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現在她來了,成了警方這座堅實堡壘上的突破口。傑姬在採訪前從來不感到緊張,這種事情她早已駕輕就熟,沒有絲毫畏懼感。她採訪的對象形形色|色:靦腆的、唐突的、亢奮的,還有嚇破膽的、嘩眾取寵的、目中無人的,有冷酷的兇犯,也有委屈的受害人。但是今天,她感到腎上腺素彷彿在血液里翻騰。當她告訴亞歷克斯這件案子與自己息息相關時,並非在對他說謊。與亞歷克斯的談話結束后,她躺在床上好幾個小時沒法閉眼,因為她心裏明白,大衛·克爾可疑的死亡可能會給自己的生活製造無窮無盡的麻煩。所以,她早早地就為今天的這種場合做好了準備——一身保守的妝容,儘可能不顯得咄咄逼人。這還是頭一回,她為了保持聽覺的靈敏,取下了耳朵上琳琅滿目的耳環。
勞恩扁了扁嘴:「沒有。這樣的事對一名警員來說很不好受啊。那四個發現羅茜屍體的小夥子備受懷疑,但是警方掌握的只有邊邊角角的證據。因為案發地點不同尋常,所以我總有那麼一種懷疑——這一定是一起異教徒的祭祀殺人案,但那也只是一種猜想而已,並且此後這地方也再沒有發生類似的案子了。我很遺憾地承認,殺害羅茜·達夫的兇手依然逍遙法外。當然,犯下這種罪行的兇手多半會重複作案。因而,也有可能他已經因為別的案子而被投入了監獄。」
勞森拉長了臉;「事實上,只剩兩個了。據說,馬爾基維茨在聖誕節前死於一場可疑的火災。大衛·克爾不久前也被殺了。這讓亞歷克斯·吉爾比認為有人為了報仇,正在一個一個地對付他們。」
「當然不是,因為如果他們是兇手的話,絕對不會跑來呼救的。」
歪呆推開眼前的盤子。這都是些為來此旅行的人做的飯菜,而且量足得能夠餵飽一大家子的墨西哥窮人。他很討厭眼下這種與平時習慣大相徑庭的生活。那些讓他覺得生活愜意的事物此刻已如同一個遙遠的美夢。由虔誠的信仰所帶來的寬慰感終究有限。如果這就是他需要的證明的話,眼下的生活與他的理想差之千里。
勞森的鼻子粗粗地出了口氣:「我那天正開著巡邏車值班,也就是說我一整晚都在馬路上執勤,當然中間休息的時間除外。我並不是整晚都開著車執勤。」說著,他翹起一側的嘴角露出笑容,「當年我們就有經費限制了。每回執勤,我們的車程不能超過四十英里。因此,酒吧關門后,我就只能在市中心一帶轉悠,後來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待著,直到聽見有人高聲報警。這樣的事情可不是很常見,聖安德魯斯一直是一座安靜的鎮子,學校放假期間更是如此。」
勞森一抬眉毛:「看來你做過調查了。」
「勉勉強強吧。殯儀館給了我三家向他們提供花圈的店名,但是沒有一家做過你告訴我的那種花圈。三家店都說這read.99csw.com種花圈很不平常,相當顯眼。如果有人請他們做過的話,他們一定能記得。」
傑姬把謊言又編織了一遍,看起來它對凱倫很有作用。凱倫推開懸案組辦公室的門,領著傑姬走了進去。傑姬觀察著四周,發現幾塊記事白板上貼著各種照片、地圖和備忘錄。幾個坐在電腦前的警員朝她看了一眼,又迅速地把注意力移回到了手頭的工作上。「當然,您在這裏看到或聽到的一切有關目前的幾起懸案的調查都要絕對保密,清楚嗎?」凱倫說。
「您從來沒有逮捕過誰嗎?」
「當然,我會把名字告訴你。背景我只了解一些。案子發生那年,我才三歲。還有,當年負責此案的高級警官巴內·麥克倫南在案子調查期間殉職了。這你已經知道了,對吧?」傑姬點點頭。凱倫繼續說:「參与案子調查的人裡頭,我只見過法醫大衛·索恩斯。是他做的證物分析,儘管法醫報告是他的長官簽發的。」
勞森按下分機上的一個按鈕。「能讓凱倫過來一下嗎,瑪格麗特?」說完他朝傑姬笑笑,似乎是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干我們這一行可得一絲不苟啊。」他接著說,「我總是做很詳細的記錄。但是你得記住,謀殺案在聖安德魯斯可算得上是難得一見的。我在這兒當了十多年的警察,總共才碰到那麼幾宗,所以自然記得很清楚。」
她已經編好了理由,說自己正在替雜誌寫一篇報道,把警方二十五年前的查案方法同現今的查案方法做對比。她覺得最直觀的對比就是拿法夫郡警方目前正在進行的懸案調查做例子。這樣一來,她就有機會詳細採訪一名目前正參与此案的警察了。她強調自己並非在批評警方,她的報道純粹是關於由技術發展和司法改革所帶來的辦案程序及手法的變化。
「斯托比允許他們查,看起來他說的是實話。所以這條線索到此為止。」
「為什麼會這樣?」傑姬淡然地問道,極力掩飾如此輕易就套出了情報的亢奮感。
詹姆士·勞森桌上的便條寫著:「懸案調查組欲儘速見您。」看樣子不是要報告壞消息。勞森帶著謹慎的樂觀情緒走進調查組的辦公室,屋裡的一瓶威雀酒和警員手裡的六個塑料杯證實了他的預料。他笑著說:「看上去你們在慶祝嘛。」
當然,凱倫沒有讓她看原始的法醫報告。但傑姬原本也沒打算看,已經不虛此行了,剩下的事就看亞歷克斯了。
凱倫聳聳肩:「他是個很隨和的人。那麼,我們從哪裡開始呢?」
這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進來。」勞森說道。進來的女人與傑姬完全屬於不同的風格。作為記者的傑姬文雅輕盈,而凱倫·佩莉卻豪放得近似於粗魯。但是兩人的共同點便是彼此都從對方眼神中覺察到了智慧的光芒。勞森為雙方做了介紹,並且把兩人引到九九藏書了門口。「希望您的報道寫得順利。」他一邊預祝傑姬,一邊緊緊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我們當時為她的衣物做了DNA檢測,但沒有任何發現。」羅賓繼續說,臉上顯出剛剛未曾有的笑紋,「之後,我就把這案子壓底,處理之後幾起的性侵犯案了,然而也沒有進展,但是後來,我們就接到了大曼徹斯特區警局的電話。看來我們的調查有結果了。」
「什麼?」
「我記起來了。那麼,你應該打電話通知一下卡梅隆醫生。讓她知道我們已經在審問嫌疑犯了。順便也告知一下警方的新聞官,不過得先告訴卡梅隆醫生,我可不想讓她從報紙上得知消息。」交代完之後,勞森一口喝乾威士忌,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回身說,「很不錯的結果,羅賓,這讓我們大家都很高興。謝謝。」
勞森眼睛一轉:「你在這個辦公室憋了太久了,凱倫,都開始產生幻覺了。麥克費迪恩當然不是什麼查爾斯·布朗森。他是個挺專業的技術人才,而不是動用私刑的民間判官。我們不能用盤問他的方式來羞辱他,更何況那兩起案子沒有發生在他居住的地方。」
「肯定的。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接受審問時那混蛋的嘴臉。」
「不,長官。」凱倫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直接參与這起案子的全部經歷。」勞森總結說,「後來的調查全都由CID負責了。警方還得從別的部門抽調警力,因為那會兒局裡應付如此重大案件的警力短缺。」說著,勞森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現在,請原諒,我得喊上警員佩莉來招待你了。關於這件案子的詳情,她比我清楚得多。」
「這倒是方便了做記者的。那麼,您為什麼對這件案子那麼有興趣?」
「我不是個罪案記者。除了我們今天要討論的話題,別的我一概沒有興趣。所以我們也不用鬼鬼祟祟的,可以嗎?」
「他還是天天來煩您嗎?」
「是的,就是菲奧娜·卡梅隆醫生。幾年前她參与了愛丁堡的德魯·山德案的調查。」
「那現在怎麼辦呢?」
「我們得花一切代價找到真兇。」凱倫說。聽她那倦怠的口氣,似乎不想就這一顯而易見的觀點過多地申辯。「無論如何,在這起案子中,我們的專家陣容已經是最強大的了。大衛·索恩斯是我見過的最勤奮的人。」她笑著說,「如今,他已經當了簽發調查報告的人。他現在是鄧迪大學法醫學專業的教授,我們所有的法醫實驗都在他們系裡進行。」
「『名利場』。」傑姬明確地說。撒謊說是約稿寫作會顯得萬無一失,這能讓別人覺得她不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
「未必。他們可是一群頭腦機靈的年輕人,賊喊捉賊的事也完全做得出來。當時,我覺得自己應該盡量不把這種懷疑表現出來,免得這四個年輕人看出來后逃之夭夭,那樣的話警方面臨的難題就更大了九_九_藏_書。我到底不認識他們幾個人啊。」
「唔,從現在起我聽你調遣。」勞森張開雙臂,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凱倫想表達反對意見,倒不是因為她覺得會從證人身上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只不過生來固執的性格讓她不會輕易放過任何角落。「你覺得他說得不對嗎?我的意思是,事情也太湊巧了吧。麥克費迪恩現身,發現我們沒有希望抓到殺害他母親的兇手,然後兩個當初的嫌疑人被殺了。」
傑姬拿起錄音機,但並沒有按下停止鍵。「您對那晚的記憶相當清楚。」她說,話語中流露出欽佩。
「這就體現了專家意見的分量啊。」傑姬不無嘲諷地說道。
「土生土長。這是座偉大的城市,『能看到過著各種日子的芸芸眾生』,有人這麼說。」
凱倫笑笑。自從當警察以來,她碰到過好些個記者,這其中的絕大多數叫她不敢輕易信任。但是眼前的這名女記者卻不一樣,不管她感興趣的是什麼,她絕對不會是那種挖到內幕就逃之夭夭的人。凱倫把傑姬領到一張靠牆的擱板長桌前,桌上攤著一堆羅茜案之前的調查材料。「我不知道您需要多少細節。」凱倫一邊說,一邊看著桌上的各類資料。
「不見得。人們對警方的調查有太多的想當然,提醒他們一下警方在如此短時間里所取得的快速進展也很好。當然,我需要了解的情況會比我最終寫進文章里的要多得多。您也知道,90%的調查結果最終是派不上用場的。」
勞森拍拍羅賓的肩膀:「幹得好,羅賓。你接著去盤問嫌疑犯?」
「我很欣賞您如此坦白,馬金先生。我過幾天還會打電話向您問進展的。」說完歪呆把電話放回衣袋。事情還沒了結,遠遠沒有。
警方發言人第二天便給她回了電話。「您真幸運,我們恰好在調查一宗二十五年前的案子。助理局長正好是當年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他也同意了您的採訪。我還會幫您安排和警員凱倫·佩莉見面,她掌握此案的所有細節。」
在助理局長勞森對面入座時,傑姬完全看不出他身上當年的那種稚氣。這位警長看上去似乎肩負著拯救世界的責任,而今天這樣的場合,這份責任又似乎格外沉重。他最多不過五十齣頭,但看上去似乎更善於打草地滾木球,而非調查法夫郡的罪案。「很有趣的想法,你的這篇報道。」兩人在做過自我介紹后,勞森這樣說道。
「標準流程。簽發報告的通常都是實驗室的負責人,儘管這人也許碰都沒碰過那些證物。因為這樣能給陪審團留下深刻印象。」
探長羅賓·麥克倫南走上前,遞給勞森一杯威士忌:「我剛從大曼徹斯特區警方那邊得到消息,他們幾個禮拜前在羅奇代爾逮捕了一個強|奸案嫌疑犯,經過計算機比對DNA后,他們有驚人發現。」
「這篇文章是為哪一家單位寫的?」他隨意地問道。
read•99csw.com傑姬聳聳肩:「我只是翻了翻剪報,僅此而已。後來,您就帶著吉爾比回到聖山了?您在那兒看到了什麼?」
苦挨了兩個小時之後,傑姬終於完成任務告辭了。她已經了解了許多有關20世紀70年代末警方的司法調查程序,比預期的要多得多。從一開始就了解自己對哪些情報感興趣,卻還要無休止地問東問西以掩飾自己的真實用意,再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情了。
勞森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手臂上,用猶如慈父般的口吻說:「現在還是讓我們別談羅茜·達夫了,這案子沒有任何進展。」他回到人群中間,「羅賓,萊斯利·卡梅隆的姐姐是不是一名罪案分析師?」
服務員撤走他面前的特製面卷餅時,歪呆拿出手機,撥通了皮特·馬金的電話。彼此問候之後,歪呆直截了當地問:「有進展了嗎?」
勞森接過威士忌,舉起杯子祝酒。提起羅茜·達夫的案子,勞森馬上回想起萊斯利·卡梅隆的謀殺案。她是一名大學生,在回宿舍的半路上被人強|奸后勒死。至於羅茜的案子,因為一直沒有找到真兇,所以警方一度把這兩件案子聯繫在一起,但並沒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兩起案子有許多相似點。在這兩起案子發生前後,聖安德魯斯鎮也不是沒有其他姦殺案發生。那時他還是一名CID組的低級探員,也記得那會兒警局裡不同意見的爭論。他個人從未相信過這兩起案子之間有任何聯繫。「我記得很清楚。」他說。
勞森點點頭;「我們回到那裡的時候,羅茜·達夫已經死了。在她屍體旁還有三個小夥子。於是我便承擔起保護現場的責任,並且報告總台請求支援。我把那四個年輕人撤出了現場,帶到了山腳下。我完全承認,自己當時徹底懵了。我還從來沒見到過這種場面,也不知道在暴風雪之夜,身邊站著的是不是四個殺人犯。」
凱倫領著傑姬走過一段樓梯,來到了懸案組的辦公室。「您常駐格拉斯哥,對吧?」上樓的時候,她問傑姬。
勞森微微轉身,把自己和凱倫與其他人隔開。「正如你所說的,凱倫。」他嘆著氣說,「或許我應該把斯托比的情況告訴麥克費迪恩,這樣他就和這案子沒有關係了。」
傑姬給錄音機換上新電池,往包里放了好幾支筆,然後朝車子走去。亞歷克斯來過之後,傑姬隨即給警方的發言人打了電話,對方熱情的態度著實令她有些意外。
「一開始我以為是這個喝醉的年輕人在惡作劇,但他的語氣堅定,說他在雪地里被那女孩的身體絆倒了,女孩正大量失血。那時我才明白他說的是實話,不是在演戲。於是我馬上報告總部,說自己要去聖山上檢查一名受傷的女性。我讓那小夥子上了警車……」
「也許我該找他談談。」
「我還得問問其他三個證人。」凱倫說。
「我需要知道案件調查的進展,警方的調查有哪幾條主線。當read.99csw.com然,還有,」傑姬裝出一副謙虛的樣子,「因為這是一篇新聞報道,而不是歷史敘述,我想知道參与調查的人員姓名,以及警方所知的這些人的背景。警察、病理學家、法醫,諸如此類的人。」她說話的語氣自然,絲毫沒有顯露真實意圖。
「執勤的時候一定很無聊吧。」她同情地說。
「那小夥子就是亞歷克斯·吉爾比,對嗎?」
「很感謝您。我知道您一定很忙。那麼,我們現在回到1978年12月的那個晚上吧。您是怎麼進入這個案子的?」
凱倫點點頭說:「約翰·斯托比。當地警方找過他,他們也有些發現。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1978年11月底,他在一場摩托車事故中摔斷了腿。羅茜被害那晚,他從腿到腳趾都裹著石膏。他不可能在下著大雪的晚上在聖安德魯斯出沒。」勞森揚起眉毛:「天哪,誰都會覺得斯托比的骨頭太脆弱了吧。警察應該查過他的就診記錄吧?」
勞森停住腳步;「是萊斯利·卡梅隆的案子嗎?」羅賓點點頭。
「可以想到,您當時做得很成功,因為他們一直等到您的同事趕到現場。後來怎麼樣了呢?我是指警方的調查程序。」傑姬洗耳恭聽著勞森把警方在犯罪現場的行動一五一十地交代下去,一直講到勞森把那四個人帶回警察局為止。
「他前幾天來找過我,已經從多疑變成恐慌了,但我不同意他的說法。所以,或許你應該暫時別管那幾個證人。我覺得他們的話現在也沒什麼用處了。」
「這個你算是說對了。所以每次我都帶上個收音機,但是好聽的節目可不多。大多數的晚上,我都把車子停在植物園的入口處。我很喜歡那裡,既開闊又安靜,而且到鎮上各個地方都很方便。那天晚上,天氣可真是活見鬼了。雪時有時無地落了整整一天,到半夜就已經積得相當厚了。結果前半夜我倒是過得很安靜。大雪天把人都留在了家。後來,大約凌晨四點吧,我看到有個人影出現在雪地里。於是我下了車,跟你說實話吧,當時我預感很可能會被一個醉漢襲擊。那個小夥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身是血,滿臉大汗,不清不楚地說聖山上有個遇襲的女孩子。」
「您一定被嚇到了吧。」傑姬慫恿他繼續說下去。
「每個禮拜總要騷擾幾次。我真希望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太好了。」勞森衝著下屬們笑著說,「大家看到了吧,你們只需要碰著好運氣,找到一丁點突破口,剩下的就勢如破竹了。你們剩下的人進展如何?凱倫,調查羅茜·達夫前男友的事情怎麼樣了?就是那個麥克費迪恩的爸爸。」
「唔,」馬金慢悠悠地說,「附近還有五六家花圈店。我會去那裡問問,看看有沒有發現。但這得花上一兩天。我明天要出庭,為一樁詐騙案作證。庭審可能會拖到後天。不過請您放心,牧師先生,我會儘快給您回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