐說:
喬提任德拉哥哥毫不保守地讓我用自己的方法去學習。
在我們小的時候,我把能拿到手的兩極端的書都看了;我們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都在我們心裏活動下去。這就是世界在孩子意識中反映的情況。孩子懂得的東西就變成孩子自己的,在他了解以外的東西,就把他又往前帶進了一步。
伊斯蘭教的法官。
塔卡拉特那(1822—1886),孟加拉著名劇作家。
這時候,微哈里拉爾·查克拉瓦蒂的叫做《吉祥詩》的組詩,在《雅利安哲學》上發表了。我的嫂子大大地被這詩的柔美所感動。其中的大部分她都會背誦。她常請這位詩人到我們家裡來,還親手替他綉過一個靠墊。這就給了我一個和詩人交朋友的機會。他漸漸地很喜歡我,我開始在一天的早、午、晚任何時間隨便跑到他家裡去。他的心和他的體格一樣地寬大,一個幻想的圓光,像一個詩的星群,總在圍繞著他,這彷彿是他的更真實的造像。他永遠充滿著真誠的藝術的喜悅,無論什麼時候我去看他,我都在這氣氛中呼吸到我的一份。我常碰見他坐在三層樓上的小屋裡,在正午炎熱之中,爬在蔭涼的洋灰地上寫詩。我不過是一個孩子,而他對我的歡迎永遠是那樣真誠而熱烈,使我在接近他的時候,永不感到尷尬。那時候,包圍在他的靈感之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他就會對我朗誦他所寫的詩或是唱出所作的歌曲。並不是他的聲音里有歌唱的天才,但也不是完全無腔無調,人們會得到他寫詩的用意。當他閉上眼睛,放出他的洪亮深沉的聲音的時候,聲音的表情彌補了表演的缺憾。我似乎還能聽到他唱著他自製的歌曲。我有時也為他的歌詞作曲,唱給他聽。
自從那時候起,我的天性才準備伸出它的針刺,而同時也開出花朵。我的經驗使我並不怕惡,而更怕專制的努力求善。對於懲罰的警察,政治的或是道德的,我都有一種十足的恐怖。
和我們長入少年時期的同時,我們的家庭大量地培養起①記譜的方法當時還沒有應用,現在最流行的記譜法之一,就是作者的這位哥哥後來發明的。——譯者音樂來了。這就給我一種便宜,使我能夠不費力地把音樂吸收到整個身心裏去。這也有不便宜的地方,就是沒有給我以只有按部就班才能得到的技巧和熟練。因此,對於音樂上的所謂精通,我是沒有得到的。
不幸得很!我讀的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只限於梵文讀本選錄的一小段,連這個我都不能完全應付,而且重新溫理一下,我發現我的記憶力欺騙了我,許多我以為我記得的,都變得模糊了。但是在熱誠的母親等待著誇示她兒子的奇才的時候,我沒有膽量去說「我忘了」;因此在我朗誦的句子里,瓦爾米基的企圖和我的解說有很大的分歧。這位善心的、聖賢的在天之靈,一定會饒恕這個求得母親嘉獎的光榮的孩子的膽大妄為,但是馬都蘇丹①,驕傲的摧毀者,是不九*九*藏*書會饒恕的。
若沒有這樣突然地把我的枷鎖斬斷,我可能終身殘廢。掌權的人總是不倦地舉出自由被濫用的可能性,來作不給自由的理由,但是若沒有這個可能性,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學習正確地使用一件東西的方法,就是通過錯誤地使用它。至少對於我自己,我真是可以說,從我的自由中產生的任何小毛病,總是把我帶到糾正毛病的路上去。我從來不能把人家揪著我的肉體上或是精神上的耳朵,強迫我吞咽的東西,變成為我自己的,除了讓我自由地取得的東西之外,我所得到的只有痛苦,沒有別的。
他沒有讓年齡的差別①阻礙我們之間知識與情感上的自由交往。他所給我的極可感謝的自由,別人是不敢給的;許多人甚至於責怪他。他的友誼使我有了去掉羞怯的可能。我在幼①幾乎相差十二歲。——譯者稚時期受過壓迫的靈魂,對於友誼的需求,就像炎暑渴望雲霓一樣。
他常給我講印度歷史上的故事。我還記得當我聽克里夫①在印度建立了英國統治之後,回到家去又自殺而死的時候,我是如何地驚訝。一方面,寫下了新的歷史;另一方面,在人心神秘的黑暗裡,卻隱藏著悲劇的一章。在表面上那樣①克里夫(1725—1774),征服印度的英國殖民主義者。——譯者的成功之內,怎會包含有那痛苦的失敗呢?這故事整天很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甘先生,是瓦當達瓦吉許先生的兒子,現在是我們的家庭教師。當他發現學校的課目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的時候,他就認為沒有希望,放棄了這個企圖,而進行另一種方針。他①尼拉達是梵文「雲」的意思。是nira(水)da(給予者)的組合。
帶我讀迦梨陀娑的《戰神的誕生》,一面翻譯給我聽。他也讀《麥克白》給我聽,先用孟加拉文解釋了課文,然後把我關在課室里,直到我把這一天所讀的都翻譯成孟加拉文詩句為止。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是我文學和情感訓練最主要的輔助人之一。他自己是一個熱情的人,也喜歡喚起別人的熱情。
越拿不到我就越想看,我下定決心,我必須也一定會看到這本書。
他的抒情詩的那種天真活潑的笛子旋律,喚醒了我心中的田野和林沼的音樂。
他的一篇長詩在《孟加拉大觀》上發表的時候,受到很大的歡迎,我聽到過許多人在唱著他的詩,但卻不知道是他寫的。
我的嫂子①是一個極其愛好文學的人。她讀書並不是為①即作者家裡的新娘,上面提過的作者五哥的妻子。——譯者著消磨光陰,她所讀過的孟加拉文的書籍充滿了她的整個心靈。在她的文學企業中我是個合股者。她是《夢遊記》的熱烈愛慕者。我也是,尤其是因為我是在這創造的氣氛中長大的,它的美和我心的每一條纖維交織在一起,幸而我完全沒有力量來模仿這首詩,所以我從來不敢有一點這樣的企圖。
自從我從喜馬拉雅山回來以後,我得到越來越多的自由。
晚飯之後,在躺到寬大的床上以前,我們在走廊上洗了手腳;我們的保姆之一,亭卡里或是珊卡里,就來坐在我們頭邊,對我們唱著一個王子怎樣地在曠野荒郊里一直漫遊下去的故事。故事講完了,屋裡寂靜下來,我面向牆壁凝望著灰牆上剝落的地方,黑一塊白一塊地在微光中模糊;隱現從這上面我幻擬出許多奇異的形象,一面就睡著了。有時在半夜,在我朦朧之中聽見看夜的斯瓦茹卜在巡視樓廊時的吆喝。
還有一位老神父是一切學生所喜愛的。他是亨利神父。他教高班;因此我不太認識他。
①班吉姆(1838—1894),印度著名作家。——譯者我年輕時代所享有的一個很大的便宜,就是瀰漫在我家庭中的文藝氣氛。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我常倚在可以望見那座有客廳房子的獨立的建築的涼台欄杆上。每天晚上這幾間客廳的屋子都是燈火輝煌。華麗的馬車一直拉進門廊底下,賓客來往不絕。我說不上那裡面有什麼樣的集會,我只從黑暗中凝望著一排排亮著的窗戶。隔斷的空間雖然不大,而在我的兒童世界和這些亮光之間的空隙,卻是很廣闊的。
「我們都希望拉比會長大成人,他使我們大大地失望了。」我感到我的價值在社會上顯著地下降了。但是我不能下定決心去被拴在學校磨坊的無盡折磨上。這和一切生活與美永遠分離的學校磨坊,就像是一個可恨的殘酷的醫院和監獄的混合物。
現在只要誰願意,就能夠把《錢德拉謝克爾》或是《毒樹》一口吞了下去。但是一個月一個月地渴望和企待的過程,在漫長的中斷之間,每一小段讀著時候的集中的快樂,把每一期的故事在心頭反覆回想,同時在注視等候著下一期:滿足之感和不滿足的渴望,如焚的好奇心和它的安慰的混雜;這些閱讀原作時拖長的快樂,沒有人再能嘗到了。
我大哥那時已忙著寫他的傑作《夢遊記》。他的坐墊放在南邊涼台上,前面擺一張矮桌。古南德拉堂兄每天早晨都來坐一會兒。他對於欣賞的廣大的能力,春風般地催助詩歌的萌茁。大哥寫了一會兒就把他寫的朗誦出來,read•99csw.com他對於自己創造的幻象的洪亮笑聲,使涼台都震動了起來。
我對於薩拉達·米特和阿克謝·薩卡所編的古詩刊,也感到極大的興趣。我們的長輩是這刊物的訂閱者,但他們都不是經常的閱讀者,因此我還不難拿到手。微德雅帕蒂的古怪的、錯誤百出的馬提里文,因著它的不可理解就更吸引了我。我試著不看編者的附註,而去探索他的感覺,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出現過許多次的一切難解的字和它的上下文,一齊摘錄了下來,並且根據我的了解記下文法上的特點。
也許為這個原故,學生們對他說的話都不大注意。我似乎感到學生們對他的簡慢使他不快,但他一天一天柔和地忍受下去。不知為什麼,我的心在同情中總是向著他。他的臉並不漂亮,但是他的相貌對我有一種奇異的吸引力。無論什麼時候我看著他,他的心靈彷彿都在祈禱,一種深沉的寧靜充滿了他的內外。
這是關於德庇尼仁達神父的回憶。他和我們沒有多大的接觸——若是我記得不錯的話,他只在短期內代過我們班上一個老師的課。他是西班牙人,彷彿在說英文的時候有點口吃。
在門邊偷聽,在屋角偷看,我曾充分地分享了這個詩筵,它是那樣豐盛,那樣富餘。那時大哥正在才華英發的高峰;從他筆下奔湧出不停的滔滔波浪,形成一股詩的想象、韻律和詞句的洪流,以喜悅橫溢的勝利的歡歌,來充滿泛溢它的兩岸。我們能夠充分了解《夢遊記》嗎?但我們在那時候是否必須完全了解才能欣賞它呢?我們也許得不到海洋深處的珍寶——即使我們拿到了又有什麼用呢?——但是我們在海岸邊狂歡戲水,在它們的衝擊之下,我們生命的血液是如何歡樂地涌過每一根血管啊!
我哥哥在這時候,天天坐在鋼琴旁邊,聚精會神地在創作新歌調。陣雨一般的旋律泉水似的從他跳躍的手指之下涌流了出來,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兩邊,為了便於記憶,就在調子製成之後忙著替這新調編歌①。在詩歌寫作上我就是這樣地做了學徒。
拉進德拉爾·米德拉(1824—1891),印度歷史學家。
大哥寫出來的比他用到定稿上的要多得多,他的詩的靈感是那樣地豐富,像過於繁盛的芒果的小花,在春天的芒果林蔭中鋪下了一層毯子,《夢遊記》的撕棄的稿紙,也散擲得滿房子都是。如果有人把這些稿紙都保留起來的話,今天真可以當作一籃花朵,來裝飾我們的孟加拉文學。
在我少年時期,孟加拉文學的數量很少,我想我可能把當時可讀和不可讀的書都讀過了。兒童文學那時還沒有發展到有自己特殊類型的地步——但我確信對我並沒有什麼害處。
現在滲融在文學仙酒里的流質,給年輕人飲用的,只完全考慮到他們幼稚的一部分,而沒有把他們當作成人。兒童①穆克吉(1845—1886),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和評論家。——譯者的書應當包括一部分他們能懂和一部分他們不能懂的東西。
「你不舒服嗎,泰戈爾?」這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問話,但卻是一句我所永不忘記的話。
他是瓦爾米基和迦梨陀娑的熱誠愛慕者。我記得有一次,在他用全副聲音朗誦著迦梨娑陀的描寫喜馬拉雅山的詩以後,他說:「在這裏面一連串的長A音,不是偶然的事,詩人有意地從Devātma到Nagadhirāja,一直把這聲音重複下去,來幫助他表達出喜馬拉雅山輝煌的廣闊。」
母親對於我的卓絕的宣傳,壓抑不住她的情感,她想讓所有的人都能分享她的讚賞。她說:「你必得把這個朗誦給都維京都拉聽。」
為什麼我們現在不出這樣的雜誌呢?我們一方面有哲學和科學的文章,一方面有枯燥無味的故事和遊記,但是沒有那種普通人可以舒服地讀著的質樸的雜誌——就像英國的《陳伯》或者《卡索爾》或者《斯特朗德》——它們能夠供給一般讀者以簡單而使人滿足的家常便飯,而且是對最大多數人有最大的用處的。
任何關於節慶、遊戲、戲劇或是其他娛樂中的新穎想法,他總是一個踴躍爽快的贊助者,在他的幫助下,就會開花結果。
我心裏想:「這下子逃不過了!」我提出一切我能想到的逃脫的理由,但是母親堅持不聽,她把我哥哥都維京都拉叫來,他一來到,母親立刻就歡迎他說:「你聽聽拉比念瓦爾米基的《羅摩衍那》吧;他念得多好!」
僕人的管制告了終結;我用了許多方法使學校生活的羈絆也放鬆了;對於家塾的先生我也不給他以活動的範圍。甘先生在帶我讀完《戰神之誕生》以後又散漫地講了其他兩三本書,就離開了去從事法律的生涯。以後來了一位普拉遮先生。頭一天他讓我翻譯《威克菲爾牧師傳》。我發現我並不討厭這本書;但是當這件事鼓勵他為我學習的進展作出更精細的計劃的時候,我就簡直溜掉了。
一盞陰暗搖閃的燈籠,掛在通著內外院的、長長的、裝有軟百葉簾的甬道里。甬道盡頭的轉折處,有四五層樓梯,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下了樓梯我走到第一進方院的迴廊上,一條柱子似的月光從九*九*藏*書東方天上斜照到迴廊的西角,其餘的地方都隱在黑暗裡。在這一方塊的光明中,女僕們聚在一起,伸著腿緊挨著坐在地上,把廢棉搓成燈芯,一面低聲地談著她們鄉村裡的家事。許多這樣的畫面,難忘地印在我的記憶里。
他有一種不可抵抗的社會影響。他能夠把人們吸引到他的周圍而且永遠和他連結在一起;只要有他的強大的吸引力在那裡,就決不會有分裂的問題。他是我們國家特別類型的人物之一,就是以他個人的吸引力,很容易在他們的家庭和村莊里出名。在任何一個有大的政治、社會或商業團體的國家裡,這種人會自然地成為民族領袖。把許多人組織到一個團結的團體的力量,是依靠一種特殊的天才的。這種天才在我們國家裡都白廢了,白廢而又可惜,我認為,就像是從天上摘下星星來當火柴用一樣。
在我少年時期也看到另一種月刊,叫做《愚人之友》。我在大哥的書室里找到了幾本,我就坐在他書室的門檻上,面對著小小的一角南面涼台,一天又一天地拚命讀著。就是在這雜誌的書頁里,我第一次和微哈里拉爾,查克拉瓦蒂③的詩交上了朋友。在我當時所讀到的詩中,他的詩最能感動我。
拉姆沙爾瓦梭先生的責任是促進我們梵文的進步。他也同樣地放棄了那無結果的、對他的不情願的學生教授文法的做法,而代之以和我一同讀《沙恭達羅》。有一天他想到要把我譯的《麥克白》送給微達亞薩加爾先生看,並且帶我到他家裡去。
那時候我們年紀太小,不能參加那些活動,但是他們推動的熱鬧與活力的波浪,奔涌而來敲打著我們好奇的心門。我記得有一次我大哥寫的一出諷刺劇在堂兄的客廳里排演。從我們這邊,倚在涼台的欄杆上,我們能聽到對面洞開的窗戶里的哄堂大笑和滑稽的歌聲雜在一起,我們有時也能看到阿①名畫家加甘南達拉和阿巴寧達拉的父親。——譯者克謝·瑪正達的絕妙的滑稽戲。我們不能準確地知道唱的是什麼,但總在希望有一天能夠知道。
在我升到內院以後,我感到更難於恢復學校的生活了。我用一切逃避手段來逃脫孟加拉中學。以後他們又勉強送我進聖謝浮爾學校,結果也並不更好。
見過他一次的人,也決忘不了他的英俊、魁梧和莊嚴的相貌。
這樣他使得我翻完了整個劇本。幸虧我把這譯文丟失了,因而我也把作業的負擔減輕了。
我們有半個鐘頭的時間仿寫字帖;這就是我心不在焉地,手裡拿著筆,思想到處漫步的時間。有一天德庇尼仁達神父在監督這一門課。他在我們椅子後面踱來踱去。他一定看見我一直沒有動筆。他忽然在我的椅子邊站住了。他俯下來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柔和地問:
在這些書頁里,我也為《保爾和薇吉妮》④的譯文流了許①②③④法國作家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1737—1814)的代表作,描寫一對少年男女純真的戀愛故事。——譯者查克拉瓦蒂(1835—1874),孟加拉語詩人。
我進到這位偉大老師的堆滿書籍的書房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厲害;他的靜肅的容貌也不幫我恢復我的膽量。但是,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麼有名的聽眾,我心裏有很強烈的求名的願望。我回去的時候,我相信有一些可以使我興奮的理由。至於拉吉克里許那先生,他只滿足於勸告我,在女巫角色這一部分,所用的語言和韻律,要小心地使它和用在普通角色上的有所不同。
在聖謝浮爾有一個珍貴的記憶,我至今還新鮮而純潔地記在心裏——就是學校里的老師們。他們並不都是最好的。特別是我們班上的老師們,我在精神上說不上尊敬與否。他們一點也不高過教師們的教書機器的種類。就是這樣,這個教育機器是無情地有力,再加上宗教的外面形式的石磨,年輕的心就真正地被碾幹了。我們在聖謝浮爾得到的就是這個機器推動的磨石式的教育。但是,像我所說的,我保有一個把我對於教師的印象提高到理想水平的回憶。
對於文學的真誠愛好,比博學可貴得多,就是阿克塞·喬杜李的欣賞熱情把我自己的文學欣賞喚醒了。他對於友誼和文學評論是同樣的慷慨大方。在生人中間,他就像一條失水之魚,而在朋友中間,智力和年齡的差別,對他是不發生影響的。和我們孩子在一起,他就是個孩子。當他在深夜從大人們的穆傑利斯中告辭出來的時候,我就留下他把他拉到書房裡去。在那裡,他坐在我們書桌上,以毫不消減的親切,使他成了我們小小集會的靈魂和中心。在許多這種場合里,我聽過他歡天喜地地講解著一些英國的詩歌,做著欣賞的討論,批評的探索,或是熱烈的爭辯,或是對我的朗誦自己的作品報以慷慨的稱頌。
我的堂兄迦南德拉剛拿到塔卡拉特那①先生寫的一個劇本,要在我們家裡演出。他對於文學和美術的熱情是無限量的。他是那一個團體的中心人物。他們永遠有意識地努力從各方面引進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文藝復興。服裝上、文學上、音樂上、美術上、戲劇上突出的民族主義,在他心中和周圍覺醒了。他在各國歷九九藏書史上,是個精研的學者,他已經開始用孟加拉文寫了些歷史研究,但是沒有完成。他翻譯並且發表了梵文戲劇《優哩婆濕》,還有許多有名頌歌都是他的手筆。在創作|愛國詩歌上,他可以說是給我們做了領路人。這是在當「印度教徒協會」②還是個年會組織的時候,在會裡總是唱他那首《唱到印度的光榮我感到羞愧》。
在那些日子里,每一件事物從器具到宴會,都是為多數人的享用而設計的。因此無論這些東西是多麼豪華精緻,也沒有一點傲慢的意味。這些附屬品,從那時以後在數量上是增加了,但是它們已變得無情,也不了解那能使貴賤一致地①孟加拉語,意思是不請自來的非正式集會。——譯者感到賓至如歸的藝術。那些赤|裸的和衣衫襤褸的人,不能只憑著笑臉的魅力,而必須得到許可,才有使用或佔據它們的權利了。我們今天在蓋房子或設計傢具時候,所想要親近的人們,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社會和它的寬泛的款待。我們的毛病是,我們拋棄了我們原有的東西,但是我們沒有在歐洲標準上面重建新東西的辦法,結果我們的家庭生活就寂寞寡歡了。我們仍為事務和政治的目的而聚會,但從不純為彼此見面而聚會了。我們不再想出機會,只為著熱愛我們的同胞,而把人們聚集起來。我想像不出還有比社交上的鄙吝更醜惡的東西了;當我回憶到這些人從心底發出的朗朗笑聲,使我們減輕了俗務的負擔,他們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客人了。
古南德拉堂兄迎接這車子時狂笑的大風,把這輛車子吹回到那條不可能有車子走來的道路上,從此就沒有消息了。
因此而產生的奴役狀態是最壞的折磨人類的毒癌。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玩紙牌。她的一串鑰匙拴在紗麗的一端,搭在她的肩上。我對於玩牌從來是不關心的,事實上我最討厭打牌。但是我那天的行動卻不帶出這樣子來,而且簡直是十分熱心地觀看著。最後,在一邊快要和了的緊張時候,我抓住這個機會去解那拴鑰匙的結子。我手腳不靈,加上緊張而匆忙,就被她捉住了。這紗麗和鑰匙的主人微笑著把紗麗拉下,把鑰匙放在膝上,一面又玩下去。
但是我的最能引起母親的共鳴的成功,還在於那時內院只能滿足於克里狄瓦斯的《羅摩衍那》的孟加拉譯文,我卻跟父親讀過大聖賢瓦爾米基的梵文韻律的原文。當我告訴她這件事的時候,她喜出望外地說,「給我念幾段這一種《羅摩①僕人們稱主人和主母為父親母親,稱他們的孩子為弟妹。——譯者衍那》吧,念吧!」
以後我忽然想出一條妙計。我這位本家喜歡吃「班」,我趕緊去取「班」來放在她的面前。這就使她在站起吐掉「班」渣的時候,鑰匙就掉在地下,她又把它放到肩上。這次讓我偷到了,犯人逃了,書也讀到了!書的主人想責罵我,但她的努力沒有成功,我們兩個人都笑起來了。
我不知道別的學生對他的印象如何,但是我感到在他裏面有一個偉大的靈魂,直到今天這回憶彷彿給我一張進到幽靜的上帝殿宇的護照。
父親的從者基肖里當過達薩拉提敘事詩彈唱團的團員。
我哥哥一定是在忙著自己寫作的時候被叫來的。他並不想聽我把焚文譯成孟加拉文的朗誦。
當代那班都·米德拉①的「諷刺文學」出來的時候,我正在不適宜於閱讀的年齡。我有一個本家正看著一份,但是不管我怎樣懇求,她都不肯借給我看。她總是把這本書鎖起來。
我記得更清楚的是他的弟弟,我的堂兄古南德拉①。他也總使這家庭里充滿了他的人格。他的寬大仁慈的心,把親戚、朋友、客人和家屬都一視同仁地擁抱了起來。不論是在他寬闊的南邊涼台上,泉邊的草地上,或是池邊的釣台上,他總在主持著一個不招自來的集會,像一個「殷勤」的化身。他對於藝術和才智的廣泛的欣賞,使他永遠發出熱情的光輝。
①代那班都·米德拉(1829—1874),孟加拉語的劇作家。——譯者拉進德拉爾·米德拉博士①編過一種附圖的雜文月刊。
夜晚九點鐘以後,上完阿哥爾先生的課,我就進去睡覺。
我越想到這一時期,就越體會到我們再也沒有了所謂的穆傑利斯①的東西了。在我們童年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個作為前一代特徵的密切社交的臨終光輝。那時候鄉鄰的感情是那樣地強烈,因此穆傑利斯成了一個需要,而那些在社交場合有所貢獻的人,就受過巨大的歡迎。現在人們只為著事務而互相訪問,或把它當作社會義務,而不是以穆傑利斯的方式來集會的。他們沒有時間,他們中間也沒有同樣的親密關係!
《夢遊記》可以說是像一座寓言的超絕的宮殿,裏面有數不清的廳堂、內室、甬道、角落或壁龕里擺滿了設計奇妙、藝術精巧的雕刻和圖畫;在周圍的地面上,布滿了花畦、亭榭、流泉和蔭涼幽靜的處所。不但富有詩意和幻想,而語言和表現上的豐富多彩也是卓越的。這不是一件小事,這股創造力能把那樣壯麗的、具備著一切藝術細節的結構表現出來,這也許就是我從不敢去仿造的原因。
但是我記得一件關於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