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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到他的瑪尼克塔拉街監獄法庭的辦公室去看他。我總是早晨去,看見他正忙著研究,因為青年人沒有顧慮,我總是毫不猶疑地去打攪他。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為此而稍為生氣。他一看見我就立刻把工作放在一邊,開始和我談話。
啊,只要我能捉住它,我就要用愛把它的腳兒鎖起!
我在河邊的這些美好日子,就像是聖泉上許多供獻的蓮花,一朵一朵流了下去。有幾個雨天的下午,我在真正的狂亂中度過。我用自製的曲調唱著古毗濕奴派的詩,用風琴來自己伴奏。有的下午我們就划著小船。我唱著歌,喬提任德拉哥哥用提琴伴奏。從「普拉維」①起,我們和西下的夕陽一起,更換著我們的樂章,我們看到,當我們唱到「貝哈加」②的時候,西方的天空,把黃金玩具工廠的大門關上,月亮從東方的林梢升起了。
我開始用石板來寫作。這也有助於我的解放。我從前在上面亂塗的那個稿本,似乎要求有一種相當高度的詩思,我必須以和別人比較的方法來激起這種詩思。但是這石板很明顯地適合於我這時期的心情。它似乎說:「別怕,隨意寫吧,一抹就都擦掉了!」
我就是這樣地跨過我的二十歲年紀。
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時間帶來了許多變換。我們河邊的小巢,躺在圍抱的綠蔭之下的,現在已被許多工廠所替代,毒蛇似的到處昂起噓噓的頭,噴吐著黑煙。在近代生活的中午炎熱之中,連我們精神上午睡的時間,都縮短到最低限度,多頭的煩躁侵犯著生活的每一部門,這也許使生活更好,而我呢,是不把它認為是好的人中之一。
但我們寫詩是為了解釋任何事物嗎?在心裏感到了一點東西,就想在外面找到一種詩的形式。因此在聽完一首詩以後,任何人說他沒有聽懂,我就感到很狼狽。如果有人嗅了一朵花說他不懂,給他的回答是:這裏面沒有可懂的東西,它只是一種香氣。如果他堅持說:這個我知道,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那時候我們只能換一個題目,或者說得更玄妙一些,說香氣就是宇宙的歡樂在花里顯現的形狀。
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和他的妻子出去作一次長途旅行,他們住的三層樓上的屋子,對著屋頂涼台的,就空了起來。我佔有了這幾間屋子和涼台,靜靜地過著日子。這樣自己獨對,我不知道我是怎樣從我陷進的詩的溝壑中溜脫出來的。也許是因為我和我所想取悅的人們隔斷了,他們對於詩的嗜好做成了我把思想放進的模型的形式,現在很自然地我從他們強加于我身上的體裁中解放了出來。
以後我又得到一次徹悟,這徹悟在我的一生中持續著。
我那時正忙著寫《晚歌集》,關於這間屋子,我寫過:
我的靈魂說,就是她來了又走了,一個從神秘的海的彼岸到此世界來的使者。我們在露濕的秋晨,在春天芬芳的夜晚,在我們心的最深處,時時瞥見了她——有時我們引頷向天,聽她唱歌。像我說過的,歌調使我漂流到這個魅惑世界的異鄉人的門前去,因此以下的字句就是獻給她的。
很久以後在博爾普爾的一條街上,一個行乞的歌手一面走一面唱:
請低聲細語對我說,只對我說。
父親那時正在穆索里山上,我誠惶誠恐地跑到他那裡去。
在穆海達先生的版本里,《晨歌集》是放在《出現》的題目下的組詩里發表的。因為在那裡面可以找出我從《心的荒野》走到空曠的世界的第一個消息。從那時起這顆朝拜的心,一點一點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在種種心情和狀態之下,和世界相識。最後在掠過所有無數永遠變幻的無常的渡口台階,它將要達到無限——不是不確定的可能的含糊,而是真理的圓滿的完成。
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四肢和容貌總是伴隨著人的最小的行動而活動;現在在四周隨時可以看到的這活動的多種多樣,簡直使我入迷。但是我不把它們分開來看,而是把它們看作是人類世界上,在每人的家裡,在他們五花八門的想望和活動之中,同時在進行著的、可驚的美麗的更偉大的舞蹈的一部分。
詩啊,我替你蓋了我的房子!
但是蘇達街的小房勝利了。上山以後我四圍環顧,立刻感到我已經喪失了我的新的幻象。我的罪惡一定是我想象我可以從外面得到更多的真理。無論這座山中之王是怎樣地聳入天空,在它的禮物中沒有可以贈予我的東西;同時那位贈予者,能夠在最狹窄的小巷裡,一瞬之間,賜予了一個永在的宇宙的幻象。
我立刻能夠看出這是夜晚的效果照到我的心上,它的光影把「我」湮沒了。當「我」在白日的強光中奔騰的時候,我所知所覺都和它混在一起,被它藏過了。現在這個「我」被放在背景里去,我就能看到世界的真實的一方面。這一方面是不平凡的,它充滿著美和歡樂。
簡單地說,這學院存在一天,拉真德拉爾·密特拉獨力擔當了一切。他從地理名詞開始,稿單是拉真德拉爾博士自己編出來的,又印出在會員中傳閱徵求意見。我們也想把每一個外國國名,按照它的發音,把它翻成孟加拉文。
在《晚歌集》時期寫的散文,在提過的《雜題》書名之下發表了。和《晨歌集》同時寫的散文,是在《討論》的書名下發表的。這兩本散文特點的區別,可以為我那時心中變換的性質作一個很好的索引。
對於我,這是我寫詩生涯中最可紀念的一個時期。作為詩歌,我的《晚歌集》也許沒有什麼價值,事實上,就是這樣,它們是夠粗糙的。這些詩在韻律上、語言上、思想上都沒有固定的形式。它們唯一的好處https://read.99csw.com就是我第一次隨心所欲地寫出我真想說的東西。即使這些作品沒有什麼價值,而這愉快卻是有價值的。31一篇論音樂的文章在我準備學法律的時候,父親把我從英吉利叫回來了。有些朋友關心我事業的中輟,催促他再把我送出去。這就使我開始了再度赴英的旅程,這一次是一位親戚陪伴著我。但是我的命運堅決反抗學法律的號召,因此這一次我連英吉利都沒有走到,為著某種原因,我們只得在馬德拉斯上岸折回到加爾各答來了。這原因決不像結果那樣重要,因為這笑話不是對我的,在這裏我就不提了。我進到拉克什米①龕前的兩次努力,都這樣地被攔回來了。但我希望法律之神至少會用贊同的眼光來看我,因為我沒有在律師圖書館的證件堆中增加什麼負擔。
這就是為什麼我總不願意發表我的歌詞的原因,因為在那裡面一定是沒有靈魂的。
內界和外界的失調,起源於心靈在飢餓之下的過度的要求,和把我固有的神交的權利禁制了的結果,我在《晚歌集》中哀嘆出來了。在《晨歌集》中,我慶祝了柵欄上的一扇門的忽然開啟,我不知道是受了什麼震動,通過這扇門我又見到了那個久違的人,這人本是舊識,只因被生生地拆開,現在我對他的認識顯得更深刻更圓滿了。
在《晚歌集》中尋求表現的憂愁與痛苦,在我存在的深處生根。就像一個人的昏睡中的意識,和夢魘搏鬥想要掙扎醒來一樣,那個沉陷的內在的我也是這樣地掙扎著,要從它的錯綜複雜中解脫到空曠處來。這些歌就是那鬥爭的歷史。詩和一切創造品一樣,有個力量的對立。如果分歧太大了,或是統一太密了,我覺得就沒有詩了。當不調和的痛苦,努力求得調和而表達著它的決心的時候,詩就像吹過笛子一樣,奔放而成為音樂。
大家都知道他有點重聽,因此他很少有讓我發問的機會。他總提出一些廣泛的題目滔滔不絕地談著,就是這種談話的魅力把我引到他那裡去。跟任何人談話也得不到這樣豐富的、在許多不同的題目上可供參考的意見。我總是入迷地聽著。
就在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想把一切有名的文人拉在一起,成立一個文學院,來編纂孟加拉語言的有權威性的技術名詞,促進語言的生長也是它的目的——這樣,和近代的文學院所做的工作就只有很少的差別了。
一種古遠的、久被忘卻的歡宴,似乎在光明的無言的字句中自己表現了出來,這一對玩鞦韆的人的戀愛中的喜悅,使得河岸的林野和他們永存的故事一同活了起來。
人是有二重性的。在思想、感情、事件的流水後面的內在的人,我們知道認識得很少;即或是這樣,作為生命歷程中的一個事實,這個內在的人也不能被丟棄掉。當外界生活不能和內里的互相調和的時候,裏面的居住者就要受到傷害,他的痛苦是用一種難以命名、無法描寫的形式,顯現在外面意識上,這痛苦的呼聲是更像無聲的哭泣,而不像那些有準確意義的字句。
一個異鄉人?
然後有一天,我的饑渴的心靈,在青春的黎明中開始叫著要求食糧的時候,一道柵欄在這齣戲的內面和外面豎立起了。我的整個人在我痛苦的心的周圍,不住地旋繞著,在自己裏面造成一個漩渦,它的意識禁閉在這漩渦里。
①印度童話和民間故事都說,世上有七個海和十三條江。——譯者我在河畔的時候也寫了一些散文,沒有什麼固定的題目和計劃,只是在一種童子撲蝶的心情下寫的。當心裏的春天來了,五色的倏忽的幻想產生了,在心裏亂飛,這在平常是不注意的。在我悠閑的那些日子,也許是一時高興,要把來到我心裏的幻想收聚起來。或是它是解放的我的另一方面,就是挺起胸來決定要怎麼寫就怎麼寫;寫什麼並不是我的目的,只要寫的人是我,這件事本身就使我滿足了。以後我在《雜題》的書名下把這些散文發表了,但是它們和初版一同夭折,在再版中沒有得到新的生命。
有一個怪人時常跑到我這裏來,他有問種種愚蠢問題的習慣。有一天他問我說:「先生,你親眼看見過神嗎?」在我承認說我沒有看過的時候,他卻斷然地說他看見過。我問他:
藝術家從充溢的心中送出歌聲去,這真是一種快樂。當這歌聲又飄送回來使他成為一個聽者的時候,這快樂又增加了一倍。如果,當大詩人的作品也這樣地像喜悅的潮水一樣回到他那裡,我們讓它流過我們的意識,我們立刻不可言說地領會到這潮水流向的終點。在我們感著的時候,我們的愛就往前流;而我們的「我」也從他們的停泊處所移動了,欣然地流下快樂之泉到它的無限的目標上去。這就是在我們看到「美」的時候,我們心中所激起的渴望的意義。
聲樂藝術有它自己特殊的作用和特色。當這藝術偶然被安放在字句上的時候,作為曲調的媒介物的字句,一定不要過於利用這個機會去代替調子。曲調本身的財富是巨大的,它何必要侍候字句呢?倒是在純粹字句失敗了之後,歌曲才開始的。它的力量是寄托在不可言的領域之內,它對我們說出字句所說不出的東西。
這一行詩在我心裏畫下了許多美妙的圖畫,使它現在仍纏繞在我的心間。有一天我坐下給我自製的曲調作詞,我心裏充滿了這一段曲子,哼著我的調子我寫下了歌詞:
當在宇宙詩歌深處的泉水向外涌流的時候,它們的回聲就從我們的愛者的臉上,和我們四周其他美麗的事物上反映到我們的心裏。我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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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字句本身沒有法子進到那調子能把它帶進的地方去。曲調把我所再三煩懇著想要知道的秘密告訴了我,這秘密是和林中沼地的碧綠的神秘混合在一起的,是在月夜的寂靜的燦白中沉思的,是從地平線外無限蔚藍的面紗後面外窺的——是一個大地、天空和水的親切的秘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享受到和「自然」獨對的親密的神交。園裡的每一棵棗柳樹,從我看來都有其獨特的性格。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我從師範學校回家的時候,我看見我們屋頂涼台的天邊,藍灰色的載滿雨點的濃雲堆積起來,最深的喜悅立刻就充滿了我的心。
《晚歌集》替我求得一位朋友,他的讚賞像太陽的光輝刺|激並引導了我的初茁的努力的新芽。這位朋友是普萊雅那德·辛先生。在這以前,《破碎的心》使他對我完全失望。我用《晚歌集》把他奪了回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文學七海①中熟練的舵手。幾乎在一切語言上,印度的或是外國的文學的大小路線,他都是常常走過的。同他談話就會得到思想世界中最偏僻處的景物的一瞥。這對於我是有最大的價值的。
朋友們一起歡笑,母親愛撫她的嬰兒,一隻牛挨到另一隻牛的身邊,舐著它的身子,這些情景後面的無邊廣大,以一種幾乎帶有痛苦味道的感激,來到我的心裏。
你的家鄉是在海的那一邊。
在我這次出行的頭一天晚上,應了白求恩社的邀請,在醫學院禮堂讀了一篇論文。這是我第一次公開誦讀。克·姆·班拿吉牧師做了主席。題目是音樂。把器樂放在一邊,我企圖闡明聲樂。主要的終極目的,是把字句所要表現的更好地發揮出來。我的論文是很短的。我從頭到尾一面唱歌一面表演來說明我的主題。我認為閉會之前主席對我的讚美,一①財富之神。——譯者定是我年輕的聲音的動人效果,以及這努力的誠懇和多種多樣。但是今天我必須坦白地說,我那天晚上用那樣的熱誠所發表的意見,是不對的。
但是他一點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顯得很高興。他一定在我的歸來上面,看到了上天的祝福。
在我把自己關在自己心裏的情況下,像我上面說過的,我寫了一些詩,在穆海達先生編的我的作品集中,在《心的荒野》書名之下收集在一起。其中有一首本來是在《晨歌集》中的,有幾句是:
這房子最高的屋子,是一個四面開窗的圓亭。我就用它作為寫詩的屋子。從這裏只能看到周圍的樹梢和遼闊的天空。
所以歌曲上的字句負擔越輕越好。在印度斯坦的古典體裁里,字句是毫不重要的。讓曲調隨心所欲地去感動人。當曲調形式得到自由發展的時候,聲樂就達到圓滿的地步,把我們的意識提高到它自己的奇妙水平。但是在孟加拉,字句總是那樣地自己堅持突出,我們本地的歌曲沒有能夠發展它的完滿音樂的能力,只滿足於作它的姐姐,詩的藝術的使女。
在這時期我寫過:
孟加拉的讀者曾多次擔憂到我的意見和文學形式,但奇怪的是我以偏愛的音樂見解大肆破壞的膽力並沒有激起憤怒;相反地,來聽的人都愉快地回去。阿克塞先生的幾首歌,和改寫的微哈里·奢克拉瓦提《吉祥詩》的組詩,都在《瓦爾米基的天才》中找到了位置。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聽到一支曲的一段:
微哈里·奢克拉瓦提的詩,用的是三個節拍的韻律。這個三節拍的時間產生一種圓轉的效果,不像兩節拍那樣平板。
我發現這個歌手所說的是同樣的東西。這隻陌生的鳥,在籠柵之內,有時嚮往著無束縛的、不可知的、外界的、微語的消息。心也想把它自己永遠緊緊地抱住,但是做不到。除了曲調之外,誰還能告訴我們這隻陌生的鳥的來來去去呢?
我的詩的確缺少字眼的真實的脊骨。在我早期的幽閉之中,我從哪裡去取得必要的材料呢?
讓世上的群眾奔湧進來,彼此問好——這不是詩的誇張手法。其實我還沒有力量表達出我所感到的一切。
每天早晨一睜開眼,歡樂的新醒的世界,總像是我的遊伴似的來找我和它一同出去;極其熱誠的中午的天空,在漫長寂靜的午憩時間的看守下,常常慫恿我從工作中逃開,跑到它的仙窟的幽靜中去;夜的黑暗常把通向它的幻影道路之門打開,把我帶過七海十三江,經過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經歷,一直進到它的奇境里去。
從想要全世界開始,就是一無所得。當慾望集中起來,以一個人的所有能力專註在任何一件事物上,那時才看得見無限之門。《晨歌集》是我心中的「我」第一次發射出來,它們當然缺乏這種集中的任何表徵。
在廣闊的喜馬拉雅山巔,我可以把在蘇達街所見到的東西看得更深入;無論如何我要看喜馬拉雅山怎樣地、向我的新的幻視才能作出自我的表現。
情感的發聲不是一個基本真理的聲明,也不是一件科學的事實,也不是一段有用的道德的教訓。像一滴眼淚或是一個微笑,一首九-九-藏-書詩只是內在物件的一幅照像。如果科學和哲學可以從詩里得到什麼,它們就請隨便去得,但詩並不為此而存在。如果在搭船過渡的時候你捉到一條魚,你是很幸運的,但是這並不能使渡船變成漁舟。你也不能責怪艄公,如果他不以捕魚為業。
我們住的別墅叫做「莫蘭花園」,一磴石階從水邊引上長長寬寬的涼台,成為這房子的一部分。這房子的結構並不整齊,也不在一個平面上。有的屋子要通過幾層樓梯才走得上①②印度古典樂章往往隨著季節或一天中的不同時間而變換,「普拉維」是薄暮的樂章,「貝哈加」是遲暮的樂章。——譯者去。那間俯臨著河邊石磴的客廳,鑲有彩色圖畫的玻璃窗。
這時,文學評論家們給我的批語,是一個韻律破碎說話口吃的詩人。我的作品的一切都被認為是模糊隱晦的。雖然那時候我對這些話不大理會,但是這批評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
當《晚歌集》誕生的時候,並沒有受到鼓樂的祝賀,但它們也不缺少愛慕者。我在別的文章上提到過這個故事,就是在拉米施·昌德拉·杜特先生長女的婚禮會上,班吉姆先生站在門邊,主人照例地以花環來歡迎她。當我走上去的時候,班吉姆先生熱情地把花環套在我的頸上,說:「這個花環送給他吧,拉米施;你沒讀過他的《晚歌集》嗎?」當杜特先生說他還沒看過的時候,班吉姆先生所表現的關於其中幾首的意見的神氣,充分地獎勵了我。
有一幅圖畫是一架鞦韆,從半隱在密葉里的枝頭垂將下來,在涼亭的方格的光與影之間,有兩個人在打鞦韆;有一道寬闊的台階,引到一個城堡式的宮殿里,穿著節日盛裝的男男女女在這台階上面上來下去。當陽光射在窗上的時候,這幾幅圖畫就光彩奪目,似乎以休暇的音樂來充滿河畔的氣氛。
在這種喜悅的第一陣浪潮中,我不顧韻律形式的束縛,就像泉水不是直流下去,而是隨意地彎彎曲曲地流的,我的詩也是這樣。以前就會覺得這是一種罪過,但是現在我卻感到很坦然,自由先把法則破壞了,而又做出法則,把自由放在真正的自製之下。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熱誠地接受了關於這個學院的意見,他還做了這個歷史短暫的學院的院長。當我去請微德雅薩迦先生來參加的時候,他聽我解釋了這學院的目的,和準備邀請的名單以後,說:「我對你的勸告是,不要把我們放進去——你們和這些大頭在一起什麼事也做不成;他們永遠不會彼此同意的。」他就以這理由來拒絕加入。班吉姆先生作了會員,但是我不能說他對這工作有多大的興趣。
我在從傳統束縛下解放出來的寫作中得到的力量,使我發現我以前總在不可能的地方去搜尋我自己已有的東西。缺乏自信阻礙了我的自我回歸。我感到我像從桎梏的夢中醒來,發現我是沒有帶著枷鎖的。我特意格外地跳躍嬉戲,只要證明我的確是能夠自由活動的。
它的交錯的樹枝舞弄搖晃著黑暗像一個嬰兒。
我記得他是教科書委員會的委員,每一本送來審查的書他都讀過,用鉛筆作了註解。有的時候他就挑出一本書來,作為特別的討論孟加拉語言結構,或是普通討論語言的文件,這對我有最大的好處。很少的題目是他所沒有研究過的,他所研究過的題目,他都能清楚地說明。
我在這一天寫的那首《瀑布的覺醒》,洶湧奔流像一股真正的瀑布。這首詩寫完了,但是簾幕並沒有在宇宙的快樂方落了下去,而且此後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物對我是平凡無味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有一件事情發生得大為使人驚奇。
取了這詩里的意思,我給這一組詩取了這個名字。
《回聲》是很久以前寫的,因此逃過了人們的注意,現在也沒有人來叫我算它的意義的細帳。但是,不管它的別的優點或缺點是什麼,我能對讀者斷言說我並沒有想提出一個謎,或者狡獪地傳達一個任何淵博的教訓。事實是,一種願望在我心中產生了,找不出任何別的名字,我就把我所想望的東西叫做「回聲」。
我們在河畔住了些日子以後,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住進加爾各答的蘇達街靠近博物館的一所房子里。我還是和他住在一起。當我在這房子里把小說和《晚歌集》寫下去的時候,一個重大的革命在我心裏發生。
就是這樣,我哥哥在一切危險面前給我完全的自由,內在的和外面的,任何風俗習慣都束縛不住他,因此他才能把我的畏縮懦怯解除掉。
然後我們划回到別墅的河畔石階邊,坐在臨河涼台的鋪起的褥子上。這時候一片銀色的寧靜籠蓋在水天之上,河上幾乎沒有一隻船,河岸的樹梢變成一層深影,月光在溶溶的河流上閃爍。
讓我在這裏抄下我在稍大一點的時候,所寫的關於《晨歌集》的信中的一段。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不但是一位淵博的學者,他還有一個鮮明的性格,從他煥發的容光里透露了出來。在公共生活上他是充滿了火力,他也能和藹地和緩下來對我這麼一個年輕人談著最艱深的題目,而沒有一點傲慢的口氣。我甚至於充分利用他的謙遜,從他那裡為《婆羅蒂》拿到一篇稿子《閻王的狗》。對於別位和他同時的大人物,我就不敢冒昧去祈求,就是我去了,我也得不到和他一樣的反應。
這一次,當他在一個下午來看我的時候,我由衷地高興見到他,熱誠地歡迎他。他的怪癖和笨傻的外衣似乎脫落下來了。我這樣歡喜招呼的人是那個真正的人。我覺得他並不比我低下,而且我們是緊密地連在一起的。當我看到他的時九_九_藏_書候,我心中一點沒有厭煩,也不感到浪費我的光陰,我心中充滿了高興,感到揭掉一層不真實的薄紙,這層薄紙曾經使我受著不必須和無來由的不快與痛苦。
從舊的毗濕奴派詩人到尼都先生的詩,都是從背景上來發揮它的魅力。但是像我們國內,妻子以表示依賴來統治丈夫,我們的音樂也是這樣,雖然只履行僕人的職務,最後卻管轄了歌曲。
最為難的是字眼都有意義。因此詩人必須把字眼在韻律和詩句中彎來扭去,使得意義可以稍為控制得住,而且容許情感有機會來表達自己。
一天,在很晚的下午,我在我們的喬拉桑科房子的屋頂涼台上散步。晚霞的餘光和蒼白的黃昏合在一起,那景色彷彿使來臨的夜晚,對我有一種特殊的奇妙的魅力。連毗連的牆壁都美麗地放光。在這個日常世界中揭開了平凡的蓋子,我想,是不是暮色中有什麼魔術使它這樣呢?決不是的!
它自在地流轉下去,它像應和腳鐲的叮噹舞蹈著掠過。有一個時期我非常喜歡這種韻律。它不像步行而像騎著自行車。我已經習慣於這種走法。在《晚歌集》里,在無意之中,我居然甩掉了這個習慣。我也沒有受其他任何一種束縛。我感到完全地自由無忌。我不想到也不怕受什麼申斥。
從無限流向有限的泉水——就是「真」,就是「善」;它是有法則的,有固定的形式的。它的回到無限的回聲是「美」與「喜悅」,是難以捕捉的,因此會使我們心醉神迷。這就是我用一個比喻或一首詩在《回聲》中的嘗試,結果說不清楚是不足為怪的,因為那時的企圖本身就不清楚。
不自誇說我們的配詞是好詩,但是它起了傳達這些調子的作用。
但是有一件事我拒絕承認。在責備我模糊的後面,有一種暗含的針刺,說這些詩為著效果的原故而裝腔作勢。有好眼光的幸運者很容易嘲笑戴眼鏡的青年,彷彿他戴眼鏡是為裝飾。對這可憐的東西的毛病,有點反映是許可的,如果攻擊這青年說他假裝看不見,那就太不好了。
這隻陌生的鳥,是怎樣地飛進籠子,又飛了出去!
當我寫歌的時候,常有這種感覺,我對自己哼著寫出以下的句子:
我在這種忘我的幸福時期度過了些日子,以後我哥哥想到大吉嶺去。我想,這更好了。
「你看見什麼了?」他回答說:「他在我眼前翻滾顫動著。」
但是這個第一次涌流的瀰漫一切的喜悅,有引領我們去認識這「特殊」的效果。湖水在滿溢的時候就尋求一條江河作為出口。在這一點上,那個永久的後來的愛,是比第一個愛要狹窄一些。在它活動的方向上是更明確一些,想從它的各部分來實現全面,這樣推動著走向無限。它最終達到的再也不是從前的、心靈的自己內里快樂的不斷擴大,而是在它本身之外的、無限的真實中的融化,因此得到了它本身渴望的全部真理。
我的這些不規律的詩的唯一聽眾是阿克塞先生,當他第一次聽到我對他讀這些詩的時候,他是又驚訝又高興,在他的讚賞下,我的自由的路子又加寬了。
這兩個音樂劇本就是在這個革命活動的奔放的歡樂之中寫出來的,因此它們快樂地應和著每一個拍子跳舞,不管這拍子在技術上是否正確,也不管這調子是本國的還是外國的。
光霧不在宇宙之外——它在創世上只代表一個階段;把所有不夠明確的詩都捨棄在外,不會把我們帶到文學的真實上去。如果人性的任何方面得到了真實的表現,它就是值得保留的——只在它是不真實地表現的時候,才可以把它丟在一邊。在人的生命中有一個時期,他的情感里有著表達不出的痛苦的模糊的想望。努力表現這種情感的詩,不能算是沒有根據的——說到最壞的地步,它可能是沒有價值的;但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罪惡不在表現出來的東西上,而在表現不出的失敗上。
就在樅樹林中漫步,我坐在瀑布旁邊,在泉水中洗澡,我通過無雲的天空凝望金欽俊加峰①的壯麗,但是我本想在這裏可能看到的東西,我竟沒有看到。我逐漸地認識了它,但①喜馬拉雅山的高峰之一。——譯者是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正在欣賞珍寶的時候,蓋子忽然關上了,使我只能瞪視著這個關著的匣子。但是,為著這手藝的精工,我不會把它當作一個空匣。
當我從再度赴英的開始又折回家裡的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和我嫂嫂正住在昌德納戈爾的河畔別墅里。我就到那邊去和他們住在一起。
這樣,我生命中的第一本書,就以合了又分,分了再合的幾章為終結。或者說,到了終結這句話是不真實的,同樣的題目還要在更壞的麻煩的更精細的解決中繼續下去,而得到更大的結論。每個人來到這裏都不過是寫完生命的一本書,這本書在它不同階段的歷程中,在不斷加長的輻射線上變成螺旋形的。所以,猛一看每一個斷片似乎都不相同,其實它們是又轉回到同一的起頭的中心裏去。
我在它的深處迷路了。
如果不先有那調子的話,我不知道以下的詩會寫成什麼樣子;但是那調子的魅力,對我顯示了那異鄉人的儀態萬方。
是一種屬於特殊時期的心理狀態。當心靈開始覺醒,它伸開雙臂想抱著整個世界,像一個長牙的嬰兒認為世界上一切東西,都是為著他的嘴而存在的。漸漸地他了解什麼東西是他真正想望的,什麼東西是他所不想望的。那時候,他的光霧般的發射物就收縮了起來,得到了熱力,也發出熱力。
從這次經驗以後,我屢次試驗故意地壓抑我的「我」,僅以參觀者的身份去觀看世界的效果,我的努力總會得到一種特別九-九-藏-書愉快的報酬。我記得我也試著向一位親戚解釋怎樣去看世界的真面目,以及在這幻象之後的,我們自己的感覺上的負擔怎樣地隨之減輕;但是,我相信我的解釋沒有成功。
我總在這些樂劇的表演中擔任主角。從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表演而且堅決地相信我有表演天才。我認為我證明了我的信念不是沒有根據的。我只在我哥哥喬提任德拉寫的一個笑劇中,演過阿力克先生的腳色。因此這幾次是我真正第一次的表演的嘗試。我那時候很年輕,沒有什麼可以使我的聲音感到疲倦或者擾亂。
如果我們沒有依靠那些我們想找的其他的學院會員,而把一切工作都交給拉真德拉爾博士的話,現在的文學院一定會發現,它現在所忙著的一切工作,還不如他一個人所做的那麼多。
他能以最充足的信心來說出他的文學觀點,因為他不依靠他的無助的嗜好來影響他的好惡。他的這種權威性的批評對我的幫助是說不盡的。我對他念出我所寫的一切的詩,若沒有他的識別欣賞的及時甘雨,那麼我很難說我的早期耕耘能否得到那樣的收穫。
當我站在涼台上的時候,每一個走過的行人,不管是誰,他的步法、身材和容貌對於我都顯得格外的奇妙——他們是宇宙海上的波浪,從我面前流過。從孩提時期起我只用眼睛觀看,現在我開始用我所有的意識來觀看。我不能把兩個微笑的青年,一個手臂摟住另一個的肩膀,從從容容地走了下去的景象,當作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因為通過這個我能夠看到快樂的永遠的青春的最深處,從那裡,無數歡笑的水花跳濺到全世界上去。
微德雅薩迦先生的預言應驗了。叫大頭們去辦事是做不到的。這學院在萌芽以後不久就枯萎了。但是拉真德拉爾·密特拉是一個全面的專家,他本人就是一個學院。因為有了親炙他的權利,我在這件事上的勞動得到了過份的報酬。我會見過許多當代的孟加拉文人,但是沒有人留下過像他這樣光輝的印象。
從我們蘇達街的房子里,能看到這一條街的盡頭和對面自由學校校園裡的樹。有一天早晨我偶然站在涼台上往那邊看。太陽正從這些樹上的密葉上升起。在我不停的凝望中,忽然間似乎有一層帘子從我眼上落下去了,我發現這個世界浴在奇妙的光輝中,美和歡樂的浪潮,在四圍涌溢著。這光輝立刻穿透積壓在我心上的重重疊疊的愁悶和蕭索,以宇宙的光明注滿了我的心。
我的《晨歌集》寫到終結,它的最後的回聲和我在大吉嶺寫的《回聲》一同消逝。這顯然是一件費解的事情,因此有兩個朋友下了賭注來揣測其中的真意。我唯一的安慰是,當他們來求我解答的時候,我也一樣地不能解釋那個謎,他們任何一方都沒有輸錢。可惜呵!我寫像《蓮花》和《湖》那種極其樸素明白的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那個時期在我的家裡,一道音樂的瀑布日夜地、時刻地奔流下去,它的散濺的水霧,在我們心中反映成彩虹色的全部音階。之後,我們新生的活力以青春的新鮮,被它的純潔的好奇心所推動,在每一個方向打出新路。我們覺得我們能夠嘗試和試驗每一件東西,沒有一件成功是不可能的。我們寫作,我們歌唱,我們表演,我們在各方面把自己傾瀉出去。
我在這樣無拘無束地寫了一兩首之後,我感到有極大的快樂從我心上湧起。我的心說:
在我的生活和外界沒有交往,在我沉迷在我自己的心的冥想之中,在我想象的種種偽裝在無原因的情感、無目的的漫遊中所寫的許多詩,都沒有收進這集里去;只有很少的幾首本來發表在《晚歌集》中的,在《心的荒野》中有了地位。
又是恆河!又是那些說不出的日日夜夜會快樂得發昏,渴望得生愁,和那沿著叢林兩岸的濃蔭而幽咽的河水,合著節拍。這個充滿陽光的孟加拉天空,這個南風,這個流動的河水,這個正當而莊嚴的慵懶,這個從天邊到天邊、從綠野到碧空伸展著的廣大的悠閑,這些對我都像是食糧對於饑渴一樣。在這裏感到真正像個家,在這些東西上我體會到母親的愛撫。
我只從外界的幻象來看世界,看得這麼久了,因此我不能看到喜悅的普遍的方面。當忽然間從我存在的深處,一道光明找到了出路,放射了出來,它替我把整個宇宙照亮了。那時候宇宙再也不像一堆事物,而變成一個整體呈現在我的眼前。這經驗彷彿告訴我說,從宇宙心中湧出的歌調的流動,鋪展在時間與空間之上,像喜悅的波濤一樣迴響到泉源上去。
在這時候,我記得我也開始了我的第一本小說,叫做《少夫人市場》。
使我們的生活這樣地勝利奔騰的力量,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是一個駕馭者。他是完全無畏的。有一次,在我還很小從來沒有騎過馬的時候,他讓我騎一匹馬在他的旁邊飛跑,對於他的不熟練的騎伴,他一點沒有擔心。在我同樣年紀的時候,我們同在西來達(我們地產的總部),有消息說那邊發現一隻老虎,他就帶我出去打獵。我沒有帶槍——如果我有槍的話,槍對我的危險性比老虎還大。我們把鞋脫在叢林邊沿,光著腳爬了進去。最後我們爬到一部分尖刺似的小枝剝光了的竹林里,在那裡我總算勉強蹲伏在哥哥的後面,直到他把老虎射死;如果這隻沒有禮貌的畜生,敢於把防禦的巨掌按到我身上的話,我連用鞋子來還擊也做不到。
很容易想象到我們平日是不高興同這樣的人拉在一起作玄妙的討論。而且我那時正在專心致志地寫作。但是因為他是沒有心眼的人,我不願傷他的敏感的心,因此我就盡量容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