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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那天在布賴頓所看到的。對於我,這音樂會和馬戲一樣好看。但是即使我是那樣喜歡那個表演,我卻不能欣賞那些歌曲。當我聽到那些唱終句的人模仿著鳥的清囀,我就忍不住要笑。我總覺得這是人類聲音的錯誤應用。輪到男歌唱家的時候,我覺得稍為舒服一點。我特別喜歡那中音的聲音,似乎裏面有較多的人類血肉,不那麼像一縷幽魂從肉體解脫出來的悲嘆。
①印度一種古典曲調。——譯者《瓦爾米基的天才》不是宜於誦讀的作品。如果不聽歌唱只看表演,它的意義就喪失了。它不是歐洲人所謂的歌劇,而是一出配有音樂的短劇。這就是說,它原來不是一個音樂作品。歌曲本身很少有重要或是動人的;它們只是劇中的歌詞而已。
很久以後,我寫的第三本樂劇《幻戲的遊戲》,是不同類型的歌劇。在這裏面重要的是歌曲而不是戲劇。在頭兩本里,一串戲劇性的場面,是穿在一根歌曲的線上的;在這一本里是一花環的歌曲用一線的戲劇結構穿過的。它的特點是,它是情感的戲而不是動作的戲。事實上在我寫這劇本的時候,是洋溢著歌曲的心情的。
關於這一首我十八歲時候寫的詩,讓我把我三十歲時候寫在一封信里的話,引在這裏:
我從來也不愛喝茶,但是我希望它也許會稍微解除我的極度飢餓,我勉強咽下一杯濃葯和一兩塊餅乾。當我最後走進客廳的時候,我發現有一群老太太,其中有一個年輕美麗的美國人,是我主人侄子的未婚妻,她彷彿在忙著進行一般婚前應有的戀愛歷程。
在我去英吉利以前,有時候有些文人在我們家裡聚會,有音樂,有朗誦,也用一些茶點。在我回來以後,又有一次這樣的集會,恰巧也是最後一次。《瓦爾米基的天才》就是為這次的娛樂節目而作的。我演瓦爾米基,我的侄女普拉提巴演薩拉斯瓦蒂——一小段歷史在這名字之下記錄下來了。
像無韻詩是比有韻詩更有靈活性的,這種吟唱也是如此,雖然不是沒有韻,但更能自由地適應文詞的情感表現,因為它不企圖去遵守那正規歌調所要求的、較為嚴密的關於調子和時間的規則。因為目的是表現情感,那些形式上的缺點不會使聽眾著急的。
阿克塞先生,這位使我們感到英國文學的活生生的情感的人,他自己就是情感生活的熱誠者。在完全感情的圓滿中實現真理的重要性,對於他卻不像在心中感受到情感那樣地鮮明。他對於宗教沒有知識上的尊重,但是《黑母親之歌》會使他眼裡噙滿了眼淚。他感不到尋求最終真實的號召;無論什麼使他感動的東西,當然對他都是真理,甚至於很明顯的粗劣的東西,他也會把它認為真理的。
回家以後,我把學來的愛爾蘭歌曲唱給家裡人聽。他們驚訝地說,「拉比的聲音怎麼啦?聽去多可笑多奇怪啊!」他們甚至於感到我說話的口音也變了。
從此以後,我聽了也學了更多的歐洲音樂,我開始得到它的精神;但是直到現在,我確信我們和他們的音樂,是住在完全不同的院子里,不是從同一扇門進到心裏去的。
對於宗教,像對於情感一樣,我感到不需要任何潛在的真理,我的激動本身就是目的。
早上這位英印官員寡婦請我去吃早飯。我發現攤滿桌上的冷餐顯然是昨晚的剩餘。如果昨天晚上,只要有一部分溫的或是冷的拿給我吃的話,決不會對任何人有所不利,同時我的跳舞也不會太像登陸的鯉魚那樣痛苦地蠕動了。
我在赫伯爾·斯賓塞的作品中讀到,說當情感開始活動的時候,語言就有音調優美的抑揚,語音和調子對於我們就像說話里的憤怒、憂傷、快樂和驚嘆的表情一樣地重要,這是一件事實。斯賓塞的通過這些聲音的情感調節,人類找到了音樂的說法,引起了我的共鳴。我就想為什麼不以這種意見為基礎,用一種朗誦的方法表演戲呢?我們國家裡的說唱演員多少有一點這樣的企圖,因為他們常常在說書之間忽然改成一種吟唱,而又在達到完全的歌調形式之前猛然停住了。
過不一會,一個搬夫來告訴我說,開了一列特別快車,在半小時之內就要來到了。這消息使我興奮快活起來,書也讀不下去了。我應該在七點鐘到達的地方,最後是九點鐘才到達。我的女主人問我:「怎麼了,茹比?你做什麼來著?」我把我的奇妙的冒險故事告訴她的時候,我沒法子感到驕傲。晚宴已經吃過了;但是我的不幸不是我的過失,我並沒有預料到應得的處罰,而且我的執行者是個婦女。但是這個高級英印官員的寡婦,只對我說:「來吧,茹比,喝一杯茶吧。」
當乳牙要頂九-九-藏-書出來的時候,它使得嬰兒發燒。在乳牙都鑽出來開始幫助消化以前,一切煩躁不安都無法消除。我們的早期情感也是這樣地折磨我們的心靈,像一種嬰兒的疾病,直到它們體會到了它們和外界的真實關係。
如果我們企圖把我們的曲調,改了它們的用途,它們就失去本來的意義,而變成滑稽可笑;因為我們的歌曲超越過日常生活的柵欄,只有這樣,才能深深地把我們帶入「慈悲」,高高地舉上「超然」,它們的作用是顯露出我們身心內神秘莫測、不能言說的最深處的圖畫,在那裡,崇拜者發現他的茅舍已經修好,甚至於享樂主義者也找到了他的涼亭,但是那裡沒有給世上的忙人準備下地方。
在英吉利的時候,我開始寫另一首詩,在歸途繼續下去,到家以後才把它寫完。以《破碎的心》為題發表了。那時候我覺得這首詩很好。作者這樣想法並不奇怪;但是它同時也得到了當時讀者的讚賞。我記得在這首詩發表以後,已故的蒂帕拉邦土王的首相專誠來訪,給我帶來賀詞說,土王很喜愛這首詩,並且對於作者將來的文學成就寄以很高的希望。
以我們不斷的笑聲作為伴奏,我們曾進行了一點文學的討論。雖然洛肯讀過的孟加拉文學沒有我的多,但他的銳敏才智補上了這個缺點。我們討論的題目之中,有孟加拉文的拼音法。
在我們的一些音樂形式之中,並不是完全沒有同樣的企圖;但是它沒有歐洲音樂那樣顯著,那樣成功。我們的音樂把聲音給了灑滿繁星的夜晚,給了黎明的第一道紅光。它們訴說著在黑雲中下墜的漫天哀愁,和在森林中徘徊的春天的無言的沉醉。
肉、魚、蔬菜、熱的冷的都行!他們說,我要喝的話,各種酒都有,就是沒有吃的。這以後我希望在睡眠中可以忘掉一切,但是似乎在它的擁抱世界的懷裡,也沒有我的地方。這房間的沙石地是冰冷的,一張破床和一個破爛的臉盆架,是僅有的傢具。
「讓我們跳舞吧,」我的女主人說。我既沒有那個心情也沒有那個體力,來做這個體操。但是隨和能夠做出世界上最難做的事情,因此,雖然這舞會是為慶祝訂婚的這一對而開的,我卻必須和一些年紀相當大的老太太們跳舞,在我與飢餓之間只有茶和餅乾。
被《瓦爾米基的天才》這個新路線的成功所鼓舞,我又寫了一個同樣的樂劇,叫做《不祥的狩獵》。布局是根據達薩拉塔王①誤殺了一個盲隱士的獨子的故事。這齣戲在我們屋頂涼台上搭起的台上演出,觀眾似乎深為它的悲苦所感動。以後這劇中的不少部分經過小小的修改,合併在《瓦爾米基的天才》之內,②這個劇本沒有在我的作品中單獨發表。
莎士比亞同期的文學,代表著時代的戰舞,這就是文藝復興挾帶著對於人心的嚴酷桎梏與束縛的全部反抗的暴力來到歐洲的時代。善惡美醜的審查,不是主要目的——那時候,人似乎精疲力竭地渴望著衝破一切藩籬,進到自己身心最深的聖所里,去發現他自己強烈願望的最終的肖像。因此我們在這種文學中會找到那麼尖利,那麼充溢,那麼奔放的表現。
我在這時期的經驗中所得到的教訓,在任何一種修身課本上都可找到,但不能因此就輕視它。那把我們的食慾關在心裏,阻止自由撲出的門路的方法,把我們的生活毒害了。就像那種自私,不讓我們的慾望有活動的自由,阻礙它們達到它們真正的目標,這就是為什麼自私總是和潰爛的不真實和放肆結伴同來。當我們的慾望在美好的工作中,找到了無限自由的時候,它們就甩掉不健康的狀態而回到它們自己的本性中來,——這是它們真正的目的,也是它們存在的快樂。
我不能說我在倫敦從來沒有受過騙,但是平心而論,卻沒有什麼非記住不可的事。在我心中慢慢地成長的,主要的倒是,只有可信任的人才會有信任人的信念。我是一個無名的異鄉人,可以大胆地逃避付款,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倫敦的店主不信任我。
「多謝你!」「多有意思啊!」這時雖是冬天,我卻汗流遍體。誰能在我生的時辰或是在他死的時辰,預言到這個高貴的英印官員之死,對於我是多大的打擊啊!
此後有一段時期,我住在司各特博士家裡,在直屬學院聽課,和這個寡婦就失掉了聯繫。她住在倫敦郊區一個較遠的地方,雖然我常得到她的邀請信,由於我對於這首悼詩的恐怖,使我不敢接受她的邀請。最後我得到她的一封敦促的電報。收到電報的時候,我正準備到學院里去,這時我在倫敦的日子快要終結了。我認為在行前應當再見她一面,https://read.99csw.com就答應了她的請求。
《瓦爾米基的天才》裏面的幾個歌詞是配在嚴肅的古典調子上的,有的調子是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作的;有的是以歐洲的調子改作的。印度旋律中的「提里拿」①體裁,是特別適合於戲劇的目的,常被戲劇所應用。兩首英吉利的調子,用為綠林好漢們飲酒之歌,一首愛爾蘭調子用為森林仙子的悲歌。
我這一時期中的生活,從十五六歲到二十二三歲,是完全紊亂的。
在薩拉斯瓦蒂腳前的許多蓮花中,那朵友誼之花一定是她所最喜愛的。在她的蓮池邊上,我沒有沾到多少金色的花粉,但是說到美好友誼的濃郁芳香,我是沒有半句怨言的。
從真理的觀點來看,心不必那樣地憂慮,因為沒有什麼東西強迫它把自己裂成碎片。在真理上,憂傷不是值得想望的,但是若把辛酸的部分去掉,或許顯得另有一番滋味。我們的詩人常常加意地描寫這個滋味,而把他們在禮拜他的儀式中沉迷的那位神,請到一邊去。這種幼稚性是我們國家還沒有能夠去掉的。所以,就是在今天,我們還看不到宗教的真理,我們只從宗教的儀式里去尋求藝術的滿足。因此,我們的愛國心的大部分,也不是對祖國的服務,而是一種奢侈品,是把我們帶到一種對於國家的值得想望的心理態度。
他的情感的熱烈,也引得我們矇著面紗的新娘,從她的深幽的角落裡走了出來。
我在十點吃罷早飯後離開家,到現在還沒有吃一點東西。
既不是少年,也不是青年。這個交界的年齡,沒有受到真理之光的直接照臨——反射的光明這裏一塊那裡一塊地,其餘的地方都是陰影。而且像黃昏的陰影一樣,它的一切幻象都是拉長而模糊的,使得真實的世界變得像一個幻想的世界。奇怪的方面是不但那時我只有十八歲,我周圍其他的人彷彿也都只有十八歲;我們都在同樣的無基礎無實質的想象世界中倏忽地來去,在那裡連最強烈的歡樂與悲哀,也都像夢境中的歡樂與悲哀一樣。在那裡沒有真實的東西來衡量,淺薄就替偉大負起責任。
當地球在早期的時候,水陸還沒有清楚地分開,巨大而畸形的兩棲動物,在從慢慢滲出的淤泥地上生長出來的、沒有樹身的森林中行走。不成熟的心靈的混沌時期的情感,也是這樣的不平衡,不勻稱,奇形怪狀,在它的無路無名的荒野的無層的陰影中徘徊。它們不認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徘徊的目的;而且正因為它們不知道,它們就永遠容易模仿別的東西。
上天保佑,我一輩子也沒有頭痛,也沒有為被打攪了的校課而受過一刻的良心責備。
在各種交際集會中我常常碰到這個寡婦,在宴會之後,我們走進客廳和女客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她總請我唱這首貝哈格調的悼詩。每一個想聽印度音樂的奇特例子的人,也就和她一起懇求。這時從她的口袋裡這首印好的倒霉的樂章就掏出來了,我的耳朵就又紅又叫了起來。最後以低垂的腦袋和顫抖的聲音,我就必須開始——但是我極其尖銳地意識到這屋子裡,再沒有人比我對於這表演更為傷心的了。唱完了,在吃吃的偷笑聲中,他們一齊說:
而我的痛苦還沒有完結。我的女主人問我:「今晚你在哪兒住呢?」這是一個我沒有想到的問題。當我茫然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她對我解釋說,當地的旅館半夜就關門了,我應該即刻就去。幸而友誼還不是完全沒有的,因為我還不必獨自去找旅館,是一個僕人提著燈帶著我去的。我本以為這也許會是因禍轉福,我一進門就問有什麼吃的沒有:
以後我開始去找出這些管理無規則的規則。洛肯在這題目上給予的良好幫助,使我驚訝。
我不能自稱說我已經得到歐洲音樂靈魂的入門證。但是我所了解的外表上的那一點點,在一方面很大地吸引了我。我覺得它是那樣地浪漫。很難分析我所謂之浪漫是什麼意思。我要說的是豐富多彩的一方面,生命之海上的波浪的一方面,不停的起伏之中永遠變幻的光影的一方面。還有一個相反的方面——純粹的伸展的一方面,天空的凝碧的一方面,遙遠的、圓圓的地平線所暗示的廣大無邊的一方面。無論如何,讓我重複一遍,我拚著不能說得完全清楚的危險,就是當我被歐洲音樂所感動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它是浪漫的,它把生活的幻滅轉移到曲調中去了。
這題目是這樣引起的。司各特家的一個女孩子要我教她孟加拉文。當我教她字母的時候,我表示自豪,因為孟加拉文的拼法是有知覺的,在每一步上都不喜歡觸犯規則。我對她講清楚了英文拼法的雜九_九_藏_書亂無章是多麼可笑,只有在悲慘的強迫之下,我們才為著考試而去死記它。但是我的自豪栽了一個跟頭。我們發現孟加拉文的拼法,對於規則也是那樣地不聽話,習慣使我對於它的違法視而不見。
英國文學中還有一個這樣的時代,就是波浦的普通拍子的慢調,讓位給法國革命的舞曲,拜倫作了這個時代的詩人。
①印度教大神濕婆。——譯者這種情感在歐洲似乎完全沒有。在那裡,外表上的裝飾細節,必須完美無缺。有了最小的缺點,也會感到羞愧,不敢面對群眾的注視。在我們的音樂集會裡,用半個鐘頭來調冬不拉的弦兒,或是把大小的鼓都敲到合音,也沒有人在意。
我對於寫《瓦爾米基的天才》和《不祥的狩獵》這兩個劇本的熱情,是我在寫別的作品時候所從未感到的。在這兩本里,那一時期的音樂創作的衝動得到了表現。
同樣地,追求英國文學的熱情,激動了我們那個時代青年人的心,這個激|情的波浪從各個方向打擊在我的心上。最初的覺醒是活力的遊戲的時間,而不是它的抑制的時間。
無神論是那時英國散文作品中流行的主要論調,邊沁、密勒、孔德都是受讀者歡迎的作家。他們的文章是我們青年爭辯的理由的根據。密勒的時代在英國歷史上構成一個自然的時代。它代表著政體的健康的反應,這些破壞的力量暫時被帶進來,讓它去清除那積累的思想垃圾。在我們國家,是在文學上接受了這些思想,但從來沒有真正地利用到它,我們只用它作為刺|激品來鼓動我們作道德上的反抗。這樣,無神論對我們只是一個完全的陶醉。
在我們的英國文學傳授者阿克塞·喬杜李關於英國詩歌的激昂雄辯中,有著狂熱的陶醉。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戀愛的狂暴,李爾王的無力悲嘆的憤激,奧瑟羅的燒毀一切的、火一般的嫉妒,這些都是激起我們熱情欣慕的東西。我們的拘束的社會生活,我們較小的活動園地,是被單調劃一的圈子圈了起來的,使得暴風雨般的感情不得其門而入;——一切都是儘可能地安寧寂靜。因此我們的心很自然地渴求著英國文學中那給與活力的熱烈情感。我們的感情不是文學藝術的審美的欣賞,而是止水對於狂瀾的熱烈歡迎,雖然它會把水底的淤泥攪到水面上來。
我沒有回家,從學院一直就到車站。那天天氣壞極了,冷得要命,雪霧交加。我要去的車站是這條線的終點。我心裏很坦然,認為不必要去詢問到達的時間。
我們的心靈從少到老,僅僅受著這種英國文學的模塑,但是歐洲的其他文學,古典的和現代的,藝術形式上顯示出,從自製的、有系統的培植產生的營養優良的發育,不是我們研究的題目;因此我感到,我們還沒有能夠達到對於文學作品真實的目標和方法的正確的理解。
在歐洲,這種工作都是在幕後預先做好的,因為來到幕前的一切,必須是毫無毛病。因此在那裡,表演者聲音中的弱點,也沒有了任何地位。在我們國家裡,一支歌曲的正確藝術表現,是主要的對象,一切努力都集中在這上面。在歐洲,聲音是文化的對象,用它來表演不可能的事情。在我們國家裡。
以後火車又停了,但是看不到一個人,沒有燈光也沒有站台。一個乘客是無法推測為什麼火車在不是預定的時間和地點停住的,因此我放棄了那個企圖,照舊看我的書。這時火車又開始向後移動了。鐵路上的反常似乎並不是什麼奇事,我一面想著一面還是讀我的書。但是當我們又回到前一站的時候,我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我在車站上問:「我們什麼時候到某地呢?」回答是:「你是剛從那地方來的。」我十分狼狽地問:「那麼現在我們上哪兒去呢?」「到倫敦去。」這時我才明白這趟車是來回車,在我詢問下一次到某地去的車的時候,他們告訴我那天晚上再沒有車了。在回答我的第二個問題上面,我發現在五英里之內,也沒有什麼旅館可住。
所以在這個無意義的活動時期中,當我的未發達的才能,不知道也夠不上它們所描寫的對象,就大家擁擠著找個出路,每一種才能都想從誇大里佔得上風。
我在直屬學院聽英國文學課的時候,洛肯·帕立特是我的班友。他大約比我小四歲。當我寫回憶錄的年齡,四年的差別是看不出的。但是在十七歲和十三歲之前的友誼的橋樑是很難飛架的。因為在歲數上分量不夠,孩子總要裝出長者的莊嚴。但是在小洛肯身上,這並沒有在我心裏豎起什麼柵欄,因為我看不出他在哪一方面比我小。
在洛肯進入英印政府工作之後,回到家去,那在學院圖書館的發源於潺九*九*藏*書潺笑聲中的工作,以更寬闊的波瀾流了下去。
但是我們的情況和歐洲是那樣地不同。在那邊,對於束縛的敏感和不耐是從歷史反映到文學上去的,它的表現和情感是一致的。風暴的吼聲聽到了,因為真有風暴在怒吼。但是從那裡吹來的、吹皺了我們小小世界的微風,實際上的聲音只略高於低語。因此它不能滿足我們的心靈,而我們的模仿颶風吼聲的企圖,很容易把我們引到浮夸上去,——這是至今還存在著的一種趨勢,而且也許是不容易矯正的。
男女學生都坐在學院的圖書館里學習。這圖書館是我們碰頭的地方。如果我們安靜一點的話,是沒有人會抗議的,但是我這位小朋友的興頭總是那樣地高,極其微小的挑逗也會引起他的大笑。在一切國家裡,女孩子們在用功的時候,都很容易動火。當我憶起那無數雙生氣的藍眼睛,對我們抑制不住的笑聲,無效地投射著責難的時候,我感到愧悔。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對於學習時被打攪的痛苦,我一點沒有同情。
早飯以後,我的女主人告訴我,她請我來是為讓我唱那首悼詩給一位老太太聽的,現在她病在床上了,因此我必須在她的寢室門外對她歌唱。她讓我站在樓梯的盡頭,指著一扇關著的門,說:「這間就是她住的屋子。」我就面向這個神秘的陌生人,唱出這首貝哈格調的悼詩。這位病人聽歌之後有什麼結果,我還沒有聽說過。
我的哥哥喬提任德拉,整天忙在他的鋼琴上,任情地改作古典的曲調形式。在他的工具每一轉動之間,古老的體裁就變出了意想不到的形狀,表達出情感的新的色調。那些習慣於它們原始時代的莊嚴的步法的曲調,當這樣被迫按著比較活潑的不依習慣的拍手走隊的時候,顯示出一種意料不到的輕快的力量,相應地感動了我們。當這些調子從我哥哥敏捷的手指底下生長出來,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兩旁替這些調子作曲的時候,我們能夠清楚地聽出它們在對我們說話。我①②瓦爾米基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作者,兩劇都取材於《羅摩衍那》,所以能合併。——譯者即十車王,印度史詩《羅摩衍那》的主角羅摩的父親。
從這個外國與本地曲調的混合培養上,《瓦爾米基的天才》誕生了。這個樂劇裏面的調子大部分是印度的,但是它們從古典的莊嚴中被拉出來了;那本來在空中高翔的東西,現在教給它在地上奔走。聽過這出樂劇演唱的人,我相信會作見證說,讓印度旋律的形式來為戲劇服務,證明是既沒有貶低價值也不是無益。這個結合是《瓦爾米基的天才》的唯一特徵。
當節制是唯一的可能的時候,苦行者的念頭就來得很容易。我把厚大衣的領子扣上,坐在站台的燈光下讀起書來。我帶來的這本是剛剛出版的斯賓塞的《論理學的資料》。我安慰自己說,我也許永遠不會再得到這樣的機會,來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在這個問題上面了。
這個歐洲的酒神節的歡宴的精神,找到了門路進入我們古板的、有禮貌的交際界里,把我們喚醒,使我們活躍。我們被落在我們心上的、無束縛的生命強光所眩奪,我們的心被習慣敲碎了,它苦苦追求一個開脫自己的機會。
音樂愛好者聽到歌曲就滿足了;在歐洲,他們必須聽到那位歌唱家。
我想起那時候的一個詩人的幾行詩:
應當對此負責的是,英國文學中真正的藝術的謹嚴還沒有出現的這一事實。人類情感是文學的各種成分之一,而不是它的目的——那是完全的圓滿存在於單純與限制之中的美。這是英國文學還沒有完全承認的主張。
我不曾賣給別人即使它裂成碎片,我的心還是我的!
我所描述的我的不成熟的心境,是那個時代的榜樣和教訓所培養出來的,而且我不敢說,直到今天這影響是否還遺留著。回顧我所說到的那個時期,我想我們從英國文學所得到的是刺|激多於營養。那時候我們的文學之神是莎士比亞、彌爾頓和拜倫;他們的作品的特質中激動我們最深的是熱情的力量。在英吉利人的社會生活中,熱情的發泄是被嚴厲地抑制住的,也許就為這個原故,它們就支配著文學,使它的特點成為發泄出恣肆地強烈的感情,到一個不可避免的爆發。至少是這種無節制的激動,我們學著把它看做是英國文學的精華。
我們有一本裝潢精美的穆爾的《愛爾蘭詩歌》;我還常聽到阿克塞先生心醉神迷地高吟著愛爾蘭詩歌。這些詩歌和插圖合在一起替我幻出一幅古老的愛爾蘭的夢的圖畫。我那時沒有聽到原來的歌調,但是我對自己唱過愛爾蘭的歌曲,以圖畫里的豎琴來伴奏。我渴望去聽到真正的歌調,去學九_九_藏_書它,而且唱給阿克塞先生聽。不幸的是有些希望在今生就如願了,而又在過程中死去。我在英吉利的時候,我聽過愛爾蘭歌曲的演唱,也學了一些,但是卻把繼續學習的熱情結束了。這些歌曲很單調,哀怨而溫柔,但總有點和充滿著我夢中的古老的愛爾蘭大廈里豎琴上的無聲之歌不相調和。
我回到倫敦以後,只得在病榻上來贖我的荒唐的隨和的罪愆。司各特博士的女兒們對我的良心央求,不要把這個作為英國人待客的範例。她們辯護說,這是受了吃印度鹽的影響。
我在布賴頓的時候,曾去聽過第一流女演員的歌唱,我忘了她的名字。她可能是尼爾遜夫人或是阿爾巴尼夫人。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卓越地自由運用的聲音。連我們最好的歌唱家也不能隱藏起他們用力的感覺;他們竭力地超出他們正當的表情之外,唱出高音或最低音,也不感到羞愧。在我們國內一部分知音的聽眾,認為憑著自己的想象,把表演保持得合乎標準,是沒有害處的。為著同樣的原因,他們對一個編得完美的歌曲的歌唱者,他的聲音的粗糙或是姿態的粗魯,並不在乎;相反地,他們有時似乎有一種意見,說這種較小的外部缺點,把歌曲內部襯托得更加完美——就像那位偉大的苦行者瑪哈德瓦①,外表襤褸,而他的神性赤|裸地照射了出來。
因為這些原故,受過教育的人就大概分成兩類。一類總是挾帶著一種缺乏理由的論證向前衝擊,要把一切對於神的信仰砍得粉碎。就像一個技癢的獵人,只要他窺伺到一隻生物,在樹頭或是樹下,就要去把它打死一樣,任何時候他們聽到任何一個無害的信仰,潛藏在一個幻想的安全地方,他們立刻奮激起來,沖向前去把它推翻。我們有一位教書時間很短的家庭教師,這種辯論就是他的得意的消遣。我那時還只是一個孩子,也還逃不過他的襲擊。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學問,或者他的意見是什麼熱誠追求真理的結果,他的話都是從別人嘴裏摭拾來的。雖然我用全力和他交戰,因為年齡的不敵,我受了幾次的慘敗。有時候我感到那樣地屈辱,幾乎想哭。
洛肯在文學上喧嘩的歡笑就像是我文學探險的帆上的風。當我在盛年,駕著散文和詩歌的雙馬,縱轡狂奔的時候,洛肯的無限量的讚賞,保持我的力量不使有片刻的懈弛。有許多散文或詩歌的飛騰,都是從他鄉下的小屋裡啟程的。有好多次我們文學和音樂的集會,在晚星照護之下聚集,又像清晨微風裡的燈光一樣,在晨星下消散。
雖然這些宗教上的越軌使我痛苦,我也不敢說我一點都沒有受過它們的影響。在萌茁的青春的知識的狂妄之中,這種反抗也佔有地位。我決不參加我家庭中所舉行的宗教儀式,我並沒有把這些接受成為我自己的。我在忙著用我情感的咆哮來吹起一陣烈火。那不過是火的崇拜,供獻祭品來增加火焰——沒有別的目的。而只因為我的努力並沒有什麼目的,所以是無限量的,常常超出指定的範圍之外。
我在英吉利的整段寄寓時期中,我參与到一出滑稽劇裏面,而我必須從頭到尾把它演完。我偶然認識一個高級英印官員的寡婦。她居然給我取個小名叫「茹比」①。她有一個印度朋友用英文寫了一篇哀悼的詩來紀念她的丈夫。不必去細敲這詩的優點和詞句的切合。我的運氣不好,偏偏碰上這位作者指出這首悼詩應當用貝哈格調來唱。因此這寡婦有一天請求我用這調子唱給她聽。那時我真是一個傻孩子,勉強地順從了。不幸的是那時候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聽出貝哈格調和那可笑的詩句合在一起,是多麼殘酷地滑稽。這個寡婦在聽到印度人對她丈夫的哀悼用本國的歌調唱出來的時候,她似乎深深地感動了。我認為這件事就此了結了,但是並沒①「茹比」是英文「紅玉」的拼音,本是女孩的名字,作者名字的愛稱應該是「拉比」。——譯者有了結。
另一類不是信徒,而是宗教的享樂主義者組成的。他們在團聚中得到舒適和安慰,把自己沉浸在愉快的景象、聲音和瀰漫的香氣中,宗教儀式的外衣下;他們沉迷於禮拜的道具行頭之中。這兩類人都不疑惑或者否認他們探求的痛苦的結果。
所有的停車站台都在右邊,我舒服地坐在右邊的角落座位上讀著一本書。那時外面已經很黑了,什麼也看不見。乘客一個一個都到站下車了。我們到達了又離開了終點的前一站。
歐洲音樂彷彿同物質生活糾纏在一起,因此它曲調的歌本和生活一樣,是多種多樣的。
把旋律形式的枷鎖打開,使它們在各種各樣的處理上可以應用的愉快工作,使我一心一意地埋頭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