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從來沒有想過沒有大衛·克爾的日子會是多麼愜意嗎?你輕而易舉就能讓這種日子實現。」
「在蘭布拉。是一家咖啡吧,就在——」
半個小時后,她同一位第三代律師托尼·多納特洛待在一個小房間內。從她第一次在格拉斯哥當記者起就認識他了,兩人更多的是在法庭上而不是關押室里見面,但托尼並沒有把這話挑明。他也很識趣地沒有提醒她,上次作為她的代表律師出現在警局后,她已經留下了案底。「他們想問問你有關大衛的死。」他說,「我覺得這隻有你自己能解決。」
托尼收拾好東西,摟住她的肩頭說:「你處理得很好。他們什麼也沒弄到。」
「你有沒有叫他幫你找人去殺大衛·克爾?」
「我正在干本職工作。」海吉平靜地說,「所以你才被請到這兒來。」
「別急。丹尼斯?」
傑姬不屑地轉了轉眼珠:「哦,警官,我是個記者,同新聞人物接觸是我的工作。」
「你見過加里·哈迪幾次?」海吉追問道。
傑姬一見海吉就覺得討厭。討厭他削尖的下巴,小小的眼睛,糟糕的髮型,廉價的外套,神氣活現的樣子。不過他的態度很禮貌,甚至對在這個鐘點來訪感到有些抱歉。但是他的態度一下子變得有些粗魯;「請穿好衣服,女警官會同你待在一起。我們在外面等。」說完海吉轉過身,讓兩個制服警察到台階處等候。
「你得把門開著。」女警一本正經地說。
「你覺得我會自殺或做別的事情?」
「我不想那樣。你知道這樣一來會讓我更有嫌疑。」
「如果窗是開著的,恐怕就可以吧。」海吉說。
海吉看上去有些氣惱:「你有沒有叫加里·哈迪去殺大衛·克爾?」他問道。
托尼有些擔心地說:「這可不妙啊。也許你應該對警方說『無可奉告』。」
「他倆待在一起一定讓你感到不舒服吧?」
「到了警察局之後。」女警回答。
「他聞起來可不像個人啊。」傑姬說,「他們還扣留著艾琳嗎?」
「沒有。」托尼深吸一口氣,「從現在開始你們倆還是少見面的好。」
托尼推開臨街的大門,停住了腳步。儘管時值凌晨,人行道上已經站著三個攝像師和一批記者了。他們一看見傑姬就喊道:「你好,傑姬,警方逮捕你了嗎?」「你和女朋友是否買兇殺人了,傑姬?」「被當成謀殺案嫌疑犯的感覺怎樣,傑姬?」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們有權利這樣做。但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海吉
https://read.99csw.com滿臉狐疑。他看了看問話記錄:「那次約見定在哪裡?」「是你的職業需要,還是他的?」海吉厲聲說,把椅子挪近桌子。
「你見過加里·哈迪嗎·」
「你們做戀人多久了?」海吉的眼神很急切,似乎想到傑姬和艾琳是戀人的關係就好像聽到了認罪一樣。
門在警察身後關上的時候,傑姬用手捂住臉;「上帝啊。」
「是的。」傑姬謹慎地說,就此進入了敏感話題,「那是我們見面的日子。她六點半的時候到的。我們吃了我做的鮮魚晚宴,喝了點酒,然後上床。她十一點離開,就同往常一樣。」
「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事兒會被搬出來。我並不是每天都會想到加里·哈迪,他跟這事兒沒有關係。你會相信我的,對嗎,托尼?」她看起來很焦慮。如果她不能說服自己的代理律師,那就更別說對付警察了。
「廢話。」她一拍桌子說,「你為什麼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而不去干好你的本職工作?」
傑姬站起來:「我們離開這鬼地方吧,這裏的空氣都是污染過的。」
海吉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你的當事人有使用暴力的記錄。」
「不,她沒有。她只在一次反徵稅遊行活動中因為襲警而被定罪。那一次是因為你們警察把她當成示威者了,事實上她是在做採訪。這不能算是暴力記錄。」
「我知道蘭布拉在哪裡。」海吉打斷她說。他又看了一眼眼前的那張紙:「那一次會面,你們交換了一個信封。是你遞給哈迪的,一隻大信封,唐納德森女士,能請您告訴我們信封里裝著什麼嗎?」
海吉重重地吁了口氣:「如果您能耐心一點的話,多納特洛先生,我要出示一份昨天錄的口供。」
「這是為你好。」女警回答,顯得有些不耐煩。
「大概有兩年了。」
審訊室的情況同人們在警匪片中看到的沒有什麼兩樣。傑姬和托尼,還有海吉和那個隨他一起來到傑姬家中的女警面對面地坐著。桌子一角是一架調試好了準備錄音的機器。正常的手續之後,海吉直截了當地說道:「你認識艾琳·克爾多久了?」
「那是因為那個警察拽著她的頭髮在街上拖。如果她真的對警察做出如此暴力的舉動,難道法官還不判她個半年以上的監禁嗎?如果你們只有這些證據,我覺得沒必要再扣押我的當事人了。」
「真是這樣?」海吉看著筆記說,「那麼鄰居說聽見你們兩個因為她不能離開丈夫而九_九_藏_書大吵大鬧,是在撒謊啰?」
這種場景傑姬已經經歷過了無數次,儘管是站在另一個角度。傑姬從沒有想過,還有什麼事會比半夜三更被警察當作嫌疑犯叫起來更糟糕的了。現在她知道自己想錯了——被背叛的感覺,她到現在才發現,毫無疑問更加痛苦。
「他們一定是記錯日子了。」傑姬說,「我整晚都同艾琳在一起。這又是你們誘導我那些憎恨同性戀的鄰居編造出來的證詞,是用來定我的罪嗎?」
真狡猾的推斷啊,傑姬想。雖然聽著不太舒服,但和事實也差不了多少。傑姬並不覺得大衛·克爾的死是什麼傷心事。她愛艾琳,常常對艾琳僅分給她一點愛意感到耿耿於懷。她早就想要得到她更多的愛了。「我知道她是不會離開丈夫的。這一點我能接受。」
海吉領著一個便衣女警和兩個神色略有些不自然的制服警察進了她的屋子。他隨即開門見山地說道:「傑姬·唐納德森,我們懷疑您參与一宗密謀殺人案,所以要拘捕你。你將會在不被逮捕的前提下被關押六小時,你有權利聘請律師。除了名字和地址你有權什麼都不說。你知道拘捕你的原因嗎?」
傑姬·唐納德森也曾偶爾在自己的報道中寫過凌晨的敲門聲,被押上警車駛過空曠的街道,在擁擠的關押室里漫長的等待。但是她從未料到有一天,親手記錄過的這些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這是唯一能和我扯得上那麼一點點關係的謀殺案。你打電話給艾琳了嗎?」
「這我就不能相信了,」他說,「她因為丈夫而拒絕了你,難道不讓你生氣嗎?」
托尼在椅子里挪了挪身體:「聽到我當事人說的了嗎?如果你們沒有什麼新的證據,那就結束審問吧。」
「我看見過有人在缺乏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被起訴。他們幹這種事很在行。除非他們找到人證明我那晚出去了,否則是不會罷休的。天哪,我真不敢想象會冒出個加里·哈迪。」
感到窘迫但又不願表露出來的傑姬回到了卧室。她從抽屜里取出一件T恤衫和一條連衣裙,抓起椅子上的牛仔褲,然後她又把這些扔掉。如果事情進展不順,她有可能被帶去見法官,連換衣服的機會都沒有。於是她從衣櫃深處翻出了一套像樣的套裝。傑姬背對著女警員換衣服,那名女警一直看著傑姬。「我要去浴室。」傑姬說。
托尼小聲地乾咳了一下:「看起來他們也把她請來了。」
她是被門鈴吵醒的。她看了看鐘點——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然九_九_藏_書後搖搖晃晃地拖著睡衣跑去開門。當探長達倫·海吉介紹自己的身份時,傑姬的第一反應是艾琳出事了。她不明白為什麼警察會在這個時候要求進自己的家。但是她沒有爭辯,因為她知道這樣純屬浪費時間。
「我想不知道。」
「每個星期總要見一次,基本都要做|愛,但並不是每次。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們最重要的關係是朋友。」傑姬感到在接受審問的時候要想保持冷靜和克制絕非易事。但她明白自己必須冷靜,只要她的感情稍稍變得強烈,就會被理解成過度的神經質。
傑姬搖著頭說;「沒有。」
傑姬擺弄著睫毛上的小環:「瞧,有件事你該知道。我並非每分每秒都陪在艾琳身邊。我打了一小時左右的盹,因為我要出去見某人。我不能說出他的身份,但是請相信我,這不是我的借口。」
傑姬考慮了好一會兒。她不明白警方是怎麼得知她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我會告訴他們的。」她最後說。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些什麼能讓他們把你同大衛的死聯繫在一起的事?」托尼問。
「我相信什麼毫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能證明什麼。目前來講,他們掌握的證據,一名稱職的律師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駁倒。」他打著哈欠說,「今晚可以高枕無憂,呃?」
傑姬帶著失望和受傷害的表情望了他一眼;「為什麼?」
「爭吵發生在什麼時候呢?」托尼插話說。
傑姬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三次,一年前,我要寫一篇關於格拉斯哥現代黑幫的深度報道,所以採訪了他。還有一次在等待庭審,我打算在案件審理完了之後寫一篇報道,所以採訪了他。幾個禮拜之前,我和他一起喝了一杯。對於我來說同採訪對象保持聯繫很重要,這樣我才能弄到別人弄不到的消息。」
「你們多久見一次面?」
「不,沒關係,托尼。」傑姬說,「我沒什麼好隱瞞的。當我打電話同加里約好地點時,他告訴我有人給他看了雜誌上的文章,他很喜歡那上面的照片,想自己留幾張。所以我複印了幾張帶到蘭布拉去了。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洗照片的地方問問,他們很少處理黑白照片,因此可能還記得。我也保留著那份收據。」
海吉又看了一眼筆記:「十一月末的時候。」
傑姬感到後背直冒冷汗;「出於職業需要,見過。」
「傑姬,你在這裏不能代表艾琳說話。你是我的當事人,我只對你的行為負責。如果有任何情況——一句不經意間說的話,一封輕率的電子郵件,不read.99csw.com管是什麼——能讓你看起來有嫌疑,那麼我們就拒絕回答問題,做一堵密不透風的石牆。假如你確定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那麼就照直說。你看呢?」
「我能看嗎?」托尼問。
「沒有,我從沒有這麼想過。」傑姬抬起頭,揚著下巴,毫無畏懼地說。
傑姬搖搖頭:「沒有。這不是什麼陰謀,托尼。我和艾琳與大衛的死沒有任何關係。」
傑姬照她的意思做了,用手把頭髮打濕並朝後捋了捋。她照照鏡子,想著不知下回照鏡子要等到何時。現在她終於明白自己筆下所寫的那種經歷是個什麼滋味了——不堪忍受的滋味。她覺得肚子里有些難受,好像已經有好幾天沒睡覺了,呼吸也有些困難。「我什麼時候能聯繫律師?」她問。
「你們是什麼關係?」
托尼笑著說:「有人應該在海吉下回過生日的時候送給他一瓶像樣一點的須后水。他身上聞起來就像是頭臭鼬。」
在警局審訊室里度過的每一分鐘感覺尤為漫長。海吉沒有說話,但是目光從未離開傑姬。緊接著,他把椅子往後推。「審訊在六點二十五分結束。你們可以走了。」他說,透著略有不甘的語氣。他按下按鈕,停止了錄音。「我不相信你,唐納德森女士。」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我認為是你和艾琳密謀殺了大衛·克爾。你想把她據為己有。那天晚上你出門花錢雇了兇手。這就是我要證明的想法。」走到門口時,他轉身說:「這才剛開始。」
「那就隨你吧,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沉默是最好的選擇。」
托尼聳聳肩;「隨你的便。聽不聽我的建議,後果你都自負。」他打開審訊室的門,護送著她來到走廊。傑姬簽了名,取回了自己的物品,兩人朝著出口走去。
傑姬心頭一緊。這和這起案子有什麼關係?那天晚上她沒有見過加里,沒有見過他們團伙中的任何一人。「我認得這個名字。」她支支吾吾地說,這並不表示她承認了。在蘇格蘭,凡是讀報紙和看電視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就在幾個星期之前,加里·哈迪堂而皇之地從這座城市迄今為止最駭人聽聞的一起謀殺案的庭審中走了出來。這起案件中,他被扣上一連串的惡名:滅絕人性的大毒梟,冷酷無情的幕後黑手。在所有的指控中,陪審團聽到的指控是他買兇幹掉一名生意場上的對手。
「真荒唐。」她固執地說,「我們他媽的是朋友,是情人。你還能向誰尋求支持和安慰?如果我們倆避而不見,那就好像彼此心裏都有個疙瘩。如果艾read•99csw•com琳想見我,她就會來找我。這點毫無疑問。」
「你真的以為我的當事人會在格拉斯哥的十一月的晚上把窗打開嗎?」他輕蔑地說道,「你們就只有這些證據嗎?謠言和那些善於幻想、愛碎嘴的鄰居的胡扯?」
「那不是拒絕。這種安排對各自都好。」傑姬把身體往前靠,想做出身體語言,假裝自己說的是實話,「只是一點小樂子罷了。我喜歡自由,不想有被束縛的感覺。」
「他們一定是撒謊,」她說,「你不能憑著隔壁聽來的話就下判斷吧?」
另一名警員打開放在她腿上的一個文件夾,取出一張紙放在他面前。海吉舔了舔嘴唇說:「我們昨天抓到一個販毒。他急於把一切抖出來,好讓自己不那麼狼狽。唐納德森女士,您認識加里·哈迪嗎?」
「首先,我們是朋友。有時候也是戀人。」
「大概四年。我是在一個朋友的派對上認識他們夫妻倆的。」
「這一點我也能料到。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傑姬記起了那次爭吵。她倆之間吵架的次數屈指可數,很容易記得。就在幾個月前,她邀請艾琳參加一個朋友四十歲的生日派對。艾琳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這已經破壞了兩人之間的規矩,根本不是可以討論的話題。傑姬的失望感達到了頂點,一場激烈的爭吵就此爆發。當艾琳嚷道要從此離去再不回頭時,傑姬服軟了——這一點讓她受不了。
「她朝警察的臉上揮了一拳。」
「有人能證明嗎?」
「我們有證人看見你在當晚九點的時候,上了自己的車。」海吉得勝似的說道。
托尼湊近了身子說:「您聽到了,警官?沒什麼可疑的。一名記者想討好自己的聯繫人。如果你們的新證據就這點程度的話,那就沒有必要再把我的當事人扣留在這裏了。」
「因為如果你倆分開,那就很難證明你們是同謀。待在一起看上去會像是你們在串供。」
海吉瞪著兩人說:「她丈夫死的那晚,你和克爾太太在一起嗎?」
「大衛·克爾知道你和他妻子的關係嗎?」
傑姬抬起眉毛:「我真搞不懂你,警官。如果我同某人做|愛,那就不會邀請鄰居過來。電話鈴響了幾次,但是我沒接。」
「我希望你之前就跟我提過這事。」托尼一邊說,一邊鬆了松領帶,伸了伸懶腰。
托尼看了看手錶;「差不多了,警官。要麼正式逮捕我的當事人,要不就放人。審訊結束了。」他把手放在傑姬的手上。
傑姬力圖掩飾自己驚訝的表情。在一旁的托尼發話了:「我想同我的當事人單獨談談。」他急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