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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我叫輛救護車來。」她說。
「不。」歪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搖搖晃晃地挺直了身板,「我沒事的,開開玩笑罷了。」他發現自己說話都很費力,彷彿剛做了下巴移植手術,還不知道怎樣運用新下巴。
「我會保護我自己,吉米。即使比科林·達夫更無恥的我也對付過,不需要你在這兒硬充好漢。現在,我們送這小夥子回家吧。」
「我們用巡邏車送你回家。」女警員說,「我是警員霍格,這位是警員勞森。吉米你看著他好嗎?我去和那幾個混蛋聊聊。科林,布萊恩,過來。你們其他人,都散開。」他把科林和布萊恩帶到路邊。她有意選擇挨近勞森的地方,以便事態失控時勞森可以幫忙。
其他三個夥伴都不會認為歪呆是個有理智的人,即便在他皈依宗教之前,他也一直是個游移不定於憤世嫉俗和純真爛漫的矛盾體。不幸的是,他最近的皈依剝奪了他的那份憤世嫉俗的同時,卻沒有補償給他一般的人類常識。所以,當新教友宣稱羅茜葬禮的當天晚上是最佳的傳教時刻時,歪呆毫不猶豫地聽從了建議。他們的邏輯是,人們會在葬禮上思考死亡的意義。這也是提醒人們基督給他們指明了一條通往天國的捷徑的最佳時機。幾周之前,如果你讓歪呆把這種所見所想告訴陌生人的話,一定會讓他笑得滿地打滾,可是現在,他覺得是天經地義。
「這和我宣揚教義無關。」歪呆一邊說,一邊痛得皺眉蹙眼,「是羅茜的那兩個哥哥。」
「好的。」歪呆邊說邊看了看其他人。他們總共有六人,除了勞埃德之外,另外還有一名男子。他帶著一把吉他,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可憐的是,他熱情有餘而天賦不足。歪呆知道他不該草率地下結論,但他仍覺得,即便在自己狀態最糟的時候,也能輕易讓對方相形見絀。但他沒聽過這首歌,所以不打算在基督面前即興演奏。
「我看你的鼻子被打壞了,孩子。」男警員說。他叫什麼來著?莫頓?勞森?是叫勞森。
「他九*九*藏*書是個醫科學生。」勞森說。
「那麼你不覺得他們會針對我們幾個嗎?」亞歷克斯問。
布賴恩一臉驚訝。:「你什麼時候開始叫她賈尼絲了?她可不是幫我們的,你知道。」
「這裏的人只有你才這麼想。」布萊恩說。
基吉停住了。「羅茜的哥哥把你打成這樣的?」他焦慮地皺了皺眉頭。
這隻是開始。猛然間,拳腳亂飛,無情地砸在他身上。鮮血、眼淚、鼻涕交織著從臉上淌下。時間彷彿凝結了,這讓身上的疼痛又加倍地痛苦難忍。他長大后從來沒打過架,這種赤|裸裸的暴力讓他害怕極了。「上帝呀,上帝呀。」他抽泣著。
他穿過西港的巨大石拱門朝著拉瑪斯酒吧走去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想到這些年在拉瑪斯揮霍掉的時間,他不勝惶恐。他並不為自己的過去感到羞愧,因為勞埃德教導他不應該如此看待問題——過去只是向你揭示未來美好新生活的一個參照點。可歪呆依然後悔沒有儘早找到這份安寧與踏實。
「他媽的閉嘴,你這小雜種。」科林叫著,「我們今天安葬了妹妹,這都是拜你和你那些狗朋友們所賜。你居然還敢在這兒傳教。」
教友們在本堂牧師的家中聚會,牧師是個年輕的威爾士小伙,對宗教的熱忱近乎病態。話還沒說上幾句,歪呆就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勞埃德堅信聖安德魯斯鎮上的人們還沒有把耶穌接納到他們生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本人和教眾們的傳教工作還沒做到位。顯然,歪獃想,不能讓牧師和基吉這個徹徹底底的無神論者見面。回到法夫園后,每次聚餐歪呆和牧師總會熱烈地討論信仰和宗教的話題。但歪呆有時感到懊惱,他的宗教知識不足以和對方周旋。直覺告訴他,用「這就是宗教的好處」來回答也不夠。要解決這一難題,只有研習聖經。在這之前,他只需要耐性和正確的指導。
他聳聳肩,有些生氣:「你錯了,我不是那種非要女人陪的人。」說完坐進了駕駛座。
「閉嘴,九_九_藏_書布萊恩。」科林呵斥道,他也只比弟弟清醒那麼一丁點,但出於本能,他不願意給自己惹麻煩,「瞧,我們很對不起,好了吧?情況只是稍微失控了點。」
賈尼絲轉身對勞森說:「你沒必要那樣做,吉米。」
「別說這個話題了,吉米。希望你不會介意?」
「那他媽是誰乾的?只有你們在現場。」布萊恩怒吼著。他鬆開歪呆的大衣,舉起拳頭:「嘗嘗滋味如何,小子。」說完一記右勾拳打在歪呆臉頰上,緊接著又跟上一記左勾拳。歪呆兩腿一軟,他覺得自己的下半張臉快要掉到手心裏了。
「上帝現在幫不了你,你這狗雜種。」有人喊著。
「不是這樣的,賈尼絲。」勞森反駁道。
基吉一揚眉毛:「我可不知道我會弄出個啥樣子。興許你看起來會像個被打趴下的拳擊手。」
布萊恩偷偷一笑:「我覺得她喜歡你,科林。」
「他們打你了?」亞歷克斯真是不敢相信。
「他媽的閉嘴,布萊恩。」科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替我弟弟道歉,他喝得太多了。」
「今天是羅茜的葬禮。」亞歷克斯說。
「呃,他和他的那幫混賬朋友開始作惡就沒想過停下來。」布萊恩吵著說。突然,他的臉變形了,一股熱淚奪眶而出。「我可憐的妹妹,我的羅茜。即便對待一條狗也不會這樣。」
「開開玩笑而已。」布萊恩·達夫說。
「這到底怎麼回事?」她厲聲問,「看看他的樣子。」
「羅茜的兩個哥哥。」基吉簡潔地說。他裝了一碗熱水,用棉花球蘸著開始清理歪呆的臉。
「你的鼻子被打壞了,該去醫院。」基吉說。
賈尼絲搖搖頭,忍不住笑了笑。男人,他們的脾氣太容易預料了。你剛露出一點女權主義的影子,他們立刻對你敬而遠之了。
突然間,一切都停止了,四周一下子沉靜了。「發生什麼事了?」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他抬起頭,一位女警員站在身前,身後是那一晚亞歷克斯找來求助的警員。那些打手也站在四周,手插口九-九-藏-書袋滿臉怒火。
「見鬼。」他走到門口朝樓上喊,「吉利。」蒙德出去了,他回到法夫園后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有時候他會回來吃早飯,但大部分時間都不在。
賈尼絲靠在車頂上:「他是過分了。但你並不是因為他侮辱了警察才會有那樣的反應。你會拔出警棍,是因為在你的腦子裡,你把我當成了你的私有財產,因為我曾答應和你出去喝一杯。達夫踩進了你的地盤。對不起,吉米。目前我的生活還不需要這樣的角色。」
「我們會在北大街演奏音樂,那裡人最多。你們其他人去酒吧,不需要進去,只要抓住進進出出的人。現在,在我們投身上帝事業之前,祈禱一會兒吧。」說完他們握住雙手,開始禱告。把自己託付給上帝時,一種熟悉的寧靜之感在他內心流淌。
「你他媽的在這兒做什麼?」布萊恩吼道,一把抓住歪呆胸前的大衣,把他推到牆上。
「你能不能閉嘴。」科林說。他轉向賈尼絲:「你是要逮捕我們,還是怎麼的?」
賈尼絲從眼角瞥見有東西在移動,轉身看見吉米·勞森拔出警棍朝科林·達夫走來。她舉起一隻手攔住他,但勞森的那股氣勢嚇得科林趕忙退後,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恐。「嘿。」他不服氣地叫道。
「我願意試一試。」
「至少你的下巴沒壞。」基吉一邊說一邊彎腰檢查他的臉。他用兩隻手夾住歪呆的鼻樑骨一扭,聽到軟骨發出的咿呀聲時,努力壓制內心的噁心感。歪呆尖叫了一聲,但基吉沒有停手。他的嘴唇上都是汗。「好了。我只能弄到這程度了。」
「沒人通知我們。」基吉抱怨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脾氣那麼大。」
這話撩動起了酒後的科林。「是這樣嗎?你覺得呢,賈尼絲?為什麼不和我直接挑明了呢?你想出去過一夜嗎?我保證讓你愉快。」
他們一左一右地把歪呆扶進車裡,讓他在後座舒舒服服地躺下。勞森繞過車子朝駕駛座走去的時候,賈尼絲說:「吉米……一起喝酒的事?我想我不去了。」
九*九*藏*書他穿過馬路,在拉瑪斯酒吧門口停下。十分鐘里,他只給一個酒吧的常客發出一張傳單,那人推門進去的時候好奇地盯了他一會兒。幾秒鐘后,門又被推開了,布萊恩和科林衝到大街上,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小伙。他們個個滿臉通紅,酒勁十足。
「沒關係。可是你不傻,科林。我老老實實告訴你們,麥齊和他的夥伴你們不能再碰。明白了嗎?」
科林抓起布萊恩的手臂:「走吧。裏面的酒我們還沒有喝完呢。」在惹出更多的麻煩之前,他扶著跌跌撞撞的弟弟走開了。
「你把自己當作基督徒嗎?你殺了我妹妹,你個雜種。」布萊恩不停地把他往牆上頂。歪獃想掙脫,無奈對方力氣太大。
「我沒碰過她。」歪呆喊道,「不是我們乾的。」
他點點頭:「好吧,賈尼絲。」
「是。」他含糊地說。
基吉仔細地看了看他的病人:「呃,歪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吧,我希望上帝他能看得見。」
「我敢說,他差點兒連命都沒了。」
「我討厭醫院,你來處理吧。」
「我在拉瑪斯酒吧外面,一定是有人告訴了他倆,他們就出來打我了。」
他們半聲不響地把車開回法夫園,把歪呆扶到正門口,然後走回車子。「瞧,賈尼絲,如果你覺得我剛剛太衝動的話,對不起。但是達夫的確太過分了,不能和警察這麼說話。」勞森說。
「你錯了,布萊恩。他們是證人,不是嫌疑犯。」賈尼絲不耐煩地說,「事發那天晚上我就告訴過你了。」
布萊恩一副醉態,渾身流汗,臉上肌肉鬆弛,目光獃滯,輕蔑地看了歪呆一眼。「打得還不夠。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們在做你們沒做的事情,因為你們是一幫什麼事都不會幹的廢物警察。」
勞森久久地盯了她一會兒:「隨你的便。」
「他們認為是我們乾的。」歪呆說,「哇!你能不能輕點!」
「警察警告過他們了。」歪呆說,他的下巴越來越僵硬,都快說不出話了。
亞歷克斯風風火火地走了下來,看到一臉慘狀的歪呆后猛然收住九*九*藏*書了腳步。「你他媽怎麼了?」
法夫園的屋子裡,基吉正檢查著歪呆。「我告訴過你,這事情不會有好結果。」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輕輕地摸著歪呆肋骨和腹部腫起的部位。「你出去宣傳基督教義,回來時就像《哦!多可愛的戰爭呀》里的情景。奮勇向前吧,基督教戰士。」
「沒事。我和醫生同住呢。」
「沒必要?他是在占你便宜呢。這種小子連給你擦皮鞋都不配。」他的聲音里飽含輕蔑。
賈尼絲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今天安葬了羅茜,我也在場。我看到了你們的父母是多麼傷心。為了他們,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我想麥齊先生也不願意指控你們。」科林還想說話,賈尼絲舉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靜:「這兒的事情就交給我們,科林。」
「我只是……」
「這可不怎麼好玩,布萊恩。幸虧酒吧老闆腦子清醒報了警。」女警員一邊說,一邊俯身檢查歪呆的傷勢。歪呆艱難地從地上坐起來,咳出一口鮮血。「你就是湯姆·麥齊?」
勞埃德把一摞傳單塞到他的手裡。「這裡是關於上帝的一些簡介,以及《聖經》上的幾個選段。」他解釋說,「儘力和人們搭話,然後問他們是否能抽出五分鐘從災難中拯救自己。趁此機會把傳單給他們讀。告訴他們如果想要進一步深聊,可以來參加星期天的禮拜。」勞埃德攤開雙手,好像在說傳教的技巧盡在於此。
「把嘴巴放乾淨點,你這可憐的狗雜種。」勞森繃緊的臉上怒氣沖沖,「永遠永遠別用這種口氣和一個警察說話。現在,在霍格警官改變主意,把你倆關起來前給我滾開。」他狠狠地命令道。賈尼絲有些生氣了,他討厭男警員以保護她的名義來顯示自己的英雄氣概。
他從容地在各家酒吧之間來回穿梭,覺得事情的發展變化十分有趣。過去,除了問路之外,他根本不會主動接近陌生人。可現在,他的確幹得很起勁。多數人趕他走,也有幾個人接受了他的傳單,他自信這些人會回來找他,他深信他們無法抵抗他身上的寧靜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