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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怎麼,你想把他逼瘋不成?」
亞歷克斯哼了一聲:「那也要等到我已經不再滿世界地追著法醫跑的時候,不是嗎?」
「至少我們已經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了。」歪呆說,「看起來他一個人住。」
兩人徒步走過小鎮時,他一直盯著他們。兩人的行動似乎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定目標。他們來來回回在北街、市場街和南街走了好幾趟。幸好麥齊個子高,辨認起來比較容易。之後,突然間,他意識到兩人看似毫無目的的閑逛其實是朝著西港而去的。他們往拉瑪斯酒吧走去——他們居然有膽量跑到當初對母親下手的地方!
「我會的。」歪呆一邊說一邊打開冰箱,找出黃油和乳酪,「不,亞歷克斯,別打電話。我們就這麼突然出現,讓索恩斯教授明白,除非他把一切都說出來,否則我們就一直盯著他。」
「我為什麼會有問題?」
他喝掉咖啡,站了起來:「我明白。我也仍然把你當成那個一心崇拜著大衛·加西迪的小姑娘。」
「一般般吧。」琳一邊哈欠一邊說,「這麼小的寶寶每隔幾個小時就得喂一次。」
琳哼笑了一聲:「哦,行行好吧,歪呆,我可不想讓自己有那樣的指望。」
歪呆停下腳步;「你開玩笑吧?」
他們默默地走下車,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亞歷克斯想,真如同時隔多年後首次遇見歪呆,還是這麼個身量,絕不會把他當成別人,或者把別人當成歪呆。但是面目卻已不同,有些變化很細微,另外一些卻顯而易見。而在聖安德魯斯漫步也有同種感覺,一些店鋪還是老樣子,連門面也同二十多年前的一模一樣,而這些店鋪卻如同逃脫了時間洗禮一般,與周圍的建築顯得格格不入。糖果店仍在原來的地點,那是蘇格蘭人愛吃糖的國民性的見證。亞歷克斯認出他們頭一遭品味中國菜的餐館,對於他們已經被平庸的烹飪方法消磨得遲鈍的味覺而言,那裡的菜著實充滿異域風味。那會兒他們四個還是意氣風發、不諳世事的小青年。彷彿一夜之間,四人變成了僅剩的兩人。
他想得太過入神,差一點徑直走到兩人跟前。他們在酒吧前的人行道上停住,而麥克費迪恩卻還是繼續向前。他別過臉,從兩人身旁繞過,一顆心在胸膛里撲撲直跳。他來到一家店鋪的門口,回頭觀察兩人的行動,濕冷的雙手緊握拳頭藏在衣袋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走到西港時迴轉身,大踏步地沿著南街原路返回。
「哈哈……」歪呆找出盤子和刀,坐到了餐桌上。
「你該九九藏書不會以為這樣就能嚇到他吧?」
「現在正是中午,他還在上班吧。」亞歷克斯一邊說,一邊加快步伐,跟著歪呆走回車裡。
歪呆看了他一眼,彷彿是在說「哦?很難猜到嗎?」
「不,我不這樣想。我回來的原因之一是要會會這個送花圈的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莫南斯路離這裏不遠,是吧?讓我們去看看這傢伙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吧。」
「如果歪呆不在的話,你可以睡在備用房間里。」
「請問能和索恩斯教授談幾句嗎?」亞歷克斯說。
琳笑笑。「才幾天呢,愛意就已經開始消退了。」她打趣著說。
被勸慰了這麼一番后,琳的猜疑仍然沒有完全打消。她把手裡的嬰兒換到了另一個乳|房,「來喝奶,寶貝兒。」小傢伙咬著她的乳|頭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頭,顯然還沒有習慣這種感覺。「對不起,歪呆。因為我太了解你了,所以很難改變以往對你的印象。」
亞歷克斯皺了皺眉:「你確定要我陪你一起去嗎?」歪呆看著亞歷克斯的那種眼神簡直能令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當場昏倒。亞歷克斯舉起雙手以示投降:「好吧。給我半個小時的時間。」
「當然變樣了,已經快四分之一個世紀了。」
琳嘆了口氣,說道:「也許你說得對,我是想得太多了。這幾天我的確很煩躁,對不起。」
「你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極端,不是嗎?他沒有殺羅茜,琳。他沒這個膽量。」
「你瘋了吧?要給這個傢伙拒絕的機會嗎?」歪呆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麵包箱。他掏出一片三角薄餅,咂著嘴說:「嗯,我已經好多年沒嘗過這種美味了。」
當然還有那所大學。這座小鎮上的一萬六千多人口中,有三分之一居民的生計全仰仗這所大學。倘若教學樓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恐怕整個村子就會像拔完牙一樣殘缺不全。學生們在街上行色匆匆,顯眼的紅色法蘭絨校服緊緊地裹在身上,抵擋風寒。很難想象他倆曾經也是這副模樣。亞歷克斯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往昔的一幕:基吉和蒙德在一家男士服裝店,試穿著新的校服,自己和歪呆只能將就著買二手的衣服來湊合,但是兩人卻不緊不慢,東挑西揀地挑戰著店員耐心的極限。現在這一切都顯得遙遠和陌生,彷彿是一部電影而非一段回憶。
走近西港時,兩人不約而同地望了一眼巨大的石拱門那邊熟悉的拉瑪斯酒吧。歪呆突然停下腳步:「這裏讓我難受,我受不了了,亞歷克斯,我們走吧。」
「要真是那樣的話,我這會兒還read.99csw.com用枕頭矇著頭呼呼大睡呢,哪會一大早就爬起來幫你煮茶,幫小傢伙換尿布呢?」亞歷克斯辯解說。
不管兩人在幹什麼,他們沒待多久,不出十分鐘就從裡邊出來了。快到特伊橋的時候,他險些跟丟了兩人,但他們拐進聖安德魯斯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因而麥克費迪恩還能跟上。停車成了一個小小的問題,最後他只能佔用了別人門前的車道。
「我們可以去趟聖安德魯斯。」亞歷克斯說,「穿過橋就是。」
亞歷克斯看上去有些不安:「當然,查明真相能幫他洗脫嫌疑。但是事隔二十五年後殺掉我們剩下的這幾個人,這又是出於什麼動機呢?」
「我以為這能告訴他我們不是開玩笑的。」歪呆說,「我以為這是兩個性命受到威脅的男人應該做的。眼下可不是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時候。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現在很害怕,你能幫我們。』」
「一點,三點半,六點半。你肯定那是個寶寶,不是個貪食仔嗎?」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沒有。但我們真的很想見他,事關一件他早年參与的案子。」
「我這輩子可從來沒有倒時差這回事兒。」歪呆得意地說,還給自己倒上點咖啡,「那麼,亞歷克斯,我們什麼時候去鄧迪?」
「我只是想想,我這個人生來多疑。你知道一直以來我就認為,他是你們四個當中唯一有可能殺害羅茜的人。所以看到他出現在這兒,我總有些不舒服。」
「是啊。歪呆住在這兒,你沒什麼問題吧?」
麥克費迪恩搞不清楚情況起了什麼變化。從一大早七點開始,他就待在吉爾比家的屋外,看到歪呆和亞歷克斯兩人開著車出去,他心裏不禁升起一股得意的勁頭。這對犯罪搭檔顯然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他跟蹤兩人由法夫郡來到鄧迪,接著又來到小巷。看到兩人一走進那幢古老的砂石建築,他立即跟了進去。門旁貼著「法醫系」的標牌,這讓他一愣。這兩個人在找什麼?為什麼回到這兒來?
亞歷克斯覺得這個建議倒也並非不合情理:「那我們回鄧迪去?」
「混蛋。」她說。
看到古老的佛蘭芒體育館的外牆,亞歷克斯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同印象當中的法醫實驗室聯繫在一起。位於一座小巷裡頭的維多利亞沙石建築已經被一個多世紀以來的污穢沾染得面目全非。建築本身並不難看,單個樓層與高聳的義大利拱形窗戶搭配得完美無缺。只是整座建築看上去與法醫這門先進的學科互不協調。
「天哪。」小夥子說,「泰賽德區的湯米·李·瓊斯來了。」read.99csw.com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我可不想那樣。我們還得計劃下一步行動呢。」
「我們也忙得很。」歪呆把身體往前一湊,插嘴說,「我們要和他討論的是一件性命攸關的事兒。」
歪呆把手放到胸前原本掛十字架的地方。他用手在胸前空劃了個十字,咂著嘴說:「好吧,但我可不願靠近瓶口井那個鬼地方。」
亞歷克斯示意了一下街對面。「那兒就是OTI咖啡館。根據學校網站的標識,我們應該在這兒拐彎。」
「很好。」亞歷克斯說,一面瞪著歪呆:「好了,湯姆。」兩人留下姓名,案件的詳細情況和亞歷克斯的手機號碼,然後離開。
「或許是他聽說了重啟懸案調查的事感到害怕了。隔了這麼多年,你們四個人之中會有人站出來指認兇手。」
他吞下一口薄餅,想著她說的話。「我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琳。」他一臉嚴肅地說,「忘了年少時的叛逆,忘了酗酒和嗑藥。想想我一直是那個努力做功課,按時交作業的孩子。從表面上看來,我像是那種走歪路的人。可實質上,我和亞歷克斯一樣,是個規規矩矩的本分人。我知道,你們一定會覺得聖誕節要給一個經常在電視上佈道的朋友寄賀卡這樣的事很好笑——那些賀卡做得真不賴。但是,撇開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不說,我對自己的信仰和行為始終保持很嚴肅的態度。我說了會照顧好亞歷克斯,你就應該相信,他和我在一起,就像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那樣安全。」
歪呆陰著臉說:「還要讓我們在鄧迪等上五個小時嗎?」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他真殺了人的話,我會知道的。」
「你儘管吃。」亞歷克斯說。
以歪呆目前的心情,不能違背他的意思,亞歷克斯無奈地對自己說。
行駛在前往聖安德魯斯的路上,兩人都有些怪異不安的感覺。首先,讀本科時,兩人都沒有車,因而無法從一個駕車人的角度欣賞城裡的景色。另外,進城的馬路兩旁儘是當年學生時代還未興建的房屋:德克斯酒店伸展的混凝土結構,聖安德魯斯博物館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圓柱形大樓,看上去永遠那麼挺拔巍峨的王室古典俱樂部後面的海洋生物中心,以及高爾夫會所本身。歪呆看著車窗外的景象,心九-九-藏-書神不安地說:「都變樣了。」
「一點都沒有。」歪呆說,「好吧,你說得對,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他看了一眼手錶:「我們去找間像樣的酒吧,吃幾口中飯吧。然後我們差不多就可以趕回美麗的鄧迪大學了。」
前台區域地方並不大。一個得了嚴重牛皮癬,穿得像「垮掉的一代」的小夥子正坐在電腦前打字。他的眼光越過厚厚的鏡片掃了亞歷克斯和歪呆一眼。「需要幫助嗎?」他問。
儘管天氣潮濕寒冷,大顆大顆的汗珠在麥克費迪恩嘴唇上方滲了出來。兩人是兇手的事實確鑿無疑。如果他們是無辜的,就絕不會出現在拉瑪斯酒吧,只有犯下了罪孽的人才會被拉瑪斯酒吧吸引過來,這一點他確信無疑。
等麥克費迪恩回到自己車裡的時候,那兩人已經朝大教堂駛去。麥克費迪恩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發動引擎跟了上去。幾乎就要追上兩人的車時,命運卻給了他殘酷一擊。車子行駛到金科爾布雷斯街盡頭時,那一帶正在施工,唯一的一條車道由紅綠燈控制著來往的車輛。黃燈改為紅燈的那一刻,吉爾比的車一下子沖了過去,彷彿是知道自己在逃命似的。如果不是有多部車攔在前方的話,麥克費迪恩早就冒險闖了紅燈。可是前面的路被一輛麵包車擋住了。他氣鼓鼓地用拳頭猛力砸著方向盤,眼巴巴地等著綠燈再次亮起。麵包車慢悠悠地爬坡前進,麥克費迪恩只得尾隨其後,開出幾英里之後才等來機會超車,他心裏早已明白,自己再無希望追上吉爾比的「寶馬」了。
「兩位有預約嗎?」
「沒有女人居住的跡象,是嗎?」
「至少我們能看看他住的房子。也許我們見過索恩斯教授后還有時間回來看看。」
「你為什麼這樣想?」
「那床真好。」歪呆一邊說一邊掃視著房間,並且設定好了咖啡機的時間。他穿過廚房,打開櫥櫃,在裏面找了幾個杯子:「我睡得真香,就像個寶寶一樣。」
歪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們可以等。」亞歷克斯在兩人還沒有公然翻臉之前急忙這樣插話說。
就在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路過自家門前的彎道之時,歪呆和亞歷克斯正坐在他的屋子外面。「你高興了吧?」亞歷克斯說。歪呆已經敲過麥克費迪恩家的門了,但是沒人答應。之後,他只好繞到屋后,從窗戶朝裏面窺探。亞歷克斯覺得如果附近的鄰居注意到了兩人的行蹤,警察隨時就會趕到。但是住在這一街區的人,在這個鐘點,不會有多少還待在家裡。
「你們不得不等,教授現在正在上課。read.99csw.com讓我看看他今天的日程安排。」說完他在鍵盤上敲了一陣。幾秒鐘之後,他問:「兩位能下午三點再來嗎?」
「我猜你常來這兒轉轉的吧?」
亞歷克斯挪了挪身子:「我得先打電話預約。」
亞歷克斯搖著頭說:「我已經有二十年沒來了。」他把車緩緩地行駛在斯科爾斯街上,最後把「寶馬」車停在一個空位上。
「看上去更像是家銀行,而不是體育館或者實驗室。」歪呆一邊說,一邊還是跟著亞歷克斯沿著小巷走去。
兩人走向車時,歪呆說:「我們到底有了結果。那麼這五個小時我們做些什麼呢?」
小夥子輕輕地搖了搖頭,彷彿是一個印第安舞者:「我覺得不大可能,教授忙得很。」
「你需要睡眠啊,畢竟還有份生意要打理呢。」
「我可不覺得。」琳說,「你可不會每隔三個小時就大哭一場。你不是應該還在倒時差嗎?」
他唯一能確定的事就是那兩人遲早會出現在北皇后渡口。於是,麥克費迪恩一邊抱怨自己無能,一邊決定還是趕去那裡守著。
「別擔心,琳。我會照顧好他的。」
「人在毒品的作用下,總會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據我所知,歪呆總能幹出些出格的事情。他有『路虎』車,羅茜也許跟他很熟,願意搭他的車去兜風。後來他又突然信奉起了基督教,也許是因為他的內心充滿了罪惡感,亞歷克斯。」
琳用關切的眼神看著他走開了。
他簡直要哭了。他不知道那兩個人要去哪裡。這個早晨兩人怪異的行蹤讓他摸不著頭腦。他考慮回家,看看電腦里是否有新的消息。但是他覺得這樣做的意義不大。互聯網也不能把吉爾比和麥齊的行蹤告訴他。
她正說著,歪呆走了進來。他已經洗了澡,颳了鬍子,看上去健康而又充滿了活力。亞歷克斯看了他一眼,嘀咕說:「天哪,你又來了。」
「沒有,十分嚴肅。我不覺得再去重溫一下對那片土地的記憶有什麼壞處。過了這麼多年,已經沒有人會認識我們了。」
歪呆顯然也是同樣的感覺。「你確定是這裏嗎?」他一邊問,一邊在路口猶豫著。
「我現在要去做一會兒禱告。」他一邊說,一邊朝門口走去,「亞歷克斯和我要得到所有的幫助。」
又一個清晨,天色灰暗陰沉,濕冷的霧氣把北皇后渡口裹得灰濛濛一片。不遠處,霧裡傳來一陣悲慘的聲音,彷彿一頭母牛在哀悼死去的小牛。斷斷續續地睡了一夜后,滿臉胡楂、睡眼惺忪的亞歷克斯把手肘撐在餐桌上,看著琳給達維娜餵奶。「晚上睡得好還是不好?」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