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這條消息讓亞歷克斯的反應頗為複雜。他一方面希望歪呆的出現能讓自己回憶起從前的日子,另一方面他又不喜歡想到羅茜死去的那個夜晚給自己內心所帶來的種種焦慮,另外,他又害怕歪呆對同性戀的那份憎惡感會隨著他的出席使整個葬禮顯得更加凝重。「他該不會在葬禮上佈道吧?」
「我知道。但是有時候孩子死了,理智也就被拋到了一邊。」
「沒人會抱怨他的這種性格。」亞歷克斯說,「可是你說對了。一聲溫柔的回答就能讓別人的憤怒煙消雲散,這是他的座右銘。然而他的工作又怎樣呢?我是說,醫院裏面總會出些狀況。孩子們死去,或者不像預料的那樣得到康復,於是做父母的就要找個人擔責任。」
「琳讓我向你問好。」亞歷克斯說,「她很想一起來,但是…」
「你知道我們把閣樓改建成一間大卧室和一間浴室。我們本應該打通一個火災的緊急出口。我一直想把建築師叫回來設計這樣一扇門,但總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保羅停在一輛SUV前,把亞歷克斯的行李放進車內,他寬闊的雙肩把那件彩格呢夾克撐得鼓脹起來。
「不必了,我還是想和你一起。」亞歷克斯懶洋洋地一笑,「這樣我們還能互相安慰,不是嗎?」
「這就是美國,亞歷克斯。」保羅玩世不恭地說,「醫生不會冒不必要的風險。他們太害怕被起訴了。當然,基吉有時候也會有醫不好的病人,病情的發展也並不總像他預料的那樣。但他之所以是個成功的兒科專家的原因之一,是他把病人和他們的親人當作朋友。他們信任基吉,而且也信對了人,因為基吉是個好醫生。」
保羅搖著頭說:「我想目前這件事對我的影響還沒有完全顯現出來。此刻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通知朋友,安排葬禮等等。這倒提醒了我,你的朋友,被基吉叫作歪呆的那個,明天會來參加葬禮。」
「警察會找出真兇的。」亞歷克斯最後說了一句。
「你這樣想嗎?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這樣想。我腦子裡想的都是你們四個人這些年來經歷的一切。警察從未找到殺害那個女孩的兇手九_九_藏_書。正因如此,外面的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待你們。」他抬起頭看著亞歷克斯,「我可不像基吉那樣堅強。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這一切。」
「我給琳打了電話。」亞歷克斯說,「她問起你的情況。」
「可那也太荒唐了,你愛基吉。」
「也影響了基吉。全世界的人一下子都對他充滿了敵意,態度轉變之快令他終生難忘。從此他對待外面人的態度更加如履薄冰了,他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生怕樹敵。可他並非生來就是那種被人左右的性格。」
亞歷克斯示意服務生再給他們上些啤酒。「他們認定你設定了火藥彈,然後去了加利福尼亞·」
「然而你絲毫沒有想過那種沒有他的生活,這才是關鍵。」
「警方的那些傢伙善於再現火災的經過。他們依據搜集到的證據還原了火災發生的整個過程。他們找到了一個密封的油漆罐的殘片,固定在罐蓋子下面的是一個電子計時裝置。他們認為油漆罐內裝有汽油或別的催化劑,反正是些能釋放濃煙的物質。等到罐內充滿濃煙之時,計時器就開始計時,點火裝置會點燃氣體,油漆罐跟著爆炸,把燃燒的催化劑濺在其他可燃材料上。因為那屋子是木製的,也就等於是點燃了一把火炬。」說到這裏,保羅的嘴唇開始顫抖,「基吉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
保羅聳聳肩,爬上了駕駛座。「離我們家十分鐘路程有座不錯的汽車旅館。我現在就住在那裡。我也為你訂了一間房,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或者你想住市裡的話,我們可以再調整。」
亞歷克斯放了一小池的水,潑濺在臉上。感覺稍許清醒后,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酒吧。聖誕節的各種裝飾對比他臉上悲傷的表情很不相配。令人乏味的情歌飄蕩在四周,亞歷克斯真想把酒吧里人們說話的嘴全都捂起來,就像電影里葬禮上被消音的背景一樣。他看到保羅正坐在一個小隔間里,手上握著一瓶艾爾啤酒。他向服務員示意要一瓶同樣的啤酒,然後坐到了保羅對面。此刻他才有機會正眼觀察保羅,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悲傷和焦慮。一頭淺棕色的https://read•99csw•com頭髮凌亂不堪,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清理過了,紅腫的藍眼睛顯得疲憊不堪。
「不會,葬禮不會摻有任何宗教色彩。但基吉的朋友會有機會發言。如果到時湯姆想要說些什麼的話,我們也歡迎。」
他們倆又靜靜地喝了一會兒酒。然後保羅清了清嗓子說:「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是關於那場大火的。」
亞歷克斯搖搖頭。「認識你們兩個的人都不會有這種念頭。」
「不會有這種事。即便有,我也一定有所耳聞。我們倆經常交流,即便是共同生活了十年,我倆依然對彼此毫無保留。」
「我們總是拖拖拉拉。」亞歷克斯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保羅的背上。「基吉不會因此就責怪你的。」
「亞歷克斯,我是警方的首要嫌疑犯。」
亞歷克斯不屑地擺了擺手。「有多少人會在冬天下到地下室去呢?你們又沒有把洗衣機放在下面。如果有人要進入地下室難嗎?」
這時,保羅的笑容方才完全舒展開來。「是的,他並不完美,或許應該說是完美主義先生。有時候他的這種性格真會把你逼瘋。上次去滑雪的時候,我曾想要把他拉下山,有一個彎道他一直轉不好,每滑一次就摔倒,所以每次都得退回去重頭來過。但是沒有人會因為忍受不了另一個人的極度刻板而把他殺了。如果我想擺脫基吉,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沒必要殺他。」
「警方肯定嗎?」
「那麼同事呢?他有得罪過同事嗎?」
亞歷克斯拖著行李箱走在機場的大廳里。在大批的接機人群中,他很難辨認出誰是誰,如果不是保羅向他揮手的話,他倆肯定就錯過了。亞歷克斯快步走向保羅,兩人都不由自主地給了對方一個擁抱。「謝謝你能來。」保羅輕聲說。
「聽起來你把他描述成了完美先生。」亞歷克斯說,「我倆都知道其實他不是。」
「當然,即便存在被人闖入的證據,也肯定在大火中被毀滅了。」亞歷克斯嘆著氣說。
「警方看來是這樣認為的。他們無法詳細解釋我的操作步驟,但他們的推斷是:『看啊,這傢伙是個科學家,他一定知道怎麼把人給炸死。』」
九_九_藏_書「這我就不明白了,你遠在幾千英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亞,又怎麼可能放火燒了自己的房子呢·」保羅在高速公路出口處的前方駛離了高速,車子穿過一片松樹林,來到一座能望見威德比島的懸崖邊。這家汽車旅館被設計成一座原木小屋式的結構,位於樹林邊緣地帶的一排獨立小木屋看上去十分奪人眼球。保羅給亞歷克斯時間拆開行李,「半小時后酒吧見。」
亞歷克斯只把喪服取出來掛好,其他的衣服一概留在箱子里。這一次跨洋旅行的大部分時間里,亞歷克斯都在畫畫,他從行李箱里拿出一張畫得還算滿意的圖畫支在鏡子前。基吉四分之三的側臉像望著自己,露出不自然的笑容,眼角邊布著皺紋。憑記憶想起的容貌倒還不算離譜,亞歷克斯想到此十分難過。他看了看表,發現家中此時正值深夜。他撥通了號碼,短暫的談話讓心中悲痛萬分的心情稍稍得到了緩解。
「不是很難。」保羅說,「地下室沒有連入整座房子的防盜系統,因為在庭院里幫我們幹活的那傢伙夏天總要進進出出。如果有人要闖入地下室的話,我想那並非難事。」
「太荒唐了。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根本不會傷害基吉,更別說殺他了。」
亞歷克斯嘆息著說:「你知道他是個愛宣揚救贖和懲罰的原教旨主義者。」
「這東西沒被大火燒掉嗎·」
「看起來他們是這麼想的。我起初以為離開三天會讓我擺脫嫌疑,但顯然我想錯了。縱火案調查員告訴我的律師,那個計時器可以是在火災發生前一周內的任何時刻設置的,所以我仍然有嫌疑。」
「為了將來。」亞歷克斯回應說。他吞下一大口啤酒後問:「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保羅舉起酒杯說:「為將來乾杯。儘管我不認為自己的未來還會有什麼驚喜,但如果我一直放不下過去的話,基吉也會不高興的。」
保羅搖搖頭。「我想沒有。他的標準很高,不是每個和他共事的人都能得到他的認可。但是對選擇下屬的事,他很謹慎。診所里的氣氛也相當融洽,那兒沒有一個人不尊重他,他們都是我們的朋友,九九藏書會來家裡參加野餐會,我們也會幫他們照看孩子。如果沒有基吉在診所里坐鎮,這些人會為自己的前途感到惴惴不安。」
「怎麼會這樣?」亞歷克斯跟在保羅後面走入停車場。
「如果真是你做的,不也是很冒險嗎?萬一基吉下到地下室看見了那個裝置呢?」
「我明白。你們一直很想有個孩子,這次可不能冒險。」保羅伸手接過亞歷克斯的行李,朝著航站樓出口走去。「路上怎麼樣?」
「飛過大西洋的時候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但是轉機后,我就靜不下來了。一直想著基吉,還有那場大火。真是太悲慘了。」
保羅苦笑了一下。「那他可得當心了,不只南部的人對教徒不懷好感啊。」
「這正是我成為頭號嫌疑犯的原因。他們總是第一個懷疑受害人的配偶,不是嗎?」保羅的語氣中有些氣憤。
「你還記得房子的布局吧?」看到亞歷克斯點頭,保羅接著說,「警方說火是從地下室燒起來的,從暖氣油罐旁開始。縱火組的人說,看上去有人在暖氣油罐的旁邊堆放了幾罐油漆和汽油,又在四周堆上紙片和木頭。當然這些不是我做的。但是警方還發現一枚火藥彈的殘餘。據說製作得相當簡易。」
保羅嘆了口氣。「火災現場冷卻下來后,警方派了縱火案調查員在現場四處取證。」
亞歷克斯看上去有些糊塗。「大火?」
「這就意味著你懂得製作火藥彈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原本想她懷孕期間一定會焦慮得什麼事都做不成。但現在看來她真的很放鬆。」此時,亞歷克斯點的酒送到了。
保羅摸了摸鼻樑。「那場大火不是一起意外,亞歷克斯。是事先安排好的,有人蓄意放火。」
「我會事先關照他的。」亞歷克斯一邊說,一邊心想,這樣做的效果無異於在一輛飛奔的列車前方放一根樹枝以求阻擋。
儘管酒吧里溫馨的氣氛讓人舒服,但亞歷克斯還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我都不願意看到我的對頭被人冤枉,更別說是我的朋友了。太可怕了,老天爺啊。保羅,我希望警方能找出真兇。發生在我們四個人身上的事影響了我這一輩子。」
今天是個陰天
https://read•99csw.com,雲層飄得很高,視線頗為清晰。亞歷克斯巴望著這會兒能下雨,這樣才更符合自己現在的心情,但老天爺似乎並不配合。他凝目望著窗外,還能瞥見奧林匹克山和喀斯喀特山山頂上的皚皚白雪。道路兩旁儘是些混在殘雪中的腐枝爛葉,冰塊還不時反射出一些光亮。他慶幸夏天剛剛來過此地,窗外的雪景不至於讓夏天美好的回憶一股腦兒涌到眼前。「他們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基吉不是那種愛同別人結梁子的人,我是他遺囑的主要受益人。況且,我還是個搞物理的。」
保羅的鬍子微微一翹,笑著說:「謝謝你相信我,亞歷克斯。我甚至不願意跟警察辯解以保全我的名聲。但是我想讓你知道外邊的人是怎麼評論的。我知道你十分清楚被別人冤枉的滋味。」
保羅咬著嘴唇,盯著桌上的淡啤酒。「我願意放棄一切,換他回來。」他輕聲說。
「太可怕了,誰會向基吉下如此毒手呢?」
「警方覺得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亞歷克斯難以置信地說,同時也深深地同情保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承受不白之冤的感受。
「所以你該明白,目前的證據對我很不利。」
「但警察不認識我們。不管他們怎樣裝出一副與眾不同的樣子,在同性戀問題上,他們和你的朋友湯姆的態度是一模一樣的。」他喝了一口啤酒,彷彿是要把此刻的感情和著酒一起咽下去似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受警察的審問。」
「冬天我們幾乎不去那裡,地下室放的都是夏天的東西,我們把滑雪用具放在車庫裡,這也是另一個不利於我的因素。除了我還會有誰能確定放在地下室的裝置不會被發現呢?」
「她心腸真好。」保羅說,「我覺得今年我對她的了解加深了許多,看來懷孕讓她變得開朗了。」
保羅開出機場朝西雅圖駛去時,兩人都不再說話。車子繞著市區朝北開去。基吉和保羅的家是一座市區外的兩層木屋,建在能俯瞰壯麗海峽的山腰上。第一次來到此地時,亞歷克斯覺得自己猶如身處天堂。「等到下雨天,這裏的景色會更美。」基吉這樣說過。
「是的。」
保羅始終直視前方。「我一直覺得我要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