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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別的場合上,我發現英國朋友對我的估計和她素日所說的不同,我心裏認真地憂慮著這兩個國家在口味標準上的分歧!
「印度教協會」是一個年會,由我們家人幫助成立起來的。
勇敢也許有時有它的缺點,但是它永遠堅牢地保持著人類對它的尊敬。在所有國家的文學里,我們看到一種不懈的努力使這個尊敬生氣勃勃。因此不管在什麼形勢之下,在一個特殊的地方,特殊一派的人,他們是不能逃過這刺|激的震動的不斷衝擊的。我們必須滿足於儘可能順應這種震動,讓我們的想象奔放,聚在一起來高談闊論,熱烈地歌唱。
在多次試驗之後,我們造成功一滿匣的火柴。這樣表達出來的愛國熱情,並沒有構成這匣火柴的唯一價值,因為花在製造火柴上面的錢,足夠全家的火爐燒一年。此外還有一個小毛病,就是這些火柴自己划不出火來,必須另外有火把它點著。但是如果它們能夠繼承產生它們的一點愛國之火,那麼就是在今天也仍會有主顧的。
在我這樣做著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把我自己的作品,包裹在這樣的神秘包袱之中。我從阿克塞·喬杜李那裡聽到英國小詩人柴特頓的故事。關於他寫的詩我一點也不知道,也許阿克塞先生也不知道。我們若是知道的話,也許這故事就沒有了誘人之處。這故事的戲劇成份偶然把我的想象點著了,不是有許多人受過他成功地模仿的古文學的欺騙嗎?最後這不幸的青年死在自己的手裡。我把自殺的這一部分撇在一邊,只束緊褲帶來追趕柴特頓的功績。
我曾說過,我是阿克塞·薩卡和薩魯達·米特兩位先生所編選出版的毗濕奴派詩集的熱誠的學生。這些詩的語言大部分和梅提里文混在一起,我感到很難懂;但是就為的是這個原故,我更努力地尋求它的意義。我對這些詩的感覺是熱切的好奇,就像對種子里未萌茁的胚芽,或是矇著沙土的大地里未被發現的神秘一樣。我的熱情被發掘這些未知的詩的珍寶的希望所維持,在我逐步深入到這個寶庫的未探查的黑暗中的時候。
我們協會的目的之一,就是輔助火柴或其他相似的小工業品的製造。為了這個目標,每個會員要捐出自己進款的十分之一。火柴是必須造成的,而火柴桿卻很難得到;雖然我們都曉得一捆乾的椰樹葉脈掌握在精幹的手裡,能夠發揮多麼火熱的力量,而在它的接觸之下燃燒起來的不是一根燈芯。
但是我出來旅行並不是為把海那邊的家換成這邊的家。
我從小就幾乎和外界沒有來往。讓我在十七歲的年齡就跳入英吉利社會大海之中的這種情況,我能以保持漂浮著,會證明是有相當的苦惱的。但是因為我的嫂嫂和她的孩子們恰好都在布賴頓,我在她的庇護下捱過了這第一個震動。
不管巴努·辛迦是什麼人,如果他的作品落到現代的我的手中,我發誓我決不會受騙。
有一個地主偶爾也參加我們的集會。他有一座河邊別墅。
這些詩中有好幾首在思想感情和語言文字上是那樣地缺乏抑制,我連想都不願想這是婦女寫的。讓我看過的這些信,更使我不能相信這位寫信者是女性了。但是我的疑惑並沒有減少我的朋友的忠誠,他對他的偶像一直崇拜下去。
那時候冬天正在來臨,有一天我們正在爐邊閑談,孩子們跑了進來告訴我們一個興奮的消息,外面下了雪了。我們立刻跑了出去。那夜極冷,天空里充滿了燦白的月光,地上蓋著白雪。這不是我所熟悉的自然的面貌,而是很異樣的一件東西,像一個夢。近處的一切似乎都退得遠遠的,只剩下一個苦行者凝靜的白色形象在俯首沉思。只在一出門之頃,這種這麼美妙、這麼廣大的美的突然顯示,我從來還沒有遇到過。
當我汗顏地讀著我少年時期的粗劣的詩文的時候,我也恐懼地想到在我晚期的作品中,也可能有同樣的錯誤在曲解著後果之下寫下,在不明顯的形式下潛伏著。我的嘈雜的聲音,無疑地常把我所要說的話淹沒了;總有一天「時間」會把我搜索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我做過許多使我羞愧的年輕人的傻事,糟蹋了《婆羅蒂》的書頁;但是使我羞愧的不只是文學上的缺點,還有它的殘忍的狂妄、過度的放肆和傲慢的造作。同時我也可以坦白地承認那時期的作品,是瀰漫著一種價值不會微小的熱情。這是一段這樣的時期:
他讓學生住在家裡,幫他們準備入學考試。除了他的溫和瘦小的妻子之外,這個家庭沒有一件東西有一點吸引人的意味。
這時我把我的稿本給他看,確鑿地證明這幾首詩決不是微特雅帕蒂或是錢迪達斯寫的,因為作者恰巧就是我自己。我的朋友嗒然地沮喪了,嚅囁著說,「是了,是了,這些詩一點也不壞!」①②③十四至十五世紀印度毗濕努派優秀詩人。——譯者十四世紀印度毗濕奴派優秀詩人,代表作為《黑天頌》。
發現了我的英文知識是那麼不夠,我決定藉著字典的幫助,讀完幾本英文書。我從很小就有一種習慣,不讓那追求完全了解的慾望,阻撓我閱讀的進行,而十分滿足於我的想象以外的零星了解所搭起的結構。就在今天我也還同時收穫到這種習慣的好的和壞的效果。
①以布衣料來當禮品,是習慣上的敬愛或者季節祝賀的表示。——譯者後來我就發動對這位作者的作品的批判。我盡情而淵博地提出抒情詩和其他短詩的特徵,我的大便宜是印刷品是那麼毫不羞愧地、那麼冷淡地不泄漏出作者的真實學識。我的朋友忽然十分激怒地跑來,恐嚇我說有一位文學士已在寫著一篇反駁的文章。一位文九九藏書學士!我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頭一步我先陪我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去,他是那地方的法官。我嫂嫂和孩子們那時都在英國,因此那房子簡直是空的。
如果錯誤是自然的,那麼懷著希望、信仰和快樂的年輕官能也是自然的。如果錯誤的燃料對於餵養熱情的火焰是必要的話,那麼那些該燒成灰的就成了灰,火焰在我的生命中所做的好事是沒有白做的。
當我住在這公寓里的時候,有一個人來教我拉丁文。他的瘦削的身材和襤褸的衣服,並不比那禿光光的樹更能經受冬天的抓握。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紀,但是看得出他顯得比他真實年齡衰老得多。有幾天在上課的時候,他忽然忘記一些字句,茫然地顯出羞愧。他家的人把他當做怪人。他漸漸地有了一種理論,他相信在每個時代,在世界各處的每一個人類社會裡,都有一個主要思想表現;在不同程度的文明下,它可能成為不同的形象,但在基本上是一體的,也是相同的;這種思想的接受也不是經過採用的過程,因為這個真理,即使沒有溝通也仍是好的。他的最大的專註就是收集事實記錄事實來證實他的理論。當他做著這些事的時候,他家中無食,身上無衣。他的女兒們對於他的理論只給以微小的尊重,也許更常埋怨他的糊塗。有幾天我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他找到了一些新的證明,他的論文有了相當的進展。
住在這家裡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人性到處都是一樣的。我們喜歡說,我自己也相信一個印度妻子對丈夫的熱誠是很特殊的一件東西,在歐洲是找不到的。但是至少我在司各特太太和一個理想的印度妻子之間,看不出任何差別。她的全副精神都貫注在她丈夫身上。他們有限的進款使他們不能多雇傭人,司各特太太照料著她丈夫所需要的每一個細節。
塔拉卡·普立特先生那時正在英吉利。他能看出這不是我學習下去的方法,他說服我哥哥,讓他帶我到倫敦去,把我一人放在公寓里。這所選定的公寓面對著攝政公園。那時正是嚴冬。門前一行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只站在那裡以瘦稜稜的雪蓋的枯枝向著天空瞪視——是一派寒透骨髓的景象。
如果把一個人的天性中那種根深蒂固、而且被他所珍貴的才能的所有出口都閉上,所有通路都堵上的話,無疑地會造出一個有利於墮落活動的不自然的狀況。在英帝國政府的廣大計劃中只打開通向牧師就業的一條路,這是不夠的——如果不給冒險的勇敢留個出路的話,人的靈魂定會切望著解放,而要尋覓秘密的道路,這條道路是曲折的,其結果是不可思議的。我堅決相信,如果在那些日子,政府顯示出從疑慮產生的威嚇的話,那麼這個協會的年輕會員正在表演著的喜劇,可能變成一出嚴酷的悲劇。這齣戲,無論如何已經演過了,連威廉堡的一塊磚也沒有受過損害,我們現在想到這段往事,也只有微笑。
他寫了一篇印度和歐洲的抒情詩的比較的論文。巴努·辛迦被尊為現代詩人所不可比擬的古詩人之一。這就是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取得博士學位的那一篇論文!
有幾個夜晚我就參加女孩子們轉桌子降神的遊戲。我們把手指按在一張小茶几上,這茶几就在屋裡亂轉。後來弄到我們無論按住什麼東西,它都會顫動起來。司各特太太不大喜歡這個,她有時嚴肅地搖著頭說,這樣做是不是對,她是有疑惑的。但是她勇敢地忍耐著,不願掃我們年輕人的興。直到有一天我們把手按在司各特先生的禮帽上讓它旋轉的時候,這時她受不住了,她十分生氣地趕上前來,禁止我們去動它。她不能忍受魔鬼和她的丈夫頭上所戴的東西有任何關係的想法,甚至於一刻也受不了。
毗濕奴派古詩人,常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詩的末節,以代署名,巴努和拉比(作者的名字)都是太陽的意思。
一本名叫《布班莫希尼的天才》的詩集出版了。阿克塞先生在《薩達拉尼》上,菩地卜先生在《教育報》上都用十分熱烈的文字來頌讚這位新的詩人。我的一個年紀比我大的朋友,在那時候訂文的,常把他收到的署名布班莫希尼的信給我看。他是這本詩集的迷戀者之一,常常送表示敬意的書或布①到這位著名女詩人的住址去。
普立特先生又把我放在一個叫做巴卡爾的輔導員家裡。
在他夜晚下班回來以前,她就親手把他的扶手椅子和毛絨拖鞋放在爐火前面。她從不容許她自己有一刻忘記他所喜歡的東西,或使他高興的行為。每天早晨她和唯一的女僕從頂樓收拾到廚房,樓梯上的銅桿或門紐以及附件都擦得鋥亮。除了日常家務以外,她還有些社會義務。做完了每天的事務她就熱烈地參加我們的誦讀或是樂隊,因為在主婦的許多責任之中,使閑暇時間能有真正的快樂的責任,也不是最輕的。
誰要把這些只當作單純的詩意,那就錯了。我們的大地雖然已經相當老了,它有時也脫離嚴肅的穩定而使我們驚訝;在它的青春時代,還沒有變得堅硬頑固以前,它是熱情橫溢地噴著火焰,而且多方面地恣情奔放。在一個人的青春初期,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只要形成他生活的原質還沒有最後定型,這些原質在成形的過程中一定會騷亂的。
我感到和我小時候聽到的侄子薩提亞喊警察來了一樣。我能看到爭論的勝利標柱,豎立在我的微小的聲名之上的,在權威式的引語的無情打擊之下,倒塌在我的眼前;我能再向讀者露面之門,永遠關上了,咳!我的批評文字,你誕生在多壞的一個時辰啊!我一天天在膽戰心驚中度過。但是read.99csw.com,像薩提亞的警察一樣,這位文學士始終沒有出現。
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提出這個題目,裝作對他熱情的關懷。有時候他就憂鬱地沉思,彷彿他的負擔已經重到不可擔負的地步。我們的功課就步步停頓下來;他的眼光望向虛空,他的心思就拉不回到拉丁文第一冊的書頁上來。我很可憐這個身體受著飢餓、理論上又負著重擔的人,雖然在拉丁文課上我不抱著受益的幻想,我也下不了把他辭退的決心。這個學習拉丁文的幌子,在我住在這公寓的時期中,一直拖了下去。在我離開公寓的前夕,和他算清薪金的時候,他可憐地說:「我沒有做什麼,只浪費了你的時間,我不能接受任何報酬。」我費很大的勁兒,才勉強使他接受了他的薪水。
最後有些洞曉世界的人,加入到我們的協會裡來,給我們嘗了知識之果,把我們小小的樂園解散了。
我哥哥把書擺在一間很大的內室的壁龕里。其中有善本的丁尼孫詩集,字很大還有許多插圖。這本書對於我,是和這宮殿一樣靜默無聲。我也同樣地在它的畫頁上徘徊。並不是因為我不能了解原文,而是它對我所說的是像發音模糊的細語而不像字句。在我哥哥的圖書室里我還找到了一本哈柏林博士編的梵文詩選,是老斯拉姆普里印刷所印行的。這本詩也在我的理解之外,但那響亮的梵文字句和韻律的行進,使我總在《阿摩盧百詠》詩句中間應和著它們輕擂的鼓聲走步。
這是作者在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的模糊誇大的形象以外,沒有看到其他事物的時期的產物。因此詩里的主人翁當然是個詩人,並不是作者的真我,而是他所想象或者冀望的自己。
這時候我的最高志向是要做一個像微哈里先生那樣的詩人。若不是由於嫂子,他的熱誠的崇拜者在中間阻撓的話,我可能把自己弄到相信我的作品和他有些相像了。她總是常常提醒我說,焚文里有一句話說,沒出息的抱負不凡的人,追求詩名,被人笑死!她很可能知道,如果我的虛榮心佔了上風,以後就很難控制得住。因此我的詩才和唱歌的力量,都沒有得到她的熱烈的讚賞;倒是她從來不肯錯過一個在我面前稱讚別人歌唱的機會,來使我相形見絀;結果是我漸漸地認識到自己聲音的缺點。對於我詩才的疑惑也打擊過我;但是因為這是剩下的唯一可以活動的園地,在這裏面我還有機會來維持我的自尊心,我不能允許別人的判斷來剝奪我所有的希望;而且,在我心中的鼓動是那樣地堅持,因此阻止我的詩的探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20發表我的作品到那時為止都是幽閉在家庭圈子之內的。這時候新出一本叫做《知識幼芽》的月刊,為著適合這個名字,它得到了一個胚芽的詩人做了它的投稿者。它開始不加選擇地發表了我的一切詩的胡說。到今天,在我心的一角有一種恐怖,就是當我的末日來到的時候,有幾個熱情的文學警察,會不顧侵犯私宅的宣言,要進行一番搜查,他們走到被忘卻的文學的最深內院里,把這些詩帶了出來,放在無情的睽睽眾目之前。
我開始替《婆羅蒂》寫稿時期的作品,是不適合於出版的。再沒有比過早急忙付印更能保證成人時候的懺悔了。但是它也有挽救的一面:那想看自己作品印刷出來的不可抵抗的衝動,在生命的初期就衰落下去了。讀者是什麼人,他們怎麼說,什麼錯字沒有更正,這些和其他相似的憂慮都像嬰兒期的疾病一樣,在一一經過之後,讓人在以後的生命中可以在健康的心境里安閑地寫自己的文學作品。
我在這個學校的時間也不長——但這不是學校的錯處。
我在這裏過了幾個月。我哥哥回去的時候到了,父親寫信叫我和他一同回去。這個前景使我愉快。我的國家的陽光,我的國家的天空,一直在靜默地召喚著我。當我告別的時候,司各特太太哭著握住我的手。她說:「如果你必須這麼快就走,你為什麼要到我們家來呢?」這個家庭已經不在倫敦了。這位博士的家裡人有的已經到另一個世界里去了,其餘的人散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但是這個家庭永遠活在我的記憶里。
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成為他們家庭之一員。司各特太太待我像兒子一樣,我從她女兒們得到的由衷的款待,是比自己的親戚還要難得的。
有一天我對那位我剛提過的朋友說:「在原始焚社圖書館清理舊書的時候,發現一本破損的詩稿,從那上面我抄下了古毗濕奴派詩人名叫巴努·辛迦①的幾首詩。」一面我就對他念了幾首我所模仿的詩。他深深地激動了,狂喜地讚歎說,「這些可能連微特雅帕蒂②或是錢迪達斯③也寫不出來!我真的必須把這稿子拿去給阿克塞先生去發表。」
整個說來,我現在寫著的這一時期,是我的一段入迷的興奮時期。我度過許多不眠之夜,並沒有什麼特別原因,而只由於一種打破常規的慾望。我常獨自在書房的暗淡燈光下讀書;遠遠的禮拜堂的大鍾,每十五分鐘就敲一遍,似乎每一個過去的小時都拿來拍賣掉了;不時聽見杠夫們大聲吆喝著「神啊」走過吉特坡路到尼土拉火葬場去。有幾個夏天的月夜,我會像不安的鬼魂似的,在屋頂花園的盆、桶的光影之間徘徊著。
宮塔的上層屋子,是我幽寂的隱士的洞穴。我的僅有的伴侶是一窩土蜂。在夜晚不可解除的黑暗中,我獨自睡在那裡。有時候一兩隻土蜂從窩裡掉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恰好滾到它上面,這遭遇對土蜂是不愉快的,而對我是尖銳的不舒服。
在她的一切行為之中,對於丈夫的尊敬是https://read.99csw.com最突出的。關於她的溫柔克己的記憶,使我很清楚地看到,一切女性的愛的最終的圓滿,是要從尊敬中找到的;如果沒有外因來妨礙它真誠的發展,女性的愛自然地成長成為崇拜,在奢侈的設備很豐富的地方,淺薄無聊玷污了白日和黑夜,這種愛就退化了,婦女的天性就找不到它的圓滿的快樂。
語言上也許可以合格;因為古詩人所用的不是他們的本地語言,而是一種摹擬的語言,在每個詩人筆下都不相同的。但是在他們的情感方面,都絲毫沒有矯揉造作,任何人把巴努·辛迦的戒指拿來化驗的話,就可以看出內里的金屬成色。它沒有我們古笛的迷人歌調,只有近代外國的手搖風琴的響聲。
這一次我住在司各特博士的家裡。在一個晴朗的夜晚,帶著提包和行李,我侵入了他的家庭。只有白髮的司各特博士和他的妻子還有大女兒在家。那兩個小女兒,被一個陌生的印度人的侵襲所驚嚇,已經躲到親戚家去住了。我想只在她們聽說我這人並不兇惡之後才回家來的。
我的目的是學習法律,以後回去當一個律師。因此有一天我被送進布賴頓的公立學校。
這是我得到的把心交給孩子的第一個機會,它具有像第一次發現的才能那樣豐富的新穎和涌流。
當這些巴努·辛迦的詩在《婆羅蒂》登出來的時候,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正在德國。
拿巴勾帕·密特先生被指定為經理人。這也許是把印度作為我們祖國的崇敬實現的第一個企圖。我二哥寫的為民眾傳誦的國歌《印度萬歲》就是在那時候寫的。唱讚美祖國的歌,朗誦愛國詩篇,展覽本國的工藝,鼓勵民智的才能和技巧,是這年會的特色。
從表面上看,似乎許多外國風俗已經傳進我們的家庭,但是在它的心中燃燒著永不顫搖的民族自豪的火焰。我父親在他一生的革命浮沉之中,從來沒有捨棄過他對於國家的衷心敬愛;這種對國家的衷心敬愛在他的子孫中就形成強烈的愛國感情。但是愛國決不是我所寫的那個時代的特徵。那時候,我們的受過教育的人,在語言和思想上,和他們的本國都離得很遠。但是我的哥哥們總在培養孟加拉文學。一位新的姻親給我父親寫了一封英文信,父親立刻就給他退回去。
在冬季的一天,我走過唐卜萊治威爾斯的一條街,看見一個人站在路旁。他的腳趾從破靴子里露了出來,他的前胸也半裸著。他沒有對我說什麼,也許因為求乞是不許可的,但是他抬頭看了我一會兒。我給他的錢也許比他希望的多了些,在我走出幾步之後,他跟上來說:「先生,你錯把一塊金錢給我了。」說著他要把錢還給我。我本來不會特別記住這件事情,只因為同樣的事又發生過一次。當我第一次到達托爾奎火車站的時候,一個搬夫把我的行李送到站外的汽車上去。我袋裡找不到零錢,在汽車開走的時候,我給了他一個兩個半先令的銀幣。過一會兒他跑來追我,喊叫司機停車。我以為他看出我是一個老憨,他要想法再敲我一點錢。車停住了,他說:「先生,你一定把這兩個半先令當作一個辨士給我了!」
瑪尼克土拉郊區有不少別墅。最後我們總是跑到任一個別墅里去,不分貴賤地坐在池塘邊浴場台階上,大家恣情地狂啖著薄餅,所剩下的只有盛餅的碗盤。
卜拉遮先生是最熱心的、不流血的獵人之一,他是市立學校的主任,曾做過我們的家庭教師。有一天他想出一個好玩的詭計,來矇騙那座我們闖進去的別墅的園丁,他說:「喂,我叔叔最近來過嗎?。」這園丁趕緊恭敬地行禮,一面說:「沒有,先生,老爺最近沒有來過。」「好吧,給我摘下幾顆綠椰子吧。」這一天我們吃過薄餅之後,喝了很好的椰子水。
我的哥哥喬提任德拉開始忙著為全印度設計服裝,把種種不同的圖樣提到協會裡去。外褂是不切實用的,褲子又太洋派;因此他想出一個折衷的方案,就是把外褂改壞了一些又沒有把褲子改好:這就是說在褲子的前後,加上一條像外褂的褶子一樣的裝飾品。那頂可怕的頭巾和太陽帽的混合物,連我們最熱心的會員也沒有膽子把它叫做裝飾。沒有一個具有普通勇氣的人敢於這樣做,而我的哥哥昂然不懼地在大白天穿上這全套服裝,在一天的下午從家裡走到門外等著的馬車上去,對於親戚、朋友、門丁和馬車夫的瞪視,一概置之不理。可能有許多勇敢的印度人,隨時準備著為國捐軀,但是我確信很少人肯穿上這種泛印度的服裝,面對著通衢鬧市,即使這樣做對國家是有好處的。
月明之夜在這臨河的寬闊涼台上來回閑步,是我的狂想之一。我在散步的時候,第一次為我的歌詞作曲。其中之一是獻給玫瑰女郎之歌,在我出版的作品上,它還佔有一個地位。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負責一個政治協會,老拉吉那拉因·鮑斯是這協會的主席。他們在加爾各答一條偏僻街上的一所破房子里開會。會議進行是包藏在神秘之中的。這神秘就是唯一使人敬畏之處,因為事實上,他們的議論或行為並沒有使政府或人民感到可怕的地方。我們家裡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們的下午是在什麼地方度過的。我們的前門是鎖上的,會議室是黑暗的,口令是一句《吠陀》經文,我們談話是低聲的。光是這些就足夠使我們激動,我們不需要別的。雖然我還是個孩子,我也是一個會員。我們用這種純粹狂亂的氣①萊頓(1831—1891),一八七六至一八八○年的印度總督。——譯者氛把自己包圍起來,使得我們永遠像駕著熱情的翅膀,高舉九-九-藏-書騰空。我們沒有害羞、膽怯和恐懼。我們的主要目標是要在我們自己熱情的熱氣中取暖。
有一天我們不顧種姓的禁例在這別墅里共用野餐。下午來了一陣極大的風暴,我們站在河邊通向水面的台階上,大聲唱歌來給風雨伴奏。我不能真實地斷言我們能夠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歌聲中,清楚地分辨出所有音階中的七個音符;但是他放聲高唱,就像在古梵文作品里的原文被註釋淹沒了一樣,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音樂效果之中,他的四肢和容貌的雄壯的表演,蓋過了他的較差的聲樂演出。他左右搖晃著腦袋來記樂拍,同時風暴就和他的飄拂的鬍鬚搗亂。當我們坐著馬車回家的時候,夜已深了,風雨乍停,星辰漸出,黑暗漸深,氣氛靜寂,村徑荒涼,兩旁樹林里無數像狂歡節的火花一樣的螢火蟲,在無聲的狂歡中歌舞著。
當《婆羅蒂》辦到第二年的時候,我二哥請求帶我到英吉利去;當我父親答應了的時候,這個不求自得的天恩,對我是個意外的驚奇。
我的第一篇散文也是在《知識幼芽》的書頁之中誕生的。
在這種環境中,我嫂嫂從德文郡的托爾奎寫信叫我,我簡直是歡天喜地地跑到她那兒去。我說不出我多麼喜歡那裡的山和海,和蓋滿了花朵的牧場,松林的濃蔭,還有我的兩個活潑愛玩的小伴。但是我有時會被疑問所痛苦,就是為什麼當我的眼睛飽餐著美景,我的心靈浸透了喜悅,我的悠閑的日子,載滿了純凈的快樂,渡過無邊的蔚藍太空,而這時居然會聽不到詩的召喚。因此有一天我沿著版岩的海邊走去,用稿本和傘武裝起來,去履行我的詩人的天職。我選擇的地點是不容置疑地美麗的,因為這不依靠著我的韻律和幻想。那邊有一小塊平坦的懸岩,永遠渴望似的伸出在水面上;在前面流動的、蔚藍的、泡沫點點的波浪上搖晃著,晴朗的天空微笑地在這催眠中睡著了;後面,松梢的濃蔭像睏倦的林中仙子脫下的衣裳一樣地攤開著。坐在岩石的寶座上,我寫了一首詩,《沉舟》。今天我也許會相信它是一首好詩,如果那時候我為慎重起見把它沉在海里的話。但是我得不到這種安慰,因為它存在我的心裏;雖然可以把它從我的作品里驅逐出去,一張傳票又可能把它拘了回來。
《詩人的故事》是我第一本印出來的作品。當我和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的時候,我的一個熱心的朋友出乎意外地把它印刷出版了,還寄一本給我。我不敢說他做得對,但是那時候在我心裏引起之感情,並不像是一個發怒的裁判官。他得到了刑罰了,但並不是作者給他的,而是那些抓著錢袋的群眾。我聽說那些銷不出去的書,在很長的時間內沉重地壓在書店的書架和這位倒霉印刷者的心上。
法官的住宅被稱為國王的花園,是古代國王的故宮。在那面支撐著寬大的涼台的牆腳下,一股薩瓦瑪提河的夏天很淺的河水,流過它廣大沙岸的一角。我二哥到法庭上去,我就被留在高大的宮殿中,只有鴿子的鳴聲,打破午晝的寂靜;一種說不出的好奇心使我在這空虛的房間里徘徊。
在布賴頓學校有一件事似乎是很好的:學生們對我一點都不粗暴。相反地,他們常常把桔子或是蘋果塞在我的口袋裡就跑開了。我只能把他們這種不平常的行為,說成因為我是外國人的緣故。
雖然我的拉丁文先生從來不拿他理論的證明來麻煩我,但是我至今還沒有不相信它。我相信人的心靈是通過深入的不斷的媒介連結起來的,一部分的擾亂會通過這個媒介秘密地傳到其他部分去的。
消息傳來,說有一個年輕學生在試製一部機器織布機。我們立刻跑去看了。我們都沒有試用這織布機的知識,但是我們信任和希望的能力決不在任何人之下。這個可憐的人在購買機器上欠了一筆債,我們替他還清了。後來有一天我們看見卜拉遮先生頭上圍著一條薄薄的土毛巾跑到我們家來,「我們的織布機上織出來的!」他歡呼著高舉兩臂跳了一個戰舞。
有一天中午,濃雲密聚。享受著雲翳的午休時間的可感的涼蔭,我匐伏在內室的床上,在石板上寫著仿梅提里文的詩CabanaKusamaKunjaMajhe……我對這首詩非常得意,即刻就對我頭一個碰到的人念了出來;這裏沒有人認得梅提里文,因此一點危險也沒有,人們只能最後嚴肅地點著頭說:「好,真是很好!」
在寇松爵士的德里接見典禮的日子,我寫了一篇散文——在萊頓爵士①的時候,我寫的是一首詩。那時期的英印政府怕俄國人,這是真的,但是他們不怕一個十四歲的詩人的筆鋒。所以雖然在我的詩里並不缺少和我年齡相稱的火熱的情感,但是那些高級長官,從總司令到警察局長並沒有顯出驚慌。《泰晤士報》上也沒有登出痛哭流涕的讀者來書,預言說因著帝國的地區守護人的漠不關心,帝國就要迅速地崩潰下去。在「印度教協會」的會議上,我在樹下背誦了這首詩,聽眾中還有詩人那賓·辛。我長大以後,他還對我提起這件事。
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決定創辦《婆羅蒂》,讓我們的大哥來擔任編輯。這給了我們的熱情以新的食糧。我這時才十六歲,但是我也沒有被摒在編輯部之外。不久以前,在我年輕的虛榮心的絕對狂妄之下,我寫了一篇對於《雲音夜叉被戮》的評論。就像酸澀是未熟的芒果的特點一樣,不成熟的批評家的特點就是謾罵。當缺乏別的力量的時候,扎刺的力量就是最尖銳的了。我就是這樣在這首不朽的敘事詩上留下爪痕來尋求不朽。這篇狂妄的批評就是我在《婆羅蒂read.99csw.com》上的第一篇投稿。
這是一篇批評的文章,而且還有一段歷史。
校長端詳了我的臉面以後,頭一句話是:「你的頭多麼漂亮啊!」這個小節在我的記憶中永不消失,因為她,那位在家裡熱心於她自告奮勇的義務、要抑制我的虛榮心的人,曾給我一個印象,說我的頭顱和面貌,和許多別人比起來,一般是極其平庸的。我希望讀者不要不把這個算做我的優點,因為我私下相信她的話,暗暗地悲嘆造物者在造我的時候會那樣吝嗇。
在我嫂嫂的熱情照顧之下,和同孩子們喧鬧遊戲之中,我的日子過得很快樂。我的奇怪的英語發音,使他們覺得非常逗笑,雖然其他遊戲我都能全心全意地參加,而對於這個我卻看不出有什麼好笑。我怎能對他們解釋在warm中的a音和在worm中的o音,沒有一個合乎邏輯的分辨方法呢?我是倒霉的,我必須忍受嘲笑的衝擊,而那實在是因為英語拼音異想天開的原故。
他是李卻遜的得意門生,又是在英國文學的氣氛中成長的,但是他把與舊習慣俱來的阻礙物丟在一邊,熱愛而專誠地獻身於孟加拉文學。他雖然是個極其溫和的人,在愛國主義上他卻充滿了熾熱的火焰,似乎要把他國家的缺點和貧困燒成灰燼。對於這位因微笑而柔和、以熱情來發光、永遠年輕的賢人的紀念,是我們同胞值得做的事情之一。
責任的使者是不閑著的。召喚又來了,我又回到倫敦去。
在第一卷里我還發表了一首長詩,叫做《詩人的故事》。
每一個星期天,我哥哥都召集一個「狩獵」會。許多不請自來的參加者,我們連認都不認得。這裏面有木匠、鐵匠,還有社會各階層的人。在這「狩獵」會裡只短了流血,至少我記不起有這種事件。它的其他附屬物都是那樣豐富那樣合意,使我們感到沒有傷亡是無關緊要的。在我們清早出去的時候,嫂嫂就給我們準備油炸薄餅和配菜;因為這些並不必靠我們打獵的運氣,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空著肚子回去。
我漸漸地很會發明新的方法來使孩子們總有事干而且總感著興趣。這個藝術以後對我很有幫助,而且至今也還是對我有用的。但是我自己卻不再感到有同樣的無限豐富的急智了。
說他希望他做到他所描寫的那樣,也是不對的;這更代表他認為人們對他所期望的,就是會使世人點頭讚歎說:「對了,真是一個詩人,正該這樣。」在這詩里有普遍的愛的絢爛的渲染,這是幼芽詩人的得意的主題,這主題講來十分堂皇也十分容易講。當任何真理還沒有在一個人心裏發光,別人說過的話是我們僅有的存貨的時候,表現上的簡單和抑制都是做不到的。那麼,在竭力誇大那本身就是真正偉大的東西之中,就不可能避免成為一個奇怪可笑的展覽。
這樣在艾哈邁達巴德度過六個月之後,我們就到英吉利去。在不吉的時辰里我開始給我的親戚和《婆羅蒂》寫關於旅程的信。現在我沒有能力把它收回了。這些信只是青年浮夸的結果。在這種年齡,青年的心不肯承認說它最大的自豪是在它的去了解,去接受,去尊重的能力上;而且謙虛是擴大它的領域的最好方法。欽慕和讚美是被看成怯弱或投降的信號,以爭論來攆退、傷害或是毀壞的慾望,會放起這種知識的煙火。我的以謾罵來造成我的優勢的企圖,今天也許偶然使我感到好笑,如果這些企圖的缺乏直率和普通禮貌不是太使人痛苦的話。
卡拉遮先生頭顱的外部,那時已經成熟到灰白了。
我們可以理解這種教師會怎樣地去招攬學生,因為這些可憐的東西不常會有自己選擇的機會。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人怎樣娶到妻子,想起是使人苦惱的。巴卡爾太太努力從她的愛狗上得到安慰,但是當巴卡爾要懲罰他妻子的時候,他就虐待這條狗。所以她對這不幸的動物的感情,只使她的敏感更加擴大起來。
對一個新到的異鄉人來說,再沒有比冬天的倫敦更冷酷的地方了。附近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我也不認得路。那種窗前獨立凝望外面的日子,又回到我的生活里。但是這一次,景物並不迷人。它的面容是顰蹙的;天空是渾濁的;燈光像死人的眼睛一樣沒有光彩;地平線縮做一團,因為這廣大友好的世界從來沒有給它一個招呼的微笑。這間屋子的傢具很簡單,卻有一架小風琴,在白天過早地終結了的時候,我就胡亂地彈著琴。有的時候有印度人來看我;雖然我和他們交情很淺,當他們站起要走的時候,我感到有拉住他們的衣角把他們留下的傾向。
當我第一次認識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時候,我還不到能夠欣賞他多方面興趣的年齡。在他身上混合著許多對立面。他雖然鬚髮斑白,他卻和我們一樣年輕;他年高德劭的外表,只像一件保持他青春永遠新鮮的雪白外衣。連他淵博的學問也不能對他有所損害,因為學問容許他絕對地單純。直到他生命的末日,他的不斷奔流的熱情的歡笑,從來沒有被老成持重、健康不佳、家庭不幸、思想艱深或是知識龐雜所打斷,而以上這些苦惱在他一生中是很多的。
孟加拉文學還沒有長成到能夠發揮那能控制它的愛好者的自我抑制。在得到寫作經驗的同時,孟加拉文作者必須從自己心裏發展出抑制的力量。這就使他不可能避免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寫出許多粗劣的作品。隨便地運用微小的才能來創造奇迹的奢望,在開始一定會是一個固執的觀念,因此在早期的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出,一步一步地超越我們的自然才能以及真和美的境界的努力。發現我們正常的自己,學習尊重我們的固有才能,是一個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