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子馬上大聲喊道:「阿姐,我們在這裏——」
喊著喊著,天上的烏雲漸漸散去,陰冷的風也漸漸停止,連同風聲中悲凄的喊叫也漸漸消失。
冬子不喜歡這個本家叔叔,他老說長得眉清目秀的冬子像個女孩子,這話對冬子來說,是羞辱和蔑視。冬子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今天也不例外,他沒好氣地用手往父親的卧房指了指。李騷牯二話不說衝進了父親的卧房。不一會,李慈林和李騷牯出來了,匆匆而去。李騷牯走時,用手摸了冬子的頭一下,冬子覺得很不舒服。
溫煦的陽光照在唐鎮的屋頂上,蒸發出絲絲縷縷的水汽。冬子見到陽光,心裏爽朗了些,陽光的確是好東西,它能夠驅散詭異的濃霧,也能驅散人心中的陰霾。陽光出來后,冬子心痒痒起來,他想出去,不想呆在家裡。李文棠自個到田野里去幹活了。父親李慈林還在卧房裡沉睡。冬子聽到他的呼嚕聲,心裏異常沉悶,他又想起了夜裡的情景。他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更讓他急於要走出家門。
夜色降臨,皓月當空。
游秤砣心裏盤算,自己今天在李家大宅里是鐵定找不到李慈林的了,他氣呼呼地說:「李公公,你去打聽打聽,我游秤砣這一生,有沒有欺負過一個弱者?好吧,既然你說他不在你這裏,我走!有句話想讓你轉告那豬狗不如的東西,是條漢子的話,就趕緊歸家,我在他家裡等著他!」
他們走出了鎮子,來到了唐溪邊上。
游四娣用一塊藍色土布裹起自己的頭臉,匆匆走出了家門。冬子隨即跟了出去,看著母親一剎那間消失在濃霧之中,如夢如幻,他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事情。
游秤砣沙啞著嗓子說:「好酒哇!好酒!我該走了,是該走了!」他的目光迷幻,也許已經忘記了妹妹游四娣失蹤之事,忘記了許多他應該記起的事情。李紅棠聽到舅舅說要走,不知道他們在底下達成了什麼協議,趕緊下來送他。等李紅棠下樓,游秤砣已經走了。
冬子迷惘地問:「為什麼?」
李家大宅的大門洞開。
李紅棠摸了摸他的頭說:「放心吧,阿姐不會告你狀的,不過,你們以後再也不能去那地方了。」
游秤砣聽得心驚肉跳。
冬子等了好大一會,父親李慈林還是沒有出來。他等出來的還是那個討厭的酒氣熏天的李騷牯。李騷牯對冬子說:「冬子,你歸家去吧,你媽姆不會丟的,她會歸家的,你在家裡等,她一定會回來的。你爹現在有要緊事,顧不了你媽姆的事情,你快走吧!」
李紅棠躲到了一邊,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酒氣熏得她直皺眉頭,母親都不見了,他還有心情喝酒。游秤砣惡狠狠地瞪著他,恨不得把他的心掏出來,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怒火。要不是答應了李紅棠,他早就衝上去打李慈林了。
游秤砣說:「你不要問為什麼,你聽舅舅的話,不要和任何人說!」
游秤砣低沉而又沙啞的聲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游屋村的游秤砣!」
李公公的目光審視著他,冷笑了一聲:「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游秤砣,請問,有何貴幹?」
冬子聲嘶力竭的喊叫引出了一個人。他就是李騷牯,李騷牯的眼睛紅紅的,他走到冬子面前,冬子聞到了濃郁的酒臭。李騷牯說:「冬子,你鬼叫甚麼?快歸家去。」
李慈林冷冷地說:「我看就是!你們這些養不熟的狗!老子上輩子是欠了你們的!還不滾上樓去睡覺!」
李紅棠又怔住了,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澆下來,希望又破滅了,她希望聽到的是母親的聲音,而不是父親。
游秤砣說:「我沒有搞錯,李慈林的確在你這裏,你還是叫他出來吧,我有事情尋他!」
在回家的路上,阿寶央求李紅棠:「阿姐,你千萬不要告訴我爹,我去了五公嶺,他要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冬子想,他們要幹什麼?
他的手死死地拉住冬子的手,生怕荒草叢中會伸出一雙黑色的鬼手,把他拉進深深的墓穴。他們的手都濕了,是因為驚嚇而滲出的冷汗。阿寶顫抖著說:「冬子,我們回去吧。」
李紅棠這才去開了門。
李慈林竟然也沒有回家。
游秤砣提防著環顧了一下四周,咬了咬牙說:「聽說李慈林那狗東西在你這裏?」
冬子站在李家大宅高大堂皇的門樓前面,門樓兩邊擺著兩個巨大的怒目圓睜張牙舞爪的石獅子,壓迫著冬子的神經,他不敢邁上石台階。正午的陽光垂直照射在冬子的頭頂,他的前額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冬子的情緒十分緊張,對於那個突然從京城回到唐鎮的太監李公公,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恐懼。第一次見到李公公,是在唐鎮的街上。冬子看著穿著一身白色長袍的李公公迎面走來。李公公個子很高,腰卻微微彎著,高高地仰起頭,似乎有意讓唐鎮人看清他那張與眾不同的臉,他的臉很白,很嫩,孩童般的皮膚,卻散發出冷冷的光,像寒夜的月光下白色的鵝卵石;他的眼睛深不可測,如兩口古井,幽暗陰森。李公公白髮編織成的長辮子垂在身前,兩隻手不時地把玩。李公公身上有種神秘的力量在壓迫著冬子,他想轉身逃跑,可是來不及了。李公公已經站在了他面前,他把手中的長辮子甩在了身後,俯下身,一手抓住了冬子的肩膀。李公公的手柔軟而九九藏書有力,他用女人的聲音對冬子說:「好秀美的男孩!」冬子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怪異的氣味,他一把掙脫了李公公的手,轉身飛快地走了。他聽到李公公在他身後陰陽怪氣地說:「我會抓住你的——」
無論她怎麼喊,沒有人答應她。
阿寶答應了一聲從房間里跑出來。
李家大宅裏面空蕩蕩的,游秤砣找了幾個廳堂也沒有看到人影,這麼大的一個宅子里難道一個人也沒有?游秤砣聽冬子說,李慈林在這裏的。就是李慈林不在,那個老太監李公公總歸在吧!他站在一個大廳的中央,沙啞著嗓子吼道:「狗屌的李慈林,你給老子滾出來!」
游秤砣聽到李慈林的聲音,眼睛里頓時冒出了火。
李紅棠想到舅舅,心裏稍微安穩了些。
李公公在他身後冷冷地說:「一路好走!」
阿寶早已經面如土色,呼吸困難。
李慈林緩過一口氣,站起身,進了灶房。他拿出了兩個大海碗,一個放在游秤砣面前,一個放在自己面前。游秤砣坐了下來,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會和你喝酒的!」李慈林沒有理會他,打開了那個酒罈子,一股奇異的酒香散發出來。李慈林抽了抽鼻子,往游秤砣面前的碗里倒上了滿滿的一碗酒,也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倒上了滿滿的一碗酒。酒的奇異香味毒蛇般游進了游秤砣的鼻孔,他忍不住也抽|動了鼻子。這是讓他無法控制的酒香,他一生也沒有聞過如此的酒香。酒香毒蛇般迷惑了游秤砣的靈魂,他使勁地吞了口口水,目光貪婪地落在了碗中的酒上。
冬子身上越來越冷,他只要顫抖一下,全身就會掉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游秤砣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冬子站起了身,什麼話也沒有說,獨自朝閣樓上走去。冬子爬上閣樓,衣服也沒脫就倒在床上,酣酣睡去。
「冬子,阿寶,你們在哪裡——」
李紅棠和冬子回到家裡,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李紅棠回過頭說:「真的不知道!」
游秤砣說:「多好的一個家呀,怎麼就弄成這個樣子!」
游秤砣帶著李紅棠和冬子,又在鎮里鎮外找了一遍,特別是幾個經常有人尋短見自殺的地方,沒有發現游四娣的蹤影,游四娣究竟會到哪裡去了呢?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李紅棠低下了頭:「爹這些日子總是不歸家,一回來就和媽姆吵口,動不動就打媽姆,以前,爹不是這樣的。爹是不是瘋了?」
游秤砣在李紅棠姐弟倆的哭泣中,也傷感起來,他越傷感,心中的那團怒火燃燒得越來越旺。如果這個時候李慈林回家,游秤砣會活劈了他。就在這時,游秤砣聽到了鼓樂聲。李紅棠清楚,李家大宅門外的大戲又開唱了。果然,不一會就傳來了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唱戲的聲音對李紅棠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了,那在舞台上揮著水袖的美麗戲子以及她們清麗婉轉的唱腔,還有戲文中那悲歡離合的故事已經和她沒有一點關係了,李紅棠心中只有母親游四娣。
冬子的目光在野草叢中巡視,他怎麼也發現不了新的墳包,他和阿寶走遍了五公嶺,也沒有發現動過土的地方。他想,難道自己錯了?夜裡那幾個蒙面人抬走的真的不是死人?冬子認為那是個死人,神秘的死人。他沒有把夜裡做的夢和自己的想法告訴阿寶,那是他心底的秘密。
冬子叫了一會後,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父親李慈林是鐵了心不理他的了,他只好悲傷地離去,眼中含著滾燙的淚水。
李騷牯楞了一下,然後踉踉蹌蹌地跑了進去。
游秤砣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如此狠心。李慈林從前不是這樣的,在游秤砣的記憶中,年輕時的李慈林是個重感情正直的人。要不,游秤砣的父親也不會收他為徒。游老武師一生僅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兒子游秤砣,一個是李慈林。李慈林的父母親死得早,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李慈林從小就在地主王富貴家當長工。王富貴心地善良,寬厚地對待李慈林,從來不為難李慈林。李慈林九歲那年,王富貴家落難,彷彿一夜之間一貧如洗,就是這樣,他也沒有放棄李慈林,表示只要他還有一口飯吃,就會分給他半口。可不久,王富貴積老成疾,一命嗚呼,李慈林在他的墳頭哭了三天三夜,比他的兒子還悲傷。就是這三天三夜的哭墳,游秤砣的父親看上了他,並且把他領回了家,游老武師認為李慈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的確,年輕時的李慈林是條漢子,某天,一個和游老武師有宿怨的外鄉武師來游屋村尋仇。游老武師沒有讓兒子和李慈林動手,而是自己和來人較量,來者氣勢洶洶,很快地佔了上峰,眼看來者手中的鋼刀要插|進游老武師胸膛,李慈林飛身而出,替游老武師擋了那致命的一刀。游老武師敗了,他在來者面前認輸。來者也是性情中人,見李慈林傷重,就用自己帶來的金槍葯治好了他的傷,否則他有生命之憂。來者臨走時,還對游老武師說:「你徒弟仁義呀,功夫再好,不仁不義也是枉然!」李慈林和師傅親如父子,和游秤砣親如兄弟,就那樣,在他長大成人後,游家把游四娣嫁給了李慈林……人心似海哪!僅僅幾年工夫,游老武師屍骨未寒,李慈林就變了一個人!他和游家也越來越疏遠。游秤砣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戲散場了,街上傳來人九_九_藏_書們回家紛沓的腳步聲和嘈雜的說話聲。他們多麼希望家門口響起敲門聲,或者聽到游四娣的叫門聲。腳步聲和人聲消失之後,唐鎮又陷入了沉寂,他們的希望一次一次地落空。
他還想起一件事情。就是在那幢老房子被大火燒毀后的某個黃昏,冬子獨自來到那老房子的廢墟前,突然聽到那堵殘牆的後面,有個女人在說話。冬子的心提了起來,手心捏著一把冷汗。他想,這裏馬上就要建李家大宅了,誰會在這裏說話呢?難道是那被大火燒死的女人的鬼魂在獨語?冬子渾身冰冷,不敢往下想了,他想逃,可又想看個究竟。他輕手輕腳地摸過去,從燒焦的殘牆的縫隙間,看到身穿白色長袍的李公公披頭散髮地站在那裡,張牙舞爪,說著冬子聽不懂的話。冬子異常吃驚,轉身就跑。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李公公站在那裡,面對著他,怪笑著,像個可怕的瘋子,而又是那麼邪惡……
李紅棠面對渾黃的潭水,不知如何是好。母親會不會葬身深潭,她無法判斷。岸邊沒有任何跡像表明母親來過這裏,甚至連母親的腳印也沒有留在泥地里,李紅棠想,母親到底在哪裡?她心裏還存在著希望,母親不會死的,她不會就這樣撒手而去,留下自己的兒女的。
阿寶也喊叫道:「阿姐,我們在這裏——」
渾身酒氣的李慈林並沒有醉,顯得十分清醒。他把酒罈子和布袋子放在了桌上,冷冷地對游秤砣說:「師兄,坐吧!」游秤砣沙啞著嗓子說:「誰是你的師兄!」李慈林咧了咧嘴,不知是笑還是尷尬:「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就是不認我這個師弟,你還是我的師兄。坐下吧,有什麼話坐下來說,我曉得你在找我。」游秤砣的目光落在一旁戰戰兢兢的李紅棠臉上:「紅棠,你上樓睡覺去吧,我和你爹說話!」李紅棠站著不動,眼淚汪汪的眸子里充滿了驚惶。游秤砣苦澀地笑了笑:「紅棠,你安心去睡吧,我答應過你的!」
游秤砣不想讓冬子卷進這場陰謀之中,那樣十分危險。他心裏還是十分擔心,世事難料,什麼兇險的事情都有可能降臨在任何一個無辜的人頭上,誰也不能例外。他也知道,自己雖然武藝高強,可也不是可以包打天下的,誰都有無奈的時候。
他們的腳步剛剛踏上五公嶺,一股陰風吹過來,冬子打了個寒噤。阿寶的牙在打顫:「冬子,我們回去吧。要知道來五公嶺,打死我也不幹的!」冬子心裏也害怕極了,如果讓他一個人來,他也沒有這個膽量,叫阿寶一起來是為了壯膽。他來五公嶺,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一個猜想。冬子說:「阿寶,勿怕,我們手拉著手。」冬子伸出了手,阿寶也伸出了手,他們的手拉在一起,相互感受到了對方手掌的冰涼。
李公公又冷冷地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紅棠搖了搖頭:「舅舅,我陪你。」
李慈林瞪了她一眼:「你難道想讓他留下來殺了我?」
游秤砣也說:「冬子,安心去睡吧,不要擔心,你媽姆一定會回來的。我們在這裏等著。」
吃完晚飯,游秤砣他們還沒有等到游四娣回家,也就是說,她離開家已經整整一天了。接下來的每寸時光,對他們來說,都是痛苦的煎熬。李紅棠畢竟是姑娘家家,不時地抹著眼睛。見姐姐哭,冬子也忍不住落淚。游秤砣安慰著他們:「紅棠,冬子,你們莫哭,莫悲傷,你們媽姆不會有事的,她一定會回來的。」可他怎麼安慰都沒有用,姐弟倆還是十分悲戚。
張發強對著他出門的背影說:「不要跑太遠了,早點歸家!」
游秤砣來到了興隆巷李家大宅門口。
冬子想起了李公公那句陰陽怪氣的話,渾身顫抖了一下。
上官文慶微笑地對冬子說:「冬子,你是不是要去李騷牯家尋你爹?」
冬子沒有說話。
李慈林一手抱著個酒罈子,一手提著個布袋子。他粗聲粗氣地說:「敲了半天門才開,還以為人都死光了!」
李紅棠聽完冬子的話,獃獃地凝視著他,不知如何是好。
李慈林突然問了一句:「你們真不知道你媽姆到哪裡去了?」
他們聲嘶力竭地喊著。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火燒火燎地走了。
冬子又難過又絕望。
李紅棠轉身往樓上走。
他們倆勾肩搭背,沿著濕漉漉的小街,朝鎮西頭走去。阿寶說:「你要我和你去哪裡?」冬子有自己的想法,可他沒有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訴阿寶,只是這樣說:「你和我去了就知道了。」阿寶說:「你總是鬼頭鬼腦的,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和你去了!」冬子說:「阿寶,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寶說:「當然啦。」冬子說:「那你就不要問那麼多了,和我去吧,求求你了。」阿寶眨了眨眼睛說:「好吧,就聽你這一回。」
上官文慶微笑著站起來,走出了碓米房,一搖三晃地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冬子擔心上官文慶的大腦袋會把他的身體壓垮。冬子相信了上官文慶的話,這個唐鎮唯一的侏儒似乎從來沒有說過假話。
游秤砣一把拉起了她:「紅棠,不關你的事,這是我和你爹之間的事情。」
李紅棠搖了搖頭說:「不,不——」
天上陽光重現時,他們看到了李紅棠出現在了篙草叢中。
這個深潭原來不叫姑娘潭,因為經常有輕生的九_九_藏_書女子跳進去,久而久之,唐鎮人就稱之為姑娘潭。
當冬子決定回去時,他發現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他們在草叢裡鑽來鑽去,就是無法走下五公嶺,而且老是在一片篙草叢中打轉,篙草比他們的人還高,他們看不到唐鎮,看不到嶺下的田野和溪流,頭頂艷陽高照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陰冷的風從四面八方刮過來,把他們身體緊緊地裹起來。風中彷彿有人在悲凄地喊叫。阿寶哭了出來。冬子還是緊緊拉住阿寶的手,他想讓阿寶別哭,可他自己的眼淚也禁不住流淌下來。他們一起哭起來,哭聲越來越響,和嗚咽的風聲以及那悲凄的喊叫混和在一起,在五公嶺上的低空迴響。
他想逃離這個地方,可母親現在不知是死是活,他必須找到父親,和他一起去尋找在濃霧中消失的母親。
冬子點了點頭:「好吧,回去。」
他們穿過田野中間的一條小道,朝五公嶺走去。唐鎮四周的山嶺都被茂密的森林覆蓋,只有五公嶺上沒有幾棵樹,卻長滿了野草。這是個亂墳崗,就是陽光燦爛的時候,這裏也充滿了陰森的鬼氣。
李紅棠發現冬子說話間,神情疲憊,上眼皮和下眼皮要粘在一起,知道他悃了,堅持不下去了,就說:「冬子,你先上樓睡吧,等媽姆回來,我會叫醒你的,好嗎?」
李騷牯瞪大了眼睛:「你說甚麼?你媽姆不見了?」
李公公說:「你有沒沒有搞錯,李慈林怎麼會在我這裏。」
母親會不會回娘家去找舅舅游秤砣呢?李紅棠心裏明白,母親和舅舅的感情很好,有什麼事情都會找他商量。
冬子說:「我媽姆真的不見了,你趕快叫我爹出來。」
唐鎮人沉浸在快樂的氣氛之中,他們不像冬子那樣內心充滿恐懼。因為他們獲知了一個消息,今天晚上還有戲唱,不光是今天晚上,李公公要請唐鎮人看一個月的大戲,這一個月里,無論颳風下雨,每天晚上都要保證讓唐鎮人看上一出精彩的好戲。這對寂寞的唐鎮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李公公彷彿一夜之間,就在唐鎮深得人心。就在與世隔絕的唐鎮人為了看上大戲興奮不已的時候,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動蕩不安,義和團在京城裡鬧得熱火朝天。
他們走進了荒草凄凄的五公嶺亂墳場。
游秤砣感覺到了唐鎮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而自己的妹夫和師弟李慈林就是這場陰謀主要人物,但是他不能確定李慈林是主謀還是幫凶。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冬子的頭,語重心長地說:「冬子,你知道的這些事情不要和任何人說,明白嗎,連你爹和姐姐也不能說!」
姑娘潭水打著旋渦,嗚咽著,李紅棠彷彿聽到了母親的抽泣。
冬子腦袋瓜里一片混亂,許多許多事情讓他理不清頭緒。夜裡那個噩夢……那些蒙面人抬的東西……那個身材和父親一樣的蒙面人……父親為什麼回家后要暴打母親……母親會怎麼樣……冬子帶著滿腦子的問題在唐鎮的小街上行走,父親又在哪裡?他記得是討厭的李騷牯把父親叫走的,父親一定是和李騷牯在一起。李騷牯的家在碓米巷裡,經過巷口那個碓米房時,冬子看到唐鎮的侏儒上官文慶獨自坐在碓丘邊上,微笑地望著冬子。
冬子突然打破了沉默:「舅舅,今夜你不會離開我們吧?」
李紅棠這才期期艾艾一步一回頭地上了閣樓。
李慈林長嘆了一聲,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李紅棠也跟在他的身後,心裏七上八下的,擔心舅舅會把父親殺了,她心裏雖然恨父親,可並不希望他死。她到游屋村找到了正在家門口空地上劈柴的游秤砣,游秤砣看到李紅棠,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著說:「呵呵,今天是什麼風把紅棠吹來了。」游秤砣的嗓子沙啞,但中氣十足,他的嗓子一直這樣,據說在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後,嗓子就沙啞了,再也沒有好過。李紅棠沒有像往常一樣見到舅舅就高興,陰沉著秀美的臉說:「舅舅,媽姆來過嗎?」游秤砣搖了搖頭:「沒有呀,你媽姆怎麼啦?」李紅棠確定母親不在舅舅家,那顆心又陷入了黑暗的深淵。她的眼淚湧出了眼框。游秤砣見狀,心提到了嗓子眼:「紅棠,你莫哭,你告訴舅舅,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李紅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游秤砣。游秤砣聽完李紅棠的哭訴,牙咬得嘎嘎響:「李慈林,狗屌的!畜生!」然後氣呼呼地朝唐鎮奔去。
阿寶點了點頭:「我再不會去了,冬子怎麼說,我也不會和他去五公嶺了。」
游秤砣把碗放回了桌上,李慈林又給他滿上。游秤砣又端起碗,一飲而盡。李慈林在給他倒滿第三碗酒後,打開了那個布袋子,從裏面倒出了幾個鹵好的豬蹄子,說:「吃吧,師兄,我曉得你最喜歡吃鹵豬腳的!」游秤砣喝完第三晚酒後,順手抓起了一個豬蹄子,大口地啃了起來。
因為昨天的雨水,唐溪的水流渾黃,湍急,還發出低沉的咆哮。冬子心驚肉跳,想起了夜裡的噩夢。阿寶發現了他的驚恐:「冬子,你怎麼啦?」冬子不想告訴他那可怖的夢境。冬子說:「沒什麼,我們走吧。」
冬子從痛哭中清醒過來,他豎起了耳朵,仔細聽了聽,然後驚喜地對還在號啕大哭的阿寶說:「阿寶,你莫哭了,你聽到了嗎,是阿姐在喚我們!」阿寶停住了哭聲,上氣九九藏書不接下氣地說:「沒有聽到,我沒有聽到。」冬子抹了一把眼淚,又仔細聽了聽,說:「阿寶,真的是阿姐在喚我們,你聽,是阿姐在喚我們。」阿寶的臉上也呈現出驚喜的神色:「是的,是你阿姐的喊聲,他真的在喚我們。我們有救了,冬子,我們有救了。」
他沙啞著嗓子問:「冬子,你說的是真的?」
冬子的腳踏上了小木橋,往對岸走去。阿寶跟在他後面。小木橋顫悠悠的,他們都小心翼翼,阿寶膽子小點,走著走著便伸出手拉住了冬子的衣尾。其實,冬子也膽戰心驚,他心裏想著事,硬著頭皮過小木橋。他們走過了小木橋,阿寶目光迷離地問:「冬子,你要帶我去哪裡?」冬子說:「你跟著我走就可以了,到了你就知道了。」阿寶撓了撓頭說:「我爹要知道我跑那麼遠,會罵我的。」冬子說:「我不會告訴你爹,你爹不會知道的。」阿寶看了看田野里稀稀落落勞動的人,說:「要是他們回去告訴我爹,怎麼辦?」冬子也看了看田野,陽光下的田野一片金黃,晚稻很快就要收成了。他說:「他們不會告訴你爹的,我們快走吧。」
她怎麼能夠安睡?她坐在床沿上,豎起耳朵聽著樓下的動靜。
她要去游屋村找舅舅。
有死鬼鳥勾魂的叫聲從不遠處傳來,給五公嶺平添了幾分恐怖。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草叢中慢慢走著,不時出現在他們眼裡的沒有墓碑的野墳用沉默告訴這兩個孩子死亡的蒼涼。
李公公提高了聲音:「你在唐鎮這地方也是有名望的人,你如此不講道理!這是我家,他在不在這裏,你難道比我清楚?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話,你可以搜,但有個問題,要是搜不出人來,你私自闖入我的宅子,算什麼呢?你一個堂堂的武師,跑到我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家裡耀武揚威,你這不是恃強凌弱嗎?說出去,你的臉上有光嗎?」
游秤砣咬咬牙說:「我看他是瘋了!」
李慈林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曉得你下不了手殺我的!」
母親令冬子不顧一切地在李家大宅外面喊起來:「爹——」
游秤砣說:「要是四娣有個三長兩短,我定饒不了你!」
李慈林的臉上浮現出詭秘的笑容。
李紅棠突然對著姑娘潭喊道:「媽姆——」
李紅棠在田裡勞作時,有人過來對她說,冬子和阿寶跑五公嶺去了,他們的神情十分古怪。她聽完后,心裏驚惶極了。五公嶺那地方,平常時,就是大人也很少去的,那是唐鎮最邪門的地方。有些人莫名其妙去了那地方,就猶如惡鬼纏身,不是得場大病就是奇怪暴死。李紅棠馬上扔下手中的活計,朝五公嶺狂奔而去。要不是李紅棠及時把他們找回家,他們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過了好大一會,李紅棠才說:「我們趕快去尋媽姆!你去尋爹,告訴他媽姆不見了。我去姑娘潭那邊尋尋。」
冬子來到灶房裡,姐姐在熬稀粥,她的臉紅撲撲的,宛如熟透的山果。冬子坐在灶膛前,不時地往灶堂里添柴。他一聲不吭,李紅棠也一聲不吭。不一會,游四娣也進了灶房,平靜地對兒女說:「媽姆出去一下,等你們爹起床后,把他的早飯伺候好,你們不要惹他生氣。我走了,記住媽姆的話!」李紅棠點了點頭:「媽姆早點回來。」冬子站起來,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心裏異常不安。
濃霧中似乎埋藏著許多陷阱,可怕的陷阱,母親會不會掉進去?濃霧又像隱藏著一張巨大的嘴巴,將他母親吞噬。
李紅棠喊著喊著,內心湧起了一股仇恨,那是對父親李慈林的仇恨。如果不是父親虐待母親,母親也不會莫名其妙消失,她找遍了唐鎮的任何一個角落也找不到母親的蹤影,整個唐鎮的人都不知道母親的去向。
游秤砣無奈地點了點頭,渾身顫抖。
阿寶爹張發強是個木匠,他正在廳堂里做水桶,聽到冬子的叫聲,說:「阿寶,冬子尋你去玩了,快去吧!」
他們怔怔地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又感覺敲門聲那麼的不真實,幻覺一般。敲門聲又響起來,而且變得急促。李紅棠控制不住自己了,敲門聲是真實的,也許真的是母親回來了。她正要衝出去開門,突然聽到了門外傳來暴躁的聲音:「快給老子開門!」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女里女氣的聲音陰測測地飄過來:「你是什麼人哪,敢闖進我的家裡喧嘩!」
傍晚時分,游秤砣才帶著他們回到他們的家中。游秤砣吩咐李紅棠去做飯,說吃完飯再想辦法。李紅棠在灶房裡燒飯時,游秤砣在廳堂里和冬子說著話。游秤砣希望從冬子的嘴裏得到更多情況,這樣對他的判斷有好處。游秤砣平常對他們姐弟倆親如己出,他們有什麼心裡話都會毫無保留地掏出來,說給游秤砣聽。剛開始時,冬子還不想把夜裡發生的事情告訴舅舅,在游秤砣的誘導下,冬子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游秤砣低吼了一聲,不顧一切地端起了那碗酒,送到嘴邊,一仰脖子把酒灌進了喉嚨。
游秤砣在這個深夜,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門,消失在如銀的月光之中。
李紅棠說:「爹,舅舅怎麼走了呢?」
冬子也離開了家。
游秤砣還是鬆了手,李慈林長長地憋出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在板凳上。
他來到阿寶家門口,朝裏面喊了聲:「阿寶https://read•99csw•com——」
李紅棠想到了舅舅游秤砣。
游秤砣和李紅棠幾乎同時站起來,他們四目相視,相互的目光焦慮而又充滿了渴望,還有些驚訝。
游秤砣嘆了口氣說:「冬子,舅舅不走了,不要怕,舅舅陪著你們!」
游秤砣心裏一驚,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李公公?他沒有見過李公公,只是聽鄉親說過,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長時間沒有踏進唐鎮的小街了。他是個與世無爭的人,過著平淡的日子。要不是妹妹游四娣的事情讓他憤怒,他是不會到唐鎮來的。游秤砣捏緊了拳頭,目光警覺,耳朵也豎起來,分辯著有什麼聲音會從某個陰暗角落裡飛出來。
突然,他們聽到了敲門聲。
李紅棠來到了姑娘潭邊上。唐溪在一座小山下拐了個彎,留下了一個深潭,這就是姑娘潭。平時,姑娘潭水發黑,看不到底。現在,姑娘潭水是渾黃的,同樣也看不到底。
李家大宅門口不一會就聚集了不少人,像看戲一樣。
冬子大聲說:「李騷牯,你快把我爹叫出來,我媽姆不見了!」
冬子迷惑地問:「他們在李公公家做什麼?」
李紅棠抓住了他的衣服,哭喊道:「舅舅,你答應我,答應我!」
……
游秤砣說:「紅棠,你也去睡吧。」
……
大霧在晌午時分被陽光碟機散。
大廳左側一根巨大的紅漆包裹的柱子後面,飄出條白影。游秤砣定睛一看,這是一個白髮白辮子白臉白袍的老者,他仰著頭,手上把玩著那根長長的辮子,目光凌厲,陰氣逼人地地朝游秤砣走過來。
李慈林輕輕地說了聲什麼,像是咒語。
他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自身的危險。
游秤砣猶豫了一下,就闖了進去。
李紅棠看到了舅舅眼中燃燒的火,她恐懼極了,害怕舅舅眼中的火把父親燒焦。李紅棠突然朝游秤砣跪下,哭著說:「舅舅,我求你了,你莫要和爹打架,求求你了!」
難道是游四娣回來了?
冬子點了點頭:「好吧,我聽舅舅的,誰也不說。」
家裡冷冷清清,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家。父親李慈林不在家是正常的事情,可是母親游四娣竟然沒有在家。她在早上出門消失在濃霧中后,就沒有回家。李紅棠感覺到了不妙,焦慮地對冬子說:「媽姆會到哪裡去呢?」冬子腦海里閃過一絲陰暗的念頭,輕聲說:「媽姆會不會去死?」李紅棠看到了冬子眼中的淚光:「為什麼,冬子,你為什麼這樣說,媽姆不會死的,不會的!她捨不得我們的,她不會拋下我們的!」冬子說:「上回,爹喝醉酒打了媽姆,我聽見媽姆哭著說,她不想活了,她說活著不如死了。」
上官文慶還是微笑地說:「我當然知道,冬子,你爹不在李騷牯家,他們在李公公家的大宅里。」
大霧。唐鎮人記憶中少有的大霧。冬子走在濕漉漉的小街上,兩步開外走過來的人也看不清其面目。他欣長的身子被神秘莫測的濃霧包裹,這個世界里有多少他看不清的東西,或者危險與災禍在向他臨近?天亮后,姐姐在灶房裡做飯,母親在屋后的小院晾衣服,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門。冬子茫然地在濃霧瀰漫的小街上走了一段后,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於是就返回了家裡。霧從天井上空以及門扉里湧進來,屋裡也變得灰濛濛的。
在冬子的印象之中,上官文慶總是一副微笑的模樣,冬子知道他二十多歲了,除了那顆碩大的腦袋,其他地方就像永遠長不大的三歲孩童一般,小身子小胳膊小腿。上官文慶的父親上官清秋是唐鎮的鐵匠,唐鎮人極少看到上官文慶出現在小街上的鐵匠鋪子里,卻可以在鐵匠鋪子外的任何地方碰到他,他彷彿就是唐鎮的精靈,一個無關緊要而又無處不在的精靈。
冬子點了點頭:「你怎麼知道?」
就在這時,李騷牯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李騷牯說:「你叫破了喉嚨也沒有用的,快走吧!」
游秤砣走進了唐鎮,他穿著草鞋的大腳板沉重地砸在鵝卵石街面上,唐鎮人感覺到了震顫。游秤砣和李慈林都是聞名唐鎮方圓幾十里山區的武師,他們還是師兄弟。渾身殺氣的游秤砣引起了快樂的唐鎮人的不安,他行走在小街上,人們都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此時,他就是一個和唐鎮人格格不入的異類,唐鎮人只需要簡單得一場戲就可以打發的快樂,而不是濃重的殺氣。游秤砣進入唐鎮,人們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他的身後漸漸地若即若離地跟著一些人,那是些看熱鬧的人。
冬子認真地說:「舅舅,我說的全是真的,如果有半點假話,舅舅可以打死我。」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聽到有人在呼喚他們的名字。
李紅棠一上樓,游秤砣閃電般伸出手,用鷹爪般的手指鎖住了李慈林的喉。李慈林沒有作任何反抗,隨著游秤砣手上力氣的增加,李慈林雙手痙摩,滿是胡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本來就暴突的眼珠子突兀出來,喉管發出嘎嘎的脆響。游秤砣咬著牙,他只要再使點勁,李慈林就會命赴黃泉。
冬子腦海一片茫然,他無法阻止母親的離開,無法改變命運的安排。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
他又大聲喊道:「爹——」
他看到冬子,粗聲粗氣地問道:「冬子,你爹呢?」
這聲音像是從陰曹地府里飄出來的,渾身是膽的山裡漢子游秤砣皮膚上的寒毛也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