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公公出錢重新修建土地廟,這件事情沖淡了人們對鐵匠鋪關門的日夜裡打鐵聲傳出的疑問,也沖淡了胡喜來對上官清秋的仇恨,胡天生死了也不能復活了,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無論是溫暖還是寒冷,況且,鐵匠鋪晚上已經不會再有打鐵的聲音傳出了,胡喜來心安了許多。土地廟在光緒二十九年十月的一個吉日開始重新修建,這一天是唐鎮人的大日子。
冬子的目光落在了身前的一個坑上。這的確是個坑,儘管上面貼著枯黃的草皮,還是可以看出被什麼刨過,有新鮮的黃土裸|露。他還聞到了一股惡臭,令人作嘔的惡臭。冬子的目光落在了那裸|露的新鮮的黃土上面,土裡露出了一小片席子,他彷彿接到了某個神秘的指令,走近前,蹲了下來,顧不得那惡臭的侵蝕,伸出手拉扯了一下那席子。
冬子說:「我要和你們一起去!」
上官清秋的眼皮跳了跳,他心裏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把手上鋥亮的黃銅水煙壺放在了一邊,朝胡喜來迎過去,站在了鐵匠鋪門口:「喜來老弟,看上去,你的火氣很大呀!」
似乎有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伸手就可以抓住那人的衣衫,甚至可以聽到那人的呼吸。
冬子聽到胡天生母親的哭嚎,他想,自己死了,父親李慈林會這樣對待他嗎?
李慈林說:「傻孩子,哭什麼,我又沒死,等我死了,你再哭。」
「你是誰——」
冬子看不清腳下的道路通向何方,他無法追趕上張發強他們。冬子站在黑暗中,不知所措,進退兩難。黑暗和寒冷無情地擠壓著他的身體,他的牙關打顫,渾身哆嗦,不一會,他就已經忘記自己身處何方了。黑漆漆的夜色中,彷彿有許多孤魂野鬼在朝他圍攏過來,那些孤魂野鬼都朝他伸出乾枯的手……冬子有種溺水的感覺,將要窒息。
「不曉得呀,你說說看。」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恐懼迫使他大聲喊出來:「阿姐,阿姐,救救我——」
冬子喊道:「不,不要,我不要跟你走——」
胡天生在家裡停了兩天,才入土安葬。安葬他的那天,是個陰天,風颳得猛烈,除了他家裡人,沒有其他人去送葬,唐鎮人怕染上凶煞之氣。胡喜來一家把胡天生安葬后,唐鎮人並沒有因此而平靜,他們膽怯的心被胡天生的死攪得忐忑不安。那天早上,在臭氣熏天的尿屎巷裡傳出了這樣一個說法:胡天生和游秤砣一樣,是冒犯了神靈而死的,土地爺和土地娘娘已經震怒了,不會放過一個對他們不敬的唐鎮人。本來是庇護當地百姓的土地神,現在卻一次次懲罰當地子民,這無疑讓唐鎮人極度恐慌。
上官清秋說:「沒甚麼大事,只是喜來老弟弟太悲傷了,有點想不開。」
上官清秋呵呵笑了:「我要死了還能在這裏和你說話?是誰吃得太飽了,瞎嚼舌頭?」
兩個孩子也學著父親的樣子,邊磕頭邊哭著說:「太公,你饒了媽姆吧,媽姆要是死了,我們可怎麼辦呀!」
冬子哭著說:「爹也沒有歸家,他總是不歸家的,也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爹是不會管阿姐的,阿姐死了他也不會管的,他好像不要我們了,不要這個家了,嗚嗚——」
「你不要管我聽誰說的,反正這事八九不離十。」
冬子說:「胡喜來是個小氣得出屎的人呀!」
那人說:「好像是沈豬嫲講的。」
冬子後悔沒有聽張發強的話,留在家裡,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上官清秋說:「沈豬嫲的話你也信?她讓你去吃屎你也去吃?」
冬子在黑暗中矮下身,蹲了下去。他心存著一絲幻想:自己蹲在這裏不動,等張發強他們找到姐姐回來,路過這裏時,一定會發現自己的,會把自己安全地帶回家……
余姓族長厲聲說:「沈豬嫲,你還嘴硬,不思悔改!來人,給我打,把她的臭嘴打爛!」
上官清秋連聲說:「公公說得在理,在理!」
李公公眼睛里流露出興奮的光芒,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靜下來,他還有話要說。場面又平靜了,李公公向大家作了個揖,大聲說:「謝謝父老鄉親的抬愛,萬歲不敢亂說的,傳出去,要殺頭的!老夫只是盡一份綿薄之力,無足掛齒!另外,老夫有個不情之請,請求大家以後不要叫我李公公了,現在不是在京城,也不是在宮裡,這樣叫著不合適,老夫心裏也不舒服,大家還是叫我順德吧,順德這個名字是老夫的爺爺給我起的,叫起來也算順口,大家以後就叫我順德吧!老夫在此感謝鄉親們了!」
沈豬嫲滿臉是血,已經不成人形,像是個稀爛的番茄。
說著,他的眼淚就流了出來。
沈豬嫲屙完屎走出了茅房,重重地關上了茅房的木板門。沈豬嫲的木屐聲嘎噠嘎噠消失后,冬子隱隱約約感覺到沈豬嫲要發生什麼不妙的事情。冬子這兩天的肚子不好,他想了老半天,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那天,李公公留下來是蛇糖,他一直沒吃,把它藏在了一個姐姐發現不了的地方。昨天上午,他想起了那塊蛇糖,突然覺得特別饞,就取出了那個小紙包。他已經打不開那個小紙包了,蛇糖和紙已經完全粘在了一起。他把上面能夠撕掉的紙努力地撕掉,在撕紙的過程中,冬子拚命地咽著口水,最後,他連紙帶糖放進了嘴巴里。吃完那塊蛇糖,冬子感覺到自己變了一個人,突然對李公公產生了某種好感,並不是那麼討厭他了,但他的淺意識里還是對李公公有懷疑和恐懼。可是,到了下午,他的肚子就開始隱隱作痛,老是想著要上茅房。他蹲在茅坑上面,怎麼使勁也屙不出屎來。
這時,傳來陰陽怪氣的聲音:「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呀——」
「就是李公公呀,以後可不能叫他李公公了,應該叫他順德公。」
風肆無read•99csw•com忌憚地在原野上鼓盪,像有許多厲鬼在呼號。
埋葬完兒子的胡喜來回到了鎮街上,他看到了鐵匠鋪店門大開,還圍了不少人。他面容悲戚地經過鐵匠鋪門口時,停了下來。有人發現了這個可憐的人,輕輕地說了一聲:「胡喜來來了!」
冬子說:「還是應該給他送一匹紙馬,可是我沒錢,駝子大伯不一定會賒給我了。」
他剛剛找個茅坑蹲下來,就聽到隔壁的茅坑裡有人在說話。
他們的喊聲越來越渺茫,冬子離他們就越來越遠。冬子瘋狂地追趕,他那兩條小腿豈能追得上大人們強健的腳步。不一會工夫,冬子就聽不到他們的喊叫聲了,也看不見遠處那影影綽綽的火把了。冬子知道,他們已經進山了。原野頓時一片死寂,呼嘯的風聲也停止了,他可以感覺到霜花從天上肅殺地降落產生的細微聲音。
冬子的內心極度寒冷。
阿寶嘆了口氣:「可惜我也沒錢,不然我借給你的。」
冬子站起來,驚惶地叫道。
他關上門,並沒有上樓,而是把眼睛貼在門縫裡,觀察街上的動靜。
李慈林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冬子焦急地說:「阿姐到現在也沒有歸家,往常時,天擦黑時就歸家了,可是今天到現在也沒有歸家,阿姐不知道會怎麼樣。阿姐——」
阿寶安慰他:「會找到了,冬子,你媽姆一定會回來的。我昨天晚上做夢也夢見你媽姆歸家了,還帶了很多山上的野果回來,你還叫我過來一起吃,那野果水靈靈的,很甜!」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沒有的事情,沒有的事情,那真的可能出鬼了。」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環顧了一下四周,繼續說:「天生走後,老夫茶不飲飯不思,夜不能寐,老夫為唐鎮擔心哪!我想了良久,決定重新修建土地廟,也給土地爺和土地娘娘重塑金身,以求土地爺和土地娘娘的原諒,庇護我們唐鎮人平安!」
「你曉得李公公重修土地廟是為了甚麼嗎?」
冬子坐在閣樓上苦思冥想,可什麼問題也想不明白。
阿寶說:「阿姐又去找你媽姆了?」
李紅棠走後,冬子覺得肚子隱隱作痛,就到尿屎巷裡去屙屎。
胡天生死了,他單薄的身體在鄭老郎中中藥鋪子里的病榻上漸漸冰冷和堅硬,他的口袋裡還裝著那半塊蛇糖。胡天生母親撲在他的屍體上,失聲痛哭,邊哭邊嚎:「細崽哇,你好狠心哇,你狠心地扔下我不管了哇——」他哥哥站在那裡,淚水橫流,渾身顫抖。胡喜來眼中積滿了淚水,可怎麼也落不下來,他面色鐵青,突然衝到鄭老先生的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吼叫道:「你不是神醫嗎,你怎麼不把我兒子救活呀,這是為甚麼,為甚麼——」鄭老郎中臉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你,你放開我,放開我,你兒子的死不干我事,我,我,我已經儘力了——」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這是個古怪的問題。
沈豬嫲掙扎著大聲喊道:「我犯了甚麼罪,你們綁我,我到底犯了甚麼罪——」
男子抽打沈豬嫲時,余姓族長大聲說:「眾所周知,順德公為人良善,有公德心,回到家鄉后,給大家做了很多好事,現在又為了全鎮贏得土地神靈的庇護,出資重建土地廟,功得無量哇!可是,我們余家出了個惡婦,無事生非,竟然污衊我們大家尊敬的順德公是圖謀私利,如此黑心黑肺之人,不但該打,裝進豬籠里沉潭也不為過!」
有人說:「上官鐵匠,有人說你死了呢,那麼長時間也不開店門。」
冬子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害死了胡天生,這個想法十分奇怪。
席子已經腐敗,十分脆弱,一塊席子被他提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晃晃悠悠的小木橋,發現自己和張發強他們遠遠地拉開了距離,他聽到張發強他們的喊聲隨風傳過來:「紅棠,你在哪裡——」
有人悄悄地問:「誰是順德公?」
修建土地廟的這天,唐鎮人一大早就拿著三牲供品,到土地廟去燒香照燭,虔誠祭拜。李紅棠也帶著冬子到土地廟去祭拜,她跪在土地爺和土地娘娘的泥塑前,祈禱自己儘快的找到母親。祭拜完后,她又踏上了尋找母親的道路。
余姓族長咳嗽了一聲,嗓音洪亮說:「大家都看到了,聽到了,順德公是如此仁義,他有一副菩薩心腸哪!」然後,他把臉轉向瑟瑟發抖的余狗子:「看在順德公的面子上,就饒了這個惡婦,你把她帶回去吧,你要好好教訓自己的老婆,下次再犯事,就沒有人保她了!」
他的喊叫聲也無法撕破濃郁的黑暗,無法驅趕胡天胡地的孤魂野鬼。這是光緒二十九年十月的一個夜晚,偏遠山區小鎮的一個孩子的絕望凄血的喊叫:「阿姐,阿姐,救救我——」
上官清秋雙眼炯炯有神地注視著胡喜來,只要胡喜來敢輕舉妄動,自己就會出手,但是在胡喜來沒有動手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先出手的,這也是他一生做人的原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官清秋接上那人的話茬:「我說過,這些日子我帶著兩個徒弟出遠門去了,根本就不在唐鎮,如果在唐鎮,我們是不會在晚上打鐵的,我們也是人,難道不要睏覺?況且,我們在唐鎮也沒有那麼多活要干,照你們說的那樣,我早發大財了。喜來老弟,你也是個明白人,你說說,我講的在不在理?我現在才知道天生歿了,我心裏也很難過,天生是個好孩子呀!」
「好,我不會傳出去,你講。」
上官清秋的鐵匠鋪在胡天生安葬的這天上午重新開了門。不見他的兩個徒弟,他獨自一人坐在店裡的竹靠椅上抽水煙。他手中端著的是個嶄新的黃銅水煙壺,臉上呈現漠然的神色。兩個徒弟都是他的女婿,他很放九-九-藏-書心把自己的手藝傳給他們,本來他要把手藝傳給兒子上官文慶的,沒想到兒子是個侏儒,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打鐵。他死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弄出上官文慶這樣一個怪東西,難道是上輩子造了孽。想起上官文慶,他心裏就特別不舒服,所以他乾脆就不想了,甚至連見也不想見兒子,上官文慶似乎也有自知之明,總是躲著滿臉漆黑的父親。上官清秋把兩個女婿當成了自己的兒子,繼承他的衣缽,這兩個女婿也讓他滿意,活幹得漂亮,做人也忠厚老實。
冬子點了點頭:「不曉得甚麼時候才能找到。」
大家知道,是李公公來了。果然,李公公拄著龍頭拐杖走了過來。人們給李公公讓開了一條道,都用崇敬的目光和獻媚的表情迎接李公公。上官清秋見李公公來到他和胡喜來的面前,便朝李公公微微彎了彎腰說:「李公公,你老人家也來了!」
「……」
「事實個鬼呀,你說的話有幾句是真的,當時,你不是說上官清秋死了嗎,是鬼魂在打鐵店裡打鐵的嗎,現在上官清秋回來了,也把店門打開了,你還怎麼說?」
李公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面孔:「喜來哪,天生走了,的確讓人心疼哪!可這不能怪清秋,不是他害死天生的,你說,對不對?如果是清秋害死天生,我也會為你作主的!問題是,天生的死和清秋沒有一點關係,你找清秋,是不是沒有道理?我作為一個長者,比你們多吃幾年的米穀,也比你們多些見識,我想說說公道話,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和為貴哪!你們說,對不對?」
李公公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說:「大家靜靜,聽老夫把話說完。」
「你小心喲,不要亂說了,被人聽到,對你不利的,人家李公公好心為大家辦事,你卻背後說人家壞話!」
朦朧的月光中,天在降霜。
大家交頭接耳,小輕地議論紛紛。
那是月亮突破雲層透出的亮光,儘管朦朦朧朧,畢竟可以讓他看清眼前的東西。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四周空無一人,那呼吸聲也消失了。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野草叢生的一個低洼地,不遠處就是汩汩流淌的唐溪,而且這裏離姑娘潭也不遠,他還聽到了唐溪流水的聲音。
沒有人聽到他的喊叫。
也就是在這天,冬子在入夜後沒有等到姐姐回家。他焦慮而又恐懼,姐姐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姐姐要是也失蹤了,那該如何是好。冬子希望父親今夜能夠回家,父親知道姐姐沒有回來,也許會帶人去找姐姐。夜深了,冬子還是沒有等到父親和姐姐回家。心情焦慮到了極點,按耐不住,跑到阿寶的家門口,握緊小拳頭,在杉木門上使勁擂動。
阿寶坐在冬子的旁邊,側著臉看了看沉默無言的冬子,他也沒有說話。阿寶總是受冬子的情緒影響,冬子高興,他也會高興,冬子憂傷,他也會憂傷,冬子沉默,他也沉默。
張發強說:「我明白了,冬子,你回家睏覺,我們會把你阿姐找回來的。」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看到了席子下面的東西,頓時慘叫了一聲,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上官清秋又呵呵地笑了:「哦,這個水煙壺呀,是李公公送的,聽說是從京城裡帶回來的,你看看,上好的黃銅打造的,不錯吧!」
主要議論的話題就是,修土地廟要花很大的一筆錢,這筆錢由誰出?
有些人也跟著喊:「李公公萬歲!」
有人大聲說:「李公公,你說吧,我們聽著呢!」
李公公笑笑:「沒事出來走走,見此處喧嘩,就過來瞧瞧。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是野草灘?平常很少人來的野草灘?傳說姑娘潭裡淹亡的鬼魂聚集的地方?
張發強打開了門,看到了朦朧月光下的冬子,睡眼惺松地問:「冬子,你不好好睏覺,大半夜的敲門做甚麼?」
阿寶點了點頭:「真的,好甜!」
上官清秋死活不承認他們這些日子閉門打鐵的事情,唐鎮人覺得十分蹊蹺。
這時,有人說:「順德公來了!」
冬子突然想起了什麼,叫了聲:「阿姐——」
「你們回去吧,店裡的紙人紙馬都被胡喜來買走了。胡喜來還是真捨得花錢!我在唐鎮開店這麼多年,沒見過誰給短命死的人買那麼多壽品的,胡喜來是第一人。他是真的心疼天生的哇!可憐的天生,怎麼說沒就沒了呢!對了,你們莫要到胡家看熱鬧,你們還小,離死人遠點。」
幾個人把她拖起來,押上台階時,她腳上的那隻木屐也掉了。她站在台階上,對余姓族長怒目而視:「老族長,你講講,我到底犯了甚麼罪,你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胡喜來停住了上前的腳步,他的臉漲得通紅,渾身顫抖,牙咬得嘎嘎作響,一聲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瞪著上官清秋,他在用目光殺死上官清秋。
「……」
余姓族長用低沉的聲音斷喝:「住嘴,敗壞門楣的蠢女人!」
「李公公重修土地廟是為了他自己,聽人說呀,李公公沒兒沒女,上一輩子造了惡,今生才會當太監,這個閹人也不曉得哪裡來的那麼多錢,他留著那麼多錢也沒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拿錢出來重新修建土地廟,是為自己積德呀,是為了讓土地爺庇佑他來生不要再當太監!」
張發強說:「冬子聽話,晚上山路不好走,你去的話,我們還要照顧你,會影響我們找你阿姐的!你是希望我們儘快找到你阿姐呢,還是要拖我們的後腿,耽誤找你阿姐?快歸家去,在家裡好好等著你阿姐歸來。」
說完,上官清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那聲音十分陌生。
男子還在不停地抽打著沈豬嫲的嘴巴,手上的那隻破草鞋也染滿了鮮紅的血。
余狗子領著兩個孩子凄惶地趕來,兩個孩子見到面目九*九*藏*書全非的母親,嚇得哇哇大哭,孩子驚恐的哭聲揪著冬子的心。他的手和阿寶的手緊緊攥在一起,阿寶膽子小,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不敢正視沈豬嫲的血肉模糊的臉,今日的陽光也異常的刺眼。
冬子納悶,為什麼不一會工夫,沈豬嫲的話就傳到了余姓族長的耳朵里。他聽到一個女人輕聲說:「我可沒有傳話呀!」冬子尋聲而去,發現這就是在尿屎巷茅房裡和沈豬嫲說話的那個人。
冬子說:「媽姆在就好了,我和她要錢,她一定會給我的。」
刺骨的冷,冬子不禁打著哆嗦。
鐵匠鋪重新開門,在唐鎮也算一件大事,不亞於胡天生死的大事。消息很快地在唐鎮風傳,不一會就傳遍了唐鎮的每個角落。鐵匠鋪在唐鎮人的生活中有著重要的位置,全鎮人使用的鐵器都來自上官清秋的鐵匠鋪,他一下子關門那麼久,唐鎮人怎麼能夠習慣得了。聽說鐵匠鋪又開張了,許多人都來看,有人是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是想買點需要的東西。
「這——」
「請跟我來,請跟我來——」
「紅棠,你在哪裡——」
冬子的頭皮一陣陣發麻,他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心裏異常清楚,在鐵匠鋪縱火的人就是胡天生。他沒有死於唐鎮人之手,卻莫名其妙地從土地廟門口的古樟樹上掉下來摔死了。
阿寶搖了搖頭:「不曉得,我沒有死過。」
朦朧的月色讓冬子更加的恐懼。
李公公走上了台階,對還在抽打沈豬嫲的男子斷喝道:「住手!」
張發強的話在某種程度上安慰了冬子,他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些。不一會,他聽到張發強在裏面說:「阿寶,聽話,好好在家睏覺,不要出來!」張發強舉著火把走出了門。阿寶被他媽媽攏住了,他也想和父親一起去找李紅棠。張發強關上了門,問冬子:「你曉得紅棠到哪裡去了?」冬子說:「她一直在西面山裡找媽姆。」
大家安靜下來。
上官清秋個子很高,雖說沒有李慈林那樣粗壯,卻也是唐鎮數一數二的大力之人,如果光比力氣,李慈林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就是他現在五十多歲的人了,很多年輕人也沒有他這樣的氣力,就是他的兩個徒弟,和他也沒法比。胡喜來沒有說話,一步一步朝上官清秋逼過來,離他只有一步之遙時,上官清秋伸出長長的雙手,擋在了胡喜來的面前:「喜來老弟,你給我站住!你說說看,我那裡做過對不住你的地方?」
胡天生像只折斷翅膀的大鳥從高高的古樟樹下墜落下來。男子聽到胡天生肉體撞擊地面發出的沉悶的聲響后,呆了。過了好大一會,他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撲過去。胡天生面向大地趴在那裡,男子把他單薄的身子翻了過來,看到他七竅流血的臉。男子心裏哀嚎了一聲:「孩子,你怎麼能爬到這棵樹上玩呀!這不是找死嗎,誰敢對這棵樹不敬哪!」
冬子把頭靠在父親寬闊的胸膛上,聽到了父親打鼓般的心跳。
土地廟門前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廟門口的台階上站著幾個面色冷峻的老者,冬子知道,他們是唐鎮幾個大姓氏的族長,一般鎮里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們都會在一起商量解決。余姓的族長見沈豬嫲押到,往前跨了半步,威嚴地喊道:「把沈豬嫲帶上來!」
他聽到的只是沉重的呼吸,彷彿是一個將要斷氣的人沉重的呼吸。冬子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中,無力自拔。此時,他的父親母親,姐姐都離他十分遙遠,不可企及,他只有在極度的恐懼中服從呼吸者的安排,不管是讓他死還是要他活,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阿寶不解:「為什麼?他又不是你舅舅。」
冬子猛然想起了那腐爛發黑的人的腳掌,也想起了中秋節夜裡被蒙面人抬出唐鎮的被席子裹住的長條形的東西,眼中呈現出驚惶的色澤。李慈林發現了他情緒的變化,摟緊了兒子,說:「孩子,你不要怕,你在野草灘看到的是死豬的腳,你不曉得嗎,鎮上誰家的豬發瘟死了,都抬到野草灘去埋的。以後不要到那個地方去了,聽話!」冬子奇怪地想,自己分明看到的是腐爛發黑的人的腳掌,怎麼會是死豬的腳呢?
如果真的不是出鬼了,那麼,上官清秋一定是在說謊,他在欲蓋彌彰。他為什麼要說謊?這是一個謎,這裏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他身不由己地邁開了步子,鬼使神差地朝黑暗中的某個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一個男子手上拿著一隻骯髒的爛草鞋走到沈豬嫲的面前,不由分說地用爛草鞋在她嘴巴上抽打起來。沈豬嫲發出痛苦的哀嚎,她越是嚎叫,男子抽打得就越狠。
冬子顫抖地說:「你到底是誰?這是甚麼地方?」
「有這事嗎?這段時間我不在唐鎮呀,我帶著兩個徒弟到外地去了,外地的一個朋友有一批活要趕,人手不夠,讓我們去幫忙,我們怎麼可能在店裡打鐵呢?」
這時,阿寶踩著嘎吱嘎吱亂響的樓梯走了上來。
那蒼涼的聲音漸漸地靠近了他。
冬子聽到有人在他的耳邊吹了一口氣,冰涼的氣,接著輕輕說:「請跟我來,請跟我來——」
張發強說:「冬子,你莫哭,我們會想辦法的,你阿姐是個好姑娘,我們不會不管的!你先在這裏等著,我一會就出來!」
冬子無奈,只好回到了家裡。
冬子感覺到了溫暖,一口氣悠悠地吐出來,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滿是胡茬的熟悉的臉,這是父親李慈林的臉,在飄搖如豆的油燈下,冬子看清了父親的臉。他躺在父親的懷抱里,一種久違的幸福感從心頭湧起,漫向全身。父親有多長時間沒有這樣抱著他了?冬子已經記不起來了。父親血紅的眼睛凝視著他,輕聲說:「孩子,你醒了。」冬子從父親九九藏書血紅的眼睛里發現了難得的溫情和父愛,他的淚水湧出了眼眶,以前,父親是這樣的,可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父親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呢,冷漠而殘忍。冬子需要的是充滿父愛和溫情的父親,而不是冷漠殘忍的父親。冬子動情地喊了一聲:「爹——」
大家的目光轉向了他。
冬子說:「爹,你不會死的!」
他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
圍觀者中有人大喊:「李公公萬歲!」
「哦——」
那個男子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冬子先打破了沉默:「阿寶,你說人死了還會想吃蛇糖嗎?」
冬子發現陽光下有許多細小的血線在飛舞,那是從被打得稀爛的沈豬嫲的嘴巴里噴射出來的血線。冬子聞到了血腥味,他出生十二年來,從來沒有像今年一樣如此密集地聞到血腥味,他突然想到了中秋節晚上的那個噩夢,那滿河的血水使他不禁渾身顫慄。
沈豬嫲說:「我甚麼也沒說!冤枉呀——」
余姓族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路邊枯黃的草葉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上官清秋一鍋煙還沒有吸完,就被紛紛趕來的人們吵鬧得不得安寧。
「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傳出去呀!」
大家發現,喊話的人是李騷牯。李騷牯用手捅了捅旁邊的兩個男子,那兩個男子也呼喊道:「李公公萬歲」
沈豬嫲果然出事了,她披頭散髮,五花大綁,一隻腳還蹬著木屐,一隻腳光著,她喊叫著,被幾個人余姓族人押著,穿過悠長的小街,朝鎮東頭走去。他們後面跟著很多看熱鬧的人,冬子也跟在後面,心裏忐忑不安。阿寶在人流中穿來穿去,看到了冬子欣長的身影,喊叫道:「冬子——」冬子回過頭髮現了阿寶,阿寶跑過來,冬子伸出手拉住了阿寶的手。阿寶說:「冬子,你的手好涼哇!」冬子沒有理會他的話,拉著他的手跟在人群後面,往鎮東頭走去。
余狗子也不顧一切地跪在地上,邊磕頭邊說:「余太公,你看在我和孩子的面上,饒了豬嫲吧,她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那人說:「這倒是,她的話還真是不能信。上官鐵匠,你手上的水煙壺不錯呀,花了不少錢買的吧?」
余姓族長說:「你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可惡呀!你身為余姓人家的媳婦,不好好相夫教子,成天利用你一張臭嘴,造謠生事,實在可恨!今天我們幾個族長都來了,各姓人也在場,我就是要當著大家的面,給你一個教訓,也給大家一個教訓,話是不能亂說的!沈豬嫲,我問你,你在尿屎巷的茅房裡說了什麼?」
冬子吞咽了一口口水:「我怎麼就夢不到媽姆呢?」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冬子奇怪李駝子怎麼知道自己的心思。
李騷牯又帶頭喊道:「順德公萬歲!」
他始終覺得那人就在跟前,在左右著他。
人越圍越多。
冬子奔跑著,無論他如何奔跑,也追不上他們。可他還是不停地奔跑,跑得心臟也要破胸而出。
又有人說:「上官鐵匠,這段時間,你關著店面,沒日沒夜的打鐵,到底在幹甚麼呀?」
阿寶說:「是呀,我也想不通。」
沈豬嫲渾身的肥肉亂顫,喊叫道:「我問你,我到底犯了甚麼罪,你們這樣對待我,冤枉哇!」
上官清秋的目光和胡喜來的目光相碰,鐵匠的目光慌亂地避開,顯得有些尷尬。胡喜來卻瞪著他,眼睛里噴出悲傷和憤怒交織的火焰。此時的上官清秋在他眼裡,是個十惡不赦的怪物。胡喜來已經在心裏殺死了他上千次上萬次,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見到上官清秋,他要給他一點教訓!現在他面對著上官清秋,許久以來的折磨和喪子之痛令他血脈賁張,他朝上官清秋緩緩地走過去,每走出一步,他的身體就顫抖一下。人們紛紛閃開,心驚肉跳地等待著什麼,沒有人上前勸阻胡喜來。
胡喜來無語。
冬子清楚,這是沈豬嫲的聲音。
李慈林說:「孩子,以後不要一個人去野草灘了,那裡不幹凈,今夜要不是碰巧有人路過哪裡,你就沒命了!」
上官清秋得意地說:「那當然,那當然,你不要瞧不起我這個黑烏烏的打鐵匠,在李公公眼裡,我也是塊寶咧!」
絕望中,冬子聽到有蒼涼的聲音傳來:「請跟我來,請跟我來——」
也有人喊:「李公公好人哪,是我們唐鎮的活菩薩哇!李公公回到家鄉來就是為了我們過上好日子的,難得呀!」
男子馬上抱起胡天生癱軟的身體,朝唐鎮小街狂奔而去。
阿寶無法回答冬子這個問題,就像他不知道胡天生為什麼會死一樣。他話鋒一轉:「冬子,剛才胡喜來到我家來了。他求我爹給天生做一口棺材,我爹說他從來沒有打過棺材,讓他去羊牯村找專門打造棺材的洪師傅,他說太遠了,來不及了。我爹很為難,不知怎麼辦。想不到,胡喜來給我爹跪下了,他哭著說,花多少錢都行,那怕傾家蕩產,他也要給天生做一副棺材,把他好好地安葬了。你曉得我爹是個實在人,他也很傷感,答應給天生打一副小棺材。」
冬子說:「真的?」
「你難道沒有聽清楚?我說這些日子你關起店門來,沒日沒夜打鐵呀,到底在做什麼?」
「你聽誰說的?」
「那出鬼了,全鎮人都可以作證的,大家都聽到了從你店裡傳出的打鐵的聲音,白天還好,到了晚上,打鐵的聲音很響的,吵死人了,特別是胡喜來,都快被你打鐵的聲音逼瘋了!」
突然,冬子看到了亮光。
……
兩個孩子哭著跪下了。
冬子看到的是一隻腐爛發黑的人的腳掌。
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此時在何方,是不是也在黑暗和恐懼中等待救助。
余狗子把兩個孩子帶到余姓族長的面前,對孩子們說:「快跪下,求太公開恩,別再打了。」
又出什麼事
九九藏書了?
「所以呀,做人要積點口德,亂說話是要遭報應的!」
冬子十分難受。
男子停止了抽打。沈豬嫲血紅的眼珠子迷茫地望著李公公,有千萬個李公公在她的眼睛里重疊,她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嘰嘰咕咕地說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
……
冬子在閣樓上,看到胡喜來抱著胡天生的屍體回到家中。很多人跟在他的身後,有人說,孩子的屍體不能放在家裡,也不能放在鎮上,趕快送到山上埋了吧!胡喜來根本就不理會這些,固執地把兒子的屍體抱回了家。唐鎮有個傳統,沒有上壽,也就是說沒有到六十歲死的人,都是短命鬼,這樣的人死後會變成厲鬼,特別是孩子,所以,唐鎮人是不會把這樣的死人放在家裡停放的,如果是在家裡死的,應該馬上就抬到鎮子外面的山上埋葬,如果是在鎮子外頭死的,連鎮子都不能抬進來。
好奇心使得冬子的心奇癢無比,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臭氣熏天的尿屎巷。
那人說:「唧唧,還真是好東西!李公公能送你這麼好的貨色,李公公真看得起你喲!」
張發強摸了摸他的頭:「冬子,莫哭!你爹呢?」
他驚駭得連哭也哭不出來了,也喊不出聲了。
冬子回過頭,看到李公公拄著龍頭拐杖,面色陰沉地匆匆而來,他的身後跟著李慈林和李騷牯。李公公今天穿的不是白色的袍子,而是黃色的袍子,黃色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更顯威嚴。而李慈林和李騷牯兩人穿的是黑色的衣服,他們的腰間還挎著腰刀。冬子第一次見到父親跟在李公公的身後,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感覺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將要在未來的日子里發生。
李駝子好像背上那個沉重的頭瘤上長了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從店裡傳出來:「是冬子吧,你是不是想要個紙馬送給天生呀?」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哪裡說李公公的壞話了,我說的是事實。」
李駝子正在店裡用竹片扎著什麼,背對著店們,他們看不清李駝子的後腦勺,看到的是他背上那個巨大的肉瘤。冬子覺得奇怪,一直擺滿紙人紙馬紙房子的壽店裡空空蕩蕩的,那些東西都跑哪裡去了呢?
冬子更奇怪的是,就在胡天生死後,鐵匠鋪子的打鐵聲停止了。聽不到那打鐵的聲音,冬子心裏有種失落感。打鐵聲消失后,唐鎮小街上充滿了胡天生母親的哀嚎聲。
有人說:「鐵匠,你沒日沒夜閉門打鐵,吵著胡喜來了!胡喜來的兒子也死了,他不找你找誰呀!」
……
人越圍越多,里三層外三層的,李公公成了中心,上官清秋和胡喜來的中心位置很快就被轉換了。李公公自從回到唐鎮,第一次面對如此之多的唐鎮人說話,也就是說,他第一次在唐鎮的非正式集會場合面對唐鎮百姓發表自己的觀點。看到越來越多的人,李公公難掩內心的激動,他內心的激動只能從他的眼神中表現出來,他臉上還是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大聲地說:「今天,老夫藉著這個機會,和大家說一件事,也就是關於土地廟的事情。大家想想,在短短的時間里,土地廟那邊就出了許多事情,游武師死和土地廟有關,天生也是從老樟樹上摔下來的,這給我們全鎮人敲響了警鐘哪!為什麼會這樣呢?大家心裏和老夫一樣明白,土地爺和土地娘娘怪罪我們了,這樣下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大事情呢!老夫有個提議,不知當不當說?」
很多人私下裡說:「李公公真是見過世面的人,說的話句句都有道理。」
李公公把跪著地上的余狗子父子挨個扶了起來,然後對著余姓族長作了個揖,顫聲說:「余太公,老夫在此有禮了!老夫懇請太公放過這個可憐的婦人吧,我的聲名不重要,人命關天哇!太公高抬貴手,放了這個可憐的婦人吧!」
她賴在地上,耍潑。圍觀著對著她指指點點,冬子突然覺得沈豬嫲特別可憐。
冬子從父親的懷裡掙脫開來,大聲地說:「爹,阿姐呢,阿姐還沒歸家——」
上官清秋很吃驚的樣子:「你說什麼?」
冬子說:「是不是也應該給天生送一匹紙馬。」
李慈林說:「人都會死的,沒有不會死的人。」
張發強沿街叫了十幾個青壯漢子,他們舉著火把,朝小鎮西頭走去。等他們走出一段后,冬子才出門,悄悄地跟在了他們的後面。他們走得飛快,出了鎮子很快就走過了唐溪上的小木橋,一直朝西邊的山野奔去。
冬子蹲了很長時間,憋得面紅耳赤,還是屙不出屎來。他只好作罷,用干稻草擦了擦屁股,就站起來,提上了褲子。他還沒有繫上褲帶,就聽到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從街上傳過來。
……
「……」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說:「大家不要擔心錢的問題,重建土地廟的全部費用有老夫來承擔,造福桑梓的事情,老夫責無旁貸!希望得到大家支持,老夫出錢,大家出力!」
冬子又沉默了,自從母親失蹤,他沒有像今天一樣和阿寶說這麼多話。不一會,他站起來,下樓,朝門外走去,阿寶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冬子來到李駝子的壽店門口,停住了腳步。
冬子判斷不出是誰的呼喚,陌生的聲音不斷傳來,離他越來越近,冬子心裏越來越害怕,恐懼到每一根骨頭的縫裡。他在黑暗中無處躲藏,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邁不動步伐。
突然,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往前一傾,撲倒在路上。他的嘴巴啃到了泥巴,嘴唇被擦破了,火辣辣地痛,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發覺膝蓋也疼痛不已,他神手摸了摸,褲子膝蓋的部位擦破了,他還摸到膝蓋上滲出的粘粘的液體,那是血!這時,烏雲把月亮遮住了,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冬子腦袋嗡的一聲,他心裏哀綿地叫了一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