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一會,酒菜上來了。外鄉人自顧自地吃喝。這個時候,就他一個客人,胡喜來閑得無聊,就坐在外鄉人的面前,說:「你好久沒來了呀,最近跑些什麼地方?」
胡喜來俯視著他,怒目圓睜:「文慶,快讓你爹收攤回家睏覺了,把人都吵死了!」
沈豬嫲喊叫道:「老娘就是發癲了,打死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我上輩子造了什麼惡喲,今生碰到你這個不成人形的畜生!」
上官文慶走到她面前,仰望著李紅棠,臉上堆滿了笑容,他的頭雖然很大,和身體極不相稱,可他的臉笑起並不難看,在心地善良的李紅棠眼裡,他的笑容還是十分燦爛的。上官文慶說:「我隨便走走。」
李紅棠死活不信:「你再亂講,我要打人了!」
外鄉人想了想:「等我酒喝完了,你再給我煮碗芋餃吧!」
她伸手去抱李騷牯。
李騷牯頓時清醒,他跳下了床,提上了褲子。然後站在床頭,俯下身,右手掌摁在她頭上,惡狠狠地拿捏著嗓子說:「爛貨,你給我聽好了,以後再敢亂嚼舌頭,就廢了你!」
這時,他們看到一身白袍的李公公在不遠處迎面走來,他的手上拄著一根油過漆的木質龍頭拐杖。阿寶心裏清楚,他手中的這根龍頭拐杖是他爹張發強花了兩天時間雕刻而成的。當時,阿寶不知道誰需要這樣的龍頭拐杖,沒想到它會出現在李公公的手上。李公公在街上慢慢地踱步,人們都笑著和他打招呼,他也有禮有節地朝問候他的人點頭致意,唐鎮沒有人能夠這樣被人們尊重。
這天早晨,晴朗。從天井上可以看到瓦藍的天,還可以聞到清新的露水味兒。李慈林又是一夜未歸,李紅棠把冬子叫起來吃過早飯,就準備出發去尋找母親。李紅棠摸著弟弟的頭說:「冬子,你要乖乖的,莫要亂跑,午飯也給你做好了,到時你自己熱熱吃。等著我歸家來。」冬子點了點頭。他突然發現臉色蒼白的姐姐頭上有了一綹白髮。那綹白髮刀子般刺進了冬子的心臟,疼痛不已,姐姐才十七歲,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齡,怎麼就有白頭髮了呢。他想告訴秀美的姐姐,可他說不出口,他要說出口,對姐姐無疑又是一種傷害,殘忍的傷害。
暴風驟雨過後,李騷牯癱軟下來。
冬子繼續往前走著,他心想,舅舅不是死了,而是騎著漂亮的紙馬飛走了。總有一天,他還會騎著白色的紙馬回來的。他的心裏酸酸的,淚眼迷濛。跟在他身後的阿寶也哭了,抽抽噠噠地哭。路人都用悲憫的目光看著他們,有心軟的女人也情不自禁地抹淚。
說完這句話,上官文慶突然就跑掉了,不一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胡喜來懷疑他是不是鑽到那戶人家的狗洞里去了。
李騷牯說完,就溜之大吉了,他本來想給沈豬嫲留下個深刻教訓的,但他下不了手。
李紅棠的淚水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冬子的雙手把紙馬高高舉起來,沿著小街朝東面走去。
李紅棠明白了游木松是來報喪的,聽完他的話,李紅棠一口氣憋不過來,就昏倒在地。冬子呆立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舅舅是不是騎著那匹紙馬飛走的。游木松蹲下來,一手抱起李紅棠,一手掐住她的人中,口裡悲傷地說:「阿姐,阿姐,你醒醒呀,阿姐——」
外鄉人說:「據說,那些土匪也信了他的教。」
外鄉人喝了口酒說:「是呀,好久沒有來唐鎮了,你們這地方太偏了,難得來一次!這些天,都到別的山區收貨。現在生意不好做哪,累死累活,就是賺不到幾個銅錢。」
第二天,人們看到他打開小食店的木板門時,他的眼圈黑黑的,像塗了一圈墨。他的目光落在斜對面不遠處的鐵匠鋪,打鐵的聲音照常傳來,他想等鐵匠鋪開門後過去和他們理論理論,讓他納悶的是,鐵匠鋪一整天也沒有開門。就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鐵匠鋪子也沒有開門,打鐵聲卻不分晝夜地不停傳出,不知道上官清秋和他兩個徒弟在搞什麼鬼。胡喜來想,長久這樣下去,他離死不遠了,如果他死了,就是被打鐵的聲音吵死的。
胡喜來想,這個矮鬼,話怎麼說的,這不是在刺|激我嘛!他的火氣更大了,「你以為我不敢燒,是不是?」
胡喜來說:「這個紅毛鬼膽子夠大的。他不怕土匪什麼的?」
阿寶點了點頭。
外鄉人說:「也許會來。他是個傳教的人,到處走,說不定哪天就來到唐鎮了。」
李慈林給游秤砣辦完喪事,就對余水珍說:「我接你們到鎮上去住吧,這樣也有個照應。」
在尋找母親的路途中,李紅棠會想起一些事情。有些事情是舅舅游稱砣講給她聽的,有的事情是她親身經歷過的,那些事情都和母親有關,和她有關。李慈林在游四娣懷孕后,去找算命先生掐了掐,算命先生告訴他,游四娣肚子里是個男孩。李慈林十分欣喜,逢人便說,他有兒子了。從結婚的那天起,他就希望自己有兒子,很多的兒子。游四娣臨盆的那天,李慈林焦慮地在房間門口,等待著兒子的降生,聽到游四娣痛苦的喊叫,他的內心也在吶喊,他想幫妻子的忙,可無能為力。當嬰兒的哭聲傳來,李慈林九_九_藏_書激動地狂吼了一聲。接生婆出來后,他趕緊問:「是男還是女?」接生婆面無表情地說:「你自己進去看了就知道了。」說完,接生婆匆匆而去。李慈林進入了房間,發現是個女嬰,一口氣差點背過去。他緩過神來,瘋了般從游四娣的懷抱里搶過安祥的女嬰。游四娣感覺到了不妙,大聲說:「你要幹什麼——」李慈林陰沉著臉,目露凶光:「我要把她塞到馬桶里,溺死她!我要的是兒子,不是女兒!不是!」游四娣渾身顫抖:「你瘋了,瘋了,她也是你的親骨肉啊——」李慈林無語,抱著女嬰的手在顫抖,他默默地轉過身,朝房間角落的馬桶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虛弱的游四娣知道他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出來,不顧一切地滾下了床,朝李慈林撲了過去,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泣聲說:「慈林,求求你,放女崽一條生路吧!求求你了,慈林,我答應你,給你生兒子,生一群兒子!你放女崽一條生路吧!」李慈林一腳撂開了她,走到馬桶前。正當李慈林要把哇哇大哭女嬰往馬桶里塞時,游四娣操起了一把剪刀,對著自己的喉嚨,她厲聲說:「李慈林,你要是敢溺死我們的女崽,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李慈林回過頭,看到剪刀尖已經刺進了她的皮膚,血流下來。游四娣是那麼的決絕!一剎那間,李慈林的心被擊中了,他無聲地走到床前,把女嬰放在了床上,長嘆了一聲,無奈地走出了房間。游四娣抱起女兒,喃喃地說:「女崽,莫怕,莫怕,誰也不可能從我手上把你奪走,你是媽姆的心頭肉!只要媽姆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性命!你和媽姆心連著心!」……這是舅舅對李紅棠講的事情,她問過母親,游四娣沒有告訴她什麼,她心想,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疼她的人,今生今世,她都不能沒有母親!……某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李紅棠和母親在番薯地里除草。累了,她們坐在田頭休息。一陣風拂過來,李紅棠覺得清爽極了。可是,她看到母親額頭上青紫的傷痕,心裏隱隱作痛,她知道那是父親醉酒後打的,儘管母親告訴她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李紅棠輕聲問:「媽姆,還痛嗎?」游四娣擦了擦汗說:「不痛,這點小傷,怎麼會痛呢。」李紅棠說:「媽姆,爹為什麼老喝醉酒打你?」游四娣說:「別亂講,你爹沒有打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傷的!你要對你爹好,他也不容易,心裏也有苦,有憋屈,說不出來!」李紅棠無語了,抬頭看了看遠處蒼茫的群山。游四娣也抬頭望了望蒼茫的群山,突然說:「紅棠,如果那天我不見了,你會怎麼樣?」李紅棠說:「媽姆,你不會離開我們的,不會的!」游四娣嘆了口氣說:「假如,假如那天,我真的離開了——」李紅棠說:「媽姆,不會的!肯定不會的!你怎麼捨得拋下我們!如果媽姆真的離開了,我會把你找回來的,死也要把你找回來的!我說得到,做得到!媽姆,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好嗎?」游四娣又望了望蒼茫的遠山,無語,她的目光迷離。游四娣迷離的目光讓李紅棠恐慌……
游秤砣遊絲般的聲音,和往常判若兩人:「我不是不讓你告訴他們的嗎。」
外鄉人說:「好像叫什麼耶穌教,讓人信上帝什麼的,就像信觀音菩薩那樣。」
外鄉人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最近,唐鎮有沒有來過一個紅毛鬼?」
李紅棠牽著冬子的手,走進了游屋村中游秤砣的家門。游秤砣的老婆余水珍在灶房裡熬藥。李紅棠喊了聲:「舅母——」余水珍就走出灶房,來到了他們面前:「紅棠,你們怎麼來了?」李紅棠焦慮地問道:「舅母,舅舅是不是病了?」
胡喜來倒抽了一口涼氣:「還真邪了!」
冬子舉著紙馬和李公公相遇了。
李公公面露出不動聲色的笑意,躲到了一邊,他的目光落在冬子秀氣而又哀傷的臉上。冬子徑直走了過去。李公公注視著冬子欣長的背影,白色的眉毛抖了抖,吞下了一口口水。
余水珍憔悴的臉上掠過悲涼的神色,眼圈一紅:「也不曉得怎麼搞的,那天夜裡從你們家裡回來后就倒下了,一連幾天卧床不起。你舅舅壯實的一個人,不可能這麼容易就倒下了,從來沒病沒災的呀!連鄭郎中也覺得奇怪,看不出他得了什麼病。」李紅棠的眼睛也紅了:「舅母,舅舅現在哪裡?快帶我去看他!」
胡喜來點了點頭:「還要點什麼嗎?」
胡喜來氣憤極了,在打鐵鋪外面吼叫起來:「你們這樣下去,還讓不讓人活了哇!你們再不停下來,我一把火燒了你的打鐵店!」
胡喜來吃驚地問:「為甚?」
余水珍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了苦澀的笑意:「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游屋村也很好,我們會好好活下去的。對了,你師兄臨死前,有一句話讓我轉告你,如果以後四娣歸家,你好好好待她!如果她真的一去永不回了,你也要好好待兩個兒女。」
冬子就那樣舉著紙馬,走出了唐鎮的小街,朝游屋村走去。
這個秋天的某個晚上開始,唐鎮人開始在深夜裡聽到叮叮噹噹打鐵的聲音,這種聲音區read•99csw.com別於唱戲的聲音,它們之間有本質的不同。唐鎮人認為,晚稻很快就要收割了,鐵匠上官清秋帶著兩個徒弟在加班加點趕製鐮刀。
李紅棠和冬子不一樣,她每天都出去找母親。唐鎮周邊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溝,她都要踏遍,不找到母親,她是不會罷休的。白天她出去尋找母親,晚上就陪著沉默寡言的弟弟,內心無限悲涼,每天晚上唱戲的聲音,成了遙遠的背景,從那以後,李紅棠就再也沒有去看過戲。
上官文慶雖說是個侏儒,卻十分的靈活,機警地躲過了李紅棠那一腳,快速地鑽進了路邊的稻田裡,隨著稻子的一陣悉悉索索的抖動,上官文慶頃刻間沒了蹤影。
她迷迷糊糊地說了一聲:「狗子,你搞什麼搞,大半夜的死回來,也不好好睏覺!」
冬子家的晚稻收割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家裡充滿了穀子的香味。晚稻收成了,冬子知道,姐姐李紅棠又要開始四處去尋找母親了,她要到離唐鎮更遠的山裡和村落去尋找母親。收割晚稻的這幾天里,稻田裡都沒有出現父親李慈林的影子,他還是行蹤詭秘,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事情。李慈林還是叫了幾個人還幫助他們收割晚稻。
李紅棠下了山,走在了田野上。晚稻過幾天就要收成了,母親還是沒有找到,這可如何是好!她正走著,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了腳步聲,孩童般的腳步聲。李紅棠回頭一看,發現了侏儒上官文慶。他在夕陽的紅光中搖搖晃晃地靠近李紅棠。李紅棠迴轉過身,對他說:「文慶,你這是到哪裡去了?」
胡喜來說:「是呀,賺口飯吃不容易,都不容易。」
冬子冷冷地看著他,沒有避讓他。
打鐵的聲音在白天里沒有那麼大的動靜,在夜深人靜時顯得特別的響亮,吵得很多人心煩意燥。唐鎮悅來小食店的小老闆胡喜來神經衰弱,本來就睡不著覺,被打鐵的聲音吵得腦殼都快爆炸了。他忍不住舉著火把去鐵匠鋪里敲門,企圖制止他們打鐵,裏面的人還是繼續叮叮噹噹地打鐵,對那用拳頭砸出的敲門聲置若罔聞。
游秤砣死後,唐鎮很多人都覺得十分惋惜。他的死因成了人們茶餘飯後議論的談資。據說,游秤砣死前的那個晚上,大聲地吼叫了一夜,他沙啞的聲音在游屋村的天空中回蕩,整個游屋村的人都被他凄厲的吼叫聲震得心驚膽戰。游秤砣的吼叫聲在清晨的風中消散之後,人們就聽到了游家人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們才知道游秤砣已經死了,再也不能保護村民了。有人說他在練絕門武功,走火入魔不能自拔,結果喪生;有人說,游秤砣得了一種怪病,那種無葯可醫的怪病最終奪去了他強硬的生命;還有人說,游秤砣是冒犯了神靈,被神靈懲罰,死於非命。
送葬的時候,余水珍和兒子們哭天搶地,李紅棠也哭得像淚人兒。冬子卻沒有哭,李慈林見狀,給了他一巴掌:「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舅舅生前對你那麼好,他過世了你卻連眼淚也不流一滴!」那巴掌打得很重,冬子的半邊臉立即紅腫起來,呈現出五個明顯的手指印,他覺得半邊臉火燒火燎的痛,那個耳朵也嗡嗡作響。
他悄無聲息地來到一個房間門口,聽到了像拖風箱一樣的呼嚕聲。房間門虛掩著,李騷牯輕輕一推就開了。他進入房間后,把房門關上,插上了門閂。房間里一片漆黑,有股濃重的濁氣。他知道,床上躺著的是個肥胖的女人,他就是來找這個叫沈豬嫲的女人的。唐鎮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沈豬嫲的真實名字,李騷牯也一樣,只知道大家叫她沈豬嫲,就是說她像母豬。
游秤砣平躺在眠床上,眼睛緊閉,一動不動,他的臉色蠟黃,幾天時間就瘦得剩下一層皮。
這時,胡喜來聽到了清脆笑聲。他來不及想什麼,侏儒上官文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
外鄉人哈哈一笑:「你看,你看,說著說著,酒也喝完了,肉也吃光了,快去給我煮芋餃吧!」
冬子滿臉哀傷,沉默地經過阿寶家門口時,阿寶看見了他。此時,他眼中根本就沒有阿寶,阿寶跟在他的身後說:「冬子,你莫要難過哇,我曉得你舅舅死了。」
沈豬嫲不止一次說過李公公的怪話。李公公回唐鎮后不久,她就到處說李公公這個閹人如何如何。早上,她到尿屎巷屙屎時,和隔壁茅房裡蹭著的吳二嫂閑談,說著說著,她就說起了李公公:「老太監真是有錢呀,天天請大家看戲,你說他的錢是哪裡來的,我想可能來路不正。」吳二嫂說:「你可不要亂說,不管他的錢怎麼來的,李公公能請大家看戲就是好事情。你看看鎮上的那幾個有錢人,就是把錢帶到棺材里,也不會拿出來替大家做點好事。」沈豬嫲就不再說了。尿屎巷是唐鎮傳播新聞和謠言的最佳場所,這條巷子全部是茅房,每天早上,大家都要到這裏來拉屎或者倒尿盆,許多傳聞就在熏天的臭氣中流傳出去。沈豬嫲早上說李公公的話,肯定不止吳二嫂一個人聽見了,人多嘴雜,保不準就七拐八彎地傳到了李公公的耳中。
余水珍把嘴巴湊近了他的耳朵:「秤砣,紅棠他們看你來了。」
李慈林
九*九*藏*書說:「這是當然的。」
李紅棠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和余水珍一家的這次分手,竟成了永訣。不久后,余水珍帶著兒子們離開了游屋村,離開了這片山野,走的時候沒有和他們告別,在此之前,也沒有透露半點要走的口風。也許游秤砣臨死前就已經作出了讓他們離開的決定,他已經不能保護他們了,也已經感覺到了唐鎮的危險,可是,哪裡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哪裡才是人們真正的樂土?只要是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會有兇險!
游秤砣死後,李慈林出現了,像是從某個老鼠洞里鑽出來的,頭髮蓬亂,鬍子拉茬,滿臉陰霾,目光悲切。他和自己的兒女一樣,來到了游秤砣的家裡。游秤砣的屍體放在廳堂里的一塊門板上,屍體的上面遮著一塊白色的土布。他的遺孀以及孩子還有李紅棠和冬子披麻帶孝地站在屍體的左側。
游木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爹,我爹他,他走了——」
冬子沒有說話,他懶得說話。
夜深了,李騷牯瘦長的身影閃出了李家大宅的門樓,幽魂般穿過街巷,來到了青花巷一家人的門口。他從腰間掏出一把鋒利的刀子,插|進門縫裡,輕輕地挑開了門閂。他躡手躡腳地推開門,潛了進去。
胡喜來也笑笑:「還是你們見識廣,曉得這麼多事情。」
難道那人是李公公派來的?
李紅棠心驚肉跳:「你是親耳聽到鄭老郎中說的嗎?」
黃昏,殘陽如血。
說完,他就去煮芋餃了。
上官文慶微笑地說:「我也快被吵死了,我還希望你把打鐵店燒了呢,這樣我就可以歸家睡個安穩覺了!」
沈豬嫲把騎在自己身上的李騷牯當成丈夫余狗子了,余狗子是個晚上不著家的主,一個勁地在外面濫賭。李騷牯沒有說話,他扒下了她寬大的底褲,掏出了自己襠下的暴怒的命|根|子,義無返顧地塞進了她的私處,雙手使勁地抓住了她柔軟的大奶|子。李騷牯被慾望之火燒得瘋狂,他在沈豬嫲的身上發泄著,猛烈地衝撞。沈豬嫲的慾望也被他的粗暴刺|激得興趣盎然,嗷嗷地叫喚著,扭動著肥碩的大屁股,風騷地迎合著李騷牯。
胡喜來說:「瞎講!」
游秤砣輕聲說:「莫哭,莫哭,舅舅不會死的,閻羅王不會收我的。」
沈豬嫲的呼嚕聲突然停止。
胡喜來說:「傳什麼教?」
這天中午,一個收購草藥的外鄉人走進了悅來小食店。
就是這樣,冬子也沒有哭出來。
……
李紅棠挺同情他的:「文慶,你不要亂跑呀,天很快黑了,快歸家去吧,莫要被山上下來的豺狗把你叼走了。」
余水珍領著他們走進了卧房。
外鄉人說:「當然有,信的人還不少呢。你曉得嗎,紅毛鬼在汀州城裡傳教時,不少人隨他信教,這可惹起了軒然大|波,黃龍觀里的白眉道長不幹了,說他是邪教,要大家抵制紅毛鬼。光說還不要緊,白眉道長還派人把紅毛鬼捉了,想逼他離開,甚至還想弄死他。後來,紅毛鬼的信徒報了官,白眉道長無奈,就把他放了。儘管放了他,白眉道長鼓動他的信眾,不斷地給紅毛鬼製造麻煩。終於有一天,紅毛鬼離開了汀州城,到山區里去傳教。」
冬子沒有告訴姐姐李紅棠,就在舅舅游秤砣離開他們家的那個晚上,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冬子夢見游秤砣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騎著一匹竹子扎的白紙糊成的馬飛上了天。他一直不明白那輕盈的紙馬怎麼能夠承受舅舅那粗壯的身體。那紙馬他只在專賣死人用品的壽店裡看到過。自從那個晚上后,冬子一每次經過壽店時,就會停住腳步,目光落在店裡的一匹紙馬上,幻想著它飛起來。這時,壽店的主人李駝子就會走出店門,笑著對他說:「冬子,你快走吧,不要看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不是你能玩的。」李駝子是個駝背,他的背上壓著一團高高隆起的死肉,他一生未娶,靠做死人用品為生。他的手藝出奇的好,據說是無師自通,他扎的紙人紙馬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樣。冬子聽了他的話,就會默默離開,他會突發奇想,李駝子會不會在某天騎著自己扎的紙馬飛走?
外鄉人說:「聽胡老闆的口氣,那個紅毛鬼沒有到過唐鎮。」
胡喜來說:「也難,也難!」
來人是游秤砣的兒子游木松。
冬子內心充滿恐懼,他躲在姐姐的身後,探出頭,默默地看著游秤砣。
這是個滿頭大汗的少年,他沖李紅棠哭叫道:「阿姐,我爹他,他——」
余水珍抹了抹眼睛:「在卧房裡呢。唉,屋漏偏逢連夜雨,你媽姆還沒有音信,你舅舅又莫名其妙的倒下了,難道是老天爺和我們家過不去?」
外鄉人說:「不怕。好像聽傳聞說,有一回,紅毛鬼還真碰到了土匪。土匪把他捉去后不久,就把他放了,還送給他不少銅錢做盤纏。」
李紅棠立馬變了臉色:「呸呸呸,你才快死了,不要咒我舅舅!」
李紅棠喉嚨里堵了塊硬硬的東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心裏難過極了。
冬子來到了李駝子壽店的門口,站在那裡,眼淚汪汪地注視著店裡的那匹紙馬。李駝子走了出來,輕聲地問冬子:「冬子,你要什麼呢?」冬子手指了指九-九-藏-書那匹紙馬,哽咽地說:「駝子大伯,你能把紙馬給我嗎?」李駝子慈祥地說:「冬子,想拿走就拿走吧。」冬子說:「駝子大伯,可是我現在沒有錢給你。」李駝子轉身走進店裡,取出了紙馬,走回到冬子的面前:「冬子,難得你一片孝心,你拿走吧,我不收你的錢。」冬子說:「駝子大伯,等我長大賺錢后一定還你的,就算是我和你賒的。」李駝子嘆了口氣:「冬子,不要多說了,你快把紙馬拿走吧!」
游四娣真的失蹤了,那個濃霧的早晨連同游四娣模糊的背影,成了冬子災難般的記憶。游四娣失蹤后,冬子變得沉默寡言,就連他的好朋友阿寶和他說話也愛理不理,更不用說和他去玩了。冬子的悲傷感染了阿寶,他也異常的難過,常常躲在某個角落裡,偷偷地望著坐在家門口矮板凳上的冬子,他覺得有雙無形的手,在分開他們,這是十分殘忍的事情,阿寶黯然神傷。
余狗子一頭霧水,邊躲邊說:「豬嫲,你發癲了,怎麼沒頭沒腦就打人哪!」
李慈林帶著兒女離開了游屋村。
游秤砣微微嘆了口氣,睜開了無神的眼睛,艱難地側過沉重的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紅棠,冬子——」
李騷牯看不清一身肥肉的沈豬嫲躺在床上是什麼樣子。他摸到了床邊,有股熱哄哄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沈豬嫲的肉體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還有一種肥膩的女人味。李騷牯的腦袋轟的一聲,被這股熱呼呼的肥膩的女人味弄得暈頭轉向。他沒想到自己如此沒用,竟然被一個半老徐娘弄得性|欲勃發。李騷牯在黑暗中爬上了床,猴爪子般的手觸碰到沈豬嫲肥膩的肉體,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的吼聲,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沈豬嫲氣呼呼地爬上床,臉朝裏面側躺在床上。余狗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弔銅錢,神氣活現地扔在臟污的桌子上,脫掉衣服,吹滅了油燈,上了床。余狗子伸手摸了一下沈豬嫲的肩膀。沈豬嫲沒有理他。她還在想著究竟自己說了什麼話,得罪了人。她說鎮上人的怪話多去了,實在得不出準確的答案。她突然想到了李公公。
外鄉人看著胡喜來切豬頭肉,問道:「胡老闆,你今天怎麼氣色不好?是不是昨天晚上被老婆欺負了呀?」
余狗子突然火了,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破鞋,狠勁地扔在地上:「不知好歹的爛豬嫲,你鬧夠了沒有!」
上官文慶嘟起了嘴,委屈的樣子:「我甚麼時候說過假話,我說的是真的,你舅舅游秤砣真的快死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起床了。」
李紅棠還是不清楚父親李慈林在幹什麼,他每天早早的出去,晚上很晚才回來,有時根本就不回來。李慈林告訴女兒,恐怕游四娣是不會回來了,因為他也沒有辦法找到她,要李紅棠照顧好家,照顧好弟弟。李慈林最近行事詭秘,李紅棠總覺得會發生更大的事情。她沒有聽父親的話,放棄尋找母親,只要沒有見到母親的死屍,那麼她就有可能活著,就會有找著的希望,她絕對不會放棄。那天上午,李紅棠在西山裡的一個村裡挨家挨戶尋找母親,竟然意外地碰到了父親。她看見父親和幾個長相兇惡的男子在一戶人家的廳堂里討論著什麼,他們的神色凝重。李慈林發現了女兒,他把李紅棠領到了村口,極不耐煩地說:「紅棠,你怎麼不聽我的話,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你媽姆找不到了,不要再找了,她想歸家自然會回來,她要鐵了心不歸家,你找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回來!快歸家去吧。」李紅棠只好離開了這個村莊。
李騷牯走後,沈豬嫲如夢初醒,知道了剛才壓在身上的人不是自己的丈夫余狗子,可她沒有聽出那個人是誰!她下了床,點亮了油燈,跺著腳連聲罵道:「是那個斷子絕孫的,占老娘的便宜!」她坐在床沿上,鼓鼓囊囊的胸脯起伏著,想想只能怪自己,怎麼就沒有分清是誰呢。沈豬嫲嘆了口氣,心想,吃虧是吃虧了,總歸比和余狗子的那幫爛賭鬼做強,好歹也快活了一場。她這樣想,就有了些安慰,心裏好受多了。余狗子經常賭輸,有時沒錢了就把老婆給壓上,輸了就帶人回家來搞他老婆。那對沈豬嫲來說是真正的恥辱,她也沒有辦法,這樣總比丈夫被人用刀逼著還債強,一切都是命。沈豬嫲在唐鎮早就就沒臉沒皮了,什麼話也敢說,成了一個人見人煩的長舌婦。
外鄉人點了點頭:「就一個人。」
李紅棠突然飛起一腳,朝他踢過去:「我讓你胡說八道!」
這種說法是不是從臭氣熏天的尿屎巷裡流傳出來的,沒有人去考證。
胡喜來有些納悶:「外國?還有長紅頭髮的人?」
外鄉人往哪裡一坐,對胡喜來說:「來一斤豬頭肉,溫壺水酒。」
李紅棠心裏一沉,明白大事不好,但她還是故作鎮靜地說:「木松,你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外鄉人哈哈大笑。
李慈林把一條麻布扎在額頭上,跪在游秤砣的屍體旁邊,號啕大哭。他的哭聲像深夜迷茫的山林里傳來的狼嚎,凄厲而詭異。余水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曾經和丈夫親如兄弟的人,什麼也沒有說。在李慈林面前,余水珍一家人都克制住了情緒,顯然read.99csw.com游秤砣在死前和他們說過什麼。冬子也冷冷地看著痛哭流涕的父親,他弄不清楚父親的哭聲和淚水是不是真的。
李紅棠說:「別講大話了,快歸家吧!我不和你說了,我也要歸家了。」
沈豬嫲卻意猶未盡:「狗子,你有多久沒屌老娘了!老娘以為你廢了沒用了呢,來,再來,我還要——」
卧房裡充滿了濃郁的臭味,像是死老鼠和變質的食物混雜在一起的臭味。
外鄉人說:「別緊張,不是真鬼,是個外國人,長了一頭的紅頭髮,見過他的人就稱他為紅毛鬼。」
胡喜來問:「他會來嗎?我倒想見見紅頭髮的人是甚樣子的!」
胡喜來說:「好咧——」
上官文慶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表情嚴峻地說:「紅棠,你曉得嗎,你舅舅游秤砣快死了!」
亂說話是要付出代價的。
鐵匠鋪子里打鐵的聲音還在繼續,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裏面的人根本就沒有把他當回事。胡喜來氣得渾身發抖,儘管如此,他還是下不了決心點燃鐵匠鋪。最後,他還是大聲地罵了幾句,無奈地走了。那個晚上,胡喜來一夜未眠。
流傳最廣泛的是最後一種說法。
他心裏一直堅持一個想法:舅舅游秤砣沒有死,他只不過是騎著白色的紙馬飛到天上去了,總有一天,他還會騎著白色的紙馬回來的……
余水珍輕聲說:「我沒告訴他們,也不曉得他們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上官文慶還是微笑地說:「我可沒有說你不敢,你要燒就燒,其實和我沒有關係,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和我沒有關係。」
上官文慶點了點頭:「我親耳聽鄭老郎中和他兒子說的,只有我聽到了,鄭老郎中還讓他兒子保密呢,他們沒有想到,被我這個活神仙聽到了。我曉得你傍晚要經過這裏,就在這裏等你,和你說這件事情的。」
胡喜來說:「有這樣的事情?紅毛鬼就一個人傳教?」
反正這種說法有鼻子有眼的,不久就被唐鎮的大部分人所接受。
阿寶又說:「冬子,你曉得嗎,我也很難過,真的很難過。」
余水珍帶著兒子們把他們送到了村口。那時,陰風四起,山野一片蒼茫。他們走出一段路后,李紅棠回頭望了一下,看到余水珍不停地抹眼睛,游木松在拚命地朝她揮手。
胡喜來說:「有人信嗎?」
上官文慶晃蕩著大腦袋說:「沒事的,沒事的,豺狗叼不到我。」
她想著自己說了誰的壞話,招致人摸黑上門來姦汙威脅自己。這時,余狗子回家了。余狗子哼著下流小調溜進了房間,看房間里的燈亮著,沈豬嫲陰沉著臉坐在床沿上。余狗子嬉皮笑臉地說:「豬嫲,你是在等我呀?」沈豬嫲瞥了他一眼,看他得意的樣子,今晚是贏錢了。他在外面贏了錢,家裡的老婆卻被人姦汙了,沈豬嫲氣不打一處來,嚯地站起來,從腳上脫下一隻爛布鞋,朝余狗子撲過去,劈頭蓋臉地抽打起來。
走到阿寶家門口時,冬子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對阿寶說:「阿寶,你歸家去吧。」
胡喜來吃了一驚:「什麼紅毛鬼?」
傳說那個皓月當空的深夜,游秤砣喝完酒後走出了李慈林的家門。他踉踉蹌蹌地穿過寂寞的小街,朝鎮東頭走去。當他路過鎮東頭的土地廟時,醉倒在了廟門口的那棵古樟樹下。他惺松的醉眼中出現了一個白髮老嫗,白髮老嫗拄著一根拐杖來到了他的面前,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喝醉了,趕緊回家去吧,秋天的夜風涼,在這裏睡覺會受風生病的!」游秤砣自持自己習武出身,體質好,就衝著白髮老嫗沙啞著嗓子吼叫道:「我沒事的,就是落雪的冬天,我都敢下河洗澡,這又算什麼!」白髮老嫗又關切地說:「不要逞能呀,多少英雄好漢逞能,結果死於非命!還是聽我這個老太婆一句話,快點回家去吧!」游秤砣非但沒有領白髮老嫗的好意,反而出言不遜:「你這個死老太婆,我就是死在這裏又和你何干!快滾開,不要在這裏煩我!」白髮老嫗嘆了口氣就在他面前消失了。過了一會,游秤砣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古樟狂吐,從他口中吐出的穢物污染了古樟的樹皮。這還不算,他吐完后又順勢往古樟樹上撒了泡長長的臊尿。古樟樹可是土地老爺的神樹,豈容游秤砣這個凡夫俗子玷污,當下土地老爺就發了火,降禍到了他的頭上。游秤砣撒完尿,就覺得自己的頭被什麼東西擊打了一下,他頓時清醒過來。此時清醒過來已經晚了,如果他能夠聽那個白髮老嫗的勸告,離開這裏,就萬事大吉了,他那知道那個白髮老嫗就是土地娘娘。清醒過來的游秤砣的腦袋裡像釘進了一枚鐵釘,疼痛難忍,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游屋村方向狂奔而去……
外鄉人笑了笑說;「還是你好,守著一個小店,旱勞保收,不用東奔西跑。」
李紅棠正要出門,門口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個人。
上官文慶說:「紅棠,你說,唐鎮那有我不曉得的事情,我是唐鎮的活神仙哪!你舅舅真的快死了,我聽老郎中鄭士林說的,你舅舅派人來偷偷地把他請去看病,鄭老郎中那麼好的醫術束手無策,拿他的病沒有辦法。鄭老郎中說,你舅舅可能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