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等一下,你不能就這麼把我打發走。你說『不一定』,是什麼意思?」亞歷克斯把身體往前傾,似乎要跳到桌子上,抓起勞森潔白的襯衫領子問個清楚。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勞森?那個用花言巧語加同情心來引誘我的傢伙?那個一直以來巴望著能在我們身上找到線索好把我們關進牢房的傢伙?你覺得他會滿懷同情地聽我說話嗎?」
琳搖搖頭,不能同意;「亞歷克斯,你活在哪個星球上啊?我敢肯定,想翻舊賬的人一定看過蒙德的死亡訃告,至少這種事出現在發生羅茜·達夫命案的同一區域。但是他們又怎麼會聽說基吉的死訊,把花圈送到他的葬禮上呢?除非他們同基吉的死有關係。」
「你拿了工資,難道就是這麼辦事的?快點,告訴我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這話可用不到歪呆身上。」琳諷刺地說。
勞森揚起眉毛:「兩個?」
亞歷克斯嘆了口氣,他不想瞞著琳什麼。他從不相信無知是福,尤其是在一段雙方平等相待的婚姻中。「我真的只是不想讓你擔心,眼下你該操心的事已經很多了。」
「也許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亞歷克斯反駁道,「或許有人同時認識他們兩個。」
「我不該那麼說的,對不起。我只是從一名警員的角度看問題。」
之後他便一五一十地把花圈的事告訴了琳,只是說的時候儘力裝出毫不在乎的態度。讓他意外的是,琳沒有把這件事當成是歪呆的杞人憂天。「這就是你為什麼千方百計讓自己相信是傑姬買兇殺人的原因。」琳說,「我可不這麼想。歪呆的看法倒是很對。」
「聽到馬爾基維茨先生遇難的消息我真是難過。」
「另外一種可能是,他也許會重視你說的,並展開調查。對維持社會正義不聞不問可不是他們的作風。要不然,他們就顯得更加平庸無能了。」
「還不止這些。他告訴我們警方把羅茜案中的證據搞丟了,就是那個能證明我們無辜的DNA證據。」
讓亞歷克斯沒想到的是,當他打電話安排與助理局長勞森見面時,勞森的秘書立即騰出了當天下午的時間。這倒留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回自己的辦公室轉轉,一到那裡才發現事情比原先想的更加難以掌控。他喜歡親自過問日常工作,倒不是因為對屬下的能力沒有信心,而是因為不掌握事情的進展讓他放不下心。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已經放掉了許多事,所以必須得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他把一大堆備忘錄和簡報拷貝到一張CD上,希望回家的路上能有時間看上幾眼,了解大致的情況。在車上啃了一個三明治權當午飯後,他便朝法夫郡進發。
「不能是這一件,親愛的。」他喝了一口酒,熱辣的味道讓他回味。他多想讓他所有的意識都用https://read.99csw.com在品味這瓶美酒上,而不去想其他煩心事啊。「有些事還是別去管的好。」
「亞歷克斯,正因為我有那麼多的事要操心,再來一件不是能讓我分分心嗎?」
「我也是,從今以後不再受人威脅。你真的想看到自己被登滿各大報紙的頭條,被說成是一位不通事理、騷擾為愛子送行的悲痛一家人的警察嗎?而且拜你和你的警隊所賜,這名愛子的清白目前還是個謎。」
「基吉·馬爾基維茨也可疑地死了,就在聖誕節前不久。」
亞歷克斯喝掉杯中的酒,來不及細細品味,說:「我該怎麼辦呢?帶著你和達維娜躲起來嗎?我們該去哪?工作怎麼辦?我不能就這麼撇下生計,一走了之,有了孩子就更不能如此。」
「你可別袒護她。」
「我倒覺得艾琳是真的傷心,琳,我相信她說愛蒙德的時候,是發自肺腑的。」
「是因為你們把證據弄丟了嗎?」
「我到格拉斯哥有點事要辦,就藉機表達我最後的敬意。」
「馬爾基維茨醫生。」勞森糾正了自己,「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把這兩人的死同羅茜的案子扯在一起。」
「你不明白。」亞歷克斯說。
他被領進一間空蕩蕩的辦公室,面積有自己那間兩倍那麼大。公職部門裡,地位所帶來的待遇總是那麼明顯,他一邊想一邊望著一張巨大的書桌,一幅裝裱考究的法夫郡地圖以及勞森個人顯眼的嘉獎狀。他坐在訪客椅上,注意到比起對面那張書桌后的主人席來,訪客椅矮了許多,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是的,你們的一位同事也因為我們中的一員受到的巨大壓力而付出了生命。」
沒等多久,背後的門開了,亞歷克斯迅速站起身。歲月對勞森可真不留情,飽經風霜的臉上是一道道皺紋,面頰上兩大塊紅色,斷斷續續的裂紋顯示出他不是酗酒過度,便是長期暴露於法夫郡的凜冽東風之下。然而,在勞森從頭到腳打量自己的時候,亞歷克斯注意到他的目光依然犀利。「吉爾比先生,抱歉讓您久等了。」
據護士說,達維娜的情況逐漸好轉。她已能擺脫氧氣面罩自主呼吸了,在日夜照射的熒光下,黃疸病情也開始好轉。把女兒抱在懷裡能讓亞歷克斯暫時忘卻蒙德的死給他帶來的壓抑感和歪呆見到那些花圈時焦慮不安的表情。眼下,最讓他快樂的事,莫過於能在自己家中陪伴在女兒和妻子身邊。
「是馬爾基維茨醫生。」亞歷克斯糾正說。
勞森從亞歷克斯身邊經過,並沒有與他握手的意思。「凡是與案子相關的人來見我,我總是很有興趣。」他邊說邊坐在了皮椅上,用手撫平身上的警服。
「你什麼意思?」亞歷克斯問,再次感到不安。
亞歷克斯坐到床邊九九藏書,開始脫衣服;「如果非得那樣的話,我會找他的。但是如果他為了維護社會治安把我抓起來的話,可就怪不得我了。」
回家的路上,他考慮把花圈和布萊恩·達夫的話告訴妻子,但又不願意讓琳擔心,所以只能閉口不言。經過一天的勞累,琳一到家便躺到床上,亞歷克斯則打開一瓶上等的西拉葡萄酒,好讓兩人今晚盡情享受。他把酒帶到卧室,斟上兩杯。「能告訴我你現在擔心什麼嗎?」琳爬上羽絨被,問道。
「葬禮結束后還發生了別的事。羅茜的哥哥出現了,他讓我和歪呆相信他是來看熱鬧的。」
「我也沒向媒體的人談過羅茜·達夫的案子。」勞森生硬地說。
「我可不覺得法夫警方有什麼好尊敬蒙德的。」亞歷克斯說。
「羅茜的兩個哥哥呢?二十五年前他們巴不得弄死我們。你告訴我,你警告過他們,別讓母親再次傷心。他們的母親現在還活著嗎?他們現在應該再沒什麼顧慮了吧?這就是為什麼布萊恩·達夫跑到蒙德的葬禮上來看我們的熱鬧吧?」
「那可一定是從半人馬座飛來的殺人蜂,能讓你在那麼多重要的事中間還能分心記得這件事。你為什麼不願告訴我,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嗎?」
「這也就是我今天來見您的原因——來解釋我為什麼會把它們扯在一起。」
這種威脅的口氣顯然讓勞森感到不舒服:「我可不受威脅,吉爾比先生。」
琳撫摸著他的頭說:「亞歷克斯,放輕鬆點。我不是說我們該像歪呆那樣躲得遠遠的。你之前告訴我勞森也在葬禮上,你為什麼不去找他談談呢?」
「哦。我只是在想艾琳和傑姬,我總認為傑姬與蒙德的死有關。我不是指她殺了蒙德,但聽起來,她能找到人干這事,只要錢足夠。」
勞森略帶譏諷地笑笑:「啊,是呀。麥齊先生。或許是二十五年前葯嗑多了點吧?我覺得迷|幻|葯總能讓人變成偏執狂,而且長期如此,無從根治。」
「為什麼我現在覺得不能完全信賴你了呢?」琳把頭枕在他的肩上,「來吧,說出來。你會感覺好受一點的。」
琳搖搖頭;「那你就更應該找勞森談談了。」
「什麼角色呢?您不會到現在還把我當成嫌疑犯吧?」比起當年二十一歲的自己,此時的亞歷克斯勇敢多了,他不會讓勞森這樣一句話說過就算。
「勞森也許懷疑你們,但至少是他讓你們擺脫了麻煩。」亞歷克斯爬到床上,把頭枕在琳的肚子上。琳皺起眉頭,把身子挪到一邊。「當心我的傷口。」她說。亞歷克斯移動身體,靠在了她的胳膊上。
勞森翻了翻桌上的幾頁紙:「您的角色是一名證人。」
「我覺得你真是無所不知。」亞歷克斯埋怨說,「真沒什麼。只是有隻蜜蜂鑽到歪呆的帽子里去了。」
「我九_九_藏_書不知道。也許送花圈的人在西雅圖有認識的人,也許聖安德魯斯鎮上有人搬去西雅圖住了,在基吉的診所里遇上了他。基吉可不是個普通的名字,他本人也並非無名之輩。這你也知道——我們在西雅圖同基吉還有保羅一起吃飯時,總有人和他招呼,人們總忘不了替他們孩子治病的醫生。如果事情真是這樣的話,聽到基吉的死訊發封電子郵件回老家再自然不過了。像聖安德魯斯這樣的小鎮,有點風吹草動,立馬就能傳得全鎮皆知。這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不是么?」亞歷克斯越說越激動,為的只是要找到一些理由,說服自己不必相信歪呆說的話。
「您不必採取這種態度吧。」勞森說。
勞森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我覺得您這次來訪一定與我們重新調查羅茜的案子有關。」
勞森一下子挺直了身子:「我很欣慰你還記得,因為這幢大樓里人人都記得。」
「你開玩笑吧。」
「你覺得他會願意我揭他們的瘡疤?」
「西雅圖,他過去十來年一直住在那裡。有人在他屋裡放了一個火焰炸彈,基吉在睡夢中死了。你可以向那邊的警方確認。他們唯一的嫌疑犯就是他的伴侶,這一點可真是蠢得不能再蠢了。」
勞森嘆了口氣:「我理解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我並不認為有人開始對你們四人進行蓄意報復。我可以告訴你,格拉斯哥的警察正在追查幾條重要線索,這些線索與羅茜案毫無關係。巧合的事的確會發生,這兩起案子就屬於巧合。純屬巧合,別無隱情。沒有人會幹那樣的事,吉爾比先生,不會苦等二十五年來做這種事。」
「我相信你們都沒忘。巴內·麥克倫南是這件案子的第二名受害者。我認為基吉和蒙德也是受害者,當然是間接的。我認為有人為了尋仇,殺了他們兩個。如果真是那樣,那麼我也肯定在他們的名單上。」
「不必要嗎?太有必要了。你們應該正在調查一宗懸案,我是關鍵的證人,是發現屍體的人,但目前沒有任何一名法夫郡的警察來和我接觸。這可不是警方該有的積極態度啊,不是嗎?而現在,我還發現你們居然連一包證物都保全不了。也許我應該和直接參加調查的警員談談,而不是某個保守的高官。」
勞森的眼神飄忽不定,彷彿是在想法子既能搪塞過去,又能不讓亞歷克斯生疑。他用手一抹嘴唇,接著深吸一口氣,說:「羅茜的兒子。」
「我可真的不這麼認為。」他又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或許我該告訴你。畢竟,你是個能冷靜看問題的人。」
琳一臉驚訝:「哦,亞歷克斯。那太糟糕了,那個傢伙。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不肯罷休。」
亞歷克斯能聽出勞森話語中的信心,但他並不就此感到輕鬆:「布萊恩昨天的https://read.99csw•com態度可不友好吶。」
「我倒是想開玩笑呢。」
「天哪。」亞歷克斯說,「你們現在居然還想調查我。你們還是不肯罷休,是嗎?我們還是要活得戰戰兢兢的。難道你沒意識到我們中的兩個已經在上個月被謀殺了嗎?」
勞森拿過一個便箋簿,擰開一支鋼筆筆帽:「這我可是剛知道。在什麼地方?」
「你覺得這一切當不得真?我們的兩個朋友可疑地死了。兩個光明磊落、沒有任何不良記錄的朋友啊,兩個生前並無樹敵的朋友啊。而在兩人的葬禮上,出現了同一種花圈,直接提及了二十五年前他們兩人被當作嫌疑犯的案件啊。」
「我不是袒護,不管她和傑姬之間的感情如何,她依然在乎蒙德,這點不假。」
「我在大衛·克爾的葬禮上看見您了。」亞歷克斯說。
「那麼嫌疑人就是那種性格了。」亞歷克斯挪了挪身子,準備起身。
「是的,我料到他不會友好。不過,我們不得不承認,布萊恩和科林都不是那種心機很深的罪犯。如果他們下了決心要置你和你的朋友于死地,他們多半會在一個擁擠的酒吧里走到你們面前,用手槍在你們的腦袋上打出個窟窿。精心布局的行兇殺人可不是他們的風格。」勞森冷冷地說。
勞森靠在椅背上,兩手互相撥弄著手指:「我真要好好聽聽了,吉爾比先生。你的話要是真能給這個黑暗的死角帶來一星半點的亮光,我會興緻盎然地洗耳恭聽。」
亞歷克斯又把花圈的事解釋了一通。坐在警察總局心臟地帶講述這件事,在他聽來總有些綿軟無力。他能感覺到自己在給這件小事增加分量的同時,坐在對面的勞森流露出的那種狐疑的態度。「我知道這聽起來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他最後說,「但湯姆·麥齊深信不疑,所以已經把家人安排妥當,而且自己也躲了起來。這可不是一般人會有的反應。」
「老達夫夫婦的確已經過世,但我覺得你們沒必要再害怕達夫兄弟倆。幾個禮拜前,我還見過布萊恩。我覺得他腦袋裡並沒有報仇的念頭。科林在海灣那邊工作,逢聖誕節才回來,但是蒙德死的時候,他並不在國內。」勞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娶了我的同事——賈尼絲·霍格。麥齊被人襲擊時,是她伸出了援手。當然那會兒她還沒有結婚。我不覺得她會允許丈夫再做那樣的事。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勞森意味深長地看了亞歷克斯一眼,冷冷答道:「無可奉告。」
「你們沒有一個人被公認為嫌疑犯。而且,我們警方也盡了最大努力保護你們。」
琳彷彿猜透了他的心思,在哺乳的同時抬起頭對他說:「再過幾天,我們就能帶女兒回家了。」
勞森滿臉後悔的表情,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我胡說的,只是瞎想。」
「我不在乎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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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著有人盯上我們了。」亞歷克斯說,「就算真的有人想翻舊賬,也不能就此認定那人一定犯下了兩樁殘忍的凶殺案。」
亞歷克斯搖搖頭:「這可不行。考慮到二十五年來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我應當知曉更多的情況。當年,受害者可不止羅茜·達夫一人,這你是明白的。或許是時候讓我現身於媒體之前,告訴他們二十五年後,我仍然被警方當成嫌疑犯。如果我真的那麼做,我也會告訴媒體法夫郡的警方在重新調查羅茜案的時候,是怎樣把關鍵證據給弄丟的。這份關鍵證據不但可以證明我的清白,而且能將真兇繩之以法。」
「證人就不能了解案情的進展嗎?你們一有進展,倒是很快就向媒體透露了。為什麼我還沒有記者那樣的知情權呢?」
「認識他倆的人一定來自柯科迪或者聖安德魯斯。在那裡的人都知道羅茜·達夫的案子,這點你不該忘記。即便是和他倆都相熟的人也不應該在看到『僅限親屬獻花』后依然送來那兩束花圈。」琳提醒說。
「不一定。」勞森小聲說。
「話雖這樣說,但這件事也不能就這樣了。可不能完全賴著這點可能性。你得有所防備,亞歷克斯。」琳放下酒杯,抱住他,「你可不能冒險,達維娜這幾天就要回家了。」
「他會當面笑話我的。」
「沒有直接的關係。你們調查得怎麼樣了?有進展了嗎?」
「沒關係。我知道您一定很忙。很感謝您這麼快就抽空來見我。」
琳扁起嘴:「我姑且相信你說的,但這並不是你所擔憂的。我們離開火葬場和你到達賓館的這段時間里,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是因為歪呆嗎?他說了什麼讓你難過的話了?」
亞歷克斯笑笑,掩飾著妻子的話給他內心帶來的不安:「我等不及了。」
琳皺起眉頭:「我巴望著是她乾的,這個和艾琳勾勾搭搭的婆娘。艾琳怎麼能一直瞞著蒙德,還厚著臉皮扮作是個賢妻呢。」
勞森的臉綳得緊緊的;「吉爾比先生,案子里的證物的確出了點岔子。二十五年裡的某一個時間,羅茜·達夫的衣物突然不見了。我們依然在找尋中,但目前的情況是,我們只能找到被丟棄在離犯罪現場一段距離的一件開襟毛衣。但是那上面沒有什麼生物材料,我們手頭也沒有其他可供司法檢測的衣物。所以,眼下我們的調查停滯了。事實上,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員正想約您談談,回顧一下您最初的證詞。也許他們不久就會約您。」
聽到這一問題勞森顯得有些不快:「我可不方便同處在您這種角色的人談論一樁正在被調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