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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
李紅棠期期艾艾地躺在了乾草上面。
王海榮趕緊走過去,他站在偏房門口呆了。
突然,她聽到一個人怯弱的說話聲:「紅棠,你抬起頭,睜開眼,看看我,好嗎?」
王海榮答應了一聲,狂奔而去。
朱銀山著急地問:「甚麼辦法,順德公快講!」
大家紛紛表態,李公公的這個辦法好!
他們快走到小木橋的時候,李紅棠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文慶,你不要和我一起走進唐鎮。」
幾個黑影從鎮東頭晃進了鎮街。
上官文慶的語調十分凄涼,他的話提醒了李紅棠。
過了小木橋后,李紅棠回過頭張望,上官文慶坐在石頭上,背對著她,看不清他的臉。
聽完上官文慶的話,李紅棠的眼淚又流淌出來,她不能不感動。在唐鎮,沒有一個男子對她如此的關心,儘管很多後生崽暗戀美貌的她,可他們迫於李慈林的威嚴,誰也不敢接近她,向她表白心跡,更不敢像上官文慶這樣長時間的跟著她。
李騷牯進入偏房后,李慈林嘆了口氣說:「看來順德公還是有先見之明哪!」
李紅棠說:「這——」
上官文慶說:「其實,這些日子我都偷偷地跟著你,你走到哪裡我跟到哪裡,我不敢讓你知道,怕你罵我。你一個人到處尋找你媽姆,我也很感動,如果我媽姆走了,找不見了,我不會像你這樣不依不饒去尋找的。你是唐鎮最讓我尊敬的女子,我怕你一個人出來會出甚麼事情,就跟著你,如果你真出甚麼事情了,最起碼我可以知道你的情況,可以回唐鎮報信,讓你爹帶人來救你,我知道我保護不了你,我沒有那個能力!今天一早,你出了鎮子后,我就跟在了你後面,傍晚時,我看你走進了這片森林,我也跟進來了。沒想到森林里的天那麼快就黑了,還刮那麼大的風。颳風時,我就在附近守著你!說實話,我也嚇得要死,我還擔心你會出什麼問題,那樣的話,我會難過一輩子。風停了,我就摸索著找到了一根乾枯的松枝,這根松枝上還有松香,我聞得出來。你知道嗎,我每天出來,身上都帶著火鐮,我家的火鐮是最好的,是我爹親手打造的。我用火鐮打著了火,點燃了松枝,就來到了你面前。看到你沒有出什麼事情,才把心放了下來,我很擔心你的,紅棠!」
李慈林神色匆匆地走了,王海花不清楚他去幹什麼,只知道他和自己的丈夫李騷牯一起做詭秘的事情,王海花問過丈夫一次,結果遭來一頓痛打,她就再不敢問了,她像唐鎮大多數女人那樣,逆來順受,吃苦耐勞。
他還是動了側隱之心,馬上對正在打鐵的兩個徒弟說:「你們先別幹了,快和你們的丈母娘去找文慶吧!」
李慈林嘆了口氣。
李紅棠羞澀地說:「多謝你救了我。」
朱月娘的話說得十分決絕,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紅棠,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來了嗎?」說話聲還是那麼怯弱。
此時,不遠處傳來了鞭炮的響聲。
不一會,他的眼睛變得血紅:「不,不,我要報仇,報仇!誰也不能阻止我報仇!我要錢,我要勢!我要……」
李騷牯的眼神慌亂地說:「好的。」
就在這天晚上,唐鎮發生了一件更加人心惶惶的事情。
上官文慶沒有鬆手,滿是淚水的臉上重新露出了微笑。
李公公把手中的鼻煙壺放在鼻孔下吸了吸,然後慢條斯理地說:「只有一個辦法,辦團練!什麼都沒有用,只有我們擁有自己的武裝才能夠保唐鎮平安!」
他這種痛楚的表情,常人根本是見不到的。
他一路走一路喊叫:「朱銀山家出人命啦,朱銀山家出人命啦——」
王海花被冬子折磨得快瘋了,這樣下去,她也希望自己像冬子那樣躺在床上發燒說胡話。白天,她兩個家都要跑,照顧好自己家裡的老少就跑過來給冬子熬藥喂他吃東西,晚上卻不能回家,守在冬子的旁邊,不能入眠,冬子要是有什麼差池,李騷牯饒不了她。李騷牯和李慈林同穿一條褲子,李慈林當了團練的團總,李騷牯也混了個副團總的位置。她聽說團總以後在唐鎮說話,比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們還管用。王海花苦是苦,累是累,想到丈夫能出人頭地,也迫於李騷牯的淫|威,只好忍耐。況且,冬子這孩子的確很可憐,她也不忍心放手不管。好在每天阿寶都會過來陪著冬子,給她分擔了些負擔。王海花希望李紅棠能夠回來,那樣她就可以解放了。
大家的目光落在了李公公蒼白而又粉|嫩的臉上。
唐鎮人還對李慈林說三道四,說他在外面有了相好的,根本就不管那個家了……鐵匠鋪的上官清秋聽到有人在他面前說起這些事情,邊吸著水煙邊說:「你可不要亂說,小心李慈林一刀劈了你!」
李紅棠點了點頭,走上了晃晃悠悠的小木橋。
不可能,這裏除了她自己不可能還有活著的人。這是毒蛇的聲音,它在模仿人的聲音,企圖讓她在死前看到它猙獰的樣子,毒蛇用心何其險惡呀!李紅棠心想,你要把我吃掉就吃掉吧,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呢,在我死前還想讓我看到你恐怖的模樣?
李紅棠哽咽地說:「你為甚麼要這樣做?」
李慈林咬著牙,惡狠狠地說:「抓到那些劫匪,我一定會將他們碎屍萬段!」
上官文慶沒有說話,只是朝她微笑。
李紅棠心裏顫抖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李公公又接著說:「我還有一個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銀山問道:「甚麼先見之明?」
上官文慶說:「我看著火,火滅了會凍死人的。你就安心睡吧,不要管我了,你忘了,我是唐鎮的活神仙哪,鬼見了我也要怕三分,我三天三夜不睏覺也沒事的,快睡吧,紅棠。」
她把手中的樹枝伸了過去,哭喊道:「文慶,你要堅持住,快抓住樹枝哇,我一定會把你拉出來的!文慶,你快抓住呀,你不會死的,不會——」
朱銀山又說:「那你趕快去把李慈林找來!」
上官清秋神秘地笑笑:「那你有膽量到他面前說去,你試試看,我說的話有沒有道理!什麼是王法呀?你說給我聽聽。」
朱銀山抱著渾身是血的小老婆嚎叫著,老淚縱橫。床上和地上流滿了血,那血已經凝固。
李慈林出了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柴火燃燒發出的噼噼叭叭的聲響,李紅棠在睡夢中不停地呼喚:「媽姆,媽姆——」
阿寶幾乎是滾下樓梯的。他看到李紅棠,憋憋嘴巴,哭了:「阿姐,你可歸家了——」
王海榮剛剛來到興隆巷的巷子口,看到李慈林和李騷牯帶著幾個人,跑過來。王海榮神色蒼惶地說:「慈林叔,朱銀山家出事了,他讓我來找你,你趕快去吧!」李慈林滿臉肅殺,粗聲粗氣地說:「我曉得了,這不就是去朱家嘛!」
王海花看著弟弟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海花說:「他昨夜出去后就沒有歸家,我也不曉得他在哪裡,這些天,他和你九*九*藏*書姐夫神鬼兮兮的不曉得在做甚麼!他還托我看冬子呢,冬子病成這樣,他都不上心,好像冬子不是他兒子。你去李公公,不,是順德公那裡看看,也許他在順德公那裡。」
王海榮繼續說:「李慈林呢?朱銀山讓我來找他!」
李紅棠大聲喊道:「文慶,你不要動,千萬不要動!」
李紅棠猛地抬起頭,睜開了那雙秀美的眼睛。
她顫抖地說:「文慶,你不要動,千萬不要動,我想辦法救你!」
上官清秋平常是不回家住的,就住在鐵匠鋪里,主要原因還是不想見到侏儒兒子,他只要看到上官文慶,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此時,他聽說那個鬼怪兒子不見了,呵呵笑了一聲:「不見了好哇,好哇!」
王海花說:「在熬藥呢,等他喝完湯藥,發了汗,也許燒就退了。」
李紅棠說:「你不要胡說八道。」
李公公在朱銀山家的事發后,鄭重其事地把唐鎮以及周邊幾個鄉村的各姓族長請進了李家大宅,在最大的那個廳里,商量對策。李公公給大家講了很多發生在外界的事情,還危言聳聽地說,如果不採取措施,唐鎮將永無寧日!他的話讓大家面面相覷。那些族長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們被恐懼迷糊了大腦。這些族長都是當地的大戶人家,他們害怕自己也遭受朱銀山的命運。
冬子的燒竟然還沒有退。王海花和阿寶他們萬分焦慮。鄭老郎中也束手無策。這樣下去,冬子就是不死,也會燒成痴獃。李慈林也煩燥不安,認為兒子一定是碰到鬼了。
上官文慶驚恐地睜大著眼睛,嘴巴也張得很大。
這種死寂比狂風更加可怖,也比惡鬼凄厲的呼號還要恐怖,寂靜中隱藏著更大的危險。李紅棠豎起耳朵,擔心什麼可怕的聲音會突然出現。果然,她聽到一種細微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那聲音越來越響,李紅棠感覺到像是什麼東西滑過枯葉的聲音。是不是有條神秘的毒蛇朝她游來?李紅棠和弟弟李冬子不一樣,從小就害怕蛇,有時,只要想到蛇滑溜溜的樣子,雙腿就會僵硬得走不動路,呼吸就會急促;要是在田野里勞作時見到蛇溜過,她會嚇得大聲尖叫,好長時間緩不過神來。而且,傳說中黑森林里的蛇也是受過惡魔詛咒的,這更讓李紅棠心驚膽戰。
李慈林對李騷牯說:「騷牯,你去偏房裡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劫匪留下來的物件。」
李慈林聽完朱銀山的講述,眉頭緊鎖:「你聽得出那些人的口音嗎?」
李紅棠的身體瑟瑟發抖,驚恐地閉上了眼睛。
李紅棠說:「我和你一起去!」
那人說:「他敢!難道沒有王法了!」
張發強看著高燒昏糊中的冬子,嘆了口氣:「可憐的細崽!」
上官清秋瞪著眼睛說:「你說甚麼?」
上官文慶急促地喘息著說:「紅棠,救我,救我——」
風彷彿從地獄深處緩緩地吹過來,夾帶著一種濃郁的腥臭。
朱銀山對王海榮說:「趕快報官!」
李紅棠心裏著實感動,這個在唐鎮被人冷眼相看的侏儒,對她竟然無微不至的關懷。她餓了,上官文慶就去森林里尋找一些野果給她充譏,她冷了,就燃起火堆,給她取暖……還給她講很多很多沒有聽說過的稀奇古怪的事情,給她解悶。李紅棠弄不明白,小小的他心裏包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無法想象他的心靈世界有多大。
李慈林說:「海花,辛苦你了,你要照顧好冬子,我出去辦事了。」
上官文慶說:「你放心睡吧,不會有事的,等天亮后,我們就出去。」
朱銀山說:「慈林老弟,那可如何是好哇!」
阿寶說:「冬子病了!」
就在這個時候,李紅棠和上官文慶拖著疲憊的步子,走進了山下的那片原野。原野上空無一人,冷冷清清。不遠處陰霾籠罩下的五公嶺上,飄著淡淡的青霧,顯得詭異和凄涼。
那聲音越來越近,在初冬的黑森林之夜壓迫著李紅棠脆弱的心臟。
李紅棠喊道:「文慶,你不能放棄,不能,你要死死拉住樹枝,我一定能夠把你拖出來的!」
上官文慶無疑是她的救星,是她絕望中的希望和心靈的依靠,她心裏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
李公公接著說:「關於武器的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滿滿一倉庫的長矛大刀,過些時日,看能不能派人出去,買些洋槍回來,那就更好了。」
王海花張大了嘴巴:「啊——」
上官清秋咬了咬牙說:「老蛇嫲,威脅我!」
這種微笑讓人覺得他從來沒有過痛苦和仇恨。
上官文慶把手中的松枝遞給她:「你拿著,你在這裏坐著,千萬不要離開,我去去就來!」
朱銀山驚魂未定:「聽不出來。」
關於黑森林的許多鬼怪傳說,在天黑后浮現在李紅棠的腦海。傳說很久以前,先民到唐鎮開基創業時,和當地的土著人勢不兩立,相互打殺了好多年,那是殘酷的殺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先民用鋒利的刀劍把土著人幾乎殺光,最終把殘餘的土著人趕進了黑森林。在此之前,就是土著人也不敢貿然進入黑森林,在他們眼裡,黑森林是被惡魔詛咒過的地方,誰進入了黑森林,就不一定能走出來,就是走出來,也非瘋即殘。就是連一些山裡的猛獸,也不敢輕易的進入黑森林,黑森林同樣會讓闖入的猛獸屍骨無存。傳說只有蛇可以自由進出黑森林,而從黑森林里游出的蛇都巨毒無比,傷人必亡!先民殘忍地把土著人趕進黑森林后,就團團地把黑森林圍住,只要有土著人衝出來,就用箭將其射殺。把殘餘的土著人圍困在黑森林里的那些日子里,先民無論在白天和黑夜,都能聽到土著人從黑森林里傳出的慘叫和哀號。先民不清楚土著人在黑森林里遭遇了什麼滅頂之災,他們只知道從為數不多的從黑森林里掙扎著逃出來的土著人渾身潰爛,不成人形,被射殺后,流出來的血都是黑色的,慘不忍睹。……多少年來,在深夜時,黑森林里還經常傳出凄厲的呼號,令人毛骨悚然。
李紅棠蜷縮在一棵巨大的松樹下,睜大雙眼,卻什麼也看不見,就是有什麼東西站在她的面前,也發現不了。在極度的恐懼中,李紅棠突然想,母親會不會也誤入黑森林了?母親是不是在黑森林里屍骨無存了?想到這裏,李紅棠的心一陣陣地抽緊,她喊不出聲,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喉管。可她感覺到自己的淚流在面頰上,冰冷冰冷的。
李紅棠心裏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她不相信他此時會出現在她面前。毒蛇是在模仿他的聲音?毒蛇難道見過他,聽到過他的聲音?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李紅棠還是不敢抬起頭,還是不敢睜開眼睛。
……
深夜,唐鎮靜得像一個墳墓。
天亮之後,張發強帶著去找李紅棠的人回到了唐鎮,他們沒有帶回李紅棠。李慈林也派李騷牯帶人去找李紅棠,他們也無功而返。冬子卻九九藏書在這個清晨發起了高燒,躺在床上說著胡話,不停地喊著姐姐母親。李慈林請來了鄭士林老郎中,鄭老郎中替冬子看完病,平靜地對李慈林說:「冬子是受了風寒和驚嚇,不要緊的,開三副葯吃吃就好了。」
唐鎮人發現李家大宅的人漸漸地多了起來,不時有男男女女進出李家大宅,唐鎮人都知道,這些人是李公公從鄰近村裡請來做事的人,那麼大一個宅子,需要很多人來打理的,讓唐鎮人奇怪的是,那些人的表情木然,豪無生氣。
李慈林請來了唐鎮的王巫婆,到家裡驅鬼。王巫婆披頭散髮地拿著桃木劍在他家裡樓上樓下不停地作法,結果還是沒有用,冬子照樣躺在眠床上昏迷不醒,身體燒得像炭火一般。
上官文慶的臉上還是那熟悉的微笑。
有人聽到了一聲女人凄厲的慘叫。
李紅棠緊張了:「你要到哪裡去?」
李紅棠心裏哀叫道:「媽姆,女兒再也見不到你了;冬子,阿姐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爹——」
阿寶無言地拉著冬子滾燙的手,眼眶裡積滿了淚水。
李慈林在鄭老郎中的中藥鋪點完葯回家,李騷牯的老婆王海花已經在他家裡照料冬子了,她把一條濕布帕貼在冬子滾燙的額頭上,還用小布條,在碗里沾上水,一點一點地抹在冬子起泡的嘴唇上。李慈林交代她把葯熬了,給冬子喂下,吃完湯藥后,給他捂住被子發汗。王海花低聲說:「我明白了,你放心去做事吧。」李慈林臨走時還說:「海花,冬子就交給你了,拜託你了!」臉黃肌瘦的王海花笑笑:「你趕快走吧,一家人莫說兩家話。」
李慈林下樓開了門。
他的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情景:一個孩子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中的淚已經流幹了。地上躺著一具男人的屍體,屍體的頭破爛不堪,血肉模糊。那是孩子的父親,自從孩子母親早死後,他們父子就相依為命。孩子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場橫禍會降臨到他們頭上。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一條番薯,孩子在那個深秋的午後,潛入本姓大戶人家李時淮的番薯地里,偷挖了一條番薯。孩子在溪水裡洗乾淨番薯,就坐在溪邊的草地上啃了起來。番薯是紅心的,很甜,汁水又多,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家貧,他總是吃不飽飯,紅心地瓜讓他找到了填飽肚子的辦法。很快地啃完那條番薯,孩子覺得肚子還是餓,他又潛入了那片番薯地里。他剛剛挖出一條番薯,就被人捉住了,那人是李時淮家的長工,長工大喝道:「小賊,你狗膽包天,竟敢在這裏偷番薯。」孩子掙脫了長工,在田野上沒命地跑。長工在後面拚命地追,最後,長工追上了他,一腳把他踹倒在地上,他哇哇大哭起來。有人看到了這一幕,去給孩子的父親報了訊。孩子的父親趕過來,用鋤頭把把長工打跑了。孩子父親訓斥孩子:「你怎麼能夠偷人家的東西呢?打死你也活該!」孩子哭著說:「爹,我餓!」父親說:「餓死也不能偷,記住沒有?」孩子點了點頭:「記住了,我再不敢了!」父親說:「下次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把你的手指頭剁了!」就在這時,他們看到一伙人氣勢洶洶地奔過來,他們的手上都操著傢伙。父親看此情景,知道事情不妙,趕緊對孩子說:「快跑,跑得遠遠的!」孩子倔強地說:「我不走!」父親朝他吼叫道:「快跑!你在這裏等死呀!」孩子扭頭就跑。李時淮帶著一伙人衝到父親面前,他指著父親說:「打狗也得看主人面!你家細崽偷了東西還不說,竟然還動手打我的人,你吃了狗屎了!」父親想要辯解什麼,話還沒有說出口,李時淮就喝令手下的人:「給我打,往死里打!」孩子跑出了一段路,覺得不對勁,擔心父親會出什麼事情,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他獃獃地站在那裡,張大了嘴巴。那是陽光下的一次謀殺。父親被打倒在地,鋤頭棍棒還不停地砸在他的頭上,身上。父親如一隻死狗,躺在地上……那幫人揚長而去后,或者叫喊著,朝父親撲了過去。父親的頭臉被砸爛了,血肉模糊,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孩子跪在父親面前,哭喊著:「爹,爹——」父親顫抖地伸出手,抓住了孩子的衣服,斷斷繼續續地說:「細,細崽,你,你要,要記,記住,不,不要,再,再偷,偷別,別人的——」父親話還沒有說完,就咽了氣。孩子知道,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謀殺,就是因為他們家的一塊好地。在此之前,李時淮找過父親好幾次,要把那塊好地買去,父親沒有答應。果然,在父親死後不久,那塊地就被李時淮霸去了……這個孩子就是童年的李慈林。他心底一直埋著仇恨,儘管收養他的王富貴和師傅游老武師一直勸戒他忘掉那段仇恨,他怎麼能夠忘記,那可是殺父之仇哇!多年來,他一直不露聲色,期待著報仇的那一天。游老武師死後,他就動了報仇的念頭。是妻子游四娣勸住了他。游四娣說:「他們家有錢有勢,你武功再好,也鬥不過他的,你也該為了我們著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李慈林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仇人有錢扔出去,就有大群的人為他賣命,自己雙拳難敵四手,到時損了自己性命不說,還連累了家人,只好又把仇恨埋在了心底。李公公出現后,他看到了報仇的希望……
正在樓上給冬子喂葯的王海花聽到了李紅棠的呼喚,又驚又喜地對旁邊的阿寶說:「啊,紅棠回來了!」
森林深處彷彿有許許多多鬼魅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他其實也膽戰心驚。
進來的是王海花。
黑森林里恢復了死寂。
李公公說:「我想哪,我們唐鎮太容易進來了,四面都沒有屏障,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進出唐鎮,就是有了團練也很難防範,如果碰到成隊的匪徒從四面八方殺將進來,危在旦夕哪!這要多少人馬才能抵擋?我想了個一老永逸的辦法,那就是築城牆!城牆建起來后,以鎮街為軸心,東西各建一個城門,這樣唐鎮就安全了。我們唐鎮不是很大,用城牆圍起來,也不要花多少時日,現在是農閑時節,各家各戶的勞力可以抽出來,再發動四鄉八堡的鄉親過來支援,我看三兩個月就可以建成。對了,建城牆的費用老夫來出!大家負責出人手就可以了!」
李紅棠也淚流滿面。
李紅棠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上官文慶流淚,他的眼淚李紅棠眼前的空間飛舞,她心如刀割,這個以前和她從來沒有任何關係的人生命一下子和她拉得那麼近,她的心被這個可憐的生命擊中,疼痛不已。
上官文慶抓住了樹枝,可是他覺得沒有力氣了,在李紅棠使勁地拉時,他想鬆開雙手,他艱難地說:「紅,紅棠,我,我不,不行了——」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
「紅棠,我是文慶呀——」
張發強嘆了口氣:「這個傢伙,成天不曉得做什麼鬼事,連家也不要https://read.99csw.com了。你說說,四娣失蹤了,紅棠也不知去向,現在冬子又病了,他難道就一點責任也沒有?還不聞不問的,你說他這一家之主是怎麼當的!我真是想不明白,有什麼事情比家裡的事情更重要的呢?」
李慈林說:「你是朱姓人家的族長,這兩天,順德公會招集你們這些族長商量對策。在還沒有形成決議前,我會找人負責保護大家的安全的。」
狂風頃刻間靜止下來。
那聲音靠近了她,在她的跟前停止了。
他使勁地掙扎,越掙扎就陷得越深,爛泥潭裡還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響,像是惡鬼的冷笑。
門開了,開門的不是李慈林,而是他的姐姐王海花。王海花疲憊的模樣,她一夜都沒有合眼,守著高燒的冬子。王海花說:「海榮,你火急火燎的,出甚麼事情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
此時,天上的陽光彷彿被烏雲遮住了,黑森林昏暗下來。上官文慶像是踩在一團爛泥潭裡,他的雙腿被什麼吸住了,慢慢地陷了下去。李紅棠清楚地看到,上官文慶的腳下冒出了烏黑糜爛的泡泡,有瘟氤的氣體絲絲縷縷地升起。李紅棠也聞到了腥臭難聞的氣味。李紅棠第一感覺就是,上官文慶陷到森林里的沼澤里了,因為上面覆蓋了厚厚的落葉,他沒有能夠看清,也因為他的力氣如孩童一般,就是用樹枝戳也戳不|穿那厚厚的樹葉子,他踏上去就陷進去了。李紅棠還知道,那瘟氤的氣體就是瘴氣,有毒的瘴氣。
阿寶楞楞地望著她。
李紅棠說:「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上官文慶說:「奇怪了,今天田野上怎麼一個人也沒有,是不是人都死光了?」
……
上官文慶說:「感覺。」
上官文慶微笑地說:「你也救了我,要不是你,我現在變成鬼了。快歸家去吧,不要和我客氣了。」
滿臉是冰冷淚水的李紅棠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上官文慶突然想到了什麼,他說:「紅棠,你不能過來,危險!其實,你不用過來也可以救我的,你去找根長點的樹枝,伸過來給我,我抓住它,看能不能把我拉出去。如果拉不出去,就算了。」
那聲音粗壯起來,像是憋足了勁。
王海花苦笑了一下:「苦的是孩子哪!」
李紅棠說:「你這樣很危險的,你要出了甚麼麻煩,你媽姆會哭死的,她是那麼的疼你。」
朱銀山說:「唐鎮也數你功夫好,你可是要擔起重任哪!」
李紅棠在黑暗中迷失了自己。
張發強問王海花:「李慈林怎麼不在家照顧冬子呢?」
阿寶這才驚喜地說了聲:「是阿姐歸家了!」
上官文慶說:「是不是唐鎮發生什麼大事了。」
李紅棠感覺到不妙,說:「阿寶,冬子怎麼啦?」
縱使陽光可以從樹縫裡漏落下班駁的光亮,黑森林里還是陰森可怖,時不時還會飄出腥臭難聞的氣味,那是腐爛的氣味。李紅棠聞到那種氣味,就想吐,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和上官文慶一起在黑森林里尋找出口。有上官文慶在,她心中有了依靠,也就不像剛剛闖入黑森林時那麼恐懼,心裏還是焦慮不安。
兩個徒弟十分聽話,放下手中的活計就走出店門,朝氣呼呼的朱月娘追了過去。
唐鎮的人們紛紛趕往李家大宅門口,觀看團練的成立大會。
朱銀山老淚縱橫:「慈林老弟,你可要給我們報仇哇!」
李紅棠瑟瑟發抖,她就是乾枯的枝頭一枚將要凍僵的野果。
上官清秋咕嚕嚕吸了一口水煙,自言自語道:「唐鎮的天要變了哪!」
天蒙蒙亮的時候,上官文慶聽到了清脆如玉的鳥鳴。他往火堆里添上一些乾柴,從李紅棠的身邊離開,走到火堆的另一邊,胡亂地躺下。他也困了,困得不行了,該睡一會了。
小街上也空空蕩蕩的,一個行人也沒有。那些小店也關著門。人都到哪裡去了?李紅棠的心提了起來,難道唐鎮人真的都死光了?冬子會怎麼樣?父親會怎麼樣?她不敢往深處想,深一腳淺腳地趕到了家門口。她家的門洞開著。她心想,冬子一定在家。唐鎮人在白天家裡有人的話,是不會關閉家門的。她遲疑地走進了家門,試探著喊了一聲:「冬子——」
阿寶答應了一聲,抹了抹眼睛,下樓去了。
她聽從了這個侏儒男人的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
李紅棠不知所措,她就那樣茫然地看著上官文慶一點一點地陷落。他的手不停地揮舞著:「紅棠,救我,救我——」
冬子的燒還是沒有退,已經好幾天了,他還是躺在眠床上說胡話。
她看到的果真是上官文慶,他的手上還舉著一根點燃的松枝。
整個黑森林里飛沙走石,有些乾枯的樹枝飛落在李紅棠的頭臉上和身體上,被抽打得火辣辣的痛,她用雙手抱住了頭,把臉埋進自己的大腿間。她面對這個黑暗的狂風四起的世界無能為力!她只能承受,承受一切苦痛和恐懼,承受命運帶來的傷害和厄運。
李公公說:「既然大家同意,那就事不宜遲,擇日動工。」
上官清秋又咬了咬牙,自言自語道:「這個孽障會跑哪裡去呢?我前生前世真的是欠了他的債!他這輩子就是來討債的!」
李紅棠迷路了。
那人聽不明白他的話,搖搖頭走了。
受過驚嚇和一天勞累的李紅棠很快地在鬆軟的乾草上面沉睡過去,溫暖的火和上官文慶給了她巨大的安全感,在這個夜晚,上官文慶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在這個晚上死在上官文慶的手中,也心甘情願。
王海花說:「大哥放心去吧,我會照看好冬子的。」
死亡的繩索緊緊地捆住了她虛弱的身體,此時,她無法向親人們告別,所有的親人離她異常的遙遠,窮盡她所有的精力也無法企及,這是多麼絕望的事情呀,李紅棠是天下最可憐最無助最悲傷最恐懼的女子!
她不知怎麼就走進了黑森林。黑森林裏面藏著多大的兇險?她不知道。可唐鎮方圓幾十里的人,對黑森林談虎色變,從來沒聽說過,誰敢貿然闖進黑森林!她闖進黑森林時,也根本就不知道這陰森森的地方就是傳說中的黑森林,不久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進入了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黑森林。李紅棠是在回唐鎮時,走錯了路,誤入黑森林的。她闖入黑森林后,就找不到出口了,天也暗黑下來。
她想起那恐怖的傳說,驚恐萬狀,聲音也黯啞了,想喊也喊不出來。
最後還是朱銀山說:「大家還是聽順德公的吧,順德公見多識廣,又足智多謀,一定有什麼好辦法的!」
李紅棠說:「你呢?」
上官文慶微笑著說:「放心,我不會拋下你的,我想,今天晚上我們是沒有辦法走出去了,只有等天亮了再作打算。我去找些乾柴過來,生一堆火,這樣我們就不會凍死,森林里如果有野獸,它們看到火光,就不敢過來了。有時,我一個人寂寞難熬,就到山上去過夜,就是這樣做的。」
起初read.99csw.com是一片死寂。
上官文慶微笑著說:「好,我曉得你怕人家說閑話。你一個人歸家去吧,我在那塊大石上坐到中午再回去,這樣就沒有人會說什麼了。紅棠,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這幾天我們在一起的。快歸家去吧,冬子一定急死了。」
上官文慶坐在了她面前,臉上掠過一絲羞澀:「我說出來,你可不要罵我,好不好?」
王海榮匆匆走了。
她想,自己笨死了,怎麼沒有想到這個辦法呢。於是,她就去尋找樹枝。好不容易尋找到一根比較長比較結實的樹枝,跑回來時,上官文慶已經陷得很深了,爛污的泥漿已經快埋到他的脖子了,他的雙手高高舉起,臉憋成醬紫色,眼睛艱難地突兀出來,他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人們聽了王海榮的喊叫,驚駭不已,有人就往朱家跑。
上官文慶突然喊了一聲:「紅棠,你別過來!」
朱家大門洞開,在清晨的冽風中,有血腥味從朱家飄出來。第一個進入朱家的人是王海榮,他到朱家來打短工。王海榮發現朱銀山一家老小被捆綁在廳堂里,他們的嘴巴里塞滿了布絮。王海榮大驚失色,連聲叫道:「老爺,老爺,出甚事了?」朱家的人滿目驚恐,面如土色。只有朱銀山老頭子相對比較鎮靜,他不停地用眼神示意王海榮拿掉嘴巴里的布絮,王海榮按他的意思做了。朱銀山喘了喘氣說:「海榮,快給我鬆綁!」王海榮就解開了綁住他的繩索,朱銀山抖落身上的繩索,不顧一切地朝偏房衝過去。
王海花和阿寶知道,唐鎮團練的成立大會開始了。他們的心裏卻擔心著李紅棠和冬子的安危。
想起李紅棠,她就自然地想起了弟弟王海榮,長得一表人材的王海榮二十好幾了,還沒有討老婆,她也替弟弟著急。王海榮曾經在她面前表露過心跡,說他喜歡李紅棠,還央求她去找李慈林說親。王海花自己不敢去找李慈林,把這事情對李騷牯說了。李騷牯說:「這事情比較難辦,李慈林不是那麼好說話的。」王海花心裏也不抱什麼希望,果然,一天晚上,李騷牯喝得醉熏熏的回來對她說:「真丟人,你讓老子去和慈林提甚麼親!慈林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他說看王海榮那沒出息的樣子,還想娶紅棠,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王海花不敢多說什麼了,否則會招來李騷牯的打罵。王海花知道辦團練的事情后,就告訴了弟弟,希望他也去報名參加團練,也許這樣能有點出息,說不定得到李慈林的重用,把李紅棠許配給他。王海榮卻不敢去,害怕耍刀弄棒,還是老老實實租地主的田種,給人家打打短工塌實些。王海花氣得發抖,真的是爛泥糊不上牆,活該他打光棍。
王海花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
就在這時,他老婆朱月娘氣喘兮兮地跑過來,神色慌張地說:「文慶不見了!」
李紅棠含淚地說:「我要把你救出來,我不能看著你死!」
李紅棠大駭,這可如何是好?
朱月娘淚光漣漣:「文慶不見了,昨天一天都沒歸家吃飯,昨天晚上也一夜未歸。」
王海花問陪在冬子床前的阿寶:「你怎麼不去看熱鬧。」
朱銀山第一個表態:「順德公,你講吧,你講什麼,我都雙手贊成!」
漸漸地,起風了。
阿寶悲傷的神情,搖了搖頭:「有甚麼好看的,冬子的病要好不了,我連飯也不想吃。」
他看到了李紅棠頭上的白髮,嘴唇顫抖著,眼睛濕了。
王海花摸了摸他的頭:「阿寶,你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
……
朱銀山說:「我怎麼看得出來,他們的頭臉都用黑布包裹住了,就露出兩隻眼睛。」
李紅棠抹了抹臉上冰冷的淚水,悲喜交加地說:「文慶,你怎麼會在這裏?」
在唐鎮人眼睛里,上官文慶永遠是個快樂的小侏儒。
又一天過去了,李紅棠和上官文慶還是沒有回到唐鎮,朱月娘在家裡不停地哭泣,眼睛都快哭瞎了,她的兩個女婿還在四處不停地尋找,兩個女兒陪在她身邊,安慰著她。
王海榮來到李慈林的家門口,猛地敲起了門:「開門,開門!」
李公公又說:「我是這樣考慮的,辦團練要錢要人,錢嘛,我來出大頭,在坐的各位能拿多少出來就拿多少出來;人嘛,我想讓李慈林當團總,大家清楚,他的功夫在唐鎮無人可敵,而且他最近也收了不少徒弟,在唐鎮的威望越來越高,由他來招兵買馬,訓練人員,是十分妥當的。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因為冬子的事情,唐鎮人大為驚駭,他們都認為有厲鬼進入了唐鎮,人心惶惶。
他眼前浮現出一場大火,大火把那幢老房子吞沒,無辜的人在火海中哀號……李慈林渾身顫抖,面對著昏迷不醒的兒子,他吶吶地說:「我不想要你的命,不想,可是,可是我收不住手了,收不住了……難道這是報應,報應嗎?」
張發強對阿寶說:「你回去把家裡剩下的那點紅糖拿過來,葯湯苦,放些紅糖好喝些。」
上官文慶一次一次地往還,巨大的松樹下漸漸地堆起了一坐乾柴的小山。他生了一堆火,不時地往火堆里添著乾柴。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上官文慶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好像那微笑是刻上去的,永遠不會消失。李紅棠蒼白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她的眸子波光粼粼。上官文慶在火堆邊鋪上了一些乾草,對她說:「紅棠,你累了,睡吧,我守著你。」
李慈林又問:「你看得出來,他們的模樣嗎?」
王海榮沒有跟過去,而是給其他人鬆綁。
李紅棠朝他試探著走過去,她想拉住他的手,把他從毒瘴瀰漫的臭泥沼里拖出來。就在她小心翼翼地邁開步子時,上官文慶大喊道:「紅棠,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李慈林又想起了那個已經蒼老不堪的仇人李時淮。自從李慈林跟了李公公后,李時淮明顯感覺威脅,儘管李慈林不動聲色。他已經拿李慈林沒有辦法了,他找過李慈林,要把那塊好地還給他,還答應賠他一些銀子。李慈林不亢不卑地拒絕了他。李慈林心裏說:「老鬼,到時,我不光要你所有的家產,還要你全家的命!」
上官文慶要是被那爛泥潭吞噬,他就再也回不到唐鎮了,他那矮小的肉身也會和枯葉一樣腐爛,屍骨無存。
她心裏酸酸的難過。
王海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阿姐,不好了,朱銀山家遭搶了,他的小老婆也被人殺了!」
他臉上的微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輕輕地蓋在了李紅棠起伏的胸脯上。
朱月娘和丈夫不一樣,她特別的心疼兒子,無論如何,兒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兒子不見了,她豈能不失魂落魄!朱月娘痛苦地說:「你這個老鐵客子,心好狠哪!好歹他也是你的兒子,你就這樣惡毒的待他,你曉得他有多可憐嗎?我明白的告訴你,如果文慶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你就到姑娘潭裡去撈我的屍體吧!read.99csw.com」
唐鎮成立團練的這天,天空陰霾。這可是黃道吉日,唐鎮人像過節一樣,張燈結綵,成立團練,是唐鎮人關乎生命財產安全的大事,這種說法在唐鎮以及附近的鄉村,被渲染得熱鬧非凡,深入人心,彷彿成立了團練,人們就萬事大吉了。
李紅棠醒來時,看到燃燒的溫暖的火,還有火堆另一邊呼呼沉睡的上官文慶……她手中拿著上官文慶的那件小衣服,百感交集!
上官文慶說:「不用你去,你給我好好在這裏坐著,我是男人,膽子比較大,這樣比較安全,你千萬不要動,否則我回來找不到你就麻煩了!」
李公公咳嗽了一聲說:「依我看,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自保!」
當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時,她還不能斷定自己和上官文慶是否則安全了,毒瘴瀰漫的黑森林還是令人恐懼。
如果說游四娣在那個濃霧的早晨的失蹤,沒有在唐鎮人心中引起多大的震動,那麼李紅棠的不知去向卻在唐鎮引起了軒然大|波。鎮街上的人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李紅棠找到了游四娣,便和她在一起,不回來了。有人說,李紅棠一個人進山,碰到西山裡的大老虎,被吃得連一根骨頭也沒有剩下。又有人說,李紅棠到了情竇初開的年齡,和一個外鄉男子私奔了,永遠也不會回唐鎮來了。
那人沒有在意,天亮后,才知道朱家出事了。
不一會,王海榮聽到了朱銀山殺豬般的嚎叫。
李慈林說:「順德公回唐鎮不久就說過,外面的天下紛亂,難得唐鎮如此安寧,可這安寧能夠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清呀!順德公早就預料到外界的亂世還是會波及唐鎮的。現在問題真的來了,我想一定是外面的流寇進入唐鎮山區了,我們不能不防呀!」
李紅棠陰霾的心漸漸晴朗開來:「我怎麼會罵你呢,要不是你來,我不知道會怎麼樣,能夠在這裏見到你,是我的福氣!你儘管說吧!我保證不會罵你的,文慶,你說吧!」
李慈林走後,張發強帶著阿寶來看冬子。
李紅棠的胸脯起伏著,一顆心狂奔亂跳。聽出了上官文慶的聲音,她希望真的是他,可是,他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李紅棠又驚又喜,豁出去了,反正一死,怎麼也要看看說話聲到底出自上官文慶之嘴還是毒蛇之口。
據朱銀山說,這個夜晚,他宿在小老婆的房間里。半夜時分,他的脖子冰涼冰涼的,睜開眼,發現房間里的油燈點亮了,一把鋒利雪亮的鋼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兩個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他小小老婆被捆著,縮在床的一角。蒙面人低聲說:「老狗,起來!」朱銀山的心沉入了冰窟,他知道大事不好,只好戰戰兢兢地從雕花的眠床上爬起來,那冰冷的刀鋒一直貼著他的脖子,他只要輕舉妄動,刀就會把他的脖子切斷。蒙面人說:「老狗,我們不要你的命,只求你的財,你只要把你的金銀財寶拿出來,就饒你一條狗命!否則,非但砍了你,把你全家老小也殺光!」朱銀山顫抖著說:「好漢,饒命!我沒有什麼金銀財寶,穀倉里有滿滿的一倉穀子,你們挑走吧!」蒙面人手一用力,刀鋒壓進了朱銀山的皮膚,癢絲絲麻酥酥的,朱銀山感覺到了危險。這時,縮在床角發抖的小老婆說:「老爺,你就把東西給他們吧,命要緊哪!」蒙面人邪惡地瞥了小老婆一眼,冷笑著說:「還是小娘子明事理,老狗,你放老實點,不要耍什麼花招!」朱銀山無奈,只好說:「好漢,你跟我來吧!」朱銀山就渾身篩糠似地往房門外走去。一個蒙面人跟在了他的身後,刀還是架在他的脖子上。另外一個蒙面人留在了房間里,他冒著火的目光落在了小老婆美貌的粉臉上……朱銀山帶著蒙面人去他的主卧房取東西時,發現全家老小被捆綁在廳堂里,還有幾個蒙面人持刀站在那裡。朱銀山從卧房的秘櫃里取出一個雕花的黑漆小箱子交給蒙面人,蒙面人打開來一看,裏面都是金銀珠寶,他的目光頓時閃光。蒙面人把朱銀山綁在了廳堂里,就在這時,朱銀山聽到偏房裡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他心裏像被|插|進了一把鋼刀,痛暈過去……他醒過來不久,就見王海榮進來。
上官文慶手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前面探著路,森林里厚厚地鋪滿了落葉,落葉下面隱藏著什麼,他們一無所知。上官文慶每探尋幾步,就回頭微笑地對李紅棠說:「沒事,走吧!」
大家紛紛叫好,最重要的一個原因還不是因為安全的問題,而是不要他們出一分錢!
這是初冬時節的黑森林,寒冷隨著夜霧在森林里漫起。
李慈林說:「這個你放心,事已至此,我責無旁貸!」
風越來越大,越來越猛烈。
李紅棠說:「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入夜,李慈林早早地回到了家,讓王海花回去,自己守在兒子的身邊。李慈林端詳著昏迷中的兒子,擔心他會夭亡,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心如刀割,痛苦萬分:「細崽,爹對不住你哪!」此時,他的鐵石般的心變得柔軟。冬子是他這一生唯一的希望,如果冬子就此夭亡,他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一條土狗發現了這幾個黑影,狂吠起來,一個黑影把手中的鋼刀朝土狗晃了晃,土狗嗚咽了一聲,驚恐地扭頭狂奔而去。那幾個黑影來到了青花巷大戶人家朱銀山的宅子門口,他們輕輕地用刀尖撥開了朱家宅子大門的門閂,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李紅棠想,自己就是被毒蛇吞噬,也不要看到毒蛇醜惡的樣子,她忘記了在黑暗中,就是睜大雙眼,也看不清森林中的任何東西,那怕是樹上飄落的一片枯葉。
李紅棠的眼淚也在飛。
他坐在了李紅棠的身邊,伸出自己的小手,放在了她攤開的手掌上,感覺到一股暖流傳遍全身,李紅棠的體溫給了他力量和勇氣。上官文慶凝視著李紅棠憔悴的臉,喃喃地說:「紅棠,難為你了——」
大家聽了滿心歡喜,不明白的是,李公公的那一倉庫的長矛大刀是從哪裡來的?他們雖然心有疑慮,可還是沒有追問這個問題。有人想起了前些日子鐵匠鋪子里沒日沒夜傳出的打鐵聲,他也沒有吭氣,卻對李公公這個人充滿了敬畏。
李紅棠又喊了一聲:「冬子——」
張發強摸了摸冬子的額頭:「還很燙呀,要不快退燒,腦袋燒壞就麻煩了。」
王海榮說:「老爺,到哪裡報?到縣衙去?那可要走上百十里山路,就是報了官,縣衙的老爺還能管我們這山旮旯里的事情?以前有人到縣衙里報過案,從來沒有人來解決問題,還都不是我們唐鎮人自己解決。老爺,你看?」
那些族長議論了一會後,都表示贊同。
李紅棠趕緊上了樓,看到高燒中昏糊的冬子,她喊了聲:「冬子——」然後身體一癱,「撲嗵」一聲倒在了樓板上。
上官文慶動情地說:「紅棠,你不要過來,你要是也陷進來了,你也會死的,我不要你和我一起死,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