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他站在一旁,看著她上了車,然後引擎發動了,孩子們揮手向他告別。想到眼前是一段遠離學校的未知旅程,孩子們異常興奮。他並不擔心孩子們在山裡要經歷的嚴酷氣候——他們會挺過去的。他望著汽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隨即轉身匆匆朝屋裡走去。
「我不知道這個花圈是哪個花商做的,但花圈做得很不同尋常,是一圈玫瑰和迷迭香。卡片上寫著:『送上迷失香,以示懷念。』」
「他們連一家子人都搞不定,更別說一起謀殺案了。他有解釋怎麼會把那一箱證物弄丟的嗎?」
他對吉爾比的孩子懷有強烈的敵視。沒有人會背棄這個孩子,沒有人會把他拱手交給陌生人,任其自生自滅。陌生人總會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照看孩子,弄不好還會無緣無故地沖可憐的孩子撒一通無明之火。他的養父母從沒有虐待過他,甚至連教育體罰都沒有過。但他們總令他感到自身有所欠缺,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養父母沒有把他的種種缺點和毛病怪罪于來歷不明的血統,但是他畢竟失去了許多體驗溫情與關愛的機會。他童年聽到的許多溫暖故事都是事關他人的,與自己沒有任何聯繫。對於自己的身世,他一無所知。
「我想知道他們是不是重新做了分析。勞森有透露過嗎?」
「我懂。然後他又發現有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剝奪了他與母親團圓的機會。」亞歷克斯把身體湊過去,「能讓我抱抱嗎?」
「照勞森的講法,那孩子被人收養了,去年才打定主意查明生母的情況。他找到羅茜懷孕期間住過的收容院的女主人,才發現自己再不能同親生母親團圓了。」
她一揚眉毛;「你是蘇格蘭人,是個男人,她是你們家的一分子。」
「勞森認為沒有人找我的麻煩。他覺得我是個大驚小怪、聽到風就是雨的瘋子。他把羅茜兒子的事說漏了嘴之後,覺得很尷尬,還保證說那孩子不會做一星半點傷天害理的事兒。對了,那孩子名叫格雷厄姆。勞森不願意告訴我姓什麼。據說,他乾的是IT業,少言寡語,沉穩持重,沒什麼特別的。」亞歷克斯說。
琳皺起眉頭:「是後來才找到的嗎?他們沒有到你們的房子里做第二次搜查嗎?我隱約記得蒙德抱怨那幫警察在事發幾個禮拜之後依然到屋子裡搜查。」
「我一直十分在乎你,湯姆。」她小聲說,撫摸著他身上的絲質襯衣,「我要你保證一定要像照顧我和孩子一樣照顧好你自己。」
「你這麼個敵對的態度可對你沒好處啊。瞧,我今天來是因為我們兩個可以幫上對方的忙。」
達維娜發出一陣小聲的哭泣,琳隨即把手指伸進女兒的嘴裏,衝著她滿臉笑容。「這一切對那孩子一定太糟糕了。找尋自己的生母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呀——她畢竟曾經拋棄過自九九藏書己的孩子——而那孩子卻要做好再次被拒絕的準備。同時他又多麼熱切地盼望母親能張開懷抱接受自己啊。」
「如果沒有用來做對比的證據,單純的檢測分析說明不了什麼。勞森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就照辦的。」
「我只認識那些個替《星期日增刊》寫生活話題專欄的記者。」亞歷克斯說。
歪呆放下電話,奇怪地感到一絲安慰。皮特·馬金沒有問自己為什麼要知道這些情況,也沒有抱怨工作量的繁重,他是個靠譜的偵探。他走到樓上,脫下牧師的法衣,換上舒適的牛仔褲。他已經打好了包,只差帶上擺在床頭柜上的《聖經》了。他把《聖經》塞進一隻口袋中,掃了一眼熟悉的房間,然後閉上眼睛祈禱了一會兒。
亞歷克斯努力喚起記憶:「他們第一次搜查之後……過了新年又來搜了一次,把牆上和天花板上的油漆都颳走了一些,還問我們有沒有重新粉刷過屋子。」他哼了一聲,「蒙德還無意間聽到有一個警察說起一件開襟毛衣。他以為警察是在找我們四個人穿過的毛衣。其實不是,他們說的是羅茜的開襟毛衣。」
傑姬點點頭,表示理解:「有些時候,他們會故意略去一些東西,防止辯方有機可乘。那麼你們想讓我去查明這位法醫,問清楚情況啰?」
傑姬的鼻子發出一聲輕蔑的哼哼聲:「唔,你我都明白警察的智商。那麼你覺得我能做什麼呢?」
「但是如果我們找到那幾個最初寫報告的法醫,或許就能找到那些當初看起來不重要、而眼下卻是關鍵信息的證物了。也許那些專家還曾記錄下來。」此刻,琳的憤怒已經變成對做這件事十二分投入的熱情了,「你覺得怎樣?」
琳一下子氣憤得滿臉通紅。「天哪,亞歷克斯,聽聽你都說了些什麼。你就這麼干坐著,等著我倆的生活中出現變故嗎?我哥哥已經死了,有人明目張胆地闖到他家裡把他殺了。唯一能對你有點用的人覺得你是驚弓之鳥。我不想你出事,亞歷克斯,不想看到女兒將來長大了,卻不知道你長什麼樣。」
一個小時后,他已經走出亞特蘭大機場的停車場,正得意地準備登上前往聖迭戈的飛機。
「我記得其中一個法醫說過,他們常會在報告中遺漏一些東西,一些細枝末節的證據,諸如此類的東西。如果是對警方不重要的信息,他們通常不會寫進報告。據說,這些東西會被辯方用來分散陪審團的注意力。」
歪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還仔細地拼出了基吉的名字:「你要多長時間才能查清楚呢?」
她揚起眉毛:「真讓人毛骨悚然。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花圈。除了能與那女孩發生聯繫外,再沒有別的說法可以解釋了。我明白你為什麼寢食難安了。」
「我想查清楚是誰向我最近參read•99csw•com加的一個葬禮送了一個特別的花圈。這能辦到嗎?」
傑姬側著頭,傲慢地看著亞歷克斯:「我對男人不感興趣,難道你現在還搞不清楚嗎?」
她哼了一聲,把手臂疊在胸前:「來勸我離開的嗎?」
傑姬怒氣沖沖地瞪著亞歷克斯:「她不在。」
「他當然不會。」她反感地撇起嘴,「但是他會告訴記者,不是嗎?」
「哦,那就多打幾通電話,讓他們問問幫得上忙的同事。」琳帶著就此了結討論的神情說道。每次當她帶著這種神情講話時,再同她爭論也都是白搭,這一點亞歷克斯很清楚。然而當他退到一邊翻看各個聯繫人時,一個念頭從他腦海中閃過。這也許能一箭雙鵰,當然也有可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然而要查明真相,只此一招。
心裏有個聲音提醒這樣做是小題大做了,但他不願聽從這這個聲音。多年來與上帝的對話讓他在面臨決斷時很少懷疑自己。歪呆緊緊摟住妻子。「謝謝你如此在乎這一切。」他說。
「他們沒把整箱弄丟,開襟毛衣還在。據說是警方單獨發現的,它被遺棄在一戶人家的院子里。毛衣是最後一件被檢測的證物,也許這就是它被單獨放置的原因。」
「我都不知道從哪裡著手。」
「你可不太容易能聯繫上我啊。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的,如果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
「羅茜有個兒子,當年沒人透露過此事。出於某種原因,驗屍官也沒能發現。勞森說那名驗屍官是個老糊塗加老酒鬼。但是話又說回來,羅茜身上的刀傷可能掩蓋了別的線索。她家裡人不會說出來,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旁人知道羅茜還有個兒子,他們的女兒就會被當成問題少女。這樣一來,她就從受人同情的受害者,轉變為自作自受的失足女孩。」
「我還要打一個電話,然後就會離開此地。我藏身的地方不容易被找到。我們得隱居一段時間,相信上帝,我們一定會度過這一段危險時期。」他低下頭,深深地吻了妻子,「上帝與你們同在。」
「我沒問題。不過在我開始調查之前,恐怕你得付一筆定金。」
傑姬點點頭:「艾琳說過。是你和蒙德的大學同學,是吧?」
亞歷克斯咕噥著說:「說真的,如果我有這種想法的話,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會安穩些了。」
不管是誰盯上了他,也絕不能在這種地方找到他。
「你想讓我們在樓梯間這樣談下去嗎?」
琳瞪大眼睛望著他:「有多少的不公平是因為當事人不肯放棄才最終翻案的啊?」
「那麼她的毛衣上一定有油漆了。」琳若有所思地說,「所以警察才要採集油漆樣本。」
「廢話。他們現在可以徹底檢驗那些油漆。比起三四年前來,我現在能從實驗室里分析出來的結果多了去了。他們應九-九-藏-書該再測試一下。你應該再去找勞森,讓他們再檢查一下。」
是時候按計劃行事了。
琳目不轉睛地看著亞歷克斯,一邊不停地搖著手裡的寶寶。「你再說一遍。」她說。
歪呆冷冷地一笑。這年頭連教士都不被人信任了。「我可以電匯給你,多少錢?」
「我覺得你的激素水平之高已經把你的大腦攪糊塗了。」亞歷克斯說,「你覺得我打電話給勞森,問他是誰寫的證物分析報告,他就會立馬告訴我嗎?」
「那麼你會去試了?」
「是的,但是顯然他們沒有在我們的屋子裡找到能匹配的。不然,我們恐怕早沒好日子過了。」
「家裡人一心一意要維護她的名聲,這也怪不得他們。」
亞歷克斯有些尷尬;「琳的想法是,如果我們能查出殺死羅茜的真兇,那麼向我們尋仇的人就會在我和歪呆兩個人還安然無事的時候罷手。」
「我知道。我想見的是你。」
琳搖搖頭:「我不敢相信勞森居然說得這樣輕描淡寫。他認為那些花圈是誰送來的呢?」
歪呆在孩子們上車前親吻了他們。他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見到他們,因而說再見就彷彿在他的心頭扯開了一道口子。然而與因為自己的坐以待斃而可能給孩子們帶來的傷害相比,眼前的離別之痛簡直微不足道。只要開上幾小時的車,就還能看到孩子們安樂地生活在一群「活命主義者」的庇護之下。這群人中間的領導者,曾是歪呆所屬教派中的一名執事。他深信,就算聯邦政府也很難找到這一藏身之所,更別說一個獨來獨往的復讎者了。
亞歷克斯無法否認。自從達維娜降生以來,他行事總是任憑感情衝動,也驚訝于自己的情感居然如此豐富。「我只是個做賀卡的,琳,不是偵探。」他無力地反駁道。
她指了指大門,退到一邊:「你還是進來吧。你說『安全』是什麼意思?」亞歷克斯走到最近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她問。
「可是警察不明白,他們把我看成一個神經兮兮的小老太。」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關心他的那些懸案是不是有進展。」
他無法通過觀察鏡中的自己來想象母親生前的模樣,也體會不到尋常家庭中孩子們受家長的那種影響。他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漂泊者,唯一有血親關係的家人依然不願接納他。
「我不明白這些對我們有什麼用。即便我們能得到原始的報告,我們也無法判斷哪些是被遺漏的證據,不是嗎?」
「差不多。我覺得你可以假裝要寫一期這件案子的深度報道,然後著重了解起初的那份報告。也許你還能說服警方向你展示那些他們不願給我們看的證物。」
「我有蒙德之死的另一種解釋。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但是我的另一位朋友幾個禮拜之前也離奇地死了。」
read.99csw.com她聳聳肩:「倒是值得一試。」
醫院的停車場是絕佳的監視地點,麥克費迪恩想。進進出出的車輛眾多,還有很多坐在車內等候的人。停車場里燈光條件好,監視目標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路人不會多看你一眼,即便在此待上好幾個小時,也沒人會覺得你有什麼可疑之處,不像走在市郊街道上那樣,旁人總留意你在幹什麼。
「『送上迷失香,以示懷念。』」馬金重複道,「您說得對,的確不同尋常。我想我還從來沒遇上過這種事兒。不管是誰製作的,我一定能記得。您能告訴我葬禮是何時何地舉行的嗎?」
「你覺得這關我的事嗎?」亞歷克斯冷冷地說。
「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一共四個,高中時就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的大學。一天晚上,我們喝醉了從一個派對上回來,碰到了一個年輕女子……」
「你記得幾年前電視上播放的刑偵連續劇嗎?」
「看情況。殯儀館也許能給我一個所有獻花圈人的名單。如果這個法子行不通,那我就要大面積調查了。所以有可能只需幾小時,也有可能需要好幾天。如果您能留下聯繫方式的話,我會告訴您進展的。」
亞歷克斯停住了,一隻腳跨在樓梯上:「不是因為你有什麼吸引力,傑姬,是因為這樣做能讓我心安。」
「等等。你為什麼要幫我?」
忍無可忍的亞歷克斯呵斥道:「你就不能暫時收斂一下偏見嗎?如果是你殺了蒙德,我高興的唯一理由是那樣我就安全了。」
傑姬把頭歪向一側,不由地感到好奇:「你這麼說倒是很奇怪啊。」
傑姬激動了:「因為這樣我就會受到應有的懲罰是吧?」
「為什麼?」傑姬此刻已經全神貫注了,不由自主地把頭往前湊,手肘架在膝蓋上。一個充滿懸念的故事讓她放下了敵對的態度。
「有道理。你不能勸說警察重新調查這案子嗎?以他們現在的技術實力……」
可是吉爾比的孩子卻能享有自己被剝奪的一切關愛和溫馨,儘管她的父親要為他所失去的這一切負責。一想到這點,麥克費迪恩就恨得咬牙切齒,如同傷口上被撒了鹽。這不公平,這孩子不配有這麼一個安逸溫馨的家。
「我很喜歡一名牧師以對待教眾的方式談論正經事。」馬金說,「我能替您做些什麼,牧師先生?」
亞歷克斯想到不用再向她重複一遍羅茜的故事,感到一陣輕鬆。「好吧,你已經知道了故事的背景。或許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我覺得蒙德和基吉之死是因為有人要為羅茜·達夫報仇,就是那個死了的女孩。」他補充說道。
入夜,他就已經穿越國界線,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身於提華納的廉價汽車旅館中。這不是他通常會選擇的場所,這就更讓他覺得安全了。
怒不可遏的亞歷克斯轉身要走。他不知道九-九-藏-書自己為什麼冒著惹琳生氣的危險來這裏找傑姬。「我可不是來這兒浪費時間的。我只是覺得如果有辦法能讓你擺脫嫌疑,你會樂於接受的。」
「琳,如果真有什麼收穫的話,他們早就有了。」
「和你說實話吧,亞歷克斯,我沒有很大的興趣來管你會不會出事,但你說得沒錯,這事與我也有利害關係。幫助你找到殺害大衛的兇手也能讓我擺脫嫌疑。那麼,我應該採訪誰呢?」
「這我也聽說了。」傑姬打斷了他。
「你覺得我想這樣嗎?」亞歷克斯把女兒摟在胸前。
「那就別該死地這樣沒骨氣。如果你和歪呆推測得沒錯,那個殺死基吉和蒙德的人一定會來找你。你唯一能脫離險境的方法就是讓羅茜的兒子暴露出來。如果勞森不願這麼做的話,你就應該自己去做。你有最最合理的動機這麼干。」
「沒有特別提過。他說衣物中沒有發現一件能用來做司法檢測。」
「這聽上去有些小題大做。」亞歷克斯說,然後把花圈的事告訴了她,「她的全名叫羅斯瑪麗。」
「我是湯姆·麥齊牧師,從普爾科牧師那裡知道了你的名字。」
亞歷克斯發出一陣嘟囔聲。妻子對影視驚悚劇的迷戀之情從未影響過他。「有點印象。」
「我想可以。您能詳細說說嗎?」
「我一點也不怪他們。只要看一下媒體是怎麼醜化你們的,任何人都不會埋怨他們那一家子的。但是為什麼她兒子現在才現身呢?」
「案子已經在重新調查了。法夫郡的警方最近啟動了對一批懸案的調查,這件案子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們現在鑽進了死胡同,因為他們把物證給丟了。琳覺得如果我們找到那位當初寫調查報告的法醫,他或許能告訴我們許多報告上沒有的情況。」
一個在西雅圖的同事幫他聯繫到了一名為人可靠、辦事謹慎的私家偵探。歪呆撥通了號碼等待著。「我是皮特·馬金。」電話那頭的人用慢吞吞的西部口音說道。
「我記得你說過他想了結這樁案子。」
他想知道亞歷克斯何時才會把女兒接回家。他曾打電話到醫院詢問,但那裡的醫生很會保密,除了說寶寶情況不錯之外,再不願透露其他信息。如今,凡是要為兒童安危擔責任的人,行事總有強烈的安全意識。
「500美元就夠了。」馬金把匯款地址告訴了歪呆。「錢一到賬戶,我就立馬乾活。謝謝您的惠顧,牧師先生。」
「即便是在你認為是我殺了你內兄的時候?」
「當然。她剛喝過奶,應該還要睡一會兒。」琳輕輕地鬆開抱著女兒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寶寶讓到亞歷克斯的懷中,彷彿那是一件世上最昂貴但又最脆弱的寶貝。亞歷克斯把手伸到女兒嬌嫩的脖子後面,把她摟在胸前。達維娜細聲地咂巴咂巴嘴,安靜了下來。「那麼,勞森認為羅茜的兒子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