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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們依然是你的朋友。」基吉努力克制臉上的笑容。
「我請你們不要褻瀆了主。」歪呆說。
拉文斯克雷格城堡巨大的遺迹聳立在沙灘間怪石嶙峋的懸崖上,下臨福思河蔚為壯觀的入海口。東邊,一堵綿長的石牆沿海而築,抵禦著劫掠者。石牆一直延伸到迪薩特港,那裡原本是繁華興盛的港口,如今大部分已經淤塞。沿著古堡下蜿蜒的沙灘行走,經過幾處至今仍有鴿子和海鳥出入的鴿棚,來到海灣的尖角處,是一座斜頂的瞭望塔。
「只要你別勸誡我們入教就行。」蒙德說,「我的意思是,我像兄弟一樣愛你,歪呆,但還沒有愛到為此放棄女人和酒精。」
「他是認真的,夥計們。」亞歷克斯說。
「我猜聖誕節早上那地方只有你一個人吧。」
「你無法想象歪呆會強|奸誰,更別說殺人了。」亞歷克斯抗議說。
「我和你一起,我去買點煙。」亞歷克斯說。
亞歷克斯伸手去拿燒水壺:「沒什麼區別。我希望你還沒有播種吧。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們要收穫了。」
有時候,他們會朝著反方向走去,沿著英特維耶爾蘇格蘭地名。經過坑坑窪窪的西菲爾德,來到金霍恩。但多數時候,他們會來拉文斯克雷格,倒不是因為這兒靠近公園裡的冰激凌車。碰到酷熱的日子,他們會躺在草地上,沉溺在對自己今後和未來生活的種種幻想之中;各自添油加醋、大言不慚地描述自己在學校里的種種冒險故事;他們樂此不疲地玩二十一點,抽平生以來的第一支煙,基吉抽得臉色發青,吐了一地,狼狽不堪。
「他的意思是,」亞歷克斯急忙補充說,「我們是證人。拉瑪斯酒吧的一個女招待在聖誕節前被人殺了,我們恰好發現了屍體。」
「蒙德,我們是無辜的,記得嗎?這就是說,我們沒什麼可擔心的。」
「你們在說什麼?基督徒?」愛德華·格林哈爾希說。
「城堡可不是用來裝漂亮的。」歪呆說,趕上了其他人,「城堡是用來作退守和防禦的據點的。」
「除夕那天你什麼都沒透露。」亞歷克斯說。
「或許事實不止如此。」蒙德說。
「啊,」基吉說,「事情有些複雜。我們借用了一下……」
「我想等你們都清醒的時候再說。這可九-九-藏-書是一件大事——把你的生命託付給耶穌。」
「我很滿意自己找的活兒。」亞歷克斯開玩笑說,「有了錢真好。」他後仰著身體仰望懸崖上的古堡。「我猜如果不是建成之前瑪麗女王就死了的話,辛克萊一家一定會把它收拾得比預想的漂亮很多。」
「這和那些滿屋子的警察有什麼關係?」卡文迪什說。
「這兒到底怎麼了?」亨利·卡文迪什說,「別告訴我麥齊吸毒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歪呆把臉一歪:「這是個秘密。我已經接受耶穌作為我這一生的拯救者了。請你們一定不要取笑。」
「你什麼意思?」基吉問。
卡文迪什又向屋裡瞥了一眼,看上去很不安。「看,你來得不是時候。我們現在最好找個別的地方待著。走吧,艾迪,我們今晚可以和托尼、西蒙擠擠。明天看看是不是能找其他住處。」他轉過身,接著又回過頭,皺起眉頭,「我的『路虎』呢?」
歪呆有些生氣:「我沒有否認過去曾做過壞事。但這些都過去了。我獲得了新生,這意味著一切都乾淨了。」
「很深奧。」聽了歪呆真誠的情感吐露,亞歷克斯有點不知所措。兩人相識這些年來,他還從來沒有和歪呆進行過如此的對話。歪呆的人生信條向來是在死亡到來之前,盡情享用一切能麻痹神經的東西。「那你做什麼了?」他突然想象著歪呆衝進教堂,請求主原諒他的罪孽的場景。
「當然不那麼有趣。」亞歷克斯說。
「信仰耶穌可不是那樣的,蒙德。」
「但你卻趁歪呆不在,沒辦法辯解的時候衝著他去。你倒是挺夠朋友的。」
歪呆笑著說:「你開什麼玩笑。人都擠到門口了。大殿明亮寬敞,音樂舒服極了,人們彷彿是遇見了老朋友一般對待我。禮拜結束后,我同牧師談了談。」歪呆低了低頭,「我們的交談充滿了溫情。不管怎樣,結果就是上周我接受了洗禮。他把聖安德魯斯一個禮拜會的名字告訴了我。」歪呆對著亞歷克斯安詳地笑笑,面露聖潔之光,「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今天告訴你們,因為明天回到法夫園后,我就要去參加禮拜了。」
亞歷克斯跟在後面說:「我真不想聽你這麼說。」
「沒那麼慘。還有說話注意點,我們這兒可有基督徒。」
卡文迪什簡直怒不可遏:「你們走著瞧。」
「夠了。」基吉的聲音像一把利劍劃破了充斥在空氣中的懷疑和敵對情緒。「你既然那樣懷疑,那就沒有底了。那晚我也出去了,亞歷克斯邀請羅九_九_藏_書茜參加派對,還有,你帶著那個姑娘離開了很久。什麼事情要那麼久呢,蒙德?」他盯著夥伴,「你是想讓我們把這些都說出來嗎?」
基吉又爆發出一陣笑聲。「哦,天哪,人們說什麼來著?罪人悔過,天堂里的人最歡欣。告訴你吧,抓住像你這樣的一個罪人,他們會高興得在天堂的大街上手舞足蹈的。」
「聖誕夜我參加了禮拜,突然頓悟了什麼,我要用羔羊的血洗刷自己。我要一洗而凈。」
「我預料你們不會喜歡聽的,但請你們一定尊重它。」
亞歷克斯可以看出,基吉的眼神里充滿了警惕。但是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可以擔心的,無論歪呆說出什麼,都是他自己的表露,並不是要揭發別人。「那就快說吧,歪呆。讓我們聽聽。」亞歷克斯語帶鼓勵地說。
「沒做什麼。我一直坐到禮拜結束,然後回家。我猜那只是一時的衝動,一種神秘而怪異的體驗。或許是羅茜的死還在不斷地影響我,或許是某些閃回。可是,第二天醒來,我依然是相同的感覺。接著我翻開報紙看看哪裡還會有聖誕禮拜,結果我就去了林克斯街做禮拜。」
歪呆把雙手插|進牛仔褲兜,生硬地說:「我是一個基督徒了。」亞歷克斯張著嘴盯著他。他感到哪怕歪呆說自己殺了羅茜·達夫,自己都不會那麼驚訝。
蒙德想也沒想就說:「石匠大師大衛·博伊斯,依蘇格蘭詹姆斯二世遺孀瑪麗女王令,因建造拉文斯克雷格城堡而獲得六百蘇格蘭鎊。可別忘了,石料還不算在內。」
幾個人按期趕回聖安德魯斯的前一天,他們約好了在港口酒吧喝上一杯午餐酒。亞歷克斯、蒙德和歪呆在聖誕節期間打工掙了不少錢,因此都樂意聚這麼一次。但是基吉勸說大家到外面走走。當天天氣清爽晴朗,淡藍色的天空映襯著淡淡的陽光。他們經過港口,從兩座高高的筒倉間穿過,來到西面的沙灘上。歪呆落在其他三人後面不遠處,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遠處的地平線,彷彿是在尋找靈感。
「為什麼?」蒙德說,「又不是你把他拖出去逼著聽魯比·克里斯蒂唱歌的。」
「他們可不願意和瘋狂的斧頭殺人魔住在一個屋檐下。」基吉一邊穿過廚房,一邊回頭說。
蒙德用腳尖蹭著地板說:「想想吧,夥計們,我們不知道羅茜死的那晚歪呆開著『路虎』車都幹了些什麼。我們只是相信他說沒有見過羅茜。」
「那麼車子現在在哪兒?」
基吉有些尷尬:「這個你得問警察了。我們借車的那晚正九九藏書好是謀殺案發生的那晚。」
快要到達古堡時,亞歷克斯脫離隊伍,爬上一塊突起的岩石:「再跟我說一遍,他拿了多少?」
「他那晚喝多了,你說不准他在那種狀況下會做出什麼來。」蒙德說。
「對不起。」基吉已經恢復了正常,「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這些話會從你的嘴裏說出來。」
過了半小時,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整個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警察們又回來了,兩個和他們同住的室友正提著行李站在門口,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晚上好,亨利、艾迪。」基吉親熱地問候,目光越過兩人打量著屋裡的蒙德,他正悶悶不樂地和一個女警員在一起,「正好我帶回了兩瓶酒。」
「你一定感覺怪怪的吧。」亞歷克斯說。
「是,好吧。那麼亨利和艾迪呢?」蒙德問。
「你覺得這樣更好嗎?我們可有的受了,夥伴們。」基吉說,「他會把那些滿口『上帝』『阿門』的傢伙帶回來。他們會一心一意地來拯救我們,不管我們願不願意被拯救。樂隊解散是我們最不擔心的事。不會再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來吧。」基吉插話說,「站在這兒我都要凍僵了。我們去瞭望台吧。」說完就和蒙德一起跑了,亞歷克斯則同歪呆一起跟在後面。他替朋友感到遺憾,一定是因為被關在家的經歷太寂寞無聊了,所以才向教會尋求安慰。我應該陪在他身邊的,亞歷克斯想,心頭帶著一絲內疚感。或許現在還來得及。
歪呆搖搖頭:「恰恰相反,我感到很平靜,終於覺得自己不再與周圍那麼格格不入了,我找到了歸宿。我形容不了那種美好的感覺。我只是為了陪媽媽才去參加禮拜的。我坐在教堂里,就像除夕禮拜那樣,燭光在你周圍閃動。魯比·克里斯蒂獨自清唱《寧靜的夜》。我全身的毛髮都豎起來了,霎時間,心裏豁然開朗。我明白了,上帝派遣自己的兒子承擔世上一切罪孽。那人就是我,我能換取救贖。」
「我可從沒針對你們倆,你們也沒必要衝著我來。」
「這個不便宜啊。在1461年,從艾倫河畔砍下十四根木質擱柵運到斯特林的成本是七個先令。有個叫安德魯·鮑爾弗的,負責把這些擱柵砍伐、規劃和運送到拉文斯克雷格,因此得到了二英鎊十先令。」基吉說。
「很抱歉,只是那晚天氣糟透了。我們猜你不會介意的。」
亞歷克斯和基吉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兩個人拖著行李左搖右晃地走了。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忙著靠向一邊,給九九藏書出門的警察讓路。有四個穿制服的警察和兩個便衣男警察。他們出了屋子朝警車走去,根本沒注意亞歷克斯和基吉。
他們三人第一次有機會討論歪呆的皈依,是在他背起電吉他穿過小鎮去港口附近的教堂做禮拜的時候。他們坐在廚房裡,看著歪呆邁著堅實的步子消失在夜色中。「唉,樂隊的日子走到頭了。」蒙德堅決地說,「我可不願演奏他媽的聖歌,為別人伴奏《上帝愛我》。」
「不。我希望你沒告訴亨利和艾迪我們是謀殺案的嫌疑犯。」
「太實用主義了吧。」亞歷克斯帶點小意見地說,縱身跳到沙灘上。幾個人拖著腳沿著高水位線的痕迹走去。
走到一半,歪呆突然嚴肅地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呃,不管是什麼,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基吉說。
亞歷克斯轉過身面對著他,倒著繼續前行。其他兩個也轉過身看著歪呆。「聽上去不是什麼好事啊。」蒙德說。
蒙德聳聳肩。「警察沒說。他們把牆上和天花板上的一些圖畫的臨摹樣本取走了,還拿走了一些木製品。」他說,「我還聽到他們提到什麼羊毛衫,但他們也沒翻我們的衣服。他們到處搜查,還問我們房子最近有沒有裝修過。」
「太嚇人了。」卡文迪什說,「我怎麼也想不到。她的家人一定很慘,你們一定也感到害怕。」
基吉發出一陣爆笑:「天哪,歪呆,我以為你要暴露什麼可怕的秘密呢。基督徒?」
「別說了。」亞歷克斯大喊,「聽聽你們都說了些什麼吧。即使我們不互相攻擊,外面就已經有無數的人在向我們開炮了。我們該團結起來,不然就完了。」
基吉樂得簡直直不起身子,手一直抓著肚子說:「這可是我這些年來聽過的最大的笑話了……天哪,我都快撐不住了。」他邊說邊往笑得合不攏嘴的蒙德身上靠去。
卡文迪什的同情一下子了無蹤影,他咆哮道:「我的『路虎』被牽涉進了謀殺案調查?」
「話可不能這麼說。」蒙德語帶諷刺地說,「我到現在還是很擔心。就像亞歷克斯說的那樣,他們本來已經放過我們了,可現在又回來了。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歪呆皈依上帝了。」亞歷克斯說,「往後他就要在廚房裡做他的祈禱了。」
基吉對著卡文迪什甜甜地一笑:「警察來這兒,因為我們是謀殺案嫌疑犯。」
從十幾歲起,「柯科迪四俊」就把這兒看作是他們的領地。躲避大人們管束的最好方法莫過於聲稱要出去散步。散步總被視為健康又不至於使孩子們變壞的read.99csw.com鍛煉方式。所以,當他們宣布一整天都在海灘和樹林里散步的時候,大人們總會給他們準備充足的食物。
「如果不是感覺一塌糊塗的話,他是不會走這一步的。我知道,羅茜的案子里,他看起來像是我們之中最冷靜的一個,但我猜他內心裡一定深受其害。我們都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忽略了歪呆的反應。」
「啊,是。他現在是上帝的朋友了。」蒙德輕蔑地說,「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是一種極端的反應。我覺得像是罪過。」
「到底怎麼了?」他們進屋后,亞歷克斯問。
「我可不覺得這是好事。」亞歷克斯說,「我本以為他們已經放棄了。可現在他們又回來了,還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他們一定有了新證據。」
亞歷克斯覺得腳下的地板一下子空了。他也曾暗示懷疑過朋友,亞歷克斯一直強迫自己打消這種險惡的念頭。但是現在,蒙德把這想法明確地表達了出來。「我們不應該這麼想!」亞歷克斯說。
「瘋了。」蒙德說。
有時候他們會爬上高高的石牆,望著歸港的船隻。涼爽的海風迎面吹來,讓他們覺得彷彿正站在船頭,腳下是一艘顛簸在海上的巨輪。下雨天,他們會躲進瞭望台避雨。即便到了現在,他們已把自己當作大人了,卻還是喜歡沿著石階走下去,從古堡一路走向沙灘,在煤渣和海貝上漫步走向瞭望台。
「我懂。」歪呆說,「這的確是我的意思。」
「你們借用?」卡文迪什聽起來很憤怒。
「埃爾維斯離隊了。」基吉說,「照我的看法,他已經甩開了和現實之間的一切聯繫。」
「我肯定你心裏也這麼想過。」蒙德反駁說。
「恐怕是的,很遺憾。」
基吉聳聳肩說:「只是開個玩笑。亨利更感興趣的是他的『路虎』車,才不管我們做過什麼呢。這反倒給了他搬出這裏的理由。另外,好運的是你,你能多出兩間房,再也不用和歪呆擠一間房了。」
「亞歷克斯說得對。」基吉不耐煩地說,「別再內訌了,好嗎?麥克倫南一個勁地要離間我們。他不在乎抓誰,只要有人讓他抓就行。我們必須確保他抓的不是我們。蒙德,以後把你惡毒的想法藏在自己心裏。」基吉站起來,「我現在去超市買點牛奶和麵包,這樣在那幾個滿口英國味的托利分子回來搞亂房間之前我們還能喝上一杯咖啡。」
基吉「哼」地笑笑:「好像還真有那麼回事兒似的。他們一定想知道為什麼自己被叫作『廢物』警察。」
「這真叫我痛心。」亞歷克斯說。
「什麼?瘋狂的斧頭殺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