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罪惡感能讓一個人有這樣的表現。儘管殺了羅茜,勞森還是很正直地認為,不能讓其他人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但是這一回,房車是屬於助理局長的,他又怎麼能按常理行事呢?勞森會中斷所有的調查工作,在重新開始調查前,毀滅一切使案子得以進展的證據。毫無疑問,房車會被開到匪徒的家門口,然後一把火燒掉。之後還會剩下些什麼呢?只有巧合罷了。亞歷克斯撞上屍體的時候,勞森正巧在附近。當時,沒有人留心這個情況。20世紀70年代的法夫郡,懲惡揚善的警察是不會受人懷疑的。沒有人懷疑為什麼勞森沒有看到兇手開車將羅茜送到聖山上,儘管他的車迎面對著兇手的必經之路。但是現在是新世界了,在這個世界里,你盡可以懷疑一個像詹姆斯·勞森這種身份的人的人格。
「你這麼想?在我聽來他很冷靜。你不覺得或許應該由我和他對話嗎?這樣的話,也許可以讓他覺得自己的要求被滿足了。」
鄧肯遞給勞森一部耳機,然後拿起一部能接到屋子裡的電話。電話鈴響到第三下的時候,有人拿起了聽筒,沒有人出聲。「格雷厄姆,是你嗎?」鄧肯問道,語氣堅定友好。
勞森不由地在心裏打著戰,想起了琳·吉爾比趕來時的情景。她奔下車,朝自己衝過來,朝他的胸口揮舞著雨點般的拳頭,嘴上胡言亂語。凱倫·佩莉及時從一旁趕到,用雙臂抱住那個發了狂的女人。
他把車慢慢地移近房車,讓車頭與房車的車頭並排,然後停了下來。他打開行李箱,解下車裡的標準工具箱:鑷子、螺絲刀、扳手。他帶上所有可能有用的工具,脫下外套和領帶,然後蓋上行李箱。他爬上引擎蓋,然後爬上車頂,這樣就離房車頂部不遠了。一陣手攀腳蹬后,他終於登上了車頂。
兩輛警車和一輛麵包車排成一隊開進了卡爾同巷,成「一」字形停在麥克費迪恩的屋子前。勞森走下第一輛車來到站在麵包車後方的談判專家約翰·鄧肯身邊。「能肯定他在屋裡嗎?」鄧肯問。
「技術組的人是這麼說的,他們通過熱感應測出來的。他和嬰兒待在一起。兩個都還活著。」
他離終極答案如此之近。亞歷克斯害怕抬頭查看天花板。如果勞森已經好幾次重新刷了油漆該怎麼辦?還會留下證據嗎?他努力讓https://read•99csw.com劇烈的心跳恢復正常,然後像歪呆一樣發出一聲祈禱,揚起頭朝天花板望去。
「我叫約翰·鄧肯。我來這裡是想在保證大家安全的前提下處理眼下的這個複雜局面。」
一條通道出現在他左側那片高高的樹籬中間,亞歷克斯懶洋洋地把車停在一邊,繞過車頭把身體探進金屬護欄。他看到左邊有幾隻滿身臟不拉幾的棕色奶牛正在反芻。他順便朝右邊望了一眼,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這東西嗎?
當他搜集到足夠的量之後,便跳下統座,拿起一片油漆。一面是米色的,另一面是藍色的。亞歷克斯的雙腿一個顫抖,身體重重地坐在了統座上,心頭被激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從口袋裡掏出傑森留給他的那份樣本,看著那塊讓他回憶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的藍色橢圓形漆印。他掀起窗帘的一角,讓陽光透進車內,把那片刮下來的油漆放在淺藍色的漆印上。顏色幾乎吻合了。
透過昏暗的光線,他發現車內的布置同多年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當年,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裏就是羅茜遇襲的地方。車裡沒有一絲泄密的氣味或可疑的血跡。
「聽我說,勞森。二十五年來,羅茜·達夫的死一直縈繞在我們幾個心頭。突然之間,她的兒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接著我們中間有兩個人死了。求你發發善心吧,夥計。為什麼只有你還看不出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呢?」歪呆此時已經是扯著嗓門在喊,根本顧不上一旁有幾個警察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我沒什麼要和你說的。我要和勞森對話。」
淚水霎時間湧上眼眶。這就是最終的答案嗎?
「好,開始吧。」
「沒有?那你們認為是誰殺了基吉和蒙德?是誰把我搞成這副樣子的?」他用一個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臉,「昨天晚上他差點要了我的命。」
他笨手笨腳地卸下大門上生鏽的鐵鏈,側身經過大門,把鐵鏈套在門邊的柱子上。他往田地中間走去,顧不得一路上踩在他那雙昂貴的美國樂福便鞋下的爛泥和糞便。他走得越近,越肯定眼前就是他要尋找的東西。
「你們不動手去找的話,永遠發現不了證據。」
「是的長官。只有我們這裏可以同麥克費迪恩聯繫上。所有的武裝應急隊員都
九_九_藏_書已經布置在了屋子四周。」亞歷克斯觀察著車裡的情況。看起來比想象中的好一些。如果小心地把身子探下去,他可以夠到放置在一邊的統座。他深吸一口氣,兩手扳著天窗邊緣,把身體降了下去。
卡爾同巷看上去像是一座鬼城,沒有一點生氣。白天這裏總是很安靜,但今天卻異乎尋常的熱鬧。七號那家值夜班的工人被後門的一陣敲門聲給吵醒了。稀里糊塗的他被要求穿好衣服,跟著兩名警察翻過花園的籬笆,穿過運動場來到大路上。要不是看到現場的眾多警察和封鎖卡爾同巷的路障,他還以為這是在拍戲呢。
「街上的房子都空了嗎?」勞森問麥克殷泰爾。
「那樣的話,我們還是原先那些話。沒有證據,麥齊先生,沒有證據。」
「除了勞森,誰也別談。」麥克費迪恩的語氣十分隨意,彷彿是在談論天氣和球賽。
勞森搖搖頭。歪呆從他眼中看出了焦慮。「不是這樣。我們正在全力以赴要把吉爾比的女兒安然無恙地救出來。你不知道,除了這件事以外,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沒有做過任何壞事。」
「你是誰?」麥克費迪恩聽上去出奇的冷靜。
如果勞森就是羅茜生活中的那個神秘人,那麼就可以解釋羅茜為何要保守秘密了——她那兩個惹是生非的哥哥肯定不樂意他和警察談朋友。這也就能解釋,為何每次亞歷克斯和朋友們被騷擾時,勞森總會出現,還裝扮成是保護他們的天使。亞歷克斯現在明白,這完全是出於罪惡感。
他扭動身體,調整到最佳位置。抓住旋鈕很不容易,因為二十五年前裝上去之後,就再沒有人移動過。他挺直身體,又試了幾次,終於第一個旋鈕鬆動了,之後又是剩下的幾個。天窗終於可以自由活動了。
「我想不行,麥齊先生。」勞森說,「我是高級督察,威脅我可是重罪。你還是跑得遠遠的,參加你的禱告會吧。你干好你的事,我干好我的。」
但是他能做什麼呢?他對撬門入室的行當一竅不通。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破門入車與撬鎖可有天壤之別啊,而且如果強行把門砸開,一定會引起勞森的懷疑。如果在平時,他還可能怪罪是兒童或者流浪漢的惡作劇,可是現在不一樣,目前正是調查羅茜案的敏感時期。他一定會特別留心,甚至徹查此事。
但是這種
九_九_藏_書種事件都不能作為證據。時隔二十五年再回去尋找見過勞森和羅茜約會的證人幾乎沒有可能。唯一的證據就在那輛房車裡,如果亞歷克斯現在不採取行動,過後就太遲了。亞歷克斯退到一旁,思索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天花板上開了個天窗,或許他可以從那裡擠進去。但是他怎麼爬上車頂呢?只有一種辦法。亞歷克斯返回大門,把大門敞開,把車開進沼澤似的田頭。有生以來頭一遭,他希望自己是個駕著一輛老破車滿城瘋跑的精神病人,但是不,他是開著一輛535寶馬車的「閃電」先生。如果車子真的陷入泥地里,他該怎麼辦?
「你看見他了?」
警察趕到時並不比歪呆早了多少。到達時,歪呆發現那兒一片混亂。身穿防彈背心,頭戴盔帽,手拿步槍的警察在現場出出進進。另外的一些則隨處亂跑,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更奇怪的是,沒人留意他的存在。他一瘸一拐地下車,仔細地查看現場。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勞森,他正在一輛警車前低頭看著一張地圖。同亞歷克斯和歪呆在警局說過話的那位女警站在勞森一旁,對講機一直舉在她耳邊。
歪呆朝兩人走去,氣憤和焦慮讓他忘了身上的傷痛。「嘿,勞森。」在離兩人還有幾英尺的地方他喊道,「現在你開心了?」
當然,大部分的人都不願意把犯罪現場保留下來,因此這一點要除外。
「現在你該相信亞歷克斯的話了吧。」歪呆對勞森說。因為這句話是在他縮成一團,把手交疊放在肋骨邊防止它們因為痛苦而不斷發出碰擦聲時說的,所以效果被減弱了。
「她就在那輛白色警車裡。凱倫,你帶麥齊先生到武裝應急小組的車上去,陪著他和吉爾比太太。別讓他們在現場亂跑,我們這裏滿是狙擊手。」
勞森轉過身,一臉驚訝的表情。看到歪呆滿臉的傷痕,他吃驚地張大嘴巴,隔了好久才認出他來。「湯姆·麥齊?」他試探著說。
整個人的重量朝下墜的時候,他覺得手臂就要脫臼了。他的兩條腿像騎腳踏車一般亂蹬,想要踩到支撐物,但是幾秒鐘之後,他只能讓自己掉了下去。
車頂一片狼藉,又濕又黏,令人噁心。亞歷克斯的衣服和雙手黏滿了斑斑點點的污泥。天窗是一個隆起的塑料穹頂,大約30×40英寸大小,鑽進去肯定很緊。他把螺
read•99csw.com絲刀插入縫隙中,想要撬開天窗。起初,沒有一點動靜。但在縫隙邊緣各處都嘗試過後,窗戶鬆動了,一點點地被向上掀開。滿頭大汗的亞歷克斯用手背抹了抹臉,歪著頭透過縫隙朝里觀察。天窗由一根金屬臂軸和一個旋鈕控制著,可以從車內調控上下高度,也可以防止天窗一段被抬起過高。亞歷克斯抱怨了一聲,他還得把臂軸擰下來換掉。「我沒有權利去調查我管轄範圍之外的謀殺案。」勞森厲聲說道,「你在浪費我的時間,麥齊先生。正如你說的,一個嬰兒的生命正危在旦夕。」
「現在就妥協為時尚早,長官。他得先讓步,我們才能讓步。」
「我說過了,勞森不在這裏。」
勞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走開了。他討厭事態失去控制的感覺。事情將會發展成一場媒體秀,最終的慘烈結果可能無法避免,他很清楚強攻后的結局。對於一些人來說,結局只會是一塌糊塗。
他迴轉身,注視著那輛車。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幸虧車子還在啊,他想。也許事情看上去並不像預料的那樣毫無可能。傢具、地毯、汽車被人遺棄后也許就不存在了,但是房車卻還能繼續留存下來。他想起曾經住在父母家對門的那對老夫妻。從十來歲起,他們就有一輛小型房車。夏天,每到星期五晚上,他們會把房車連在汽車後面,然後出發。通常他們不會離家很遠,只是在勒文湖或者伊利湖邊。到了星期天他們就回來,興奮的心情就如同進行了穿越北極之旅。所以,勞森即使造了自己的房子后仍然保留著房車,也並不讓人覺得奇怪,尤其是因為每個釣魚愛好者都需要一個棲隱處。大部分的人也都會選擇這樣的地方。
「麥齊先生,我現在正在布置一項十分複雜的行動。你站在這兒說些無憑無據的話的確沒什麼幫助。你完全有理由說出你的推理,但我們是要憑事實行動的。」勞森顯然是生氣了。站在一旁的凱倫·佩莉已經結束了通話,正悄悄地靠近歪呆。
該死,天花板不是藍色的,而是米色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發現。他可不想空手而回。他爬上統座,挑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拿其扳手的一個刃面,刮下一小塊油漆,裝進了一個信封。
「你要為此負責。」歪呆說,「你們兩個都是。」他轉過臉對著凱倫添了一句。「有人提醒過九九藏書你們,但你們卻什麼也不做。如果他敢動孩子一根頭髮,我發誓,勞森,我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琳在哪裡?」
「他現在不在這兒。你可以對我說,我會轉達給他的。」
他行駛的道路經過一片景色慘然的農莊。屋舍破敗,水管變形彎曲,窗框散架,置放著年久生鏽的機器的庭院形如一座墳場。亞歷克斯開車路過的時候,被鏈子鎖住的彷彿得了瘋病的柯利牧羊犬惡狠狠地狂吠。農場大門一百碼開外的地方,路面塌陷下去,雜草在路中央蔓生。車子駛過一個個水坑,濺起一片污水,一塊石頭刮擦到車子底盤時,他皺了一下眉頭。
「沒有,我逃命還來不及呢。」
「是我。現在你相信亞歷克斯的話了吧?那個瘋子綁架了他女兒。他已經殺了兩個人,而你們卻還站在這裏等著他殺第三個嗎?」
亞歷克斯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在別的情況下,最合理的行動就是離開現場去警察局。警方會派出鑒定組,把這個地方搜個遍,尋找把羅茜·達夫的死和這輛房車聯繫起來的血跡和漆印。
亞歷克斯的熱情正一點點地消退。維持他的只是一個執拗的信念:他不顧一切想要找尋的答案就在某個地方,而且必須在那個地方。他已經搜索過了湖區的南岸,現在正沿湖向北行進。他已經記不清查看過多少片田地了。沿途他看到了鵝、馬、羊,甚至還有一頭美洲駝。
「等著瞧,這裏的事結束后,」被凱琳帶走時歪呆說,「我再和你算賬。」
他已經有二十五年沒有見到這輛房車了,但是憑記憶他確信就是這一輛。雙色,正如他所記得的,頂上是乳白色,下面是灰綠色。雖然已經褪了色,但還是能和印象中的顏色匹配起來。走近看時,車身依然完好。前後車輪由焦渣石墊高,車頂和底框梁處都沒有青苔。他繞著車仔細觀察時,發現車窗四周柔軟的橡膠已經經過密封材料的處理,用以防水。車裡看上去已經沒有人居住了。淺色的窗帘被拉上了。離車二十碼的地方,在樹籬中間有一扇小門,可以通到湖邊。亞歷克斯看見一艘划艇停在岸邊。
「我不相信你,鄧肯先生,但是就當你對我說了真話吧。我可不著急,我可以等你找到他。」說完電話斷了。鄧肯看看勞森。「首輪結束。」他說,「我們給他五分鐘時間,然後再試試和他通話。他最後總會開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