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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當兩個警察打開門走進來時,他簡直覺得如釋重負。他認出那個命令下屬把他們四人帶到警局的警察。脫下那件厚重的外套后,基吉發現這名警察個子很小巧,灰褐色的頭髮留得比當下流行的稍長一點。滿臉的胡楂說明他剛被人半夜從床上叫起來,而潔白的襯衫和筆挺的警服又好像是剛從乾洗店拿出來的一樣。他一屁股坐在基吉對面的椅子上,介紹說:「我是探長麥克倫南,這是警員伯恩賽德。我們要和你談談今晚發生的事。我的同事會做好筆記,整理一份陳述讓你簽名。」
麥克倫南沒有反應,儘管他感到自己的脈搏加速。「你們經常去那裡?」
內勤隊長告訴麥克倫南,另一間審訊室里是一個有波蘭名字的醫科學生。他一直堅稱發現羅茜時她還活著,稱他用盡一切辦法挽留她的性命。他看起來很冷靜,出乎麥克倫南意料的冷靜。麥克倫南想,等伯恩賽德一到,就從這個傢伙入手。
亞歷克斯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逼仄得能叫人患幽閉恐懼症的房間里。
基吉難以置信地搖搖頭。「誰知道?那些滿腦子偏見和無知的人?喂,僅僅因為亞歷克斯、湯姆、大衛同我一起離開派對,並不表示我們是同性戀,是吧?他們能給您列出一串名字,來證明你大錯特錯。」
他們當場就找到了一張身份證。羅茜·達夫上班的酒吧是警察偶爾會去的那種,因此第一個到達案發現場的警員吉米吉米是詹姆士的昵稱。勞森一眼就認出了她。和在現場的大多數人一樣,他看到現場震驚得想吐。麥克倫南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發生在他的轄區的謀殺案了。這些年輕的警員顯然沒有見過多少血腥場面,因此很難承受山頂雪地的這一幕。說到這一點,他本人也只是見過一次謀殺案受害者,從來沒有見過像羅茜·達夫這樣凄慘的死法。
「你們在拉瑪斯喝了幾杯酒。那之後呢?」
「這可不應該啊,嗯?」麥克倫南冷冷地說。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那個意思。人盡皆知,同性戀仇恨女性。」
「你們往山上走的時候還碰到過其他人嗎?」麥克倫南插話道。
基吉聳了聳肩,「我沒怎麼注意過。」
「喂,這些事情和我們撞上一名垂死的姑娘有什麼關係?」基吉身體前傾,厲聲說道,「你想暗示什麼?我們是同性戀,所以我們強|奸了那個姑娘,然後殺了她?」
「我要你用自己的話告訴我今晚發生了什麼。」
「沒有,但是因為下雪,能見度不高。不管怎樣,我們沿著山底下的小路前行,然後亞歷克斯跑上了山。我在他前面,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上山。當他爬上山頂的時候,絆了一跤,後來就是他衝著我們喊叫,讓我們上山,說有個姑娘在那裡流血。」基吉閉上眼睛,發現女孩的形象正要在他眼前展開時又匆忙地睜開了眼。「我們爬上山,發現羅茜躺在雪地里。我探了探她的頸動脈,雖然很弱,但還是有脈搏。血似乎是從她腹部的傷口流出來的。很長的一道口子,大概有三四英寸長。我讓亞歷克斯去求救,去報警,我們脫下大衣蓋在女孩的身上,試著壓住她的傷口,但是太遲了。內傷太重,失血過多,沒幾分鐘她就死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無能為力。」
「我去的那幾趟,不是她招呼我的。」
麥克倫南嘆了口氣,點燃一支煙。他坐在辦公桌前,記錄下他目前了解的有限情況。羅斯瑪麗即羅茜的正式叫法,十九歲。在拉瑪斯酒吧上班,與父母和兩個哥哥住在斯特拉斯吉內斯。兩個哥哥在加德布里奇外的一個造紙廠上班,父親是一名掘土工。麥克倫南並不羡慕警員伊恩·肖和女警員前https://read.99csw.com往被害人家中報喪的差事。他知道,到時候他得親自與羅茜家人談談,但他更得心應手的是進行罪案的調查。這倒不是因為警局裡有很多知道該如何展開重大案件調查的警員,而是如果不想被上級警局邊緣化的話,麥克倫南必須讓案件調查看上去有模有樣。他不耐煩地看看手錶。他需要找一個CID警員同他一起審問那四個自稱發現屍體的小夥子們。他已經讓警員艾倫·伯恩賽德儘速趕回警局,但到現在還沒有他的蹤影。麥克倫南嘆了口氣。
在等待的時間里,他目測了一下,房間不過只有三步見方,沒有窗,天花板很低,再加上聚苯乙烯的瓷磚就更叫人覺得壓抑。房間內放著一張木桌,木頭已經開始剝落,還有四把大小不相稱的木椅。亞歷克斯每把椅子都坐了坐,最後選定一張沒那麼扎屁股的椅子。
「你們去哪裡喝酒了?」
年紀稍輕的警察擔心地看了同事一眼:「我們怎麼帶他們回去呢?」
「但你們四個通常都是一起回家的?真默契。」
「我說過了,我們去參加一個派對,是湯姆·麥齊認識的一個叫皮特的人辦的。他住在聖安德魯斯的里爾茅斯花園,我不記得門牌號了。他父母不在,他就辦個派對。我們半夜到那裡的,離開的時候派對已經進行了四個小時。」
亞歷克斯笑著說:「或者我們可以把它留在那兒,這樣亨利下學期回來就有的找了。」
探長巴內·麥克倫南把他那件打濕的外套放在椅子上。辦公室有小學教室那麼大。聖安德魯斯並不在法夫警察局罪案頻發地的名單上,這一點從警力的級別上也可以看出來。麥克倫南是這個處於帝國邊緣的CID頭目,倒不是因為他沒有野心,而是他是那種你只能與其保持適當距離才會產生好感的牢騷滿腹的警官。通常情況下,他總是吵吵鬧鬧地抱怨沒有案子讓他忙一忙,但這並不等於他喜歡在其轄區內發生年輕女子遇害案。
此刻,如果需要一個思想者的話,那麼基吉就是不二人選。在他直率、平易、機智的外表下面,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亞歷克斯與基吉已是九年半的朋友了,但他始終認為他對基吉的了解還只留在表面。基吉能用獨到的見解叫你大吃一驚,也會提出的刁鑽問題讓你難以應付,總能讓你用全新的角度來看待事物,因為他已把世界像魔方那樣扭了個個兒,一切事物都不同了。亞歷克斯還知道一兩件目前蒙德和歪呆肯定還不知曉的基吉的事。這是因為基吉知道,秘密在亞歷克斯那兒會很安全。
亞歷克斯可從未想過會在晚上接受警察的審問。警匪片里的審問總是表現得很程式化,他們被匆匆地送下山,在巡邏警車和救護車的藍色閃光燈下於一陣混亂中抵達警察站,沒人知道該拿這四個年輕人怎麼辦。
但是蒙德可能泄露秘密。亞歷克斯希望基吉的警告能讓自私的蒙德明白泄密的嚴重後果。告訴警察呆私自開走「路虎」不僅不會讓蒙德撇清干係,反而會把他們四個人牢牢地和案子捆在一起。況且,蒙德也開過那輛「路虎」,載著羅茜到加德布里奇。蒙德,這次你好歹想想結果吧。
「定期會去。那裡的啤酒便宜,也不禁止學生去,不像鎮上別的酒吧。」
「我沒留意過。」
連麥克倫南也被基吉言之鑿鑿的證詞所震懾,一時無言以對。他看了看一旁的伯恩賽德,他正在拚命地做筆記。「你為什麼讓亞歷克斯去求救?」
基吉說的對,亞歷克斯覺得,「柯科迪四俊」對同他們合住在學校別墅的兩個英格蘭人之間沒有什麼好感。如果亨利https://read.99csw.com知道歪呆私自動了他的「路虎」,一定會十分不樂意——亨利對同居的這四個人做的任何事都不樂意。所以基吉也不會透露「路虎」的事。
但此刻蒙德得獨自應付警方,沒人在背後給他撐腰。亞歷克斯能想象蒙德現在的樣子:耷拉著腦袋,眼睛時不時從眉毛下向上投去怪異的一瞥,刮刮拇指甲周圍的皮膚,把Zippo打火機的頂蓋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警察一定會覺得憤懣,覺得他在隱瞞什麼。警察永遠猜不到的是,蒙德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他沒有絲毫秘密。在他神秘莫測的外表下,根本沒有一丁點兒隱秘。他只是個崇拜平克·弗洛伊德、喜歡在晚上吃酸醋魚、喝啤酒和泡妞的小夥子。而讓人詫異的是,他的一口流利法語是坐在他母親膝頭上學來的。
基吉點點頭。「好的,儘管問吧。」邊說邊直了直身體,「我能要杯茶吧?」
「我們不能用你的登山車嗎?這樣我開車的時候,你就能盯著他們了。」
關押基吉的審訊室是亞歷克斯那間的兩倍,基吉在裡頭顯得很鎮靜。他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里,半靠著牆壁,眼睛盯著房間的中間區域。他已經精疲力竭,如果不是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閃出羅茜的屍體,他早就睡著了。腦袋裡雖然裝了不少醫科理論知識,但看到人的身體遭到如此野蠻的摧殘,他依然無法接受。而且真正必要時,他所學的知識居然幫不了羅茜一丁點兒忙,這更讓他苦惱不已。他知道該為那姑娘感到惋惜,但挫折與失意已經讓他心裏再沒有容納別的感情的空間,連害怕也沒有。
假如麥克倫南期待基吉會對這個問題有所警覺的話,那他一定要失望了。相反,基吉把腦袋歪到一邊,若有所思。「不能保證,不能。」他承認說,「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屋后的暖房裡。除了我還有幾個英格蘭人,抱歉,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了。我們談論了音樂、政治之類的事情。談到蘇格蘭權力下放,爭論就激烈起來了,這點你能想象。我走開了幾次去喝點啤酒,到餐廳去找點吃的,但是我不能保證其他人的行蹤,我不是同伴們的保姆。」
然而今晚是個例外,他們的確有秘密。如果有人會泄露這個秘密的話,那一定是蒙德。上帝,求求你,別讓他說出那輛「路虎」。最好的結果,他們會被起訴未經車主同意,私自把車開走;最糟糕的結果,他們會讓警察覺得他們有工具把一個垂死的姑娘運到一座偏僻的山頭。
「但你之前一定同她講過話。」
麥克倫南把前臂擱在桌上,十指交叉握住雙手。「先說說個人情況吧。」簡短的開場白后,警察說:「真是糟糕。你一定嚇到了吧?」
「這要看你做了什麼,是和誰一起做的。」麥克倫南說,已經不再擺出友好的姿態。
「是,是。」歪呆說,頭猛地向後一揚,表示明白;蒙德咬著拇指,沒說什麼;亞歷克斯只是點頭。
警察局絲毫不比罪案現場有秩序。兩位穿制服的警察帶著四個應當被分開審問的年輕人到達時,坐在警局的內勤隊長激烈地抱怨起來。原來警局沒有足夠的房間進行單獨審訊。歪呆和蒙德被關在未上鎖的牢房裡,亞歷克斯和基吉則被分在兩個審訊室接受審問。
麥克倫南抬起手掌打斷了他:「把時間再往前挪一點,我要聽整晚的事。」
同事聳聳肩:「你把他們塞進你的巡邏車裡。我坐我的登山車跟上。」
基吉哼了一聲。「您去過學生派對吧,探長?您該知道情況呀,大家一同進門,一起喝一杯,然後各自分開。玩得盡興后,你看看還有誰在,然後把read.99csw.com大家召集起來,一起搖搖晃晃地離開。扮演召集人角色的那個人,是我。」說完他譏諷地笑笑。
他猜測著幾名夥伴會如何回答審問。歪呆已經意識不清,這點毫無疑問。他今晚不只喝了酒,之前他曾看見歪呆手裡拿著個針管,所以根本猜不出歪呆晚上還做了什麼事。派對上,周圍的人你來我往地傳遞著藥丸。亞歷克斯自己就拒絕了好幾次,他不在意磕點葯,但卻不想弄僵了腦子。可是歪呆毫無疑問願意接受一切號稱能擴張意識的東西。亞歷克斯熱切地希望,當晚歪呆吞下、吸入的任何東西能讓他在輪到接受審問前失去意識。否則,歪呆肯定會惹惱警察,而連傻子都知道,這樣的情況在一樁謀殺案調查中是再糟糕不過的了。
「你們平常也都是一起回去的嗎?」麥克倫南並不知道這個問題可以說明什麼,但他覺得應該有這麼一問。
年長的警察搖搖頭,撅嘴說道:「既然你這麼說的話,行,勞森。」他向四人示意了一下,「上車吧,你們,到登山車裡去。安分點,明白嗎?」他把他們趕上了警車,回過頭對勞森說:「你最好問塔姆·瓦特拿鑰匙。」
「我可不這樣想。他一旦發現自己的愛車不見了,一定會報警舉報我們,車上滿是我們幾個的指紋啊。」
亞歷克斯點燃煙,第一次思考被帶到警局來以後自己的處境。情況很清楚,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體,於是就成了嫌疑人。人人都清楚,在一樁謀殺案的調查中,首先被當作嫌疑人逮捕的,不是最後一個見到受害者臨終一面的人,就是第一個發現受害者屍體的人。不幸的是,兩種情況都被他們碰上了。
「有時候。」基吉笑得有些勉強,「嗨,我們都是年輕力壯、精力旺盛的小夥子,你明白的。」
「這要取決於是不是有人還有別的節目。」
按照以往的經驗,他應該首先和發現屍體的那個小夥子談談。小夥子很壯實,寬闊的肩膀,頭埋在風衣的帽兜里就很難看清他的臉。麥克倫南找出筆記本,亞歷克斯·吉爾比,就是這個年輕人。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有趣,倒不是說他很滑頭,而是在他與麥克倫南對視的眼中缺乏一般小青年在相同處境下那種令人憐憫的真誠。而且他看上去足夠強壯,能把羅茜扛到坡度平緩的聖山頂上。興許還發生了比眼前見到的景象更多的事情。兇手巧妙地將發現被害人的時間、地點調控得能夠排除自己的嫌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麥克倫南要讓吉爾比先生再緊張一段時間。
基吉心一沉。他剛才還希望自己不必交代他們之前去拉瑪斯酒吧的事。「好吧,我們四個同住在法夫園的一座別墅里,因此常在一起吃飯。今晚,輪到我做飯,我們吃了雞蛋、薯條、豆子。大概九點時,我們去了鎮上。我們一會兒要去參加個派對,因此想先喝上幾杯。」他頓了頓,好讓伯恩賽德記下來。
「你知道,探長,不是每個學生都沉醉於性。我們當中有些人明白能讀大學是多麼幸運的事兒,我們不想搞砸了。」
這些理由說得合情合理,幾乎是天衣無縫。麥克倫南起身推開椅子。「我的同事會送你回家,馬爾基維茨先生。我們需要你身上的衣服做化驗,還有你的指紋,用來排除嫌疑。我們會再次找你談話。」麥克倫南還想了解些關於西格蒙德·馬爾基維茨的事情,但是他們需要等待。他感到這四個年輕人身上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要開始施壓了。他有一種感覺,那個一碰上緊急事情就亂作一團的大衛會是第一個頂不住壓力的人。
蒙德也是個惹麻煩的傢伙,這種審問會以另一種方式讓他出醜。說白了蒙德就是那種對自己的利益相當敏感的人。在學校里,他一直是被欺負的那種人,別人喊他娘娘腔半是因為他長得如此,半是因為他受了欺負從來不反擊。他長長的緊緻鬈髮垂在一張娃娃臉前,天藍色的大眼睛睜得滾圓,如同一隻老鼠在洞內向外窺視。姑娘們都喜歡這種模樣,這一點確定無疑。亞歷克斯有一次聽到一對姑娘笑著說大衛·克爾長得像馬克·博蘭。不過,在柯科迪高中這樣的學校,讓你贏得姑娘們青睞的優點也會給你招來在衣帽間的狠揍。如果不是三位夥伴的力挺,他在這兒的日子恐怕就過得苦啰。這一點,他本人也明白,而且對朋友的幫助,他也連本帶利地給予報答。亞歷克斯就知道,如果沒有蒙德的幫助,自己無論如何也通過不了高級法語的考試。九_九_藏_書
基吉清了清嗓子:「當時我們正步行回法夫園。」
亞歷克斯想象著基吉會怎樣應付審訊者。他看上去很放鬆、鎮定、毫不拘束。如果有人能說服警察他們四個人在聖山上發現女屍純屬巧合的話,這人一定是基吉。
勞森爬上山坡去拿鑰匙,把那四人留給麥肯齊。「CID的人下山後,我可不想佔了你的位置。」他一邊說一邊上了登山車。亞歷克斯身子一抖,但不是因為覺得冷。他漸漸意識到,他和夥伴們被當成了嫌疑犯而不是證人。警方沒有給他們幾個私下商議的機會。四個人交換著不安的眼神,連歪呆也開始明白,這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那麼你自己呢,西格蒙德?你也能這麼做么?」
不多久,伯恩賽德回來了。「茶就送來。」他一邊說一邊坐下拿起筆。
歪呆不會說出秘密,因為這樣對他最不利。他曾嬉皮笑臉地出現在拉瑪斯酒吧,手指間晃蕩著亨利·卡文迪什的「路虎」車鑰匙,那樣子簡直像換妻舞會的大贏家。
基吉也不會說,他是最讓人有安全感的。畢竟,是他在歪呆喝得暈暈乎乎的時候把「路虎」車開離了舞會的所在地。當時,他把亞歷克斯拉到一邊說:「我從歪呆的大衣口袋裡拿到了鑰匙。我要把『路虎』車開走。歪呆最近總帶著人在這一帶兜風,是時候讓他歇歇了,否則害己害人。」亞歷克斯不清楚基吉離開了多久,但當他回來時,他說「路虎」已經被藏到了拉格街旁邊的工業區後面安全的地方。「我們可以明早去把它開回來。」基吉說。
麥克倫南轉向伯恩賽德點了點頭,伯恩賽德起身走出房間。麥克倫南靠在椅背上,打量眼前的證人。這種髮型又開始時髦起來了,真有意思。在麥克倫南看來,他不像個波蘭人,他有法夫郡人的白皙皮膚和紅潤臉頰,儘管棕色的眼睛看上去有點特別。寬闊的面頰骨凸顯了臉部的清晰輪廓,增添了幾分異國氣,酷似那個叫魯道夫·尼爾諾夫的俄羅斯舞蹈家。
最後,一名滿臉疲憊的警察走到幾人身邊說:「勞森、麥肯齊,你倆把這幾個孩子帶到警局去,到了之後把他們分開。我們待會兒會找他們談話。」說完,他轉身跌跌撞撞地走回被帆布屏風封鎖起來的罪案現場。
「什麼?那麼漂亮的姑娘,你沒留意過?」
「你的朋友里有對她特別感興趣的嗎?」
基吉的沉著在一瞬間消失了。「那又怎樣?這又不犯法。」
「探長,我可不是那種俗人,不是那種喜歡在酒吧里扮型男來取樂的人。沒錯,我認得她,但同她講過的話不外乎『來四杯』,此外再沒有說過別的了。」
他脫掉潮濕的鞋,把腳放在暖氣片上轉悠。天哪,居九*九*藏*書然要在這樣一個糟糕的夜晚展開謀殺案調查。大雪讓罪案現場變得一塌糊塗,覆蓋了證據,讓一切都比原來困難千百倍。誰能分辨哪些是兇手留下的,哪些又是目擊者留下的?當然,前提是設想兇手和目擊者是兩批人。麥克倫南一邊揉揉犯困的雙眼,一邊構思著調查的突破口。
麥肯齊把他們送上車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車上只有他們四個,正好足夠基吉小聲叮囑每個人。「為他媽的大夥好,別提那輛『路虎』車的事情。」四人眼神都表明各自心領神會了。
基吉開始覺得自己被拖到了使用老生常談的地步。「你可以這麼說。」
基吉深吸了一口氣:「我說了,我沒有留意過。同酒吧女聊天不是我的愛好。」
「所以你們喜歡互相結伴。在我出生的地方,人們會認為你們不正常。」
然而,基吉機靈地意識到自己應該感到害怕,因為他的衣服、指甲都沾了羅茜的血。也許連頭髮上也沾了,因為他記得,為了要看清身上的血來自何處,他曾用手把頭髮撩向腦後。如果警察相信他的話,這些足以證明他是無辜的。但他也是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他不能讓警察發現在暴風雪之夜,他有一輛最理想的交通工具,裏面還滿是他的指紋。基吉向來謹小慎微,但如今哪怕說錯半個字,他這一生就要毀了。他不敢往下想。
「派對過程中,你們在一起嗎?」
「你不能保證說沒有人中途離開,之後又回來了?」
「可以這麼說。」
「所以你們見過羅茜·達夫?就是死了的那個姑娘。」
基吉一下了呆住了,他希望自己的身體不會泄露什麼。「我們能言歸正傳嗎,探長?我和三個夥伴相約四點鐘一起離開。我們沿著里爾茅斯走,向左拐進卡農蓋特路,接著又沿著特里尼蒂街走,聖山是通往法夫園的近路……」
據法醫說,羅茜似乎是遭人強|奸,下腹處被人用刀捅過。致命的一刀沿著她的腹部向上割開一道傷口。羅茜很有可能經過很長時間才真正死去。一想到這兒,麥克倫南就恨不得立刻抓到兇犯,把他揍個半死。一碰上這種案子,法律就變成了對尋求正義之人的阻礙。
「那麼你們四個一起到的,最後又是一起走的。也就是說你們不知道各自在中間這段時間都幹了什麼?」
他猜測是否可以吸煙,因為從房裡污濁的空氣判斷,之前一定有人抽過煙。但他是個有教養的年輕人,發現房間沒有煙灰缸,他猶豫了。他摸索口袋,從一包薄荷糖中掏出一張被捏成一團的錫紙。他仔細地把錫紙展開,折起四條邊,做成一個簡陋的煙灰缸。接著,他拿出一包煙,彈開頂蓋,還剩九根。數目夠他熬過這段時間了,他想。
「因為亞歷克斯比湯姆清醒。大衛一遇上緊急事情就亂作一團。」
亞歷克斯也不會說,保密是他最擅長的事。如果洗脫嫌疑的代價是閉口不談的話,那他絕對辦得到。
他們站在一個路燈下,感覺時間過了好久。他們被晾在那兒瑟縮發抖,那個接受報案的警察和一名灰白鬍子的警察站在旁邊,盯著四個人一言不發,兩人一臉陰沉和屈尊的表情。
他搖著頭,開始站在警方的角度思考。這不僅僅是一具屍體,而且是羅茜的屍體,是他認識的人,儘管不是很熟,他覺得這點使得一切更可疑。但他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他想讓這種恐怖的想法遠離自己的意識。無論何時,只要一閉眼,山上的那一幕就像電影一樣一遍遍地回放。美麗、性感的羅茜滿身傷痕地在雪地里淌著血。「想點別的。」他對自己說。
「拉瑪斯酒吧。」這幾個字在兩人之間懸著。
基吉現在毫無疑問處於守勢,麥克倫南想。「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