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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希爾博士將不會繼續留在這棟建築內。」麥考米克說,「所以你最好是到停車場等吧。」
「幫忙?」麥考米克的語氣里儘是輕蔑,「幫忙?你還指望幹嗎?我已經聽過一些你的人所提出來的粗略想法。我的手下應該要領先群雄,而不是變成別人的笑柄。傑可·文斯?拜託,你接下來就會要我們逮捕蘇堤小熊了。」
「非常緊急個頭啦!」法醫不滿地嘟囔,一邊打開袋子,拿出乳膠手套,「看她這個樣子,緊急不緊急有什麼關係啊。又不是要幫活人治療,不是嗎?該死的公文,把我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
卡蘿一關上門,東尼突然厲聲說:「你說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麥考米克先生?」
東尼站在此刻已經敞開的落地窗外,看著攝影師與一組鑒識人員緩慢而費力地在犯罪現場的房間里走動。他無法將目光自夏茲·波曼殘破的身體上挪開。無論他多麼努力也無法避免偶然想起她過往的模樣。回憶增強了他的決心,但是即使沒有這個刺|激,也不影響他想找出兇手的信念。
「為什麼要這樣做?」卡蘿不改先前合作時的習慣,開門見山問了最重要的問題。
賽門下垂的單邊嘴角抽|動著,勉強附和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如果真是這樣,她應該會打電話通知其他人。夏茲不只是認真,而是瘋狂地投入。你也知道的。」
一會兒之後,東尼終於意會過來,而且由衷地寧願自己永遠沒有看出眼前的東西是什麼。
如果他失蹤了,至少他的母親會發現。她也許一開始會對兒子疑似失蹤感到相當高興,不過她最終還是會注意到的。他想知道唐娜·杜爾的母親對於女兒的失蹤做何反應。他沒看到任何新聞報道,但是平凡如蟻的唐娜其實也沒有理由會引起什麼大騷動。
東尼深呼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對賽門說:「報警,然後回到前面維護現場。」
傑可輕輕拍了一下私人助理示意他離去,然後按下遙控器。他妻子的臉佔滿了超大電視屏幕,她正要將鏡頭轉交給新聞編輯部,換他們播報午間頭條新聞。依舊沒有消息,他不禁想,拖得越久越好。法醫對死亡時間的推測越不精準,越能與那個笨女人來訪他家的時間點拉開。當傑可關掉電視,將目光移到眼前的劇本上時,他納悶了片刻。他好奇是怎麼樣的生活可以讓一個人死了數日也無人注意到。這種事似乎永遠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他一如往常自滿地想著。他在別人的生命中扮演無足輕重的過客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卡蘿瞪大了眼睛,但是她只簡單地說:「好吧,長官。我們外頭見,東尼。」
「我想幫忙。」
賽門小聲地對凱說:「從上星期五之後,你有跟夏茲說過話嗎?」
東尼的臉部肌肉一緊。「你們不應該聽過任何相關的事情。是誰泄露的?」
在車裡,賽門前傾著身子,好像希望他們能快一點抵達。東尼知道任何交談都無法安撫賽門的情緒,所以只是專註地照著年輕警官的精簡指引開車。他們在夏茲的公寓外停車,東尼尚未熄火,賽門就已經跑到人行道上了。「窗帘依舊是關著的。」當東尼一同與他站在門梯時,賽門急切地說,「左邊那是她的卧室。周六晚上我來的時候,窗帘就已經放下來了。」他按下標著「一號公寓:波曼」的電鈴。兩人都聽見從屋內傳來惱人的鈴響。
凱搖搖頭,淺褐色的頭髮像帘子一般垂下在單邊臉頰,模樣猶如從冬天的草叢中探出頭的田鼠。「她沒來咖喱屋聚餐的時候,我留言給她,但是她沒有回電。我原本有一點期待昨晚在女子游泳池遇到她,但是她也沒去。我想大概是有推不掉的約會之類的吧。」
華頓轉身看著東尼,用牙齒從煙盒中叼出一根香煙,用拋棄式打火機將其點燃。「我聽過一次你的演講,博士。」他說,「在曼徹斯特。你說與獵物最相像的獵人最厲害,你還說,這就像硬幣的一體兩面。我想你說得對,只不過你的一名獵人已經開始變成我們的獵物了。」
「那並不難理解啊。他們的腦袋有病,這就是原因。」
卡蘿在椅子上彆扭地轉過身,以便當東尼從自己身後走過時依然能看著他。「她想得到光榮,東尼。我覺得她還沒準備好就此罷手而且絕口不提此事。我覺得她決定查證自己的想法,結果引起了兇手的注意。」
東尼壓抑內心想揮這名胖醫生一拳的衝動。「她是警察。」他嚴厲地說。
「或許是,但是有些幫忙到頭來會變成阻礙。我要你現在就離開這裏,而且不準騷擾我的手下。明天早上十點,你要回這裏報到,讓我的屬下能與你正式訊問關於夏倫·波曼的事。你聽懂了嗎,希爾博士?」
「那個傑可·文斯的故事?」華頓無法遏止地咯咯笑著,「我們全都笑翻了。」
「或許她出事了。」
「他留下一張計算機列印的圖——網路上流傳的三隻智慧猴。」
東尼知道自己無法在這個戰場上贏得勝利,只能用力咬著臉頰內側的肉。羞辱的滋味就如同鮮血帶著的鐵鏽味。他不服地走到自己的置物櫃,拿出公文包,將失蹤人口九九藏書的資料與小組成員的分析報告裝于其中。他砰然關上置物櫃,然後轉身離去。離開警局的一路上,警察們無聲地看著他走過。他很欣慰卡蘿沒有在場看見他的潰敗。她永遠無法保持緘默,一定會挺身而出,但沉默是他剩下的唯一武器。
賽門立刻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一定看起來像個竊賊而不是警察,所以他貼著牆,悄悄躲回黑暗中,然後回到街上,並且希望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當地制服警察嘲笑他是側寫小組裡的偷窺狂。夏茲的拒絕令賽門頗為受挫,他凄涼地走路到咖喱屋,與里昂和凱照約定一起用餐。他沒有心情跟著他們猜測夏茲是不是有更好的約會,而只是專心一口接一口地猛喝印度啤酒。
「她發生什麼事情嗎?」卡蘿聲音里對東尼的擔憂依舊多過於夏茲。
傑可露出一個私密的微笑,一種粉絲從未見過的笑容。夏茲·波曼必須以不同方式付出代價,但是結果一樣令他滿意。這令他納悶是否是時候改變一下做法了。
東尼聳聳肩,「如果她出了意外,我們很快就會接到通知。要麼她打電話來,不然其他人也會通報我們。」
幸好他已經達到藝術般的境界,真的——這些年來,手中的亡魂還有至今唯一一名起疑的瘋癲獨行俠警察。
華頓不解地詢問:「你說什麼?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東西?你說『確保我們了解個中緣故』是什麼意思?我就他媽的不知道為什麼啊。」
「哈哈,很好笑,傑克森。」畢許諷刺地說,「乖乖打電話到服務台,問他們是否收到她的任何留言。」
她的耳朵也不見了,血噴流在頭髮上,耳朵位置的頭髮因為血液凝固而維持雜亂翹起的樣子。
「當然。拿杯咖啡坐下吧。」
麥考米克搖著頭說:「我聽起來像是你極力想為自己辯護。你從犯罪現場得到一些信息,然後將它轉化成某種奇怪的理論。光這樣就想說服我是不夠的,而且我沒有時間聽你再繼續胡扯了。為了這個警局著想,你已經是過去式了。你在內政部的長官也同意我的想法。」
華頓聳聳肩,「要麼男朋友是兇手,而且保證是個怪人——不管他的腦袋裡有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然就是某個跟警察過不去、認為我們多管閑事的瘋子。」
東尼衝動地將手拍上他的臂膀。「醫生,我可以幫上一些忙。我知道你或許真的無須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你顯然在這些事情上已經培養了很多專門知識。」事態未明時,說好話准沒錯,「這些傷,你知道是她還活著的時候造成的,或是死後?」
「你還記得夏茲·波曼嗎?」
他猛然推開研究室的門,期待看見特別小組剩下的四名成員正在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卻看見卡蘿·喬登從面前一堆檔案中抬起頭來。「我才正想我是不是搞錯日子了呢。」
卡蘿的眼睛閃過一絲理解光芒,但緊接在後的是困惑的蹙眉。「你該不會真的認為……前幾天她提出來的那個推論?她的死該不會跟那件事有關係吧?」
「還沒人告訴你吧?」東尼以憤怒的眼神與痛苦的表情看著她。
卡蘿在腦中仔細琢磨這個問題,確定自己找到適當的用詞之後才開口回答。「我不會信任這個人。他光滑得像個不粘鍋,什麼事都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他可以表現得很迷人、有同情心、溫暖又體貼,但是一旦換到下個訪談,就好像前一次的會面根本沒發生過似的。有人說——」
這並非東尼第一次面對殘破的屍體,但這是頭一次他與受害者有私交。東尼短暫地用手遮住了雙眼,用拇指與食指按摩眼球。現在不是哀悼的時候,他可以為夏茲·波曼做一些他人所不能的事情,而像只受傷的小狗在地上翻滾可不是其中之一。
醫生狡猾地瞥了他一眼。「我們沒見過吧?你是新來的?」
賽門知道夏茲住在哪一樓公寓。有一次他們一起外出喝酒,他曾載她回家,而他早已渴望能提起勇氣約夏茲出來,所以他在外頭逗留許久,因而看見哪一戶的燈光亮起。因此單純用看的,賽門也能看出位於房子正面深凹處的主卧室窗帘是拉起來的。雖然當時才入夜不久,不過闔起的窗帘讓賽門以為夏茲還沒準備好要出門。他原本打算放棄等待而獨自前往酒館,然後將受傷的自尊埋入啤酒里。不過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窄小的通道通向房子的側邊。賽門沒有三思自己的舉動是否合法或聰明,就偷偷溜進巷子,穿過熟鐵柵門進到陰暗的後花園。他走到屋子的拐彎處,差點被花園與落地窗間的一小段階梯絆倒。「老天啊。」他生氣地咕噥,在跌得倒栽蔥之前趕緊站穩腳步。賽門用雙手遮在眼睛周圍,阻絕從隔壁直接投射過來的光線,朝窗戶里窺望。在微弱的光亮中,他依稀看見傢具的輪廓。光源似乎是從走廊上的房間照射出來的,但是屋內看起來不像有人在。這時樓上的住戶突然打開燈,在賽門旁邊投下不規則的光暈。
東尼點點頭。「那是夏茲。賽門,照我說的去做。報警,然後到前面去。這很重要。現在我們得通知其https://read•99csw•com他警察到這兒來。快去。」賽門搖搖晃晃地起身,然後像醉漢一般蹣跚地往小巷子走去。接著東尼回到玻璃窗前望著死去的夏茲·波曼。他渴望再靠近些,在屍體周圍仔細觀察她遭受了什麼樣的恐怖暴行,但是東尼太了解犯罪現場遭破壞之後會如何,所以壓根不用再考慮這件事了。
東尼走到了角落,停下步伐。「你知道嗎——」話才說到這兒,高級警司道格·麥考米克推開了門。他龐大的肩膀幾乎佔滿了門框。
「就算如此,但他們的腦袋是以『他們』自有的方式有病。舉眼前的這一個為例,我敢打賭兇手沒有性侵她,對吧?」
賽門猛一捶手掌,「沒錯,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們為她擔心並不誇張吧?」
賽門比較慘,東尼苦澀地想著。他面如槁木、渾身顫抖地被帶回警察總局做關於周六夜的筆錄。東尼十分了解警察的官方腦袋是如何運作的,所以知道重案組或許正視他為目前的頭號嫌犯。對此,東尼得趕緊有所行動。
「我們站在同一條陣線。」東尼的雙頰染上了緋紅。
「我看不出為什麼有這種可能。」華頓輕蔑地說,「她從沒在這兒辦過案,對吧?你們還沒捉過任何罪犯,所以她也不可能惹毛某個當地的瘋子。」
「麥考米克高級警司,這是東約克郡警局的卡蘿·喬登總探長。我們正協助她處理一個縱火案的調查。」東尼說。
卡蘿頓時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恐。「不會吧。」她低聲驚呼。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道:「太可怕了。她是一個非常有活力的人。」
在賽門能開口接話前,里昂回來了。「什麼也沒有。」他宣佈道,「她沒有打電話來請病假或什麼的。」
變成慣性的奴隸是行不通的。
東尼的眼光往下移動到夏茲的大腿:一張紙端正地靠著她的胸膛立放著。距離太遠,東尼無法看清楚上面的字,但是他能清楚看出其上的插畫線條——三隻智慧猴。他徹頭徹尾地為之一震。雖然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是沒有任何性侵的跡象,再加上三隻智慧猴的致命巧思,東尼讀懂了這個場景的意涵。這不是性侵殺害,夏茲不是偶然遇上某個精神異常的陌生人——這是一場處決。
東尼挫敗的心情一次連跳兩級。警方不讓他接近賽門,柯林·華頓百般推諉妨礙,宣稱他沒有權力讓東尼共同參与調查行動。保羅·畢許外出前赴永遠沒完沒了、總是來得不是時候的會議行程,而且據說分局警司太忙,所以無法見東尼。
東尼對他說:「她是個優秀的警察。」
「她是這群人裏面最優秀的。她雖然急切地想成為頂尖之人,但是不會因此自負。她能跟他人共事,卻不會明顯地讓人發現她鶴立雞群。兇手加諸在她身上的暴行直接擊中她的為人特質。」
醫生啪地脫下乳膠手套。「星期一中午……我瞧瞧喔……大約在星期六晚間七點到星期天凌晨四點之間,要看暖氣有沒有開,還有開啟多久。」
東尼用指尖揉揉前額。「那個推論一直在我的腦里浮現。還會有什麼可能呢?與我們有關的唯一現行案件便是你的連續縱火犯,而組員們提出的想法都還不足以對任何人造成威脅。」
無法無天的殘暴與惡毒所造成的結果展現在他們眼前,對賽門造成小小的衝擊。他不僅無法專心參与之後的討論,也無法不去想夏茲缺席的事。星期六晚上,他到夏茲的公寓接她,打算跟她在咖喱屋聚餐前喝一杯,就如同先前約定的那樣。但是他按了門鈴卻無人回應。他早到了,所以以為夏茲在洗澡或吹頭髮而沒聽見門鈴響。所以賽門回到大馬路上,發現公共電話亭。他讓電話響了數聲,直到電話自動斷線,然後他又試了兩次。賽門不敢相信夏茲什麼也沒說就放他鴿子,所以走回山坡來到她的公寓,再試著按了幾下門鈴。
賽門看起來猶豫不決、惶惶不安。「其他人隨時會下來,而且……呃,這事情有一點……你知道的,有點私人。」
東尼搖搖頭,「用華麗的辭藻粉飾這種殘暴的行為又有什麼意義呢?做什麼都無法改變我們眼前的事實。有人虐殺了夏茲·波曼,而且用盡心思確保我們了解個中緣故。」
麥考米克的點頭示意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很抱歉,我需要與希爾博士談談。」
「你從沒想過他可能是連續殺人犯。」東尼斷然地說,「我也是。有些公眾人物,你並不會訝異於他們有一堆謀殺控訴。但是傑可·文斯不是那種人。」
東尼喃喃自語說:「你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好玩。你想教訓她,你想教訓我們。你要讓我們知道:你比我們聰明。你在炫耀,對我們嗤之以鼻,因為你確信我們永遠找不到任何能指證你的東西。你是個自大的渾蛋,對吧?」
賽門在販賣部找到了心理學家,他正坐在側寫小組自己準備的桌子前。「可以打擾你一分鐘嗎,東尼?」賽門極度陰鬱的表情幾乎與他的老師如出一轍。
「你可以從這兒繞到後面。」賽門終於放棄門鈴,對東尼說道。沒等對方響應,他就鑽進小巷中。東尼跟著他,但腳步不夠快九九藏書。當他來到轉角時,他聽見一聲猶如夜裡貓咪痛苦的悲鳴。東尼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上前,看見賽門自兩扇落地窗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像是被人正面襲擊了一般。年輕警員跪倒在地,朝草地上狂吐,並且不時呻|吟。
畢許嘖了一聲,「好吧,我們不等她了。開始上課吧。」他向大家介紹早上的課程內容,然後按下放映機的「播放」鍵。
「大概是死了吧?」里昂咧嘴笑著,「小夏茲從來不遲到的。」
「發生什麼事了?」她的心頭一緊。發生什麼事,竟如此加深了他的痛苦?
「不,博士,我才不會告密呢。再說,你也知道在關鍵時刻是沒有什麼秘密可言的。那個故事太好笑了,當成秘密實在太可惜啦。傑可·文斯是連續殺人犯?哈……」他口沫橫飛地笑著說道,同時放肆地拍著東尼的肩膀,「清醒點,博士。很有可能你當時看走眼了,選那個男朋友進入團隊。你不需要我告訴你十之八九警方最後鎖定的嫌犯不外乎是跟死者上過床的人吧?」他不甚確定地挑起一邊眉毛,「更別提他還是發現屍體的人呢。」
「但是這依舊沒有回答你的問題。」東尼站起身開始沿著房間四周踱步,「我不明白她在這裏所說的任何事怎麼會傳到傑可·文斯的耳里。我們這名推論中的兇手是如何知道她在懷疑自己呢?」
「問問你的心理學家啊,華頓警探。」醫生生氣地說。
「但是你說傑可·文斯?」卡蘿搖搖頭,「你該不會相信真的是那樣吧?全國由北到南,所有老奶奶們都對他疼愛有加。半數我所認識的女性一致認為他跟史恩·康納萊一樣性感。」
東尼頗為驚訝,躊躇地往前走了幾步。當他來到窗戶外的階梯上時,那個擊垮賽門·麥克尼爾男子氣概的景象也讓東尼心寒。他不假思索也不帶情緒地盯著窗戶內某種看似瘋子用人體模仿弗朗西斯·培根的畫作所塑造出來的東西。起先,他無法理解這副景象。
東尼將一隻手放在賽門的臂膀上。「我認為你是對的。事有蹊蹺的時候,你有警察的直覺,這是你會進入特別小組的原因之一。來吧,我們到夏茲的公寓去,看看怎麼回事。」
「看來你不是唯一一個忘記的人呢。」她指指旁邊空蕩的位子,冷冷地說,「其他組員去哪兒了?逃課嗎?」
「聽著,我能幫得上忙。我了解兇手,我知道他們做這些事情的原因。」
卡蘿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離開。「我會在樓下販賣部等著。」
「夏茲。」東尼插話道,「她討厭人家叫她夏倫,請叫她夏茲。」
賽門說:「至少我們知道門鈴沒壞。」他退後幾步,抬頭看看這棟氣勢恢弘的住宅,百年來內部的內燃機熏黑了屋子的約克石。
醫生撅起紅紅的嘴唇,思量地回頭看了看夏茲的屍體。他看起來像對著未婚姨媽嘟著嘴,盤算一條秘密消息能為自己賺得多少錢的小男孩。「兩者均有。」他終於開口說,「我猜雙眼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被摘除的。我想兇手一定封住了她的嘴巴,否則尖叫聲會把屋頂都給掀了。之後,她可能因為驚嚇和疼痛而昏迷。灌進喉嚨里的東西具有強烈腐蝕性,讓她因此喪命。我敢用我的退休金打賭,解剖的時候他們一定會發現她的呼吸系統整個被侵蝕了。從流出來的血量判斷,我猜想耳朵應該是在她瀕死的時候割掉的,可是切口利落,不像通常見到的那種嘗試性致殘行為——兇手一定有一把非常鋒利的刀子跟過人的膽量。他確實成功地讓她看起來像那三隻智慧猴。」法醫向兩名男士點點頭,「我要離開了,這兒就交給你們啦。祝你們好運能找到兇手,這傢伙真是個瘋子呢。」他搖搖擺擺地繞到房子側邊。
在警探能有所響應前,有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法醫完成了他的恐怖工作。「好了,柯林。」他一邊走向他們,一邊說道,「結論是,她絕對死透了。」
「你不認為兇手可能是針對夏茲而行兇嗎——因為她觸及了不該干預的事?」東尼暗示道。
「有人知道波曼在哪兒嗎?」保羅·畢許不耐煩地問,然後看了一下手錶——這是兩分鐘內的第五次了。一張張茫然的臉回望著他。
「啊,對,僕役。」
探長揚起一道眉毛。「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這不是連續殺人案件,你知道的。我們的轄區里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他不記得名字的那位探長走下階梯,站在他身後。「真是慘不忍睹。」探長說。
「你看到那張畫了,不是嗎?三隻智慧猴——非禮勿看、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兇手毀了她的雙眼、雙耳,還有嘴巴。難道你看不出當中的意涵嗎?」
「打過無數次了。她的錄音機也沒開。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她在家發生意外的原因。你懂嗎?我想她可能回家之後關了機器,結果出事了,然後……我不知道。」他不耐煩地補充道,「這真的很難為情,你知道嗎?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青少年,小題大做。」他聳聳肩,離開牆面走到門邊。
東尼可以看見夏茲最後一次望著他的那雙不平凡的眼睛如今已變成漆黑的凹洞。從傷口垂曳出來的線狀物看來九-九-藏-書,他推測著她的雙眼被挖掉。眼眶流出的血已經乾涸,讓這副駭人的樣貌更顯詭譎。她的嘴看似一團又紅又紫的塑料袋。
賽門咬緊牙關,他將必須解釋為什麼事態比東尼所說的那樣還嚴重。「如果她出事了,我認為不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周六晚上我們有一個類似聚會的約。里昂、凱還有我跟夏茲,星期六晚上我們都會出去吃咖喱、喝啤酒。但是我跟夏茲約好先喝一杯。就我們倆。我原本應該到她的住處接她。」一旦起了頭,話語便宣洩而出,「等我到了那裡,我沒看到她人。我以為她在猶豫、退卻或什麼的。但是現在到了星期一她還是不見蹤影。我覺得她出事了,而且不管是什麼事,絕對非同小可。她可能在家發生意外,可能在淋浴的時候滑倒,撞到頭。或是在外面遇上什麼狀況。她可能躺在某處的醫院里而沒有人知道她是誰。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嗎?我們是彼此的隊友,不是嗎?」
「夏茲、夏倫,隨便,現在都沒差了。」麥考米克將這個抗議掃至一旁,就像一頭牛隨性而優雅地擺著尾巴,驅趕蒼蠅,「重點是,你們是她唯一會開門請進家裡的人。所以直到重案組警官有機會與你們一一面談之前,我不准你們跟彼此交談。在得到進一步通知之前,特別小組將暫停運作。你們將無權使用任何警方設備,也不準與對方聯絡。我已經跟畢許總警司和內政部討論過了,我們一致同意這是恰當的處理方式。清楚了嗎?」
怒氣衝天的東尼捨棄平常善於運用的應對工具——奉承與安撫,用粗啞的聲音說:「你犯了一個天大的錯,麥考米克。」
偉大的警探哼地一笑。「我願意冒這個險,老弟。」然後用拇指指著門口,「好了,請你離開。」
身為蘇格蘭阿伯丁人的麥考米克如同故鄉的黑色阿伯丁安格斯牛那樣壯碩,一叢叢黑色鬈髮覆在寬闊的額頭上,清澈的深色眼眸彷彿永遠留心看著鬥牛紅布一般專註,寬大的顴骨間是渾圓的鼻子,豐厚的嘴唇總是濕潤。唯一不協調的是他的聲音,自寬厚的胸腔發出的原本應該是隆隆低沉的嗓音,但實際上卻是悅耳輕盈的高音。「希爾博士。」他說,一邊沒有回頭看地關上身後的門。他瞥了一眼卡蘿,隨即疑惑地望著東尼。
東尼拿起他的咖啡與正在閱讀的檔案。「那我們就佔用一下偵訊室吧。」
他為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讓她們付出了代價——她們全部的人。他知道自己無法將憤怒發泄在真正罪有應得的那個人身上,因為這麼做太明顯了,所有嫌疑均會直指著他。但是他隨處都能找到吉莉的替代品。那些女孩看起來是那樣成熟可口,就像當年他第一次將吉莉按倒在地,感受她的童貞臣服在他的力量之下。他要讓這些女人領會他所遭受的痛苦,體會他一路走來、那個不忠的賤女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感受。他的女孩們從未拋棄他,掌控生死的人是他。而且他能令她們再三為吉莉的債付出代價。
然而此刻,星期一早晨,賽門真的開始擔心了。放他鴿子是一回事,而且面對現實吧,夏茲確實比自己優秀,她或許無須刻意,表現就比他好,但是沒有出席訓練課程完全不像夏茲的作風。賽門無心聆聽保羅·畢許的智慧話語,在椅子上苦惱著,深色的眉毛間出現兩道皺紋。當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響宣布了課堂的結束時,他便前去找東尼·希爾。
東尼以眼睛所及儘可能地觀看。多數人對於這樣的觀察已經感到綽綽有餘,但是對東尼而言,這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局部景況。他的首要之務就是停止思考這具屍體是夏茲·波曼,如果他想對所有調查警察提供協助,他一定得抽離、能夠分析而且思路清晰。東尼再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死屍,他發現將自己以及與夏茲有關的記憶分割開來並沒有那麼困難。
東尼的臉部抽搐。「她再也不會是這樣了。」
「雖然我們還沒開始實際接手新案,但是我們已經開始處理一些貨真價實的舊案。前幾天夏茲提出一個想法,覺得有一名先前未曾被發現的連續殺人犯……」
賽門抬起頭,乞求地看著東尼,臉上強忍的痛苦令人無法忽視。「那是夏茲?」
當地的探長說:「希爾博士為內政部工作。」東尼早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他負責你聽說過的那個新成立的側寫特別小組。這位小姐是他的學生之一。」
探長自信滿滿地說:「我們會逮到這個渾蛋的。你別擔心。」
當警笛聲劃破寂靜,制服警察的腳步沉重地踏在小巷子里時,東尼依然站立在窗戶前記憶著犯罪現場,汲取每一個細節,以備日後所需。然後,他才繞回屋子前方,盡其所能地對賽門提供安慰。
柯林·華頓厭惡地說:「那渾蛋對病人的態度是全西區最糟糕的。不好意思啊。」
東尼用手順了順頭髮,耐心地說道:「我說不上來。但我知道,因為我能從犯罪現場讀出一些你的手下所感受不到的信息。這不是一般的性侵殺害,警司,這是一個刻意傳達給我們的信息。兇手要讓我們知道他認為自己遙遙領先我們,而不會被https://read•99csw.com我們抓到。但是我能幫你逮到他。」
東尼嘲弄地哼了一聲,「如果你試著把一切推到賽門·麥克尼爾的頭上,那你是在浪費時間。這不是他做的。」
卡蘿起身,「很高興見到你,長官。」
卡蘿帶著懊悔的笑容點點頭。「十足的野心勃勃,有一雙燃燒的藍眼睛,口耳協調得宜。」
柯林·華頓探長嘆了一口氣。「這時間範圍也太大了吧。你能不能再縮小一點?」
東尼嘆了一口氣。「啊,卡蘿。」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我完全忘記你今天下午會再來。」
賽門跟著東尼穿過走廊,來到第一間沒有閃著「使用中」紅燈的證人偵訊室。空氣里混雜著甜味、混濁的煙味與一絲焦糖味。東尼雙腿叉開地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賽門,後者來回踱步了一會兒才倚在房間的一角。「是關於夏茲的。」賽門說,「我很擔心她。她今天早上沒出現,而且沒有打電話告假或什麼的。」
可怕的預兆閃過東尼的腦海。賽門是對的,像夏茲·波曼這樣的女人,兩天不見人影,時間實在太長了,尤其當這麼做意味著讓一名同事失望而她自己也曠職的時候。東尼站起身。「你試過打電話給她了嗎?」
警官斜眼迅速一瞥說:「醫生,饒了我們吧,別搞幽默了。你曉得死亡時間嗎?」
他咽了一口口水,閉起雙眼,回想夏茲的死狀並且強迫自己甩開一切情緒。「她遇上了瘋子。有人以為很有趣,挖出了那雙燃燒的藍眼睛,割掉那對願意傾聽他人意見的耳朵,往那張伶俐的嘴倒了某種強腐蝕性的東西,導致她的嘴看起來像雜色口香糖。她死了,卡蘿。夏茲·波曼死了。」
眼前的景象讓東尼曉得,只學會看實體線索的警察永遠不會發現某些東西。對於心理學家而言,這副景象表示做這件事情的人有著一個敏銳而果決的頭腦。這是一場冷血的殺戮,而非瘋狂、出於性|欲目的的攻擊。東尼認為,兇手將夏茲·波曼視為威脅,然後對其採取行動,而且兇手殘暴、冷酷,有條不紊。在犯罪現場鑒識人員抵達前,東尼甚至已經可以告訴他們,他們將找不到任何能識別這名行兇者的重要實體線索。若要尋求這項罪行的解答,必須仰賴智力,而非鑒定實驗室。「你很厲害。」東尼低聲地說,「但是我會比你技高一籌。」
無須賽門多說,東尼已經知道事情絕非只如他所說的這樣單純,而自己的工作就是抽絲剝繭。「我同意,這不像她,她一向很認真。但是或許她突如其來發生什麼事了,也許是家裡出了狀況之類的。」
當大門在東尼身後關起時,他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背後喊道:「討厭鬼全部清除啰。」
麥考米克皺起了眉頭,「你怎麼會知道?」
東尼問:「你呢?你覺得他如何?」提問里不帶任何諷刺。
他曾深信有一天這些替代性的死亡能凈化自己。但是情緒的發泄永遠無法持久,深層的需要總是再度悄悄蔓生。
東尼搖搖頭。這太過分了。夏茲死了,慘死,而現在麥考米克竟然要逮捕其中一名少數可能可以協助找出兇手的人。「你或許認為你有權力支配我的小組成員,但是我不是警察,麥考米克先生,我不用聽命於你。你應該利用我們的能力,而不是藐視我們。我們能幫上忙,老兄,你難道不懂嗎?」
東尼按捺內心的挫折感說:「警探,這不是兇手第一次殺人。犯下這個罪行的人是熟手。他或許在你的轄區里不曾殺過人,但是他可能用過完全相同的手法犯案,這絕非外行人的隨興所為。」
他們隔著一點距離,沉默地對坐在研究室中。「也許不是他。」卡蘿終於出聲說道,「會不會是他的隨行人員呢?司機、保鏢、研究人員。或是一個攀權附貴的人,人們是怎麼稱呼這種人的?」
法醫冷淡地說:「好吧,我會一視同仁,對她跟對其他約克郡小姐一樣。」法醫重新回到討人厭的差事上。
「僕役。」
「就是那樣,沒別的意思。這是我的部門,而且我正在調查一件謀殺案。一名警官已經被毀了,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出誰該為此負責。夏倫·波曼的公寓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而她在各方面都不是笨蛋,所以可能的情況就是她認識兇手。然而到目前為止,就我所知夏倫·波曼在利茲唯一認識的人就是她在特別小組裡的同事,還有你,希爾博士。」
「我會的。但是你能先告訴我大概的時間嗎?」
里昂放下椅子前腳,讓椅子恢復四腳在地,然後無精打采地走出門。倒三角形外套的寬大墊肩讓里昂六英尺的消瘦身形看起來頗為有趣。畢許開始用指頭不斷敲擊錄放機遙控器的邊緣,如果他再不開始講課,時間就要不夠用了。他有一系列的犯罪現場錄像帶要播,之後還得跟一名內政部高官進行午餐會議。該死的波曼,為什麼她偏偏挑今天遲到。畢許只打算等她到傑克森回來,之後就得快速開始這堂講習,如果她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就太可惜了。
法醫刻薄地說:「我只是個醫生,不是什麼占星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回去打我的高爾夫球了。明天早上你們就會收到我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