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叫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他住在莫南斯街。」琳回答說,「他偷走了我的孩子。」
「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抓走了亞歷克斯·吉爾比的孩子。我真不敢相信發生了這種事,你居然還能安然坐著開會。」歪呆呵斥著。
「你說什麼?」勞森說。
「那麼官方的口徑是說他是個精神病人?」安迪說。
如果他們想就這樣輕易地把他封閉起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他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而且要打必勝的持久戰。
「哈爾比西的加油站。我只是停下來加油,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琳再也說不下去了,電話落在了腳邊。她蹲下身子,靠在一個櫃檯上,把頭埋進臂彎里,抽泣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名女子輕柔的勸慰聲。她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
勞森注視著電話機。麥克費迪恩做過了頭,勞森本該料到會有這樣的事。但是現在一切為時已晚,事態很可能惡化到無法掌控的地步。誰都無法預料接下來的事情。勞森一邊力圖保持鎮靜,一邊撥通了警力調配中心的電話,了解哈爾比西那邊事態的進展。
當悲痛欲狂的妻子為警察提供口供時,亞歷克斯正坐在路邊的一座茶室里喝著咖啡,在自製的烤餅上塗著黃油,想要在搜索了房車停車帶之後暖暖身子。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他絲毫沒有直覺。
忙活了大半天,孩子依然哭個不停。天哪,要怎麼樣才能讓這小鬼消停下來呢?他得讓她活著,至少還得活那麼一會兒,可是自己又被哭鬧聲逼得簡直要發瘋。他摑了殷紅的小臉一記耳光,總算讓她止住了一會兒。可等到她喘息過來,哭聲越發響亮。
「凱西,我是助理局長勞森。」
長長的雜草打濕了腳踝,讓他覺得沒有穿對衣服,但是他並不想讓琳覺察到自己要去辦公室以外的地方。
「我一點不知情,麥齊先生。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
也許該給孩子餵奶?他跑到廚房倒了一杯牛奶。他坐下來,彆扭地學著電視里的樣子把孩子抱在臂彎里。他把一根手指伸到她的嘴裏,但是牛奶沿著孩子的下巴流下來滴在他的袖子上。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小傢伙攥緊拳頭,踢騰著兩條小腿。這小鬼怎麼就不知道喝下去呢?怎麼就像我在喂她喝毒藥呢?「你到底想怎樣?」他吼道。這麼一聲讓懷裡的孩子身子一僵,哭得更大聲了。
「你手上有件嬰兒綁票案。就在一刻鐘之前,麥克費迪恩綁走了達維娜·吉爾比。她才幾個禮拜大啊,一直哭個不停。」
麥克費迪恩不知所措地看著孩子。她一被帶進屋裡就開始哭鬧,但是那會兒他顧不上她,因為他有一大堆郵件要發。他要告訴全世界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他只九九藏書需要連上網路,點幾下滑鼠,消息立刻就會發送到全國各家新聞機構和主要的新聞網站。現在他們都會關注此事了。
「我不知道。麥克費迪恩,我想。他偷走了我的孩子。」眼淚洶湧地淌下臉頰,讓她一度嗆得說不出話來。
警察對她的要求不予理睬,而是呼叫了緊急救援。於是她就死死地抓住他的警服,不斷地要求警局的重案組趕到現場,一邊說一邊把唾沫濺了那警員一身。他想推開她,說她可以打電話給丈夫、朋友,或者別的任何人。
「我是警員凱茜·麥克殷泰爾,」那個女子說,「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有個嬰兒現在生死未卜。我把話撂在這兒,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不出一小時就告訴報紙和電視,讓他們知道你們是如何辦案的。如果你還不把電話接過去,那就準備當替罪羊吧。」
「吉爾比太太認出是麥克費迪恩了嗎?她見過他了?」勞森問道。
「你認識他嗎?」麥克殷泰爾問。
「不認識。但是他一直在算計我丈夫,他認為是我丈夫殺了他母親。但他錯了,他是個瘋子,他已經殺了兩個人。別讓他再傷害我的孩子。」琳的話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聽起來語無倫次。她想透口氣,卻一直不停地抽噎:「我知道我聽起來像在說胡話,但是沒有。你必須找助理警察局長詹姆斯·勞森。他知道這一切。」
歪呆要求計程車司機拐到柯科迪的零售商業區。但他們到達時,他塞給司機一疊紙幣,說:「夥計,幫個忙。你也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了。去幫我買個手機,要那種現購現付的,再買幾張外置卡。我要和外面的人聯繫。」
「你好,勞森局長。我是新聞組的安迪。我這裏接到了《蘇格蘭人》報的記者打來的電話。他們說剛剛收到一份郵件,一名男子自稱綁架了一名嬰兒,原因是法夫郡的警方包庇殺害他母親的兇手。他還特別提到了你的責任。郵件寫得很長很詳細。報紙那邊的人要把信轉發給我。他們問情況是否基本屬實。我們是否接到了嬰兒被綁架的報案?」
「綁架者駕駛的是一輛銀色大眾高爾夫,對嗎?」
一刻鐘后,他們又折回了原路。他掏出寫著亞歷克斯和琳的號碼的紙條。他再次撥了亞歷克斯的號碼,仍然沒法接通。上帝啊,他到底去了哪兒?
「沒有,但還會有誰想這樣報復亞歷克斯呢?」
「幫我接到負責現場的警員那裡。」他命令說。他一邊用手指在桌子敲擊,一邊等著電話被接通。事情真是一塌糊塗。麥克費迪恩到底想做什麼?他是想為母親的死報復吉爾比嗎?或者他還有更深一層的打算?不管他有什麼企圖,孩子生死未卜九*九*藏*書。通常情況下,當有孩子被綁架時,綁架者的動機很單純。他們想要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們會好好照看那個孩子,用愛和關心把那孩子緊緊包裹起來。但是這次的情況不同。孩子被麥克費迪恩拿來做了人質,如果他是在為母親的慘死報仇的話,那麼最終的結局也一定會是血債血償。這樣的結局讓人不寒而慄。勞森的腹部不由得痙攣了一陣。「快點。」他嘀咕著。
歪呆拿起聽筒時,琳號啕大哭:「湯姆,他抓走了達維娜,那混蛋抓了我女兒。」
他想打電話告訴亞歷克斯,但是他的手機一直不通,他公司里的人也都說沒有見過他,或者聽說他的行蹤。那麼亞歷克斯也失蹤了。歪呆並不感到十分驚訝,他相信亞歷克斯一定是有什麼要應付的事。
「請您別掛。」
講完電話,勞森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匆忙奔出大門。這一定是糟糕的一天。
亞歷克斯情不自禁地想起近來的發現。因為他的內心深處相信,同伴們沒有殺人,也因為他無法想象羅茜在暴風雪之夜會一個人在外閑逛,從而成為陌生人的獵物,他一直覺得羅茜是被自己的神秘男友殺害的。如果你想引誘一個姑娘,你不會把她領到貨棚或者車庫裡去,而是會把她帶到自己的住處。接著他又想起前一天晚上談話中的一條被撇在一邊的線索,意想不到的事一下子有了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他又試了一段時間,可還是不管用。但是突然間,哭聲止住了。孩子一下子睡著了,彷彿被人按下按鈕操縱了一般。前一分鐘還在哭哭啼啼,后一分鐘已經閉起眼睛睡熟了。麥克費迪恩慢慢地從沙發上起身,把孩子放回嬰兒車裡,讓自己的動作盡量輕柔徐緩。此刻他最害怕的就是孩子突然又哇哇大哭起來。
「是,長官。我正要向您彙報。被綁嬰兒的母親叫作琳·吉爾比太太,她要求和您通話。看起來她認為您知道事情的原委。」
他拿來一卷廚房用的抹布,跪在地上。他取下裹在尿布外面的長布條,身子不禁往後一縮。天哪,真噁心,都發綠了,老天爺。他噁心地縮起鼻子,取下尿布,擦掉上面的殘留物。趁她還沒有拉出新的排泄物,麥克費迪恩匆匆忙忙地把孩子放在一塊厚厚的抹布上。
「是的,長官。我們正試圖從監控器的錄像帶中辨認車牌,但是錄像中只有正在行駛的車。綁架者把車停在了吉爾比太太的車後面,靜止的時候,看不到車牌上的號碼。」
「你剛才說是在哈爾比西嗎?」
「什麼?誰抓了她?」
「哦,天哪。」勞森抱怨說,「我之前就有一種預感會碰上這種事情。瞧,我們目前正在應對一個棘手的情況。是的,有一名嬰兒被人綁架了。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https://read.99csw.com你得和調配中心的人談談,他們會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你。我猜你會接到無數的電話,安迪。把你知道的警方的行動安排全都告訴他們。你一旦有空,就在下午晚些時候召開新聞發布會。但是一定要宣稱綁架者精神有問題,讓他們千萬別刺|激到他。」
「湯姆·麥齊牧師。他會願意和我說話的,我保證。」
「你在哪兒?」
琳鄙視地推開他跑回了加油站。她從撒了一地的物品中抓起手機,撥了亞歷克斯的號碼,但是手機中卻傳來惱人的無法接通的提示。「該死。」琳叫嚷著。她的手指在鍵盤上一陣忙亂,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我不知道。他應該去他公司的,可是並沒有在那兒出現,手機也打不通。」
「是的。但是我們正嚴肅地對待此事。一名兒童的生命正受到威脅。我可不想讓不負責任的報道協助那名綁架者,聽明白了嗎?」
歪呆坐在廚房裡,正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氣憤。祈禱或許有用,但是一個人必須在內心保持高度平靜的狀態下才能讓祈禱發揮應有的作用。他思緒紛飛,想象著自己的孩子被綁架者捏在手裡的情景,他知道如果換了是自己,他早就做出失去理智的反應了。此刻的當務之急就是採取具體的補救措施。
「兒童遭綁架的原因很多,麥齊先生。可能並非私人恩怨。」勞森說得心平氣和,卻言之鑿鑿。
「勞森局長正在開會。」他說,「如果您能留下姓名和電話,我會讓他有空時聯繫您的。」
「我懂了,稍後再和您聯繫。」
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員看到一個雙手和膝蓋處沾滿污泥的語無倫次的女人在加油處號啕大哭。加油站的服務員無助地站在她身邊,不知所措,來來往往的司機們發現自己無法正常加油后,只得失望地離開。
歪呆一邊聽著電話里的大協奏曲,一邊在心裏咒罵。在一段似乎沒有盡頭的等待之後,一個時隔多年他仍然記憶猶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最好真的有事,我可是從局長大人的辦公室跑出來接你的電話的。」
他一聽到「銀色大眾高爾夫車」這幾個字的時候,腦子裡立刻浮現出那次走在麥克費迪恩家的私家車道上,看見那輛車停在一旁的情景。毫無疑問,麥克費迪恩已經喪失理智了。
麥克殷泰爾將信將疑。這種情況完全不是她能應付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通知附近的警車和巡邏人員留意一輛由一名黑髮男子駕駛的銀色高爾夫車。也許呼叫助理局長是讓她擺脫羞恥的方法。「交給我吧。」她一邊說,一邊折回到加油處思考該怎麼辦。
「琳·吉爾比在哈爾比西停車加油。正在付錢的時候,麥克費迪恩從她的車上把孩子抓走了。你們的人已經趕到了那裡,為什麼沒人通九_九_藏_書知你?」
「您沒必要這樣,先生。」秘書冷冷地說,「請問您的名字是?」
「當然是私人恩怨。」歪呆嚷道,「昨天晚上,有人想打死我。你的桌子上應該已經有一份報告了。今天早上,亞歷克斯的孩子被人綁架了。你還要說這純屬巧合嗎?我們不會再聽你的了。你必須立刻滾出來,在寶寶受到傷害前抓到麥克費迪恩。」
他伸手去拿電話,哪怕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讓他皺眉。他問到了法夫郡警局的電話,使出渾身解數才說服警局的人把電話接到了勞森的秘書那裡。「我真的需要和助理局長先生對話。」他說,「事情很緊急。發生了一起嬰兒綁架案,我有重要的線索要提供。」他告訴那名秘書,對方顯然善於打哈哈,就像歪呆善於甜言蜜語一樣。
他離開電腦,回到放著嬰兒車的客廳。麥克費迪恩知道,必須和孩子待在一起,以免警察發起強攻時把孩子和他隔離開。但是啼哭聲又攪得他心慌意亂,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所以只好把嬰兒車挪開。就像待在屋裡其他房間時一樣,他拉下了窗帘,甚至還在浴室的毛玻璃上釘了一條床單。他對警察的突擊了如指掌,所以越少人知道室內的情況,對他就越有利。
最後,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一個聲音。「我是麥克殷泰爾警員。」至少現場有一名女警員,勞森略感安慰。他記起了凱西·麥克殷泰爾。自己還是一名穿制服的高級警員時,她是CID組的一名隊長。她是一名稱職的警員,辦事總是井井有條。
「是的。你現在就去那兒。你有權利讓警局的人馬上行動起來。」
「好,行,這很簡單。」
「吉爾比先生在哪兒?」勞森問。
還是不行,他不能傻坐在那兒等。他又一次拿起電話,查問到了一輛計程車的電話。
教堂巨大的黑影升起在他的右邊,形如一頭熟睡的恐龍,讓他忽略了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亞歷克斯正在執行一項任務,根本沒有心思考慮別處發生的事情。他明確地知道自己所要尋找的目標,只是不知道能在何處找到罷了。
「叫人在現場看著。我想我知道這是誰乾的,他叫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住在莫南斯街卡爾同巷十二號。我想孩子一定被帶到了那裡。他是想把孩子當作人質。我要你們到那裡與我碰頭,就在路口的地方。不要成群結隊地過去。把吉爾比太太單獨安排在一輛車上,別讓她聽到對講機中的談話。我會聯繫談判組的人,到達那裡的時候會給你們布置行動任務。別浪費時間了,凱西,莫南斯街見。」
「你說話的口氣真像電視里的那些廢物警察,勞森。趕快行動吧,抓住麥克費迪恩。」歪呆摔下電話。他試著安慰自己:畢竟採取了些補救行動——但是感覺起來全然不是那麼https://read.99csw.com回事。
「交給我吧。不管是誰抓走了孩子,我們會抓到他,把孩子平安送回家的。」
他耐心地走在湖邊,按部就班地四處尋找。他在一小片房車停車區域逗留了將近一個小時,卻沒有發現找尋的目標。這並不讓他覺得意外。他起初也並沒有預想能在普通釣魚愛好者出沒的地方找到目標。
「讓我先通知現場的警察。同時,麥齊先生,請冷靜。」
孩子依然在哭。號啕聲已經變成了低聲嗚咽,但是只要麥克費迪恩一走近,她就又哭鬧起來,而且哭得彷彿是一把直鑽入腦的鑽頭,叫人無法定神思考。他要止住哭聲,於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懷中。哪知她哭得越發厲害,麥克費迪恩覺得胸腔內彷彿產生了共鳴。也許是尿褲子了,他把孩子放到地上,解開裹在她身上的被子,露出底下的羊毛套衫。他又脫掉套衫,解開一直扣到腿部的按扣,接著又脫掉背心。這孩子到底裹了多少層衣服啊,也許是穿得太熱了吧。
亞歷克斯駛下金羅斯的高速公路。他穿過鎮上寧靜的集市,繞過城鎮的邊緣地區,朝勒文湖進發。凱倫·佩莉說勞森去釣魚時,不小心說漏了一個「湖」字。在法夫郡,只有一個能讓釣魚愛好者施展身手的湖泊。
「你去叫吉米·勞森來,快。」服務員向警察解釋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琳不停地尖叫著。
他跑回電腦前,打算看看那些新聞網站是否已經把事情報道出來。當他看到屏幕上打出「網路中斷」幾個字時,並不感到特別驚訝。早料到警方會切斷電話線,彷彿這樣就能逼他罷手。他把一部手機從充電器上取下,用一根數據線連到一台筆記本電腦上,然後試著撥了個號碼。好吧,感覺就像剛開過法拉利后再去騎毛驢。儘管下載的速度慢得出奇,但他還是能上網。
他剛要走出門口,電話就響了。他猶豫著要不要接,緊接著又折了回去。「勞森,」他說。
勞森結束了通話,閉起眼睛定了定神。解救人質是最艱難的警方行動。相比之下,做家屬工作就顯得易如反掌了。他再一次撥通了警力調配中心的電話,命令談判組的人員行動起來,同時還叫上了一組武裝應急隊。「哦,還要叫上一名通訊專家。我要切斷綁架者同外界之間的聯繫。」最後他打給了凱倫·佩莉。「五分鐘后在停車場等我。」他喊道,「我路上再解釋給你聽。」
他把車開得很慢,檢查每一條通往湖區的鄉村小路和岔路。一層淡淡的水汽飄浮在青灰色的湖面上,整片湖區沉靜得陰森恐怖。每逢開到一處小屋門口,他都要下車到曠野里走動一番,生怕漏掉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