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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聽到那悉悉索索的聲音后,冬子的目光又好奇地在迷濛的小街上搜尋。
在上官文慶心裏,她是唐鎮最美麗的女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連唱戲的女戲子也沒辦法和她比。
王海榮問他:「你一個人在這裏做甚麼?」
冬子的心鮮活起來,鮮活的心異常疼痛。
胡天生興高采烈地朝那棵巨大的花樹奔跑過去,所有在草地上跳舞嬉戲的人都給他讓路。
樓下的灶房裡彷彿有人在做什麼事情,是有人在刷鍋吧,沙沙的聲音。是誰在刷鍋?
呼喚他名字的人是在樹上玩耍的幾個孩子。
是誰放的火?
這時,有個人摸了摸他的頭。
沒錯,這是媽姆的味道,在他的記憶中,母親的味道就是奶香。
他們突然聽到了一聲脆響。
李公公望著胡天生單薄的背影,若有所思,臉部肌肉抽搐了幾下。
他來到了美麗的花樹下,抬頭望了望,失望地說:「這麼高的樹,我怎麼才能爬上去呀?」
他正要撲過去,那個背影突然轉了過來。
他用被子蒙住了頭,就這樣,他還是不可抗拒那神秘的腳步聲。他想喚醒姐姐,或者鑽到姐姐香軟溫暖的被窩裡,他沒有這樣做。
李公公的目光像蒼蠅般粘在冬子清秀的臉上:「我來看你呀,難道不可以嗎?」
沈豬嫲挑了一擔新鮮的白蘿蔔來到鎮街上賣,她是唐鎮的種菜好手,她在唐溪邊的野河灘上開了好幾塊荒地,在上面種上了各種各樣的蔬菜。她就是靠種菜換些銅錢,養家糊口,如果靠余狗子,一家人早就餓死了。沈豬嫲畚箕上的白蘿蔔洗得乾乾淨淨,看上去鮮嫩飽滿。唐鎮人討厭她的碎嘴巴,對她的菜還是十分喜歡。
「啊——」
冬子看到一個賣蛇糖(麥芽糖)的老頭叫喊著從窗下走過,老頭的喊叫聲抑揚頓挫,很有感染力。麻木的冬子內心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喚醒。老頭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的眼睛濕了。那蛇糖應該是很甜很甜的吧,而且很粘很有韌性,每次母親給他買蛇糖吃時,就會微笑著慈愛地對他說:「冬子,慢點吃喲,小心把牙拔掉了,牙拔掉了就變成缺牙佬了。」
有人神色嚴峻地問冬子:「你曉得是誰放火的嗎?」
王海榮沒好氣地說:「痛不痛關你屌事!」
胡喜來沒有覺得這天會有什麼不同,心煩意亂的他也沒有注意到小兒子胡天生情緒的變化。昨天晚上,他也去參加了救火,火撲滅后,有人懷疑是他放的火,因為他曾經在鐵匠鋪門口揚言要一把火燒了鐵匠鋪。他激憤地手指著天,大聲說:「我對著天發誓,如果是我放的火,不要你們動手,我全家都會死光光!」大家相信了他的話,放過了他。回到家裡,躺在床上,打鐵聲還是不停地刺|激著他衰弱的神經。他心裏惡狠狠地說,那把火怎麼就不把打鐵店燒了呢!整個晚上,他沒有入眠。
如果姐姐死了,冬子該怎麼辦?姐姐是他唯一的心靈的依靠。
他聽到了擊打火鐮的聲音。
他們在樹上玩了一會,一個孩子說:「我們來玩個遊戲怎麼樣?」
李公公身上的陰氣,讓人在火熱的夏天也會感覺到寒冷。冬子無法想象他身上的陰氣是如何練成的,也無法想象他為什麼會在老年的時候回到唐鎮,更無法想象他看自己時的目光是如此的神秘莫測。冬子無語,沉默是他對付李公公的武器。
冬子的喉頭滑動了一下,一種久違的幸福感衝上了他的顱頂!
冬子不禁想起了那個晚上蒙面人抬的長條狀席子緊裹的東西,如果被他們發現,他會不會也被席子裹起來抬走?冬子還想,那些神秘的黑影中,有沒有父親李慈林?他今夜又沒有歸家。
他心裏又恐懼又好奇。
冬子絕望而又恐懼。
不對,爹從來不下灶房的,他說過,洗衣做飯是女人的活,大男人不能幹這些事情的,要他踏進灶房一步,都是十分困難的事情。
王海榮把腳上的草鞋脫了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把腳掌掰起來,仔細地看著。他的腳底起了幾個血泡。上官文慶也看到了他腳上的血泡,輕聲說:「一定很痛吧?」
一個月的戲終於唱完了。
沈豬嫲在街上還沒有走到一半,她的蘿蔔就賣掉了一大半。
他來到鐵匠鋪的門口,用怨毒的目光注視著緊閉的店門。他想起這些日子里,父親簡直是發瘋了一般,動不動就發脾氣,打他罵他,這個鐵匠鋪是罪魁禍首,他恨這個鐵匠鋪,恨鐵匠上官清秋。
李紅棠被他的喊叫聲吵醒,趕緊從床上爬起來。她也看到了火。她也和弟弟一起叫喊起來:「著火了,打鐵店著火了,大家起來救火哇——」
https://read.99csw.com王海榮慌亂地說:「你說甚麼?」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一點火星。
那個孩子就站在鐵匠鋪的門口,注視著那點火星變成了一團火焰。火焰照亮了孩子的臉!冬子心裏驚呼:「怎麼會是他!他為什麼要放火燒鐵匠鋪?」那個孩子看自己堆放在鐵匠鋪木板門下的火草燃燒起來后,就飛快地走了。
胡喜來聽了她的話,臉上還是沒有舒展開來,要是往常,他會呵呵地樂,用一些葷腥的語言和沈豬嫲調笑。
唐鎮人意猶未盡,戲要是一直這樣唱下去,該有多好。有戲的日子,天天都是過年過節呀!沒有戲唱了,唐鎮人的日子一下子清淡起來,惘然若失。無論如何,唐鎮人還是對李公公充滿了感激之情,是他讓大家過了一個月難於忘懷的好日子。
是媽姆在灶房裡刷鍋!
冬子的心一陣狂蹦亂跳。他聞到了一股氣味,那是他熟悉的氣味,那絲絲縷縷淡淡的奶香肆無忌憚地游進他的鼻孔。冬子是唐鎮最晚斷奶的人,他吃母親的奶吃到六歲,就是在六歲時,他回到家裡就會擼開母親的衣服,把頭鑽進母親的懷裡,狼崽子般叼住母親的奶頭,瘋狂地吸著……其實,那時母親已經沒有奶水了,他有時竟然把母親的血給吸出來!
上官文慶沒和他一般見識,乖乖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了一個位置。王海榮舒服地坐了下來,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上官文慶聞到了濃郁的汗臭,他擠了擠鼻子,抽嗒了一下。他的這個動作被王海榮看在了眼裡,王海榮伸手惡狠狠地在他的大頭上拍了一下:「你這個三寸釘,還嫌我身上臭!」上官文慶不急不惱,微笑地說:「王海榮,你打得一點也不痛,你是不是再打一下!」王海榮又把手舉了起來,上官文慶一直微笑地看著他,他舉起的手就垂了下來。
人們的目標很快地轉到了縱火者的身上。如果他們知道誰放的火,會把他裝到豬籠里沉進姑娘潭裡的。縱火的人是十惡不赦,這關乎整條唐鎮人生命和財產的安全。
胡天生髮現自己身處在一片美麗的草地上,草地上鮮花盛開,他可以聞到花兒的芬芳。他還看到很多的人,他們穿著鮮艷的衣服,唱著胡天生從來沒有聽過的歌謠在草地上嬉戲和舞蹈。這是一個迷人的世界,胡天生的心變得活潑靈動,他想過去和他們一起舞蹈,一起歡歌。可是,當胡天生靠近他們時,他們就會突然消失,不一會就會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出現。胡天生追逐著那些錦衣華服歡樂的人,自己也無比的歡樂。
冬子睜大了眼睛,嘴巴也最大限度地張開。
他十分驚訝,在這個陌生和美好的地方,還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尋聲望過去,他看到了草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樹,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樹,樹上開滿了鮮花,每一多鮮花都是一張燦爛的笑臉。
冬子沉默,他沒有必要回答李公公任何一個問題,只是希望這個人趕快離開他的家。
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那敲門聲解救了他。他快步跑過去,打開了家門。一個白色的影子閃了進來。這不是李公公嗎,他怎麼來了。冬子驚愕地看著李公公:「你——」
他突然聽到了某種聲音,不禁豎起了耳朵。
她上床后不久就進入了夢鄉。
冬子也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姐姐太累了,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有沒有終點,姐姐如果這樣繼續找下去,總有一天,她會累死在路上,冬子十分擔心。
他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李公公伸出手,在白袍里掏了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了胡天生:「孩子,蛇糖就在這裏,你拿去吃吧!」
難道——
李公公說:「冬子,你為什麼哭?」
一股陰氣撲面而來。冬子頓時覺得有什麼東西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在驚駭中重新睜開眼睛,那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他看到一個黑影把什麼東西放在鐵匠鋪的木板門下面,那個黑影看上去不像是個大人,像個孩子,難道是上官文慶?如果是他,他一次次往返往鐵匠鋪木板門下堆放的是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上官文清是個古怪的人,冬子怎麼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胡喜來嗡聲嗡氣地說:「能睡好嗎?我可不像你,每天晚上都可以睡得像死豬一樣,那是多大的福氣哪!」
就在王海榮走後不久,上官文慶看到一個人從遠處的山腳下走了過來。
胡天生接過了小紙包,他的心情頓時有了變化,眼睛里閃動著快樂的色澤。他仰慕的李公公竟然給他蛇糖,這意味著什麼?平常要想吃一塊蛇https://read.99csw.com糖是多麼的困難,他那小氣得出屎的父親萬萬不可能給他錢敲蛇糖吃的,每次看到賣蛇糖的老頭,在給別人敲蛇糖,他的心都會碎掉。有一次,胡天生實在控制不了自己,偷了父親的一個銅錢去買蛇糖,結果被父親發現了,父親差點把他的屁股打得不會屙屎,疼痛了好幾天。
沈豬嫲的蘿蔔賣得差不多后,挑著剩下的一些蘿蔔來到了胡喜來的小吃店裡,胡喜來和她說好的,每天都要給他留點菜。沈豬嫲路過鐵匠鋪時,看到鐵匠鋪的門扉緊閉,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停地傳出。晚稻都已經收成了,鐵匠鋪的門還是沒有開,還是沒日沒夜地從裏面傳出打鐵的聲音。
胡天生回過頭,仰起臉,看到一張慘白而粉|嫩的臉。
李公公看出了冬子的抵觸情緒,輕微地嘆了口氣說:「你爹說你喜歡吃蛇糖,你看,我給你買來了。」
可沒有一個人可以把他從這裏帶走。
他的眼中閃爍著迷離的光芒。
他張開了雙手,那張開的雙手像是飛鳥的翅膀。
說著,李公公把手中的那個小紙包遞了過來。
樹枝在風中搖曳,胡天生的身體也在搖晃。
胡天生也朝李公公笑了笑:「喜歡!」
他坐在那棵古樟樹下,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小紙包,紙和蛇糖粘在了一起,好不容易弄乾凈粘在蛇糖上的紙屑,就迫不及待地把蛇糖放進嘴巴里,使勁地咬了一口。
冬子沒有接收他的東西,反而把雙手背在了身後。
沈豬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你怎麼曉得我晚上睡得像死豬?你是不是晚上的時候偷偷來看過我呀!」
他喃喃地說:「這是甚麼地方呀——」
來人就是李紅棠。
他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窗門,一股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噤。他的目光投向迷濛的小街。小街上有幾個黑呼呼的人影朝興隆巷飄過去。這些神秘人是誰?冬子大氣不敢出一口,怕被這些神秘的黑影發現,如果被發現,不敢想象會有什麼後果。
胡天生手中緊緊地攥著小紙包,生怕到手的蛇糖會長出翅膀飛走。他感激地說:「李公公,多謝你!」
一個男子往唐鎮方向走,路過土地廟時,看到一個孩子高高地站在古樟樹上一根粗枝上,欲往下跳的樣子。男子十分吃驚,這個孩子不就是唐鎮胡記小食店老闆胡喜來的小兒子嗎?他跑過去,站在樹下,大聲喊叫道:「孩子,你莫要往下跳哪,會摔死的!」
李紅棠很早地上了床。
冬子熱淚盈眶,深情地喊了聲:「媽姆——」
打鐵聲敲擊著冬子的心臟。
胡天生不像冬子那樣害怕李公公,他像唐鎮很多人一樣,對李公公有種樸素的好感,因為李公公請大家看的一個月的大戲,那一個月里,胡天生每天晚上早早地端著矮板凳,到李家大宅外面等待大戲的開唱。他特別崇拜李公公,如果能夠像他那樣,請唐鎮人看戲,住著那麼大的豪華宅子,受著大家的尊敬,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那該有多好哇。他甚至想,如果李公公能夠介紹他去做太監,他會欣喜若狂的,一家人也會跟著他享福,他父親胡喜來也不用為了養家糊口勞心勞肺了。
他站起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個漸漸清晰的身影。
樹上的一個孩子笑著說:「很簡單的,你想上來就上來了。」
戲不再演了,唐鎮人卻沒有看到戲班子離開。
他又坐了下來。
李紅棠在暮秋漸漸寒冷的風中四處尋找母親,誰勸她也沒有用,她鐵了心要找到母親,那怕是母親的一根屍骨,她死活不相信,一個大活人就這樣說沒就沒了。幾乎每天早上起來,冬子都會發現姐姐頭上新長出一綹白頭髮,她的容顏也越來越憔悴,本來紅潤的臉越來越灰暗。自從母親失蹤后,李紅棠就沒有照過鏡,她已經忘了自己。冬子好幾次想告訴姐姐,可他還是沒有說,他不想讓姐姐的心加深傷害,那些白髮和黯淡的容顏,對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冬子的情緒紛亂。想著姐姐時,腦海里還會出現那匹白色的紙馬,它在黑暗的天空中飛翔,劃出一道流星般的閃光……不一會,傳來了姐姐的夢囈:「媽姆,媽姆,我看到你了,你不要走那麼快,等等我——」冬子知道姐姐又夢見母親了,他沒有叫醒姐姐,如果叫醒姐姐,那樣很殘忍,姐姐在現實中找不到母親,為什麼不讓她在夢中看到母親呢?冬子也希望自己能夠在夢中見到母親,無論現實還是夢境,只要見到母親,或者和母親在一起,總歸是美好的,可是冬子怎麼也夢不到母親,在這點上,姐姐要比他幸福,九*九*藏*書他做的都是噩夢!每天黑夜來臨后,冬子就會莫名其妙地恐慌,害怕噩夢的造訪,這也是他久久不能入睡的原因。
他不想說。不想讓那個人死於憤怒的唐鎮人手中。冬子心裏十分明白,如果供出了那個人,那個人一定會死得很難看的,他不想看到死人黯淡無光的臉,不想那個人從這個世界消失,這個世界本來就那麼的令人絕望。
胡天生彷彿聽不見他的喊叫,迷離的眼神漸漸地變得清澈,惶惑的臉上漸漸地出現快樂的神色。
樹上的孩子們齊聲說:「不要怕呀,你很快就可以飛到樹上來了——」
沈豬嫲突然壓低了聲音說:「胡老闆,聽人家說呀,上官清秋死了,他那兩個徒弟早就走了,打鐵店裡是上官清秋的鬼魂在作祟,鎮上的人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哇?他要是活著,怎麼可能不開門,怎麼可能不出來走動,你說有沒有道理?」
蛇糖甜得他心花怒放。
冬子搖了搖頭說:「我沒有看清楚。」
這是李公公的臉。李公公的臉上擠出了慘淡的笑容,他怪裡怪氣地說:「孩子,你喜歡吃蛇糖嗎?」
沒有戲唱的夜晚落寞凄清,唐鎮人很早就關上了家門,吹燈拔蠟,上床消磨秋夜漫長的時光。鐵匠鋪里的打鐵聲有節奏地隨著夜色漸深越來越響亮。除了胡喜來,唐鎮人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噪音。
讓唐鎮人驚訝不解的是,鐵匠鋪外面起了火,裏面的人竟然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們沒有把店門打開,出來撲火,而是繼續若無其事般在裏面打著鐵。火撲滅后,人們對著那緊閉的木板門,聽著那叮叮噹噹打鐵的聲音,一個個面面相覷。
上官文慶獨自坐在橋頭的一塊大石頭上,目光往西邊的山野無限的延伸。他很早就來到這裏,一直到日頭西沉。他的臉上掛著微笑,目光卻充滿了焦慮。遠處的五公嶺上空瀰漫著一股黑氣,就是在這晴朗的秋日,也讓人膽寒。上官文慶在等待一個人。他知道,那人會在太陽落山後經過唐溪上面的小木橋,回到唐鎮。
吃了一半,另外一半他捨不得吃了,他想拿回家,讓哥哥也嘗嘗。他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準備回家。
男子繼續喊叫:「孩子,你千萬不要跳下來呀,孩子,你在上面不要動,我想辦法救你下來,你千萬別動哪——」
胡天生穩定了一下緊張的情緒,他的身體宛如風箏,在溫暖的風中放飛起來。這是十分奇妙的感覺,比吃蛇糖還奇妙。胡天生就那樣輕飄飄地飛到了樹上,那些孩子看他上來,紛紛伸出手拉他。
「媽姆——」冬子百感交集地呼喊。
對冬子而言,這是個寂寞的下午。
不知過了多久,胡天生悠悠地醒轉過來。
晌午時分,胡喜來在忙著準備中午的食材,胡天生溜出了小食店。
上官文慶不再說話,他的目光在通往西邊山野的小路上無限延伸,桔紅色的夕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更加顯得神秘莫測。王海榮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看看天也不早了,穿上草鞋,站起來,用力地拍了拍屁股,挑起那擔木柴,踏上了顫顫悠悠的小木橋。
那些神秘黑影消失后,冬子想關上窗門,重新回到床上。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細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冬子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常常為自己過人的聰敏的聽力懊惱,總是會聽到別人聽不見的聲音,這給他帶來了沉重的心理負擔。他聽人說往耳朵里灌水,不要讓耳朵里的水出來,耳孔就會爛掉,爛掉后就會聾掉,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希望自己的耳朵聾掉,就把水灌進耳朵,還用棉花塞上,就是這樣,他的耳朵也沒有爛掉,還是能夠敏銳地聽到這個世界上很多細微的聲音。
他的喊叫聲在唐鎮的小街上回蕩。
胡天生的雙腿在顫抖。
冬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在黑夜來臨后,總感覺有什麼莫測的事情會發生。事實上,夜幕下的唐鎮的確在發生很多隱秘的不為人知的事情。就在這個深夜,冬子靈醒的耳朵又聽到了輕飄飄的腳步聲。
胡天生閉上了眼睛,沉沉地昏睡過去。
沈豬嫲抖了一下身子,兩個肥碩的大奶在胸前亂顫,彷彿要破衣而出。她說:「胡老闆,我曉得你為什麼睡不好,是不是因為打鐵店的事情呀?」
沈豬嫲把蘿蔔送進了胡喜來的店裡,他正表情嚴峻地收拾一盆豬大腸。他的小兒子胡天生在一旁洗碗。
冬子背靠在門板上,一口氣透不上來。
這個地方十分幽靜,除他之外,沒有一個人影。胡天生有點恐懼,他想,自己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這些日子以來,關於游秤砣死亡原因的傳聞他也是知道的。想九九藏書到游秤砣的死,胡天生呼吸急促,目光驚惶。他想站起來,逃離這個地方,可是他雙腿軟軟的,根本就站不起來。胡天生想喊,喉嚨被什麼東西堵得嚴嚴實實,怎麼也喊不出來。他的頭越來越暈,越來越沉。胡天生的背靠在樹上,渾身癱軟。
是爹?
胡天生很快地跑遠,胡喜來這才反應過來,豬大腸扔到了街面上,他更加心疼不已:「哎喲,我的豬大腸喲——」趕緊跑過去,從鵝卵石街面上揀起了那根豬大腸。
有隻個頭很大的綠螞蚱從古樟樹後面的草叢中蹦出來,一跳一跳地來到了胡天生的面前。綠螞蚱在他面前停了一會,然後跳在了他的身上,不一會,綠螞蚱就不見了蹤影,彷彿溶化在胡天生的單薄的身上。胡天生沒有見到這隻綠螞蚱,如果他見到,也會嚇昏過去的。唐鎮人對螞蚱十分敬畏,在唐鎮人的心中,螞蚱是死去的人的化身,許多鬼魂會變成螞蚱回到人間。
胡喜來追了出去,一揚手把手中的豬大腸也扔了出去。
她肥胖得像個豬肚的臉上泛發出一種得意的紅光,細眯的雙眼審視著鎮街上走過的每一個男人,特別是乾瘦的男人。這些日子以來,她只要走出家門,就會用怪異的目光去搜尋那些乾瘦的男人,她希望能夠找出那個深夜裡潛入她家裡的男人,事後回想起來,還是這個男人有味,令她銷魂。
徹骨的寒冷從他心底升起。
好奇心很快地勝過了恐懼,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來到窗邊。
突然,他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暈。
風呼呼地吹過來。
他難道不知道如果鐵匠鋪燒起來,可能整條小街的房子都會被大火吞沒,小街上的房子都是緊密相連的。冬子知道這個道理!他大驚失色,不禁大聲喊叫起來:「著火了,打鐵店著火了——」
樹下的孩子們見他不跳,就鼓勵他說:「跳下來吧,沒事的,你看我們都沒事,就像你剛才飛到樹上去一樣,什麼事情都不會有的,快跳吧——」
胡喜來聽了沈豬嫲的話,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豎起,不遠處鐵匠鋪里的打鐵聲還不停地傳過來。
冬子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梯,當他來到灶房門口時,分明看到了一個熟悉親近的背影,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土布衣裳,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和她在那個濃霧的早晨離家時一模一樣的裝束。
一個後生崽挑著一擔木柴進入了上官文慶的視線。
她回家了!
李紅棠是一個人回來的,看來又沒有找到母親。
胡喜來說:「呸!我去看你睡覺做什麼?我發癲了嗎?」
很多時候,他變得麻木。他不願意去想更多的事情,想到母親和舅舅以及那些噩夢,就會陷入無邊無際的悲傷和恐懼之中,不能自拔。這個寂寞的下午,拒絕了阿寶在家門口的呼喚,阿寶想找他一起出去玩。他不想出門,不想面對這個世界,頂多他會坐在閣樓的木窗前,獃獃地俯視街上走過的人和那些狹小的店面。他曾經是一個多麼活潑的孩子,和阿寶一起在鎮里鎮外瘋玩。有時,冬子特別渴望看到蛇,就想阿寶渴望看到蝴蝶。他們會在河灘的草叢裡尋找蝴蝶,在追逐蝴蝶的過程中,偶爾會看到一條蛇從草間滑過。見到蛇,阿寶就會驚叫,冬子卻看著蛇在草叢裡遊走,目光痴迷。那時,他就幻想自己變成了一條蛇。父親李慈林不止一次對他說:「冬子,你是條蛇。」冬子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說。但是他聽姐姐說過,母親懷上他之前的某個晚上,當她要睡覺時,掀開被子,發現床上盤著一條蛇,她大驚失色。李慈林卻沒有害怕。按唐鎮人的說法,進宅的蛇是不能打死的,這是靈蛇,會給家裡帶來好運。李慈林燒了一柱香,把那條蛇請下了床,他看著那條蛇遊動著,爬出房門,臉上露出了笑容。不久,游四娣就懷上了冬子。很多時候,冬子也會感覺自己是一條蛇,皮膚冰涼。
上官文慶微笑著吐了吐舌頭。
果然,胡喜來越說越生氣,最後從木盆里抓起一根豬大腸朝胡天生沒頭沒臉地抽打起來,濕漉漉的豬大腸抽打在臉上,又痛又臭,這讓十歲的胡天生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他叫喊著衝出了小食店。
是姐姐?
孩子們都拍著手附和道:「好哇,好哇!」
緊接著,他們一個一個跳了下去,這麼高的樹,他們跳下去竟然一點問題也沒有。胡天生不敢跳,這太高了,他著實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跳下去會不會摔斷腿,他從來不敢從高處往下跳。
他竟然看到一張沒有五官的慘白的臉!
那個孩子笑著說:「我們跳下去,然後再飛上來,看誰飛得快!」
鐵匠鋪子里埋藏著一個巨大的九*九*藏*書秘密!
沈豬嫲將蘿蔔放在了灶台上的一竹筐里,媚笑道:「胡老闆,你看看我這蘿蔔,個個都一般大,我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你,別人出高價我都不賣給他,我曉得在鎮上,你胡老闆是最照顧我的。」
胡天生真希望此時有人經過這裏,發現他后把他帶回家。
可他不是飛鳥,只是一個孩子,唐鎮一個平凡的有血有肉的孩子。
李公公一手拄著龍頭拐杖,一手拿著一個小紙包。他陰陰地笑了聲說:「冬子,怎麼不歡迎我呀!按輩份,你應該叫我爺爺!」
不對,姐姐去山裡找媽姆了,每天晚上才能回來。
胡喜來看到地上陶瓷的碎片,心疼得直皺眉頭:「你這個敗家子,你要我的老命呀,我們這個小本生意,一天能賺幾個銅錢?你倒好,一下子就打碎了一個盤子,好像盤子是不要錢揀來的!」
胡喜來回到店裡,沈豬嫲早就溜之大吉了。他把弄髒的豬大腸重新放回木盆里洗的時候,發現木盆里少了一條豬大腸。他瞪著憤怒的眼睛想了想,連聲罵道:「好你個沈豬嫲,趁人之危呀!你偷我的豬大腸,吃了你全家死光光!哎喲,我的豬大腸喲!這都是花錢買的呀,我的錢也不是偷來的搶來的,我辛辛苦苦賺點錢容易嗎?一滴汗水掉在地上也有鍋蓋那麼大喲!」
胡天生知道自己闖禍了,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很了解父親的秉性,父親小氣是在唐鎮聞名的,加上他最近被鐵匠鋪日夜不停的聲音折磨得死去活來,本來肚子里就窩著火,他不知道父親會怎麼收拾自己。
李公公尷尬地笑了笑,把那小紙包放在了飯桌上,然後拄著龍頭拐杖走出了冬子的家門。李公公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他走到冬子的跟前,獃獃地凝視著冬子。他的手一松,龍頭拐杖落在了地上。李公公沒有去撿象徵著威嚴的龍頭拐杖,而是俯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摸冬子的臉。他的手冰涼極了,宛如死人的手,冬子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十分害怕。冬子想逃,可來不及了。李公公突然跪了下來,一把把冬子摟在懷裡,喃喃地說著冬子聽不懂的話。冬子聞到他身上散發出腐朽的氣味,難受極了,產生了嘔吐的衝動。李公公突然用嘴去親冬子的臉,冬子大喊了一聲,使勁掙脫,把他推倒在地,瘋了般跑上了閣樓,把門緊緊地關上。
胡天生一口氣跑到了鎮東頭的土地廟前。
他說完這句話,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像片鴻毛一樣飄了起來。在雙腳離開地面時,他驚叫了一聲。
他迷惘地站起來。
李公公看著胡天生跑遠,轉過身,踱著方步,慢悠悠地走去。
冬子哭喊起來:「媽姆——」
上官文慶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李紅棠?」
李公公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孩子,快找個地方去吃蛇糖吧,不要告訴別人喲,我是專門給你一個人吃的!」
胡天生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了。
其實他心裏知道縱火者是誰。
這個後生崽叫王海榮,他不是上官文慶要等的人。王海榮長得一表人材,卻因為家窮,討不上老婆。鎮人的人家有點錢的都買柴燒,貧窮人家只能自己上山去砍柴。王海榮渾身被汗水濕透了,走到橋頭時,他把肩上的擔子放了下來,歇歇腳。他朝唐鎮望了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過了橋就快到家了!」說完,他瞥了一眼坐在石頭上的上官文慶,心裏瞧不起這個侏儒,儘管他自己也是唐鎮卑微的人,按沈豬嫲的話說,你王海榮長得再英俊,也還是給人家打長工的命。
那是胡天生手中的盤子落地后破碎的聲音。
提起鐵匠鋪,胡喜來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斷子絕孫的上官清秋,就是不想讓我活!你看他做的事情,沒天理哪!怪不得他會生下那個矮鬼兒子!我就想不明白,他沒日沒夜關著門在敲打什麼!我真的想一把火燒了他那個打鐵店!讓他到陰間去打鐵!」
胡天生喃喃地說:「我多麼想上來和你們一起玩呀!」
另外一個孩子說:「玩什麼遊戲呀?」
他來到上官文慶面前,兇巴巴地說:「坐過去一點,那麼小的人,還佔著那麼大的一塊石頭。」
見胡喜來愁眉不展,沈豬嫲說:「胡老闆,你是不是又沒有睡好覺呀?」
那幾個孩子朝他揮著手,他們笑逐顏開:「天生,快來呀,快上來呀,上來和我們一起玩,樹上可好玩咧——」
那火很快地被唐鎮人撲滅了。
冬子臉上的淚跡未乾,眼睛里也還噙著淚水。他對這個不速之客十分警惕:「你來做甚麼?」
沒有人理會他的喊叫。
現實和噩夢一樣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