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琳,你好嗎?」他的語氣很關切。
「沒什麼,真的。」勞森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企圖掩蓋自己的疑惑。他嗆了一口一陣咳嗽,酒漏到了下巴處。
「蒙德,我不得不告訴你個壞消息。」
「他沒病。他的房子晚上著火了,他躺在床上睡覺,被大火燒死了。」
羅賓不耐煩地搖搖頭。「是巴內這麼看的。我還記得那年的聖誕節,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那個樣子的他,不停地責怪自己,他把沒有逮捕到一名嫌疑犯的責任全歸在自己身上。他深信自己丟失了明顯的證據,能一錘定音的證據。這種想法一點一點地折磨著他。」
琳難以置信地盯著牆壁。「你們四個可是親如手足啊。難道憑這種關係還不足以打亂一下你的行程嗎?」
「知道什麼?」
勞森閉起眼睛,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在警局幹了將近三十年的他仍然不習慣通告一則壞消息后留在心中的那份空虛感。焦慮之情猶如一條小蟲在蠶食著五臟六腑。事隔多年後把真相告訴了羅賓·麥克倫南,意義何在?
「太可怕了。上帝啊,可憐的基吉。我真不敢相信,他為人總是很小心。」他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聽上去像是撲哧的一聲笑。「我們四人當中最有可能被大火燒死的絕對是歪呆,他總是會惹是生非。但基吉他……」
羅賓皺起眉頭,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說克爾為了救自己,把巴內踹下了海?為什麼我到現在才聽說?」
那人直起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正好撞上麥克費迪恩。「他媽的什麼……」他猛地轉過身罵道。
「我覺得他現在根本想不到這一層。」琳厲聲說。
「不是,你誤會我了。我是說現在他的處境會更糟。上帝啊,琳,我知道被人當作嫌疑犯看待的滋味。」蒙德若有所思地說。
羅賓拿起酒杯,手一直在抖,酒杯不停地在兩排牙齒間發出一連串格格聲,臉上除了汗水和一片鐵青外,沒有任何表情。「我不敢相信。」
勞森顯得很不安,他把椅子往後一推說:「我應該再喝一杯。」這一次,他回來時手裡拿了兩杯酒。他坐下來,看了一眼羅賓。「天哪,」他輕聲說,「我們決定將這件事保密,但我以為你一定從別的地方聽說了。」
兩人都沉默了一小會兒,緩了緩神,不再針鋒相對。「亞歷克斯要去參加葬禮。」琳示好地說。
那人低著頭,離開小路沿著墓碑中間的一條小徑走來。他越走越近,麥克費迪恩看見他手中拿了一小束花。此人放緩了腳步,在離羅茜墓碑五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垂下頭,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麥克費迪恩走上前去,腳步聲踏在雪地上無聲無息。
勞森掛上電話后,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聽筒九*九*藏*書。他向來討厭政客,但他不得不聽一位替嫌疑人辯護的議員嘮叨這個人渣所享有的種種人權。勞森想大喊:「被這狗娘養的殺了的人的人權誰來保障呢?」可他一直相當有自制力,能控制自己情感。他小聲地嘀咕了幾句,告誡自己記得同受害人的父母談上幾句,叮囑他們提醒那位能言善辯的議員,他對人權的拳拳忠誠之心應該用在被害人而非嫌疑犯身上。
「我懂。今年九月,我們倆同他和保羅在加利福尼亞過得很愉快。我們感覺太不真實了。」
「今晚不論頭銜,羅賓。」勞森說著喝了一大口酒,「說實在的,看到你坐在辦公室里,我很高興。我今晚想喝點酒,但是不想一個人。」他謹慎地看了看羅賓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羅賓聳聳肩。「戴安妮帶孩子們看電影去了。我覺得與其待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倒不如來這兒。」
「我記得他投入了太多的個人感情。」
「我還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羅賓臉上充滿了期待,「但我認為自己有權利聽你解釋。」
羅賓喝下第二杯威士忌。「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要那樣想。」
她覺得距離能讓傳達壞消息變得容易一些。但是,僅是舉起聽筒就讓她覺得這是世上最難做的事情。電話響了兩下,就被艾琳拿了起來。「你好,琳。聽到你的聲音可真好,我叫大衛來聽。」她近乎完美的英語本身就是一種譴責。琳還沒來得及向她說明打電話的理由,艾琳就已經去喊大衛了。漫長的一分鐘過後,哥哥熟悉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羅賓看上去有點小吃驚。「是的,好啊。」他一邊說一邊合上手中的檔案,站了起來。
她停下手裡的活,想了片刻,覺得很奇怪,因為儘管她和蒙德有血緣關係,儘管她鄙視歪呆動輒「上帝」「阿門」的那一套,蒙德卻是這麼多年來與其他三人距離保持得最遠的人。她常常想,如果不是因為他和自己是兄妹,恐怕亞歷克斯早就忽略了蒙德。從距離上看,蒙德住在格拉斯哥,離得最近。但是臨畢業時,蒙德似乎想要割斷與自己童年和青年時期的一切聯繫。
勞森抹了抹嘴,嘆氣說:「我以為你知道。」
琳清楚,蒙德向來性格懦弱。困難若是前腳從門口進來,蒙德後腳便從窗口逃出。正因為如此,蒙德才更有理由要牢牢抓住這許多年來幫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的四人之間的友情。她曾問過亞歷克斯,但他也只是聳聳肩,說:「在聖德魯斯的最後一年,他過得很艱難。也許他只是不想再記起過去的事吧。」
他看了一眼手錶,驚訝地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他覺得還是去看看懸案辦公室的情況為read.99csw.com好。他覺得碰上菲爾仍在辦公室的機會相當小。
蒙德猛地倒抽一口寒氣。「那就詭異了。你知道今天是羅茜·達夫的二十五周年祭日嗎?」
「我們沒有忘記。我很驚訝你居然還記得。」
他們決定去柯科迪郊外的一家小酒吧,因為那裡離兩人的家都只有很短的距離。酒吧里很熱鬧,一群人正在討論今年聖誕節最時髦的禮物,這樣的話題在這個時節是無法避免的。一條條綵帶環繞著酒瓶倒立架,吧台的一端是一棵掛滿了彩燈的聖誕樹。勞森買了幾杯酒和淡味飲料,羅賓挑了角落裡一張安靜的桌子。看到面前的兩杯酒,羅賓略有些吃驚。「謝謝,長官。」他禮貌地說。
畢業后,他是第一個出國的人,為了實現自己在學問上的抱負,他去了法國。此後的三年,他很少回蘇格蘭,甚至連祖母的葬禮也沒有出席。她甚至懷疑,要不是當時正好在曼徹斯特大學講課,蒙德很可能都不會來參加她和亞歷克斯的婚禮。每次琳想要質問他缺席的理由時,蒙德總是閃爍其詞,不置可否。這位兄長總是擅長規避質問。
「不,爸媽很好。我昨晚還和媽媽打過電話。這事說起來會令人震驚,亞歷克斯今天下午接到一個從西雅圖打來的電話。」說到這裏,琳的喉嚨一緊,「基吉死了。」一陣沉默。她不知道這陣沉默是出於震驚還是因為對方不確定如何回答是好。「我很遺憾。」
勞森肩頭一聳說:「我不知道。但我把看到的情況報告給警長時,他也是一臉震驚。但他說即便追究也是徒勞,檢察官是不會提起訴訟的。辯方會稱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不可能看清發生的一切,他會說我們起訴的目的是要報復,因為巴內是為了救克爾才死的。我們是因為沒法控告克爾和他的夥伴殺害了羅茜·達夫,才反過來控告克爾過失殺人。所以他們才決定隱瞞真相。」
「那保羅呢?他也死了?」
「我不知道他病了。」蒙德最後開口說道。
那人直勾勾地盯著麥克費迪恩的臉,咆哮道:「我認識你嗎?」他的聲音充滿了挑釁的意味,一如他的身姿一樣。
「我明白你的意思。自從去年瑪麗安去世之後,我也常常有這種感覺。」
「不。他那天在外面,回來后發現房子被燒了個精光,基吉也死了。」
琳突然感覺很疲憊,慶幸沒有讓亞歷克斯打這一通叫人如此心灰意冷的電話。最糟糕的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仍然同情這個敏感過度的兄長。「我們沒有人想讓你傷心。」她嘆了口氣,「好吧,你走吧,蒙德。」
麥克費迪恩舉起雙手,以示自己毫無惡意。「對不起,我不是要嚇你。」他卸下頭上的風帽,九-九-藏-書讓自己的形象顯得不那麼恐怖。
「是的,今天凌晨。」
「不會是爸媽出事了吧?」沒等琳繼續說下去,他就插話說。
這話有一定的道理。他很了解蒙德,知道巴內·麥克倫南的死讓他既羞恥又內疚。酒吧的酒徒們奚落他,要他下次自殺時,一定選個像樣的死法。他那場騙人的把戲無意間奪去了別人的生命,這讓他悔恨不已。他跑去接受心理諮詢,卻一再想起自己博得別人注意的舉動引發一場噩夢般的經歷。她覺得另外三人的存在讓蒙德無法擺脫此前種種不愉快的經歷。她也清楚,儘管亞歷克斯沒有挑明,但他始終隱約感到蒙德並沒有把自己了解的羅茜案的實情和盤托出。當然,這一點無關緊要。因為,如果當真是他們四人中有人殺害了羅茜,那罪犯肯定就是歪呆,因為當晚在酒精和毒品的作用下,他早已神志不清,再加上他沒能如意料中的那樣用『路虎』車俘獲姑娘們的芳心,一氣之下,興許真的會做出傻事來。琳一直懷疑歪呆突然皈依宗教的真正隱情。但無論種種原因是何,二十多年來,她一直挂念著兄長。她還年輕的時候,就想象著哥哥會娶一位與她趣味相投的姑娘,她們會因為各自當母親的經歷走得更近,融合成一個更大的家族。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實現。在談過了幾場半認真半兒戲的戀愛后,蒙德娶了一個名叫艾琳,比他年輕十歲的法國學生為妻。這姑娘只要無法與旁人談起福柯,就會明顯地流露出鄙視之情。她鄙視亞歷克斯的重商輕文,對於琳的藝術品修復師的職業,她的態度也是半溫不火、不置可否。像琳和亞歷克斯一樣,蒙德夫婦至今沒有兒女,但琳一直懷疑他們夫婦根本沒有生兒育女的打算,而且會一直這樣過著二人世界的生活。
麥克費迪恩並沒有退縮。「我想你是我舅舅。」
「上帝啊。那他就有嫌疑了。」
「凱倫這兩天的工作有進展嗎?」羅賓問。
勞森看上去很吃驚。「但是……好吧,羅賓。我在說什麼呢?」他支支吾吾地說,「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當時是拉住繩子的第一個。」勞森說,「事情是我親眼所見。當我們把兩個人拉上來的時候,克爾突然一陣驚慌,把巴內踹了下去。」
「等一下,琳。」他說,「基吉是今天死的嗎?」
「這是第一次……」羅賓看了看周圍,「對不起,我要離開這兒。」他猛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全然無視被他撞到的人發出的咒罵。
時時將自己植根于傳統的琳很難理解為何一個人能如此堅決地想要斬斷自己同過去種種經歷的聯繫。倒不是因為蒙德有悲傷的幼年和糟糕的青年。沒錯,他是有點婆婆媽媽,但他曾經與亞歷克read.99csw.com斯、歪呆和基吉整日整夜地黏在一起,他們在他周圍樹起了一道保護牆。她記得自己曾經十分羡慕這四個小夥子之間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的深厚情誼。他們創作的音樂很糟糕,性格很叛逆,對同齡人的意見毫不在意。他能如此堅決地甩掉夥伴們的支持,這一點在琳看來,太不合情理了。
「你剛才要說巴內的死來著。」羅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勞森。
此刻,仍然堅守在辦公室里的是羅賓·麥克倫南。他正眉頭緊鎖、專心致志地研究一疊證人的證詞。他的身影在檯燈的燈光映襯下像極了他哥哥。勞森不由自主地打了顫,彷彿看到了一個鬼魂,只是這個鬼魂比生前活著的本人蒼老了許多。
「我了解一切我所看到的事情,羅賓。真的很抱歉,我以為你知道這些。」
他發出一陣苦笑。「你覺得我會把毀了我一生的日子給忘記嗎?它可牢牢刻在我的心上呢。」
一陣長久的沉默。接著蒙德說:「我不想去,琳。但這不說明我不關心基吉。只是因為我討厭葬禮。當然,我會寫信給保羅的。穿過半個地球跑去參加一場令人傷心的葬禮有什麼意義嗎?又不能讓基吉起死回生。」
羅賓湊近身子說:「告訴我你想說什麼?」
羅賓抬起頭,一臉茫然。「起訴他?什麼罪名?自殺可不犯罪啊。」
羅賓拿起酒杯,一口喝乾。「也是羅茜·達夫二十五周年祭日,這就是你想讓我說的嗎?」
正在這時,他看到一個黑影出現在墓地中。這團黑影逐漸清晰,正健步沿著小道走向自己這邊。麥克費迪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可以這麼說。」羅賓的目光一直盯著酒杯,「我想幫他。我加入警隊僅僅因為巴內是我心中的楷模,我想像他那樣。我請求調到聖安德魯斯,加入調查組。」他嘆了口氣:「我一直想,如果那天我在場……」
「是,那麼,至少你從此會記得基吉的祭日。」琳一邊說,一邊在心中怨恨蒙德。有時候她真想同他斷絕一切關係。
他不能肯定守夜能否有所回報,可他覺得自己被一股力量驅使著一定要來到此地,如果守夜的法子行不通,他會另想辦法。七點剛過他就到了,尋尋覓覓地來到墓前。他以前來過此地,可重訪並沒有拉近他和這位素未謀面的生母的距離。這一次,他把一束色澤樸素的花圈放到墓碑的底部后,就朝上次來訪時發現的一個觀察點走去。他藏身在一座紀念碑之後,能清楚地看到母親碑前發生的一切。
勞森點點頭。「巴內是名了不起的警察,是個常人難以媲美的警察。可他那種死法,我一想到就覺得無比難受。我一直認為我們本該起訴大衛·克爾。」
「我猜你已經知道了。」他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https://read.99csw.com,便各自悶聲喝著酒。
羅賓露出一絲苦笑。「這件案子上不是。凱倫最近很少在辦公室,似乎一直待在儲藏室里。即便是在辦公室里,她也最不願意同我講話。和別人一樣,她不願意提起巴內的失敗。」羅賓喝完最後的一點啤酒,站了起來。「再來點?」
「天哪,可憐的基吉。」
勞森哼了一聲。「羅賓,我的孩子已經二十二歲了。邁克爾今年夏天畢業了,經濟學碩士。現在他在澳大利亞悉尼當一名摩托車信使。有時候我想不明白,自己那麼拚命工作是為了什麼。想一起去喝一杯嗎?」
「我覺得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情況。做上司的總是最後一個了解到情況,不是嗎?」
「哦,我想我是去不了了。」蒙德急忙說,「我們過兩天就要去法國了。我們已經訂了機票,安排好了一切。而且,這些年來我與基吉的關係也不如你們夫妻倆與他那樣近。」
「過失殺人,起訴書上是這麼寫的。」
「您的孩子不在家嗎?」
勞森點點頭。羅賓回來的時候,勞森問:「你也這麼看嗎?巴內的失敗?」
「這麼晚了你還在。」勞森說。
「再想想,不止這些。」
勞森清了清嗓子,哼了一聲,羅賓抬起了頭,那一刻先前所產生的幻覺在一瞬間破碎了。「你好,長官。」他說。
等待是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最擅長的,因為養父是一名業餘鳥類學家,麥克費迪恩從小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舉著望遠鏡觀察奇異的鳥類。
有人會來,他敢肯定。但是當手錶的指針指向七點時,他心裏產生了疑問。勞森勸說他不要接近他的兩位舅舅,真是一派胡言,讓他見鬼去吧。他要聯繫兩個舅舅。他覺得在這樣一個有特殊意義的地點同他們見面會消除他們對自己的敵對態度,待他當作達夫家族的一分子。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他的算盤似乎打錯了,想到此,他不禁有些氣惱。
「你救不了他,羅賓。」勞森說。
琳離開亞歷克斯,給他獨自打電話的時間。悲痛像一塊堅硬的腫塊埂在胸口。她走到廚房,心不在焉地切完雞丁,扔到一個鑄鐵的平底鍋里,再撒上一些切得粗糙的洋蔥和胡椒,她又倒上一些調味醬,滴上一小杯白酒,把整個平底鍋放進烤箱,她像往常一樣忘了把菜預熱一下。她用叉子在土豆上戳了幾個洞,放到平底鍋上方的蒸架上。她估摸著這會兒亞歷克斯應該已經給歪呆打完了電話,她不願再拖延著不給自己的哥哥打電話了。
羅賓的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12月16日。」
「我明白,這事情讓人難以理解。」
羅賓皺起眉頭。「法院不會接受起訴的。克爾並非蓄意這樣做,那只是起事故。他只是為了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並非真的想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