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概不會。對了,對於你哥哥的事,我很傷心。」他一邊說,一邊回頭看著琳,「你一定很難受。」
琳和歪呆隨後出來,鑽進了車子。幾分鐘后他們行駛在了高速公路上。
在這個季節能有這些收穫已算不錯,他想。他已經煎兩條魚伴著茶吃了,把餘下的放進了房車內的小冰櫃里。能在早上開工之前吃上這麼一頓當作早餐已經足夠了。他站起身,打開水泵,水上立刻劃過一道水流。他提醒自己下回再來勒文湖畔的隱秘處度假時,一定記得帶上五加侖的備用瓶。至少,他已經把備用的倒進了儲罐內,儘管他能指望當地的農民在緊急時刻把露營地租給他,但他不想讓他們的好意帶有任何勉強的意味。自從開著房車把家搬到此處以來,他已經獨居了有二十多年。這就是他喜歡的生活方式。只有他和一台無線電,還有一疊驚悚電影的DVD。這是一個可以令他擺脫工作和家庭生活壓力的地方,一個能讓他補充能量的地方。他打開一聽新的土豆並且切成丁。在等待大煎鍋把魚和土豆煎熟的時間里,他小心地用報紙把魚的內臟包起來,塞進一個塑料袋。吃完飯後,又把魚皮和魚骨也倒進了紙袋,然後紮緊袋口,把袋子放到房車外面的踏板上,以便明天一早就可以扔掉。再沒有比睡在自己抓來的魚的腥味里更糟糕的了。
「這裏的工作與油漆無關。」傑森說,「如果做的是DNA測試,我這裏的設備還不是最先進的。那麼,說說你們想讓我做什麼吧。」
勞森掂量了一會兒。麥克費迪恩看上去也不像是個暴徒,但是誰能保證呢?不過,即便兩人真的動武,他手裡也還藏著刀。還是聽他把話說完然後打發他走為妙。於是他一邊開門,一邊朝後退去,但卻一直不敢背對這名不速之客。
傑森看著玻璃片:「看上去他們保存得相當完好,這樣就好。」
麥克費迪恩嘆了口氣,彷彿眼前站的是一個反應遲鈍的實習生。「殺我母親的兇手。麥齊回來了,他搬來和吉爾比一起住了。這是唯一能讓他們感到安全的方法。但是他倆想錯了,這樣做救不了自己。我從來沒相信過命運,但是再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解釋最近發生在這四個傢伙身上的事情了。吉爾比和麥齊也一定有同感。他們一定覺得死期將近,時日不多了。事實就是如此,要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他們就這樣聚在一起——這本身就是一種認罪。你一定要理解這一點。」
「不,我在乎。」勞森說,「但是我必須依法辦案。你也一樣,先生。」
麥克費迪恩有些生氣:「這事https://read•99csw.com很重要,不能等。我也不會同別的任何人談。你明白我的處境,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我已經來了,為什麼不聽我說說呢?你必須聽我說,只有我能幫到你。」
「他們也能做類似DNA分析的實驗嗎?」亞歷克斯問。
敲門聲讓他的心在胸腔內怦怦直跳。到底是誰啊?照他的判斷,知道自己釣魚地點的除了當地的農民,就是自己的妻子了,他從沒有帶同事或朋友來過這裏。和別人約好一起釣魚時,他們也總是在遠處岸邊的漁船上和他見面,這樣做是為了充分保留自己的隱私。
他把後座上的安全帶和嬰兒車上的安全帶綁在一起,試了試牢固程度。之前他可從來沒有懷疑過安全帶的可靠度,但是現在,他不禁懷疑萬一汽車發生碰撞,安全帶是否能起到作用。他把身體探進車裡,整了整達維娜的羊毛帽子,在女兒熟睡的臉上親了一口。看到小傢伙動了動身子,他馬上屏住呼吸紋絲不動。但願這小傢伙在去阿倫橋的路上別哭別鬧啊,他暗暗祈禱。
「怎麼?你是懷疑自己的父親身份么?」琳和他開起了玩笑。
「誰碰頭了?」勞森問。
麥克費迪恩的嗓子里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一條狗被一根骨頭卡住了喉嚨。「我本來以為你能理解的。」他一邊冷冷地說,一邊抓起門把手,把門打開,隨後砰的一聲關上。
「多了。如果是個細塊的話,能測出它是從哪裡脫落的;如果是汽車的油漆,我們通過測定不同分層的油漆,參照我們的樣本庫,可以判斷油漆的成分、種類和生產時間。如果是小滴的油漆,方法基本差不多,當然我們無法判斷原來的表面,因為油漆從來不會黏在表面上。」
令人驚奇的是,實驗室是一幢位於大馬路邊上的單層現代化建築。窗戶高高地嵌在棕色磚牆之上,閉路攝像頭監視著各個靠近實驗室的方向。在到達接待處之前,他們還得通過兩重安全出入裝置。「我待過的監獄都沒有這麼森嚴的守衛,」歪呆說,「他們在這裏做什麼呢?研製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嗎?」
亞歷克斯和歪呆拎著一包油漆樣本回到家后,不出十分鐘,琳就撥通了傑森的電話。如她所料,對方的態度簡直像是一個剛被告知暑假會被帶到迪士尼公園去玩的小朋友一樣。「我之前要開個會,但是十點鐘就可以結束了。」
麥克費迪恩攥緊右手的拳頭:「你不在乎,不是嗎?你們警方沒人在乎。」
勞森把一塊豬油放到煎鍋內,看著它在噝噝聲響中變成一攤透明物,然後又加進土https://read•99csw•com豆。他把土豆在鍋里拌勻,看到顏色變成棕色時添了兩條鮭魚,再擠上一點檸檬汁。熟悉的噝噝油炸聲讓他感到愉快,鮭魚散發的氣味讓他覺得眼前馬上就會有美味的一餐。魚做完后,他把它盛在一個盤子里,放到桌上,開始享用晚餐。時間掌握得剛剛好,熟悉的歌曲從無線電中傳出,他手中的刀在第一條鮭魚脆嫩的魚皮上切了下去。
「我得和你談談。他們說你請了幾天假,所以我猜你一定在這兒了。」麥克費迪恩的語調完全是就事論事,彷彿一個公民出現在一位警察局助理局長的房車前根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琳是亞歷克斯和歪呆同傑森·麥克阿里斯特搭上關係的聯繫人。她不會把達維娜留給任何人照看,即使連亞歷克斯也不行。正因為這一點,本來在上午能到達阿倫橋的旅途變成了一場興師動眾的「戰役」。亞歷克斯來來回回地在車子和自己家的屋子之間跑了整整三趟,感嘆帶著孩子旅行居然要做這麼多的準備工作。嬰兒車,裝著尿布、抹布、穆斯林方巾和兩套替換衣服的背包,還有備用的毯子;為琳準備的一身連衣裙,以防孩子把嘔吐物碰到穆斯林方巾外的琳的衣服上;還有娃娃系帶。
勞森搖搖頭:「案子不是這麼辦的。瞧,我保證我會找麥齊和吉爾比談話,但我也只能做這些。」
詹姆斯·勞森切開魚肚,把手伸進去,手指抓住濕滑的魚內臟。皮膚碰到滑溜溜的內臟時,他的嘴唇一撇,臉上做出一副怪相。他掏出內臟,確保魚血和那些濕漉漉的黏液都滴在事先準備好的報紙上,然後再把鮭魚和當天下午釣到的另外三條魚放在一起。
「也許你說得對。」勞森說,想要調和雙方之間的氣氛,「不過這樣的認罪在法庭上可一點用處也沒有。」
「謝謝,傑森。」琳說,「我很感激你。」
亞歷克斯抑制自己對車上兩件寶貝的關切之情,順從地用腳踩下油門。他和歪呆一樣,急切地想把調查工作再深入一步。傑森·麥克阿里斯特正是可以帶著他們繼續前進的人選。作為蘇格蘭國家藝術館的修複員,琳是鑒別藝術家在不同時期使用顏料品種的行家。她可以先找到一位能夠分析當初的顏料樣本的專家,然後自己就能準確地加以比對。當然,有時候針對一件特殊的藝術品,比對工作的準確性也會打問號。碰到此類情況,顏料樣本就要經過分析,以確定他們是從正確的作畫時間段採集來的,而且要確認顏料的來源是否是畫家當初作畫時的來源。她找來做科學分析的行https://read.99csw.com家就是傑森·麥克阿里斯特。
他笑笑說:「我很喜歡聽女人這麼說。」
傑森在斯特林大學邊上的一家私人化驗室工作。他的工作主要就是替警方或保險公司化驗車禍中的油漆樣本。偶爾,他也有興趣做做謀殺案、強|奸案或者惡性襲擊案的化驗工作,但是這種時候很少,還不至於把他的才能浪費掉。
就這樣,傑森在某一天晚上迎來了好運。那天琳被手下一個毛頭小夥子弄得煩透了,他是愛丁堡舊時畫派的一員,對女性總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儘管自己的地位僅是一名實驗室技|師,但是他卻總把琳當成是一個毫無見識的干低級體力活的人。因為眼下又有一項重大的修復項目,琳不得不為再同他合作而感到惴惴不安。傑森的出現彷彿是上帝的恩賜,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居高臨下的傲然態度。即便有地位的高下,那也是琳在上,傑森在下。他把琳擺在平等的位置上。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次告誡對方說話的措辭可以隨意一些。但是現在的情況總比以往要好許多。
「外人總是這樣想。但是按照蘇格蘭的法律,單憑一份認罪的證詞是不能用來定罪的,還需要有別的佐證。」
「沒關係。」勞森說了個謊,「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他走了,身影被吞沒在夜色中。車外濕冷的寒氣逼進舒適的房車內,濕軟的沼澤地的氣息逼走了車內原來不新鮮的飯菜味。勞森在麥克費迪恩發動汽車原路返回之後仍然站在門口,黑漆漆的眼睛里充滿了焦慮。
「這個我懂。」麥克費迪恩不耐煩地說,「但是此刻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他們害怕了。正是時候利用他們的弱點離間兩人。你必須現在就把他們兩個抓起來,逼他們說出實情。我一直在監視他們。他們隨時都會決裂。」
「他們會認罪的。你們還需要什麼證據?」麥克費迪恩說話的時候,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勞森。
勞森想要關門,但麥克費迪恩急忙伸手阻擋。「如果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在外面喊了。」他威脅說。他那若無其事的口氣同臉上毅然決然的表情好不相稱。
亞歷克斯和歪呆分別介紹了自己。表面看來,傑森看上去是那種每逢周五都會端著一杯啤酒泡在酒吧里的人,但是他的目光銳利警覺,舉止坦然得體。「來吧。」他一邊說一邊為他們帶路,「來,讓我來推寶寶。」說著,順手去接嬰兒車。「她真是個美人。」
按照亞歷克斯的要求,琳告訴他化驗的費用他們會私底下支付,但傑森卻大度地拒絕了。「朋友是用來幹嗎的?」他提高嗓門說,「況且,汽車油漆九-九-藏-書的化驗已經快讓我受不了了,你們倒是可以讓我換換口味,儘管拿過來吧。」
「等一下。」他一邊喊,一邊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時停下來把鋒利的餐刀藏在掌心裏。這年頭,總有些不法之徒會找些壞事來干,他可不想毫無防備就去應付這些人。他把一隻腳藏在門后,把房門打開了一道小縫。
「的確不好過。」琳一邊說,一邊跟著他走過一段狹窄的走廊,兩旁的牆壁被塗成黃中帶藍的顏色。走到盡頭,他們被帶進一間實驗室,室內的每個角落都放著閃著金屬光澤的神秘儀器。工作台乾淨得一塵不染,技|師正紋絲不動地透過一個亞歷克斯認為是窺測未來的顯微鏡鏡頭看著什麼。「我感覺自己喘一口氣都會污染這個地方。」他說。
「你怎麼找到這裏來的?」勞森沒好氣地說,緊張的情緒讓他有些咄咄逼人。
歪呆拍了拍亞歷克斯的肩膀:「你應該把車速保持在四十英里以上啊,我們來不及了。」
「這就是法律。」
麥克費迪恩聳聳肩:「這年頭沒有什麼是找不到的。你升職的時候接受了《法夫郡紀事》報的採訪,在你的網頁上能搜到。你說你喜歡釣魚,在勒文湖邊有住處,通往湖區的道路本來就沒幾條。我在周圍轉了幾轉就發現了你的房車。」
「他們也做DNA分析實驗,還做毛髮、纖維以及塗料分析實驗。」琳告訴亞歷克斯。就在她說話的時候,一個魁梧的男子走了過來,把一條胳膊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那樣的。」麥克費迪恩反駁說。
麥克費迪恩跟著他來到車內。他並未直截了當地說正經事,而是笑著說:「你這裏布置得很舒適啊。」然後他看看餐桌,露出歉然的表情。「我打擾你用餐了,真對不起。」
傑森笑著說:「別理她,她就是喜歡裝無知。我們有一系列方法可以分析載體和色素。除了利用微觀光譜定色法確定顏色外,我們還有更進一步的方法可以確定他們的成分。傅里葉變換紅外線光譜測定法,高溫分解氣體色譜法,還有電子顯微鏡掃描法,諸如此類的方法。」
鋪滿銀色燈光的台階上站著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勞森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了他,麥克費迪恩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雙頰凹陷的臉上閃著一對火辣辣的眼睛,頭髮平直、油膩。「你來這兒做什麼?」勞森厲聲問道。
「你們把孩子也帶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嬰兒車裡的寶寶,「嘿,她真漂亮啊。」他抬起頭笑著對琳說:「大多數的寶寶都辨認不出個樣子,但是你家寶寶看上去還真有個人樣兒了。」他直起身子。「我叫傑森。」https://read.99csw.com他一邊自我介紹,一邊看看歪呆和亞歷克斯,無法確定兩人的身份。
歪呆聽得一愣一愣。「這些東西能測出個什麼來呢?」亞歷克斯問道。
「他們碰頭了,他們聚在一起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麥克費迪恩說,彷彿是在做解釋。
「凌晨三點的時候你就不會這麼說了。」琳說,語氣中帶著作為母親的那份自豪感。
晚餐吃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一個本不該聽到的聲音——一輛汽車砰的關門聲。無線電發出的聲音掩蓋了汽車靠近的聲音,但車門關上的聲響足以蓋過無線電中講述百姓故事的聲音。勞森停了一會兒,接著伸手去關無線電,豎起耳朵聽外面的聲響,他躡手躡腳地拉起窗帘的一角。在大門外的田野里,他辨認出一輛汽車停在那兒,是一輛中小型的掀背客車,在黑暗裡很難看得清楚。他望著大門和房車之間的空地,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你們怎麼處理呢?」歪呆問。
「不,我只是想知道罷了。」
「他們不定期地承擔一些刑事部指派的司法鑒定工作,是為辯方做的。」在他們等待傑森的時候琳解釋說,「所以他們要能夠證明他們所保有的證據一定會被安全地存放起來。」
「我會按照自己的進度來,幾天行嗎?我會儘可能快的。但是我不會因此降低工作質量。如果你們說得沒錯,那麼我們最後可能會帶著檢測結果上法庭,所以我不想省略步驟。同時我還會向你們出具收據,證明我收到過這些證物,以防有人質疑證物的來源。」
「做這些檢驗要花多久?」歪呆問,「我們可是要爭分奪秒的啊。」
琳抱怨了一聲;「我真希望你沒這麼問。」
「我們沒有證據。」勞森說。
他的話讓勞森脊背上一陣陣發涼:「這裏不是辦公的地方。如果有關於警方的工作要談的話,就去我的辦公室找我。」
亞歷克斯翻找著前一天下午索恩斯留給他的證物。「索恩斯認為沒有找到匹配油漆樣本的可能性,但是您或許能從油漆的形狀上判斷出什麼。」
在一次普桑作品展的預展上,他找到了琳,告訴她自己對顏料的狂熱之情。起初,琳覺得這個有些怪異的小夥子只是裝腔作勢地表現出對偉大藝術的崇拜之情。後來她才看出對方的確是在實話實說,一點沒有誇大的成分。讓他始終痴迷的並不是帆布上所描繪的內容,而是用來作畫的材料的結構。他把名片留給了琳,保證下次琳遇到問題可以隨時找他。他好幾次宣稱,自己比琳目前雇傭的人都要優秀。
「你必須採取行動:讓他們認罪,然後找出能用在法庭上的證據。這是你的職責。」麥克費迪恩升高了調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