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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唐鎮人知道李公公是京城皇宮裡的太監,卻不清楚他為什麼在年近七旬時會回到故鄉,而且帶回來了很多金銀財寶,並且在興隆巷高價收購了十幾棟房子,把它們拆除后,建了個偌大的李家大宅。李公公剛剛回到唐鎮時,唐鎮人對他並沒有什麼好感,會用奇怪的目光瞟他,還會在他的背後指指點點。男人們湊在一起時,他們說起李公公,臉上會呈現鄙夷的表情,說一些很難聽的怪話。女人們湊在一起,也會說些關於李公公的壞話,她們說著就會放肆地笑起來……李公公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的確成了唐鎮人茶餘飯後的笑料,可他們從來沒有在李公公面前說什麼,無論如何,李公公在京城皇宮裡呆過,見過世面,也有幾分威嚴。這場大戲唱完后,李公公在人們心目中,有了改觀,其實,在他興建李家大宅的過程中,唐鎮人對他的看法就漸漸有了變化。興隆巷被他收購的十幾棟老房子中,有一棟老房子卻費盡了周折。那房子的主人死活就不賣,說那是祖上留下來的基業,萬萬不能賣的。李公公讓唐鎮很多有頭有臉的人去遊說,都無濟於事。李公公放出話來,只要那房子的主人肯賣房子,提出任何條件,他都答應。那人還是無動於衷。周邊的房子都拆掉了,只剩下那棟老房子獨自矗立在一片廢墟之中,看上去很不和諧。鎮上很多人說,多向李公公要點銀子,再找塊地建棟新房子,該有多好,那人怎麼就死腦筋,想不明白呢?某個晚上,風很大,那棟房子突然起了大火,大火在呼嘯的風中熊熊燃燒,無法撲滅。那家人燒死了兩人,活著的人驚恐萬狀,不久就離開了唐鎮,遠走他鄉。唐鎮人都知道,李公公給了那家人不少錢財,據說他們走時還十分滿意。人們感嘆,那人要是早把房子賣給李公公,就不會發生這場禍事了,也許那是天意。
各種食物的香味從唐鎮人家裡飄出來,肆無忌憚地勾引著人們的味蕾。就是這些香味,折磨得冬子死去活來。冬子一次又一次地吞咽著口水,眼前浮現出大塊的香噴噴的紅燒肉。冬子今年十二歲,從春天開始到秋天,他總覺得自己吃不飽,肚子總是空蕩蕩的,嘰嘰咕咕不停叫喚。他懷疑自己的肚子里長了蛔蟲,卻不敢和父母說,如果說了,父母就會到鄭先生那裡去取來打蛔蟲的葯給他吃。阿寶肚裏長過蛔蟲,就是吃了鄭先生的葯,屙出了一大包的蛔蟲。那些粉紅色的蛔蟲令人噁心,他不希望自己也屙出蛔蟲,更不希望自己吃鄭先生的葯,阿寶說那葯很苦,吃完幾天嘴巴里還有那奇怪的苦味。冬子厭惡苦澀的滋味,他想,自己肚子里就是長滿了蛔蟲,也不吃鄭先生的葯。
游四娣站起身,追出門,看著他消失在夜雨中。她想問她丈夫到底在哪裡,在幹什麼,可她話沒有出口,李騷牯就沒了蹤影,跑得比風還快。游四娣心中湧起一股凄涼,用粗糙的松樹皮般的手背擦了擦潮濕的眼睛,哽咽著對屋裡的兒女說:「你們把鞭炮拿出來放吧!放完我們吃飯!」
阿寶無奈地走了。
李紅棠追上去,拉住了冬子的胳臂:「快回家去,爹自個會回家的,不要你去尋。雨越落越大了,你看你的頭髮都淋濕了,快回家!」
唐鎮喜慶的節日氣氛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就是這樣,還是有許多人吃完節夜飯後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或者撐著紙傘到李家大九_九_藏_書宅外面去看戲。戲台就搭在李家大宅大門外的空坪邊上。戲台上面撐起了蓬子,唱戲人淋不到雨。這天晚上唱的是《白蛇傳》。
天蒙蒙亮時,李慈林回家。他一進家門,用力地把門關上,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滿頭滿臉淌著汗,他的衣服也濕透了,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驚惶和憤怒的火焰。給他開門的游四娣見狀,來不及埋怨就焦慮地問:「慈林,發生甚麼事情了?」
不知躺了多久,紛沓的腳步聲和嘈雜的說話聲從小街上傳來。戲散場了,人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意猶未盡地談論著戲文的精彩和演戲人的美貌,也有人讚美李公公,說他是個善人,要是沒有他,這個中秋節的夜晚會是多麼的寂潦和無趣。
游四娣苦笑著說:「孩子,媽姆不疼,真的不疼!」
李紅棠不安地說:「好像爹又在打媽姆了,剛才我聽到,現在怎麼沒有動靜了。」
冬子的目光痴痴地粘在了飯桌上,飯桌上的的紅燒肉讓他垂涎欲滴。他真想撲過去,伸手抓起油光閃亮的紅燒肉往嘴巴里塞。
李紅棠說:「媽姆,大過節的,說甚鬼呀,多不吉利。」
冬子突然大聲說:「阿寶,你不要煩我!」
噩夢從光緒二十九年中秋節晚上開始。
她想自己晚上會做一個美好的夢,或者會在夢中碰到一個像許仙一樣的俊秀男子。
絲絲縷縷的月光從窗門的縫隙中漏進來,像迷茫的霧氣。
冬子無精打采地說:「你去吧。」
冬子一聽父親打母親,馬上清醒過來,豎起耳朵聽了聽,壓低了聲音說:「阿姐,媽姆在哭。」
是誰在小街上行走?冬子十分害怕,害怕中又有種強烈的好奇感,他悄悄地來到了窗邊,輕輕地打開了窗,他看到了慘白的月光,慘白的月光竟然灼傷了他的眼,眼睛一陣刺痛。
窗外一片死寂。
唐鎮人不曾料到,到了下半夜,烏雲會褪去,滿月會出現在天空上。唐鎮寂靜得可怕,屋檐上漏落的雨水的聲音變得那麼清晰有力,石頭般砸在未眠人的心上。慘白的月光塗在唐鎮上面,給破舊的唐鎮平添了幾分神秘和詭異。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人端盆水放在月光下,他把臉湊近木盆,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另外一個陌生人的臉。這是唐鎮的傳說,會不會有人敢在月亮出來后這樣做?
唐鎮人生活清苦,只有逢年過節時才捨得到街上割點肉,做些好吃的東西。中秋節是大節,唐鎮熱鬧非凡,鎮街上人來人往,人們臉上都堆滿了笑容,唐鎮的節日平和快樂,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日子和別人過不去。有個大快人心的消息在節日喜慶的氣氛中風般流傳:晚上在興隆巷新落成的李家大宅門口空坪上唱大戲,大宅的主人李公公請來的戲班一大早就來到了唐鎮。唐鎮人已經記不得有多長時間沒有看大戲了,這個消息鴉片般刺|激著唐鎮百姓的神經,就連狗也興奮得在街巷裡亂闖。
噩夢真的是從這個中秋節晚上開始的。
父親真的是毒打了母親,姐弟倆走到天井邊時,他們得出了這個殘酷的結論。游四娣坐在天井邊的矮板凳上,雙手在洗衣盆里搓著李慈林換下的臟衣服,眼淚在她又青又腫的臉上橫流。她見兒女站在自己的身邊,就停止了抽泣。游四娣頭髮散亂,哽咽地說:「你們那麼早起來做甚,天還沒光呢。快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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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聲噼哩叭啦響起來,這聲音顯得單調和凄清,很難和嘩嘩啦啦的雨聲以及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抗衡,很快地被夜色吞沒,一如那些野草般的生命,在那灰色的年月,被黑暗吞沒。
一個面目清秀的男孩卻對唱大戲無動於衷。他坐在家門口的矮板凳上,漫不經心地看著小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人們的喧嘩或者細語彷彿都和他無關。鄰居家走出一個黑乎乎瘦弱的孩子,一眼就瞟到了他。
他用怪異的目光審視冬子:「冬子,你犯病了?」
李慈林鋪滿胸毛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母親的話刀子般割著姐弟倆的心。
冬子餓過了勁,吃了兩塊紅燒肉就沒有了胃口,這是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的事情。姐姐去看戲,問他去不去,他搖了搖頭。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糟糕。不要說看戲,就是讓他再吃一塊在平常時稀罕得流口水的紅燒肉,也沒有一點興緻了。他也沒有理會母親,獨自摸上小閣樓,躺在床上,閉上了疲倦的眼睛。空氣因為下雨而潮濕,有許多看不見的微小如塵埃的水珠落在他的臉上,微涼而又滑膩。
冬子沒有搭理他。
阿寶搖了搖頭:「我看你真的犯病了。」
他們下了床,朝樓下走去。李紅棠小心翼翼地下樓梯,還提醒弟弟不要踩空了腳,滾下樓去。冬子沒有說話,跟在姐姐身後,雙手還牽著姐姐的衣尾。他們下樓后,聽到父母親的卧房裡突然傳出粗壯如牛的呼嚕聲,他們心裏都明白,那是父親李慈林的呼嚕聲。李紅棠常常想,以後嫁人一定不要嫁給打呼嚕的男人,她為母親抱屈,母親多年來是如何忍耐父親的呼嚕聲的,更不用說他粗暴的脾氣和沉重的拳頭了。聽到父親的呼嚕聲,冬子的心臟一陣抽搐,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推開窗看到的情景,父親是不是那幾個鬼魅般蒙面人之中的一員,他心裏不敢肯定,但是那一幕讓他心悸。那些人究竟抬的是什麼東西?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們把那長條狀席子緊裹的東西抬到哪裡去了?冬子一無所知,那是巨大的謎團,如秋天的濃霧。他沒有把這事情告訴姐姐,這是他心中的秘密。父親什麼時候回家的,對他來說,也是一個謎,還有,他為什麼要毒打母親,同樣也是個謎。
李紅棠回家后洗了洗腳,上了小閣樓。儘管她輕手輕腳上樓,樓梯和樓板還是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房子太老舊,像個風燭殘年的老者。冬子聽到了姐姐上樓的聲音,他沒有說話,眼睛緊閉。閣樓上有兩張床,一張是李紅棠的,一張是冬子的,冬子的床靠窗,李紅棠的床靠樓梯。
游四娣其實也心疼兒子,可這規矩不能破呀,她咬了咬牙說:「再等等吧。」
他突然朝游四娣凶豹般低吼了一聲:「爛狗嫲,還不快把我的衣物洗了,羅嗦甚麼!老子死不了,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你瞎擔什麼心!」
噩夢的確是從這個中秋節的晚上開始的。
冬子頭也不回,扔下一句話:「我去尋爹回家。」
游四娣端著一盤剛剛炒好的青菜從灶房裡走出來,埋怨道:「這個人也真是怪,平常很早就歸家,鬼叫著要吃飯,過節了反而不回來,被什麼鬼迷住了?」
李慈林眼睛里冒著火,一個箭步衝上前,發瘋般抓住游四娣的頭,暴怒地掄開另外一隻手,在她的臉上狠命地抽打起來。這是游四娣九_九_藏_書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他怎麼能夠不分青紅皂白毒打自己的老婆呢?游四娣內心悲憤而又難過,她被打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就是這樣,她的雙手還是緊緊地抱著李慈林脫下的衣褲。游四娣痛苦地嗷叫:「李慈林,你就打死我吧,我死了,你就有肉吃了!沒心肝的東西!」李慈林咬著牙說:「爛狗嫲,還敢頂嘴,老子今天就打死你!」游四娣的臉上又挨了一陣猛烈的抽打,她的臉很快發糕般腫起來,嘴角流下了一串鮮血,鮮血落在了李慈林的衣褲上。
——題記
細微的腳步聲是從窗外碎石小街上傳來的。
冬子說:「我的耳朵靈!」
小街很快就寂靜下來。
就在這時,門口闖進來一個乾瘦的男子,戴著斗笠,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他是李慈林的本家兄弟李騷牯。他直接走到廳子里,把布袋子放在飯桌上,面無表情地對游四娣說:「嫂,這是慈林大哥吩咐我給你們送來的月餅。」說完,他轉身就走。快出門時,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轉過頭扔下一句話:「你們趕緊吃飯吧,慈林大哥不會回來陪你們吃飯的!」
李紅棠在家門口點燃了鞭炮。
姐姐李紅棠在沉睡,發出輕微的鼾聲。有股奇妙的香氣從她的鼾聲中如蘭地飄散出來。冬子驚恐地下了床,他要鑽進姐姐的被窩,姐姐的溫暖或許會驅散他心中的恐懼。
人世間所有的愛和恨,
冬子沒有回答姐姐。
李慈林瘋狂地剝下自己身上的衣褲,一件件地扔在游四娣的身上,最後剩下一條寬大的底褲。那些衣物落在地上,游四娣呆了會,彎下腰,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地揀起來,抱在懷裡。衣褲散發出濃郁的血腥味,游四娣覺得到不妙,她的手在顫慄,喃喃地問:「慈林,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你說呀,我擔心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這個家靠誰來支撐?」
到了傍晚時分,冬子還沒有等到父親回來,這時天卻下起了雨。雨水在這個節日讓人生厭。如果雨不停地下,勢必影響唐鎮人看戲,也會影響賞月。上午時,天上還艷陽高照,下午天就陰了,誰也沒想到,傍晚雨就落下來了。冬子對雨水的降落不像唐鎮其他人那樣大驚小怪,他納悶的是,父親為什麼還不回家。雨水飄落在他的臉上,他感覺到一絲涼意,還有些癢,彷彿有許多小螞蟻在臉上爬行。
冬子說:「好!」
冬子感覺身上粘粘的。他睜開眼,一片暗紅的光裹住了他的身體,他竟然一|絲|不|掛,赤身裸體。身上的衣服什麼時候被人剝光,他一無所知道。冬子聞到濃郁的血腥味,讓人窒息的血腥味。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身上糊滿了暗紅的血漿,這是誰的血漿?他來不及思考什麼,就聽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呼喚,那聲音尖銳而冰冷。冬子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是一個人的叫喚,可他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他穿過一片黑暗,來到了唐鎮外面的唐溪邊上。唐溪籠罩在血光之中,溪水波濤洶湧。叫喚聲還在持續,彷彿從溪水裡傳出。冬子渾身顫抖,內心恐懼,波濤洶湧的大水令他恐懼,那尖銳冰冷的聲音也令他恐懼。更令冬子恐懼的是,剛才還渾黃的溪水突然變得血紅,唐溪里咆哮的是滿溪的血水,溪水裡突然伸出許多血肉模糊的手,那些手read.99csw.com發出尖銳冰冷的吶喊!冬子想逃,他卻轉不過身,他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推託著,往溪里踉踉蹌蹌地撲過去。溪水裡的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又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另外一隻腳。他無聲地喊叫著,被強有力的手拖入的冰冷刺骨的血水中。他在血河裡沉浮,掙扎……
冬子沉默,繼續不理睬阿寶。
李紅棠快速地吃完飯,飛快地走了,她的心被唱戲的聲音吸引。游四娣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她吃飯從來都細嚼慢咽,她在嘴嚼飯菜時,也在嘴嚼著李騷牯留下來的話。丈夫為什麼連中秋節的團圓飯都不回家吃,他在做什麼詭秘的事情?他做的事情對他自己和這個家庭會有什麼影響?
閣樓上的李紅棠被樓下的響動驚醒了,趕緊搖醒了身邊酣睡的弟弟:「冬子,快醒醒!」被噩夢折磨了一個晚上的冬子,好不容易在姐姐的安撫下有了安全感安穩沉睡,沒想到又被姐姐折騰醒,不耐煩地說:「阿姐,你做甚呀,還讓不讓人睡了呀!」
游四娣凄慘的模樣觸痛了姐弟倆柔軟的心。他們也流下了淚水,一人一邊蹲在母親的兩側,各自把頭靠在了母親的手臂上。李紅棠伸手摸了摸母親的臉,難過地說:「媽姆,疼嗎?」冬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母親的衣服,生怕她會突然離去,再也不回來了,因為母親以前被父親毒打后說過,她不想活了要去死的話,冬子對母親的這些話記憶深刻。
李紅棠上樓后輕輕地喚道:「冬子,冬子——」
終將被時光埋葬;
游四娣沒好氣地說:「一家人等他一個人,心多狠呀,看冬子都快餓死了!」
他們的心和母親的心一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淌血。
冬子從來不擔心父親會出什麼意外,今天也一樣,他知道,到了晚飯時分,父親總歸會回來。他心裏有種渴望,渴望父親早些回家,只要父親一回家,晚飯就要開始了,否則五大三粗的蠻漢父親會惱火。
雨一直在下,沒有停的跡象。
冬子餓昏了,眼冒金星。李紅棠聽到了呼叫聲以及隨後傳來的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她的心已經飛到了唱戲的現場,可她不敢離開,她連飯也沒有吃,這可是中秋節的團圓飯。父親的遲遲不歸,給她的心中投下了陰影,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李紅棠見弟弟快挺不住了,趕緊對母親說:「媽姆,讓冬子先吃點,墊墊肚子吧,這樣下去,冬子會餓死的。」
冬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他聞到了自家餐桌上飯菜的香味,不禁渾身顫抖了一下,大快朵頤的這一刻終於要來了。他內心又忐忑不安,父親怎麼還沒有回來,父親要是不回家,他們怎麼也不敢先吃的。冬子突然站起來,走向小街。李紅棠走出來,朝他喊道:「冬子,要吃飯了,你去哪裡?」
李紅棠說:「阿弟,我們下樓去看看。」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上的雨水還在不停滴落。那破空而來的唱戲聲在他心裏遙遠得不可企及,他不曉得為什麼李公公要請戲班來給唐鎮人唱戲。冬子的腦海一片空白,安祥寧靜,和平常那個瘋玩的小男孩判若兩人。這一天,他都沒有和阿寶去玩,孤獨傷感地過完了期盼已久的中秋節。
唐鎮鞭炮聲在雨中此起彼伏,冬子的心在顫抖:父親怎麼還不回家。唐鎮有個習俗,逢年過節,吃年夜飯和節夜飯前,都要https://read.99csw.com放鞭炮。大家的鞭炮都放完了,只有冬子家還冷冷清清的,他們三人坐在飯桌前,大眼瞪小眼,焦慮地等待李慈林。
李紅棠突然驚醒,她聽到了弟弟掙扎的聲音,趕緊下了床:「冬子,你怎麼啦,你怎麼啦,不要嚇我呀,冬子。」月光從洞開的窗透進來,打在冬子的臉上,冬子的臉也一片慘白。冬子聽到姐姐的聲音后,渾身輕鬆起來,李紅棠把他扶起來,冬子撲在李紅棠的懷裡,雙手攀在李紅棠柔軟的雙肩上,淚水流了出來,顫抖地說:「阿姐,我怕——」
李紅棠自言自語道:「睡得還真死,可惜了,冬子沒去看戲,多好的一場戲呀。」
李慈林還沒有回到家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街上,看到了這樣一個情景:幾個鬼魅般的蒙面人抬著一捆長條形的東西往鎮西頭躡手躡腳地走去。那東西被席子包裹的嚴嚴實實,冬子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他腦海迅速地飄過一個字:人!那席子裡面包裹著的是人?如果是,這個人是誰?冬子發現那幾個蒙面人中,有個人的身材特別像自己的父親李慈林。在那幾個人經過窗下時,冬子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還發現那長條狀的東西里突然散發出一縷黑霧,那股黑霧在月光中朝他撲過來,一股巨大的壓力朝他撲過來,把他推翻在地。
李紅棠嘆了口氣,拿著鞭炮走了出去。
他們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話語安慰母親。
冬子大汗淋漓地從床上坐起來,他經歷了一場噩夢。
李紅棠用手捅了捅弟弟:「冬子,放鞭炮了!」
冬子很不情願地被李紅棠拖回了家。李紅棠用布帕擦了擦弟弟的頭,又擦了擦自己的頭,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爹也是的,跑哪裡去了呀,還不歸家。」
她悄無聲息地地脫掉外衣,上了床,鑽進了被窩裡。
冬子知道晚上家裡有好吃的,一天也沒有吃東西,儘管餓得快昏過去。他坐在家門口的矮板凳上,等待晚飯時間的到來。好幾次,他的姐姐李紅棠走出家門喚他去幫忙干點活,他就是那樣無動於衷。李紅棠拿這個弟弟沒有一點辦法,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只好回到屋裡,和母親游四娣一起忙碌著準備中秋節的晚飯。冬子的父親李慈林一大早就出去了,家裡人誰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冬子嗚嗚地哭出了聲。
黑臉孩子對他說:「冬子,晚上我們一起去看戲,好嗎?」
李紅棠無語。
冬子沉沉地睡去,每天晚上臨睡前,都要和姐姐說上一會話的,今晚卻沒有。
彷彿有人在掐著他的脖子,他透不過氣來,兩手在空氣中胡亂地抓著什麼,兩腿使勁地亂蹬。他的喉嚨里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這個時候,小街上的人已經消失了,窗外還是一片死寂。
李紅棠納悶地說:「我怎麼沒有聽見。」
游四娣十分委屈:「我難道問一句都不可以嘛?我是你的老婆呀!我擔心你難道有錯嗎,你怎麼不識好人心呢?」
終將隨風飄散……
戲緊鑼密鼓地開唱了,白娘子在戲台上一亮相,台下就發出一片潮水般的呼叫。呼叫聲穿過密集的雨,在黑如鍋底的空中回蕩。
李紅棠摟住了弟弟,聲音里充滿了慈愛:「阿弟,勿怕,阿姐在這裏,你甚也勿用怕!」
這是冬子一個人的噩夢?還是冬子一家人的噩夢?抑或是整個唐鎮的噩夢?這個中秋節的夜晚和即將到來的黎明,預兆著偏遠寧靜的唐鎮將要發生什麼無法想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