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從容的聲音:「難道你就受歡迎嗎?」
亞歷克斯笑著表示理解:「我懂你的意思,。對我們也是一樣的。」或者對過去的我們一樣,他想,胸中感到一陣悲傷。這個學期,情況起了變化。歪呆一直同他的教友待在一起,除了上帝,沒人知道蒙德去了哪裡,他突然發現,為羅茜的死付出感情代價的不只是達夫一家。
亞歷克斯擠進小小的隔間。他照著水槽上的鏡子,天哪,他整個人一塌糊塗。臉上滿是乾結的血漬和污泥,檸檬乳黏在頭髮里,怪不得勞森要他洗洗乾淨。他放了一水槽的水,把自己擦乾淨。他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見勞森正靠著灶台。
「我們上高中的第一天就認識了。從那時候起,我們一直都是最要好的夥伴。」
勞森點點頭。
「會很有趣的。」布萊恩含糊著說,「嚇嚇那些同性戀,」他咯咯地笑起來。「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說完他喝掉杯子里的酒站起來,「走吧,還坐在這兒幹什麼?」
因而目前唯一能發泄情感的途徑只有尋找艷遇這一種。就他所知,聖安德魯斯沒有哪家酒吧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不過有幾處地方會有男人出沒,等著和陌生人發|生|關|系。但問題是,這些地方都在露天,而且碰上如今的天氣,沒幾個人願意出來挨凍。不過,今天晚上,他不會是聖安德魯斯唯一渴望性的人。
驚恐萬分的基吉猛地把頭抬起來,如噩夢般獃獃地望著眼前恐怖的一幕。
布萊恩·達夫向前走了一步說:「這下我可真有的樂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孩子。跟你說實話吧,我們進退兩難了,所以你們四個現在處在了第一線。達夫一家要讓你們血債血償,而且依我剛剛看見的事實來說,你的朋友們也開始針對你們了。」
「不,我就住在街角那兒。我出門是來拿郵件的。來吧,到我家裡去,把傷口清洗乾淨。」
肯尼聳聳肩:「他們是同性戀,不算正常人。而且也不會報九九藏書警的,不是嗎?要不然,他們還得向警察解釋為什麼三更半夜會在聖瑪麗教堂出現。」
「好,好,好。」多尼含糊地說,「看看我們逮到什麼了?」
在港口那邊,布萊恩·達夫正和他的朋友們聚在一起喝酒,他們感到很無聊。酒喝飽后,他們覺得該做些什麼來打發無聊的時間。「可真他媽的無聊透頂。」布萊恩最好的朋友多尼抱怨道,「我們身無分文,也沒個地方可以打發整個晚上。」
四個人希望謀殺案只是他們在九天里的一次奇遇,但是這美好的願望被報紙上有關葬禮的報道給打得粉碎。各大媒體的頭條接二連三地報道了葬禮的情況。鎮上的人如果沒有讀到謀殺案的報道的話,這一次的報道他們是定然不可能錯過的。
這一次,又是亞歷克斯第一個遭了殃。幾天後,在離開超市回家的路上,他從植物園的盡頭抄近路,剛巧遇上亨利·卡文迪什和他的一幫朋友跑了過來。他們身穿橄欖球運動服去參加訓練,一看見亞歷克斯就發出一片噓聲,上前圍住他,推推搡搡。他們把他困在中間,逼到草地邊緣,摔到泥濘的地上。亞歷克斯在地上打滾,想要避開這幫人的亂打亂踢。看上去他不會有歪呆那樣的遭遇,此刻他更多的是感到氣憤而非害怕。突然,橫空飛來的一腳落在他的鼻子上,他隨即感到一股鮮血湧出。
勞森在他對面坐下,點了一根煙。「因為我替你和你的朋友抱不平。你們的所作所為完全出自公民的責任感,卻被當作了壞人。我覺得自己也該負一部分責任。如果那晚我能四處巡邏,而不是干坐在車裡的話,或許能當場抓住兇手。」他仰起頭,吐出一串煙圈,「因此我認為不是當地人乾的,因為熟悉那地方的人肯定知道,晚上那一帶有警察巡邏。」勞森做了個鬼臉:「我們沒有足夠的燃油補貼,所以只能把警車停在某個地方。」
他的抱怨在一幫人中間傳了開來。接著,肯尼突然read.99csw•com有了主意:「我想到能做什麼了。有錢又有趣,還沒什麼風險。」
「你不是在執勤吧?」亞歷克斯說。
「你是說我們要去搶劫嗎?」多尼懷疑地問。
「真的很謝謝你,不過沒這個必要。」
一幫人看著他,好像他說的是斯瓦希里語。「什麼?」多尼問。
亞歷克斯跟了進去。卡車內很舒適,一個攜帶型的煤氣加熱器向狹小的空間內吐出又干又暖的氣流。車內的整潔讓亞歷克斯吃驚。大多數單身男人的住所形如狗窩,但勞森的住處一塵不染。所有金屬都閃閃發亮,油漆刷得光潔清新;窗帘色調明亮,整齊地打了結;找不出一絲凌亂的地方,每件物品都各得其所:書在架子上,杯子懸在挂鉤上,磁帶放在盒子里,建築師的設計圖掛在隔板上。車內唯一看得出有人居住跡象的就是灶頭上一隻煮著東西的鍋。兵豆湯的香味縈繞在亞歷克斯頭頂。「真好。」他由衷地說。
「有點擠,但是保持整潔的話,也不會感到特別壓抑。把夾克脫了吧,掛到加熱器上烘乾。你得洗洗臉和手,廁所在那兒,廚房後面。」
「他不是鮑伊的歌迷。他喜歡弗洛伊德,所以他叫蒙德——瘋狂的鑽石,懂了嗎?」
亞歷克斯不想再爭辯。氣溫正降回到冰點,他可不想全身濕淋淋地走回家。「那就謝謝了。」
他們拐進一條嶄新的街道,嶄新到路面都還沒來得及鋪。走過幾塊狹小的地皮后,他們進入了建築地塊。勞森繼續朝前走過已完工的幾處房屋,停在一輛有篷卡車前,卡車停在一處看起來會被當作前院使用的地方。後面是被篷帆布遮蓋起來的四面牆和大橫木組成的一間屋子,看起來完工後它會比四鋪位的卡車像樣很多。「我在給自己建房子呢。」他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整條街都在造房子。大伙兒也會為別人的房子出把力。那樣的話,領著普通警員工資的我就能住上警察局長檔次的房子了。」說完他鑽進卡車裡,read.99csw.com「不過目前,我住車裡。」
「歪呆?你是指麥齊先生?」勞森皺了皺眉。
「麥克倫南還是認為是我們乾的?」亞歷克斯問。
「所以,必要時,你們也會為了對方而撒謊?」
「我不比你們大多少。那麼克爾先生叫什麼?」
「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夥伴,就像工作一樣。你和同一批人共事一段時間,你們就成了兄弟。必要的時候,你會為他們犧牲自己。」
「滾開。」他邊喊邊擦去臉上的污泥和血漬,「你們給我滾開!」
基吉強烈地渴望著那種比同陌生人隨意邂逅更進一層的關係。他需要一種能讓他的夥伴坦然接受的關係,他渴望求愛和浪漫,他渴望有一個能和他產生親密關係的人,這種親密不僅僅是身體的結合。他渴望有男友、情人、伴侶。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找尋。
「我不怪他們,我只是不想有歪呆那樣的遭遇。」
「不想,他們只是在報仇罷了,我覺得他們不會再來找我麻煩了。我真怕爸媽知道這件事後會停發零用錢。我更擔心的是達夫一家。」
「一點沒錯。」
大學里有一個同性戀社團,他只知道這麼多。但就他所知,這個社團里的人有大半隻是為了享受被人當作同性戀而帶來的爭議感。同性戀解放組織的政治鬥爭讓基吉很感興趣,但從這些人在校園裡擺出的姿態來看,他們並不真正參与政治,他們只是喜歡把自己搞臭。基吉並不為同性戀身份感到羞恥,但他不喜歡別人只看他的這一面。此外,他還想當一名醫生,並且敏銳地意識到,把倡導同性戀權益作為一項事業來做的話,會不利於實現自己的抱負。
「是的,那是他學校里的綽號,取自大衛·鮑伊的一首歌。」
「我媽媽教的秘方。那麼,你們幾個是老朋友了?」
「我們去找幾個同性戀敲詐敲詐。」
「走開。」愛德華·格林哈爾希說,「這不關你的事。」
「是什麼?」布萊恩問。
勞森笑笑說:「你可不能這個樣子走在聖安德魯斯九_九_藏_書的大街上。嚇壞了那些高爾夫球手,你可要被抓起來的啊。而且,你還在發抖呢,該喝杯熱茶壓壓驚。」
基吉很少感到寂寞。作為獨生子,他已經習慣了獨處,也從不缺乏娛樂活動。別的父母抱怨他們的孩子在假期中閑得發悶時,基吉的母親總是看著他們,以為他們精神不正常。
勞森笑笑:「當然,『基吉星團與火星蜘蛛』。所以你叫吉利,對吧?西格蒙德就叫基吉。」
「你想讓我告發嗎?」
調羹停在了亞歷克斯嘴邊,這才是這一切優待的最終目的。他把湯碗推開,站了起來,去拿他的夾克。「謝謝你請我喝湯。」他說,「我現在沒事了。」
他們潛入了夜色之中,互相推搡著,發出一連串笑聲。沿著海灘到教堂遺址只有一小段路程。半個月亮在雲層后若隱若現,照著他們前行的道路。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們安靜了下來,躡手躡腳地緩慢朝前。他們拐過教堂的彎角,沒有發現什麼。他們沿著一側通過一扇破敗的門,就在那兒的一個涼亭處,他們找到了獵物。
勞森把手伸進夾克里,掏出警徽。他漫不經心地打開警徽說:「我想這回你明白了吧。現在,告訴我你們的名字。我想這事應該報告校方。」
基吉套上他的羊皮夾克,穿上靴子走進冰冷的夜色中。十五分鐘后他來到了廢棄大教堂的後巷,直奔聖瑪麗教堂的遺址。在幾處斷牆的陰影里,會有男人躲在那裡,裝出在晚上遊逛建築遺迹的樣子。基吉直了直肩膀,也裝出一副自由自在的樣子。
基吉上一次和人發|生|關|系還是在羅茜·達夫死前很久。那晚,他去了愛丁堡,到一家從未去過的同性戀酒吧。他站在吧台前,手裡擺弄著一杯貯藏啤酒,偷偷地朝兩邊張望,努力迴避著與他人對視。差不多半小時后,有個近三十歲的男人走到他旁邊,那男人穿著細帆布牛仔褲、襯衫和夾克,相貌堂堂,風格有些粗獷。他有意搭話,最後兩人在廁所里迅速而滿意地搞了一陣。
「我認九_九_藏_書為他們不會來騷擾你們了,我的同事警告過他們了,你的夥伴麥齊剛剛挨了他們一頓狠揍。葬禮之後,他們脾氣很壞。」
突然,這幫人又變成了小孩子,鞋子在地上反覆磨蹭,低下頭一直盯著地上,嘀嘀咕咕極不情願地說出經過,讓勞森在筆記本上記下。此時,亞歷克斯也站了起來,渾身泥濘不堪,他看著被打爛在地的物品。一瓶牛奶潑到了整條褲子上,塑料瓶里的檸檬乳順著大衣的袖子淌下來。
一個男人背靠著牆,頭向後仰起,發出一連串興奮的聲響。在他的身前,蹲著另外一個男人,頭一前一後地運動。
「話說回來,湯很好喝。」
但是今晚,寂寞之感悄然潛入了法夫園的這座小屋子。他有的是能讓他忙得不可開交的作業,但今天他極其渴望有人陪伴。歪呆背著吉他出去了,去學如何用三根弦讚美上帝;亞歷克斯和卡文迪什他們打完架,又同勞森做了一番從友好到敵對的談話后,心情很糟糕地回來了。他換了身衣服,然後出門去聽關於威尼斯畫家的講座了;蒙德不知道去了哪裡,或許在同女人睡覺。
「乾淨多了。挨著暖氣坐下吧,過一會兒身上就會幹了。來杯茶嗎?或者我自己熬的湯。」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你真的要告發他們嗎?」
「會很有趣的。他們身上有錢,也不敢還手,只是一群娘娘腔罷了。」
勞森趕走了那幫打手,站在那裡看著亞歷克斯,臉上還帶著笑容:「你看上去糟糕極了。算你運氣好,我剛好路過。」
亞歷克斯揉了揉眼睛,看到吉米·勞森站在人群外。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通過警服認出了勞森,那一刻他心裏不由地感到高興。
「該滾的人是你,你這個殺人犯。」卡文迪什喊道,「這裏不歡迎你。」
「還是喝湯好。」勞森舀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金黃色的湯,裏面還漂浮著大塊的火腿肉。他把湯放在亞歷克斯面前,遞給他一個調羹。「請恕我冒昧,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亞歷克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