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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夏茲的耳朵所聽到的是不同的情況。出乎她意料的,不遠處有車輛轆轆的行駛聲,這是最根本的城市生活低語。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機會,她會好好把握。
現在也許已經天黑了。在文斯回來對付她之前,她已經受困在屋裡個把鐘頭。如果他們在窮鄉僻壤,將不會有人看見她或聽見她的呼喊。夏茲總覺得這就是文斯的計劃,他一定會將受害人帶往偏遠之地以避人耳目。她不認為他有任何理由以不同的方式對待她。
即使意識迷惘而且全身疼痛,關門聲與窗帘的窸窣聲在夏茲耳里聽起來也格外的熟悉。新的恐懼擄獲了她,她開始無法克制地顫抖,並且在過去一個鐘頭內第二次尿失禁。
文斯由上往下盯著她,用屠夫的去骨刀輕輕敲擊桌緣。夏茲覺得她從未見過比他更自大的人。他的姿勢、表情,一切都散發著自以為是的惡臭。「你真的搞砸了我的周末。」他令人難堪地說著,「相信我,我一點也不想這樣度過周六夜。在利茲一間糟糕的公寓里,穿著該死的綠色手術衣,戴著乳膠手套,這跟我想要的美好時光可不一樣,賤人。」他同情地搖搖頭。「你要為此付出代價,波曼探員。你會為自己是個愚蠢的小賤貨而付出代價。」
他放下刀子,摸索著上衣,夏茲瞥見一個腰包。文斯拉開腰包拉鏈,從中拿出一張光碟。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徑自走出客廳。夏茲聽見熟悉的機器運轉聲,先是計算機的聲音,然後她的印表機啟動。她豎起耳朵,相信自己聽見了滑鼠的點擊聲與鍵盤敲擊聲,然後明顯的是印表機走紙與列印時的震動彈跳聲。
不過現在他該如何處理這些東西呢?他不能將這些東西帶走,因為若是遇上交通警察的臨檢與搜車就糟了。同樣地,他也不能就這樣丟著不管,讓矛頭清清楚楚地指向自己。現在他可唱不出歌了。
文斯任憑紙張飄落在地。轉眼間,他撲向前用雙手將夏茲的頭往後推,然後他的義肢拇指覆上她的眼球,向下同時往外擠壓,撕裂肌肉,將空洞的球體扯出停泊之處。尖叫聲只存在於夏茲的腦中,但是聲音大得足以read.99csw.com讓她進入死亡。
最後文斯別無選擇,唯一能想到的解決之道就是將所有與他相關的證據一併帶走。這是個可怕的想法,但是他一直告訴自己幸運之神與眾神都眷顧著他,並且到現在誰都無法動他一根寒毛,因為他盡全力防患於未然,只為仁慈的命運留下一絲絲風險。
車子停了。夏茲慣性向前滑動,撞上分隔窄小後車廂與後座的阻隔層,並且再一次撞到了手腕與肩膀。她試著向上伸展,用頭部敲擊後車廂蓋,迫切地希望引起他人注意,但是所得到的只是皮肉之苦。她忍住不哭,擔心眼淚鼻涕若阻塞了鼻腔會讓自己因此窒息,因為文斯隔著頭套為她綁上鉗口球,導致她無法用嘴呼吸。封住她的口之後,文斯將她滾過堅硬的地板、一個鋪有地毯的區域,然後將她推下一小段階梯,最後把她扛起拋入後車廂。她極其驚訝這個獨臂男子竟如此的強壯有力而且動作敏捷。
這是為何他不怕被人發現的眾多理由之一。文斯不是將屍體埋作為自家露台根基的佛瑞德·威斯特。在他從受害人身上享受完一切樂趣之後,她們將永遠消失在紐卡索皇家醫院焚化爐熊熊的烈火中。對於一個不斷吞噬全市醫院廢棄物的設備而言,兩個滿載夏茲·波曼研究資料的垃圾袋只算得上是開胃小菜。文斯進進出出忙了二十分鐘,接著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他終於可以倒在位於殺戮空間中央的、他最心愛的床上,忽略一切令人擔憂的事物,然後安心地沉沉睡去。
文斯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張紙。他將紙拿到夏茲面前,她認出這是一篇附有插畫的網路文章。她無須閱讀文字就能了解紙張上方插圖的寓意。「你曉得這是什麼嗎?」他詢問道。
文斯將東西裝進兩個垃圾袋,蹣跚地將袋子提到車上,每一步都使盡了力。為了甩掉夏茲·波曼探員,他耗費了十五或十六個鐘頭的時間,精神與體力已即將耗竭。工作時,文斯從不服用藥物。藥物會讓人產生充滿氣力與能量的錯覺,因此一定會導致失手與愚蠢的錯誤。不過這一次他實在九_九_藏_書希望口袋裡有用紙張仔細包好的古柯鹼。只要一兩排的古柯鹼,他就能飛快地完成任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利茲市搖搖晃晃地走在這個該死的碎石小徑上。
夏茲感覺刀子冰冷的刀身迅速劃過腳踝的皮膚,接著她的雙腳奇迹似的自由了。須臾間,她以為能雙腿一踢,快速逃跑。然而她的血液恢復循環,一陣酷刑般的發麻令她自塞著堅硬鉗口球的乾渴嘴巴發出哀嚎。抽筋尚未結束,夏茲便感覺自己被拽下車廂邊緣。她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文斯一把關上車廂蓋后,使勁地要她站起來。他半拖半架地帶她穿過一個牆縫或通道,行走過程中,她的肩膀重重地撞到牆面。然後他們走過一條小徑,登上一兩級階梯。接著他猛然推了她一把,她摔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雙腿依舊疲軟無力。
文斯小聲地發出鬆了一口氣的咕噥,然後將第二個垃圾袋丟進車廂。他愣了一會兒,厭惡地皺了皺鼻頭,然後俯身嗅嗅,證實了自己的懷疑——那個賤人在他的車裡撒尿,弄濕了車廂毛毯。又一個要丟棄的東西,他想著,同時慶幸有現成的對策能處理這個問題。文斯脫下手術用綠色長袍與手套,將它們塞進備用輪胎里,然後小心地關上後車廂,車廂門啪地輕輕發出一聲金屬聲響。「再見了,波曼探員。」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疲倦地彎身進入駕駛座。儀錶板上的時鐘告訴他現在時間將近凌晨兩點半,他因此知道自己不會因為在半夜駕駛一輛時髦的車而被警察攔下,而且他將在四點半到達目的地。與內心的衝動奮戰是唯一棘手的事情,因為他想猛踩油門,儘快逃離現場,離他的傑作越遠越好。文斯一隻手直冒汗,另一隻卻冰冷得如夜晚的空氣。他驅車離開利茲,往北前進。
夏茲感覺到文斯的雙腿靠在她的膝蓋間,他的體溫可說是她到目前最無法忍受的折磨。他舉起夏茲的雙臂,她因此疼痛難耐。然後文斯將她的手反綁在椅背上,迫使她直起身子。夏茲臉上的頭罩被扯住,接著她聽見尖銳的刀鋒割破布料的細微聲音。突https://read•99csw•com然間重見光明令夏茲不停眨著眼,當她發現最大的恐懼成真時,她的胃寒冷地抽搐著。她正坐在自家的客廳,被綁在一張餐桌椅上。這組四張一套的餐桌椅,是她十天前才從宜家家居買回來的。
車門輕輕砰地關上,還有微弱的咔嚓聲。接著身邊響起金屬聲響,然後液壓系統嘶地打開後車廂。「喔,天啊,你臭死了。」文斯輕蔑地說,同時粗魯地將她往前拉。
傑可·文斯賞玩著他的傑作,覺得十分滿意。平時的殺戮是由截然不同的需求為出發點,以前他從未用純粹美學的眼光好好欣賞過成果。但是這次不一樣,眼前真是一件充滿了象徵意義的藝術品。他好奇是否有人夠聰明,會注意到並且讀懂他留下的信息。不知為何,他十分懷疑這一點。
文斯傾身微微調整放在夏茲膝上的紙張角度。感到合意后,他肆無忌憚地微笑。現在他只需要確認女探員沒有留下任何信息與線索。他開始有系統地搜尋公寓,包括垃圾桶。他已習慣與屍體共處,所以夏茲的屍身擺放在那兒並不會對他造成壓力。在文斯極為細心地搜索廚房時,他心情放鬆得甚至輕輕唱起了歌。
在夏茲當做辦公室的房間里,文斯找到更多出乎意料的東西。整箱報紙複印件、潦草的筆記、筆記型計算機硬碟中的數據與磁碟片備份、各種列印出的分析草稿——就是夏茲帶至文斯家的文件。更糟糕的是,文斯在計算機中找不到多數列印數據的原始電子文件——有磁碟備份,但是硬碟就是找不著檔案。這真是個噩夢。當文斯瞥見網路數據機時,幾乎惶恐起來。檔案不在硬碟中的原因就是她把東西存在別處,而且想必是在國家側寫特別小組的某台電腦中。那個地方,他是不可能進得去的。文斯唯一的希望就是,夏茲·波曼對計算機檔案的偏執態度會如同要與他一決雌雄的事一樣——絕口不提,否則現在他也無計可施了。文斯已經處理掉公寓里所有的線索,然後只能希望沒有人會查看她工作時所用的計算機。文斯認識一些反對新科技的警察,如果讓他們來評斷,他們絕不會想到夏read.99csw.com茲可能是個傾向科技化的人。再說,她原本就不應該實際辦案,不是嗎?文斯知道這個情形,因為在兩人會面前,他十分謹慎而且不著痕迹地利用關係查探過她的底細。沒有理由會有人將如此詭異的死亡與她的側寫訓練聯想在一塊兒。
夏茲儘可能地深呼吸,擴張起伏的胸腔令僵硬的肩膀肌肉不適地發出抗議。唯有強大的意志力能讓她不因自己的尿臭而作嘔。看你怎麼清理車廂毛毯,夏茲得意揚揚地想著。她或許無力挽救自己的性命,但是她仍然堅決把握一絲一毫機會不讓傑可·文斯逍遙法外。如果犯罪現場鑒識人員能查到這兒來,一個有尿液污漬的毛毯肯定會讓他們十分開心。
「聽著。」他接著說,聲音聽起來距離更近些,「我要鬆開你的腳,將繩子切斷。刀子非常、非常的利,我大多拿來切大塊肉的時候用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他的音量近乎耳語,灼|熱的鼻息噴在頭罩上,傳到她的耳朵。夏茲感到又一陣憎惡。「如果你試著逃跑,我會把你開腸剖肚,像掛在屠夫肉鉤上的豬一樣。你無處可逃,懂嗎?我們在鳥不生蛋的地方。」
他們從沒想到,文斯在烈火中加進了自己的燃料。
文斯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將鉗口球以上的頭罩布料割掉,讓她能看得見也聽得清楚,但無法出聲——除了模糊不清的悶哼。他退後幾步,同時以義肢朝她的胸部用力地一擰。
「天啊,你這個噁心的婊子。」文斯譏諷道。夏茲感覺自己再度無法反抗地被舉起。這一次,她被隨便丟在一張堅硬、挺立的椅子上。肩膀與手臂傳來陣陣痛楚,她還沒回過神便發現自己一隻腿與椅子的腳綁在一起,像是上了夾板的斷肢。極度渴望自由的夏茲使勁用另一隻腳一踢,文斯的身體發出砰的聲響讓她高興,他錯愕的哀嚎令她欣喜。
文斯比預期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知道基本輪班人員要到周日早晨六點才上工,所以在此之前紐卡索皇家醫院的維修中心將空無一人。文斯將車子倒車停進維修區的一個空位里,維修區旁邊的雙開門通往醫院處理醫療廢棄物的焚化爐。通常當他做完病九_九_藏_書房的義工工作之後,他會到這兒與服務人員喝茶聊天。他們對於能將名人——例如傑可·文斯視為朋友感到驕傲,而且他們也榮幸地提供文斯一張計算機門卡,承認他為維修部門的一員,讓他自由進出此地。他們甚至知道,當半夜四下無人的時候他會獨自前來,忙碌地幫他們處理焚化工作——將診間、病房與手術室送來、封好的廢棄物垃圾袋丟進火爐中。
文斯蹲在辦公室的一角,氣沖沖地思索。他不能用燒的,太花時間,氣味也會引起鄰居的注意——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有人叫來消防車。他不能把東西丟到馬桶衝掉,除非他將文件撕成碎片,否則水管馬上就會堵塞,但是如此一來可能到黎明都無法處理完。他甚至不能在花園挖個洞將東西埋起來,因為人們一旦發現這個賤人的屍體,大規模的地毯式搜索也會隨之展開,而且會從屍體周邊的環境著手。
隱約的音樂聲驟然停止。自從他們出發后,一路上文斯一直聽著一九六零年代的暢銷歌曲。夏茲迫使自己集中精神,數著一首首的歌曲,以平均每首歌三分鐘來計算,她認為過了一開始的二十分鐘后,他們在感覺像是高速公路的地方已經開車行駛了約三個鐘頭。這意味著他們或許是往北,因為若往西走,從市區上高速公路的時間會更短。當然,也有可能文斯為了混淆她的判斷而在M25號公路上兜圈。他可能在倫敦外圍繞圈,搞得她暈頭轉向。不過夏茲不認為他會這麼做,她懷疑文斯是否會覺得有必要誤導她。畢竟,到最後她也無法活著跟任何人說任何事。
夏茲只是看著他,雙眼布滿血絲但依舊引人注目。她決心不向他做出任何屈服與讓步。
文斯向她的下巴揮了一拳,她的頸子隨之啪地向後一仰,一陣令人作嘔的痛楚向下延伸至整條脊椎。「你這個愚蠢的婆娘。」他只罵了這一句話,接著硬是將她的另一隻腳也與椅子緊緊綁在一塊兒。
「這是教具,學生波曼探員。這是三隻智慧猴子——非禮勿看、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你應該把這個當做課堂座右銘的。你不應該招惹我,你不該多管閑事。你不會有機會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