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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李紅棠正在灶房裡切菜,鍋里在煮著稀粥。冬子坐在灶膛邊的矮板凳上,往灶膛里添加乾柴。他們都聽到了父親的喊叫,相互看了對方一眼,他們心裏都在想,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還知道回家。李紅棠比冬子有更多的複雜的情緒,但沒有在弟弟面前表露出來。
天很冷,曠野的風凜冽。
晚飯前,李慈林破天荒地回到了家中。
「冬子,你醒醒,阿姐歸家來了——」
李紅棠驚喜地把冬子攬在懷裡,輕輕地說:「冬子,你沒事了,沒事了,阿姐在,你再不會有事了——」
她喊了幾聲,上官文慶沒有現身。她內心有點失落,只好離開這個地方。
想到這裏,李紅棠對冬子他們說:「你們千萬不要出門,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冬子根本就不知道姐姐的心思,看到香噴噴的肉,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命一樣,狼吞虎咽地吃著。李慈林喝了口酒,粗聲說:「冬子,慢慢吃,你不是餓死鬼,你是我李慈林的兒子,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以後天天讓你吃肉,天天都是過年過節。」
李紅棠邊說話邊流淚,她把冬子的頭摟在懷裡,淚水落在了冬子的臉上。整個晚上,她就那樣摟著冬子,輕輕地和他說話,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天蒙蒙亮的時候,李紅棠看著冬子從自己的懷裡抬起了頭。在如豆的油燈下,冬子睜開了清澈的眼睛,他動情地說:「阿姐,我聽到你的呼喚了……阿姐,我在一個很黑的地方走呀走,走不到盡頭,我看不到阿姐,看不到媽姆,也看不到爹……我很冷,冷得像泡在冰河裡,我覺得我要死了,甚麼也看不到了,甚麼也聽不到了,我好害怕……阿姐,我聽到你的呼喚了,我看到了光亮,是不是天光了?我看到你就在河對岸呼喚我,你在哭……我想朝你跑過去,我找不到橋哇,河水很大,很紅,還冒著熱氣,我不顧一切地跳進滾燙的河水裡,朝你游過去……有很多看不到頭的人在河裡拖著我的腳,他們要淹死我,阿姐,你在大聲呼喊,我聽到了,可我就要沉下去了,就要死了……阿姐,我感覺到你跳下了河,找到了我的身體,你抱著我往岸邊游呀,阿姐……」
李慈林刀落下去的那一剎那間,人們屏住了呼吸,現場鴉雀無聲。李紅棠閉上了眼睛,心裏哀叫了一聲:「爹,你是個劊子手——」
他的笑容溫和寬厚,不像奸詐之人。
此時,他想用男人的衝動來抵抗殺人帶來的恐懼。
那兩個團練額頭上冒著冷汗,握著刀的雙手顫抖著,面面相覷,不敢下手。是呀,這畢竟不是殺雞或者殺豬,這是殺人哪!這兩個團練連傷人都沒有傷過,何況是殺人。
李紅棠又點燃了紙錢。
她就飛快地下了樓,打開家門,衝進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擠到了那兩個劫匪的面前。兩個劫匪低著頭,被團練們一步一步緩慢地往前拖。李紅棠彎下了腰,頭勾下去,看他們的臉。李慈林發現了女兒,厲聲對她吼道:「紅棠,快滾回家去,你出來湊什麼熱鬧。」
冬子說:「我很擔心爹會出什麼事情。」
街上傳來了吵雜的聲音。
她的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幅情景:兩個討飯的外鄉人在山路中一個供路人休息的茶亭里歇腳,他們穿著破爛,凍得發紫臉上沒有一點光澤,目光黯淡,用異鄉的話語在說著什麼。
就在他們要走的時候,那兩張符咒竟然飄了起來。
李紅棠這幾天沒有出去尋找母親,在家照顧冬子,冬子大病後身體十分虛弱,她不能放下冬子不管。李紅棠的回歸和冬子怪病神奇的痊癒,唐鎮人覺得不可思議,很多人私下裡猜測著李紅棠幾天的失蹤和冬子得病的關係,這對姐弟倆走在小街上時,會引來許多莫測和疑惑的目光。
李紅棠壯著膽子走進了茶亭,然後快步穿過了茶亭中間的通道。
冬子嗚嗚地哭出了聲。
他的心在顫抖,因為寒冷?抑或是因為這個神秘的女人?她的血是冷的,可她的手為何如此柔軟?
笑聲過後,他手中的鋼刀自然地脫落,「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一隻手伸過來,拉住了他剛剛還握著鋼刀的手。那隻手柔軟而又冰冷,他的手被冰凍,他想掙脫,那柔軟的手彷彿和他的手長在了一起,他怎麼甩也甩不掉。李騷牯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不是王海花的手,她的手不會如此柔軟,也不會如此冰涼,也從來沒有這樣緊緊地拉住他,就是一起在眠床上做那種事,王海花也是例行公事,不會和他過分親昵。
他不知道李慈林會不會後怕。
李紅棠悠悠地醒轉過來,王海花給她端上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米粉,她接過來,唏哩嘩啦地吃起來。阿寶說:「阿姐,你慢點吃。」她對阿寶的話置若罔聞,很快地吃完了那碗米粉。王海花說:「紅棠,還要嗎?我再去給你煮。」李紅棠搖了搖頭:「不要了,我吃飽了。」阿寶問:「阿姐,你到哪裡去了?」李紅棠苦澀地笑了笑:「找媽姆去了。」王海花見李紅棠沒事了,就急著要走:「紅棠,冬子就交給你了,我家裡還有一大堆的活沒有做呢,我該歸家去了。」阿寶說:「這幾天多虧海花嬸嬸了,沒日沒夜照顧冬子。」李紅棠心裏很過意不去:「海花嬸嬸,給你添麻煩了!你走吧,我會照顧好冬子的。」王海花如釋重負,匆匆離去。
「我掐死你,你把我們害慘了,你死到哪九九藏書裡去了呀!你還曉得歸家,你死在外頭好了!害人精!」
李紅棠看清了他們的臉,儘管臟污,但是他們臉的輪廓沒有改變。她心裏哀綿地喊了一聲:「可憐的人——」
野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凌亂。
那天天還沒有亮,冷冽的風呼呼地穿過唐鎮的小街,唐鎮人就聽到街上傳來吵雜的聲音。天亮后,人們紛紛風傳著:「李慈林抓到搶劫朱銀山家的流寇啦,大家快去看哪,那挨千刀的流寇被綁在李家大宅門口的石獅子上……」
紙錢的火焰中出現了兩雙凄惶的眼睛,李紅棠看見了,她沒有害怕。她對那兩雙眼睛說:「你們要是在陰間缺錢花了,就託夢給我,我就會燒給你們的。你們一路走好哇——」那兩雙眼睛淌下了清亮的淚水,清亮的淚水漸漸地變成了粘稠的血水。
又一聲嬌笑過後,那冰涼柔軟的手鬆開了。他聞到了一股女人的味道。那種肥膩的女人味突然令他的頭腦發熱,他像狗一樣抽|動著鼻子,尋著女人的肉味摸索過去。他摸到了床,便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床上躺著一個肥胖的女人,在他野獸般的攻擊下發出了呻|吟。突然有道血光刺|激他的眼睛,在血光中,他看到一張鮮血淋漓的女人的臉,她眼睛發出綠螢螢的光……李騷牯大叫一聲,從女人的身上滾了下來,掉在了地上。
冬子趕緊說:「阿姐,快來看——」
李慈林吼道:「動手哇!你們傻站在那裡做甚麼!」
想到白天里殺人的情景,心有餘悸。
她跟在人群後面,一直往鎮西頭走去。
兩個劫匪彷彿知道游完街就要殺他們的頭,渾身癱軟,瑟瑟發抖。他們是被團練拖出興隆巷的。
李騷牯不知道自己走進了青花巷,還以為到了碓米巷。
那隻手牽著他走進了一個房間。
李慈林吩咐李騷牯:「把人帶走,遊街!」
李慈林真的憤怒了,吼叫道:「你們這樣能夠保護我們唐鎮的父老鄉親?你們給老子滾下去!騷牯,我們自己上!」
手握鋼刀的李慈林跑到她面前,把她撥拉到一邊:「快滾回家去,看好你弟弟!」
這天上午,唐鎮街上擠滿了人,人聲鼎沸,除了唐鎮的居民,鄰近鄉村的人也聞訊而來。李家大宅門口也圍滿了人,比唱大戲還熱鬧。李家大宅的大門洞開,大門口有兩個持著長矛的團練把守著,人們進不到裏面,也看不清李家大宅里的情景,看到的只是門裡的一個照壁,照壁上有一條石刻的龍。人們對那兩個捆綁在石獅子上的劫匪指指點點,還有人往他們身上吐唾沫。那兩個劫匪頭臉臟污,披頭散髮,身上的黑衣被撕得襤襤褸褸,累累的傷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一直張著嘴巴,彷彿要說什麼,卻像啞巴一樣。
李紅棠沒有回答他,她沒有胃口,什麼也不想吃,特別是父親拿回來的豬肉,散發著人血的味道。
沒有什麼儀式,李慈林陰沉著臉對兩個團練說:「動手吧!」
李慈林嘆了口氣說:「那是她的命!」
上官文慶吶吶地說:「媽姆,我餓——」
李紅棠在李駝子的壽店裡買了紙錢香燭,獨自朝五公嶺走去。買東西時,李駝子見她神色倉皇,長長地嘆了口氣,他似乎明白李紅棠的心事。李紅棠離開后,李駝子還自言自語道:「造惡喲!」就在昨天,那兩個死鬼遊街時,李駝子關閉了店門,一個人坐在店裡長吁短嘆。
他來到家門口時,看到上官文慶往他家裡探頭探腦。李慈林和上官清秋一樣討厭這個侏儒,看見他見好似見到鬼一樣,心裏極不舒服。李慈林一腳朝他踢過去,上官文慶「哎喲」一聲滾在地上。李慈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滾開,喪門星,少讓老子看到你!」
人群中卻爆發出吼聲:「好!好!殺得好!李慈林是大英雄,李騷牯是大英雄,為民除害!」
夜深了,李騷牯躺在眠床上輾轉反側,難於入眠。
那時一點風也沒有。
李紅棠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
黑暗中,他聽到了嬌滴滴的笑聲。
李慈林放低了聲音對他說:「順德公有事情找你,要把你被搶走的那個百寶箱還給你,快去吧!」
他們不知道,唐鎮的未來是什麼樣的,他們的未來又是什麼樣的,這是唐鎮最灰色的年月。
他落荒而逃。
他們異常的吃驚。
唱戲的聲音傳過來。
殺人很快就開始了。
「冬子,阿姐再也不會讓你生病了,阿姐會好好照顧你的——」
李慈林對另外兩個團練說:「你們上!」
他們三人神色各異。
頓時,五公嶺一片陰暗。
她在沒有得到母親生死消息之前,決不會放棄!
朱月娘奄奄一息地半躺在藤椅上,聽到了女兒們的咒罵,睜開了被淚水糊住的眼睛,上官文慶的影子映入她的眼帘,她立馬從藤椅上彈起來,大叫道:「我的心肝——」
李紅棠哀怨地說:「你這樣跟著我,被人發現,會說閑話的。你應該理解我的苦處。」
人被殺死後,人們都散去了,只有團練的人沒走,還留在五公嶺上。他們挖了一個大坑,把那兩具屍體埋了。埋完死人後,李慈林把王巫婆用黃裱紙畫好的兩張符咒用石頭壓在了墳包上,口中念念有詞。
李慈林指揮團練們拖著那兩個人走過小橋,朝五公嶺方向走去,人們還是喧囂著跟在後面。游完了街,他們要把那兩個異鄉人拖到五公嶺去殺頭。李紅棠想不明白,為什九*九*藏*書麼平常老實巴交的山裡人,被什麼邪魔蠱惑了,要去看殘忍的殺人呢?
李紅棠彷彿聽到了那兩個鬼魂的凄厲的號叫。
朱銀山大聲說:「沒錯,就是他們,剝了皮也認得出他們!還有幾個要不是逃跑了,也要抓回來殺頭的,這些不得好死的畜生!」
年紀較大的那人也說:「姑娘,你不用擔心,我們只是要飯的災民。外面亂著呢,來到這裏倒清靜許多,你們山裡人還都很好的,到誰家門口了,碰上吃飯時分,多多少少總能給我們一些飯吃。你過去吧,不要怕。」
那團練就乖乖地打開了大門,李騷牯匆忙走了出去。大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彷彿把他隔開在另外一個世界,如果說李家大宅是安全的,那麼外面的這個世界是不是充滿了危險?李騷牯有點後悔走出來,可他還是硬著頭皮摸黑回家。冬夜的風刺骨,他呵著熱氣,倉皇地行走。
他站在廳堂里喊道:「紅棠,出來——」
李紅棠聽得心驚肉跳,馬上制止弟弟:「冬子,你不要說了——」
……
李紅棠無奈,只好放下菜刀,陰沉著臉走出來。
李紅棠站在人群中,木然地注視著那兩個可憐的人。
年輕的那個人朝她笑了笑:「姑娘,你不要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和李慈林一樣,在李家大宅里,有他單獨的一間房間,不像其他團練,十幾個人住在一起,而且是住在李家大宅的外宅里,那些房屋是供下人住的。他和李慈林都住在堂皇的內宅里。
李紅棠聞到的儘是血腥味。
李紅棠沒有絲毫的感覺。
冬子還在說著胡話。
李慈林進入家門后,順手把門關上了。
上官文慶抱頭鼠竄。
她早就對這些東西淡漠了。
那兩個人癱倒在枯槁的草地上,人們圍了一個很大的圈,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觀著。那些被人們踩壓著的枯草和那些野墳包,都彷彿在沉重地呼吸。鬼氣森森的五公嶺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那些孤魂野鬼也在狼奔豕突,紛紛躲避著衝天的殺氣。
「……」
欲|火在他的體內燃燒。
這是上官文慶淳樸美好的希望。
可她一直沒有這個勇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像個木頭人那樣跟在人群後面。
李紅棠將他抱起來,用干布帕擦乾他的身子,然後把他放在了床上,給他穿好衣服,又把被子捂在了他身上。冬子一直在冒汗,她不停地替冬子擦去汗水,和他說著話。
冬子也發現了父親詭秘的目光,他也感覺到什麼不妙,想起夢中的情景,甚至覺得父親活著是虛假的。
李紅棠心裏突然一沉。
李慈林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搜尋李時淮或者他的家人。
冬子無語了。
李紅棠一直想衝過去和父親說,他們不是劫匪,而是可憐的逃荒的人。
李紅棠也哭了。
一路上,李紅棠神情恍惚,宛若遊魂。
「……」
那人又說:「我們是安徽人,今年水災,顆粒無收,沒有辦法糊口,就一路往南,要飯到這裏。你不要害怕,真的,我們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的。」
這和黑暗中拉住他手的女人是誰?
想起這事,李騷牯后怕。
……
李慈林對朱銀山說:「朱老族長,不要打了,要抓他們去遊街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看到赤身裸體的沈豬嫲。
額頭上冒著汗珠的冬子說:「阿姐,你在哪裡?媽姆,你在哪裡?你們怎麼不要我了?」
他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她們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另外兩個團練來到兩個可憐人面前,換下了剛才的那兩個團練,兩個新上來的團練注視著癱在枯草上的那兩個可憐人,發現他們的褲襠濕了,一股連屎帶尿的臭氣瀰漫開來。這兩個團練也不敢動手,李慈林怎麼催促他們,他們也不敢把高高舉起的鋼刀劈下去。鋼刀在陽光下閃動著瘮人的寒光,人們紛紛叫嚷:「砍下去呀,砍下去呀,殺了他們——」
這是王海花的笑聲?不像,她從來沒有如此嬌笑過!李騷牯想。
李紅棠的心在人們的叫喊聲中變得特別孤寂和沉痛。
「冬子,你忍心看阿姐心疼嗎?你不是說,不若阿姐傷心的嗎?冬子,你趕快好起來——」
她想大聲地對父親說:「爹,他們不是劫匪,他們只是安徽過來要飯的災民!我見過他們的,你放了他們吧!」可是,在如潮的人聲和父親鷹隼般目光的注視下,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渾身發抖。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嘴唇哆嗦著,徹骨的寒冷。
青花巷裡一片漆黑。
冬子說:「那麼好的武藝有什麼用,舅舅的武藝不是比爹好嗎,可他——」
冬子突然說:「媽姆要是能回來就好了。」
走過茶亭后,她回頭張望,發現那兩個可憐的人還在裏面歇腳,在說著什麼。
她在茶亭外猶豫。
他聽到女人說:「還沒有盡興呢,你怎麼滾下去了?」
很多時候,你一旦踏上了一條道路,就收不住腳了,會一直走下去,想回頭都很難。李騷牯想到這裏,渾身冰冷。現在他是無法回頭了,要不是李慈林把他拉上這條道,此時,他會心安理得地和老婆王海花躺在一張眠床上,王海花雖說不是什麼標緻的女子,卻也什麼都不缺,可以滿足他的慾望。
這個深夜對唐鎮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來說,同樣也是一種折磨。
李慈林點了點頭:「真的!你現在知道爹為什麼總是不回家了吧,爹做的一切都是讓你們能夠過上好read.99csw.com日子呀!你要理解爹,不要總是責怪爹,爹拚死拚活還不是為了你們!你以為爹是鐵石心腸呀,不是!爹做甚麼事情,心裏都惦記著你們!明白嗎?」
冬子咽下一口肉,擦去嘴角流出的油水:「爹,你說的是真的?」
這是正午的陽光,李紅棠感覺不到溫暖。
李騷牯閉上眼睛,舉起鋼刀,鋼刀劃出了一道弧光,落在了另外一個人的脖子上,鮮血飈起來,噴射在他刮不出二兩肉的鐵青色的臉上!
此時,李紅棠特別想念母親,過幾天,等冬子的身體恢復了,還是要去尋找母親。
李紅棠來到了昨天殺人的地方。
李紅棠大聲喊道:「文慶,你出來——」
李慈林惱怒了:「還不快動手!你們被鬼迷了?」
李慈林又喝了一口酒:「你以後會明白的,不和你啰嗦了!」
冬子搖了搖頭:「不是很明白。」
朱銀山恨恨地說:「就是把他們打進十八層地獄,也不解老夫的心頭之恨哪!」
此時,有個老者在街旁的一個角落裡,看著這一切,他渾身瑟瑟發抖,滿目驚惶。他就是李時淮。他細聲自言語:「當初把李慈林一起結果了就好了,留下了一個後患哪!這可如何是好!」在他眼裡,那兩個劫匪彷彿就是自己。
病好后,冬子每天早上睡到很晚才醒來,李紅棠也不會叫醒他,讓他安祥地沉睡。這天早上卻不一樣,他天還沒亮就醒來了。李紅棠也被他弄醒了,她現在特別的容易驚醒,只要有什麼細微的聲音,都會使她醒來。
李慈林把一個布袋扔給她:「拿去燒了,讓你們好好吃一頓肉。」
……
李慈林十分失望,沒有見到他想要見到的人。
唐鎮成立團練后的第五天,就發生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朱月娘見她們還是不走,就把手中的笤帚朝她們扔了過去。
朱月娘又喊叫道:「你們還賴在這裏幹甚麼,這不是你們的家,快給我死走,看到你們我就要嘔吐!你們氣死我了!」
冬子和姐姐沒有到街上去,連同阿寶,他們一起在閣樓上看熱鬧,這種場景,從來沒有見過。阿寶拉著冬子的衣服說:「我好怕——」冬子什麼話也沒有說,看到那兩個飽受千夫指萬人罵的劫匪,他的腦海突然出現了中秋節那個晚上的情景,還有在野草灘上看到的那隻腐爛的人腳,隨即也浮現眼前。李紅棠看那兩個人被緩慢地押過來,腦海一遍一遍地搜索著,使勁地回憶到底在哪裡見過他們。
他手起刀落,剁下了一個人的頭,一股鮮血飈起來,噴射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
她嘆了口氣:「文慶,以後你不要總跟著我了,行嗎?」
上官文慶搖了搖碩大的頭顱,微笑地說:「我做不到。」
廳堂里父子倆的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李慈林大吼了一聲,把刀舉過了頭頂。
李慈林又在廳堂里喊叫:「紅棠,你耳朵聾啦,老子喚你出來!你到底聽到沒有?」
李紅棠讓阿寶回家去了后,把家門關了起來,外面的喧囂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父親當不當團練的團總也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她不會去關心那些事情,她關心的是母親和弟弟的死活。她燒了一大鍋水,洗了個澡,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然後又燒上了一鍋水,她要給弟弟也洗個澡,他身上都有臭味了。她想,王海花沒有給冬子洗過澡,頂多就是給他擦了擦身子。
她們這才期期艾艾地走了。
李騷牯往碓米巷自己家中走去,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青花巷。青花巷有十幾戶人家,其中最大的一個宅子就是朱銀山的家,在巷子盡頭的那家陋屋裡,住著沈豬嫲。
她揉了揉眼睛,發現兩個女兒在欺負兒子,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抓起一把笤帚,撲過去,劈頭蓋臉地朝她們打過去。她們趕緊鬆開了手,跳到一邊,面面相覷。朱月娘朝她們叫喊:「你們這兩個短命嫲,給我死走,走得遠遠的,我不要看見你們——」
上官文慶聽了她這句話,轉過身,慢慢地走了。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李紅棠覺得上官文慶特別的凄涼。他是唐鎮的可憐人,應該有自己的快樂,有自己的愛戀。李紅棠明白她的心意,可是……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灰頭土臉渾身臟污的上官文慶回到家裡,兩個姐姐撲過來,分別抓住了他的左右手。她們兇狠地掐他的胳臂,咬牙切齒地罵他。
朱銀山一聽這話,馬上就換上了一副奴性十足的臉孔,興高采烈地進門去了,他積蓄了一生的那些金銀財寶能夠失而復得是多麼高興的事情,至於美貌的小老婆的死,顯得微不足道。
……
唐鎮要公開殺人了!
這地方寧靜極了,枯草凄凄。
彷彿是有人把他推進了青花巷,他意識到了後背的那股力量。
冬子說:「我睡不著了。」
她突然想起了上官文慶。
他就是團練的副團總李騷牯。
戲唱完后,李慈林又離開了家。他去哪裡已經不重要了,對李紅棠而言,她心中的那個父親已經陌生,或者走向了另一極,她甚至對他充滿了厭惡之感,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父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儈子手,哪怕是他在她出生時想溺死她,哪怕是他經常對母親施暴。她不能告訴冬子她所看到的一切,他還小,沒有必要像她那樣承受良心的殘酷折磨。
小街上人山人海,像是要把窄窄的小街撐爆,就是這樣,劫匪拖到的地方,人們還是會挪出一小塊地方。有人的鞋被踩丟了,大聲喊叫https://read.99csw.com著:「鞋,我的鞋——」他怎麼叫喊都無濟於事,沒有人會去在乎他的鞋;也有人被推倒在地,驚叫著:「踩死我啦,踩死我了——」要不是他爬起來快,也許真的就被踩死了,誰的腳在這個時候都沒輕沒重;也有姑娘被人乘機掐了奶|子,她屈辱的罵聲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人們只是瘋狂地朝那兩個劫匪大聲咒罵,手上有什麼東西都朝他們砸過去,有的東西還砸在了持著明晃晃鋼刀的團練身上,他們沒有什麼反應,滿臉的肅殺。
冬子說:「心裏不塌實。」
李騷牯瞟了朱銀山一眼,目光有些慌亂。
李騷牯的內心活動起來。
沈豬嫲顫聲說:「別走——」
那兩張符咒分別飄到李慈林和李騷牯的面前停住了,像是有兩張有力的手掌,生生地把符咒按在了他們的臉上。
李騷牯低聲說:「別廢話!快把大門打開!」
她問冬子:「阿弟,天還沒亮呢,睡吧!」
冬子沉默了一會說:「我夢見爹死了。他在一片野草地里,被好多人追趕著,那些人都拿著刀,嘴巴里不曉得叫喚著甚麼。爹的腳底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撲倒在草地上,他來不及跳起來,就被追上來的那些人亂刀劈死。爹慘叫著,手被砍下來了,腳也被砍下來了,那些人把爹被砍下來的手和腳扔得遠遠的,爹再也喊不出來了,他傷殘的身體到處都在冒血,血像噴出的泉水……爹的頭最後被一個皂衣人砍了下來,皂衣人怪笑著,提著爹的頭走了,不曉得跑哪裡去了。我眼睜睜地看著爹被人殺死,我想過去救他,可是我動不了,好像兩條腿生了根,怎麼也動不了。我不曉得爹的頭被砍下來的時候,他有沒有看到我,我離他是那麼近,就是幾丈遠,不曉得他會不會怨恨我沒能夠救他。爹死後,我還看到一個尼姑站在他無頭的屍體旁邊……」
她忍受著巨大的折磨,悶好了一鍋豬肉,然後把悶得香噴噴的豬肉端上了桌。之後,她一個人躲到了灶房裡,坐在矮板凳上,愣愣地想著什麼問題。她無法面對父親,她想不明白,父親竟然會變得如此兇殘,竟然對兩個逃荒要飯的可憐人下殺手。這是多大的罪孽呀!
從李家大宅里走出憤怒的朱銀山,衝著那兩個劫匪破口大罵:「天殺的惡賊,千刀萬剮也難解老夫心頭之恨哪!」他邊罵邊掄起手中的竹拐杖,劈頭蓋臉地朝一個劫匪亂打,打完這個劫匪又去打另外一個劫匪。那兩個劫匪渾身抽搐,喉嚨里發出暗啞的嗚咽,痛苦萬分。
他們倒在地上之後,那兩張符咒分別從他們的臉上飄起來,這時,有颼颼的陰風刮過來,那兩張符咒被凜冽的陰風捲走,頓時無影無蹤……
他還是站在那裡,仰著臉望著她,和她一樣悲傷。
李慈林和李騷牯帶人出來了。
這時,一隻孩童般的手拉住了她冰涼的手,她低頭一看,是上官文慶,他仰著臉,悲哀地望著她。
唐鎮人得到了一個好消息,這個晚上,李家大宅外面的那塊空地上又要唱大戲了。戲班子是什麼時候進入唐鎮的,唐鎮人卻一無所知,就像當時戲班子是什麼時候離開一樣一無所知。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鎮人又有戲看了。現在是冬天,農閑時節,能夠看大戲是多麼暢快的事情!加上今天李慈林他們殺掉了讓唐鎮人談虎色變的流寇,可謂是一大喜事,好心情看好戲應該是唐鎮人最愜意的事情。
她知道他並沒有離開,還躲在某個地方,悄悄地注視著自己,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李紅棠說:「冬子,爹那麼好的武藝,不會出事的,你放心吧,躺下再睡一會。」
他們的哭聲透過窗戶的縫隙,在小鎮上空回蕩。
兩個團練渾身也顫抖起來,豆大的汗珠從他們的額頭上滾落。
李紅棠掙脫了他的手。
李騷牯也衝上去,推開了另外一個團練。李騷牯不像李慈林那麼堅定,他的目光充滿了驚惶的神色。
她不敢相信,冬子的燒已經退了。
李紅棠走到五公嶺山腳下時,回過了頭,上官文慶站在她的身後。
她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地把他身體的每個部位洗得乾乾淨淨,在她細心揉搓下,冬子的皮膚泛出微紅。
沈豬嫲也十分吃驚:「啊,是你——」
「冬子,阿姐答應過你的,一定會把媽姆找回來的——」
李紅棠的目光落在了遠處的唐鎮上,唐鎮像個風燭殘年的老婦,在凜冽的寒風中顫抖。她不知道唐鎮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反正她心裏有種感覺,唐鎮被一個巨大的陰謀籠罩著。
詭異極了,李慈林分明用沉重的石頭壓好符咒的,它們怎麼就飄起來了?
她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沒錯,冬子的燒真的神奇地退了,他的病竟然好了。
女人下了床,點亮了油燈。
他心裏說:「只要殺過一個人,再殺人,就利索了,李時淮,你們等著挨刀吧!」
他下了床,拿上了鋼刀,出了房門。他穿過幾條迴廊,走到了大門邊。看守大門的團練說:「李副團總,你要出去?」
兩個團練臉色蒼白,不光是握刀的雙手顫抖,雙腿也篩糠般顫慄。
上官文慶被她們掐得呲牙裂嘴,可他沒有叫出來,兩個姐姐從小就欺負他,他已經習慣了忍耐她們的虐待,她們和父親一樣,認為他是這個家庭的恥辱,見到他不是打就是罵,她們和父親一樣也很少回家來,就是因為討厭他。上官文慶其實已經餓得不行了,加上體力透支厲九-九-藏-書害,連叫喚的力氣也沒有了。
李紅棠一陣心酸,冬子這幾天瘦了,看著他一根根突出的肋骨,她的眼睛里積滿了淚水。
他衝上去推開了一個團練,那個團練退到一旁,大口地喘息,面如土色!
他什麼也看不見。
一陣風嗚咽著刮過來,把紙錢的灰揚起來,滿天都是紙錢的灰,滿天都是他們破碎的眼睛。
李紅棠發現了父親詭秘的目光,心突然針扎般疼痛。
李紅棠給灶堂里添了些木柴,然後拿起木梳梳頭髮,她的頭髮很長很細,卻有些乾枯,還發現了不少白髮。以前她的頭髮不是這樣的,油黑油亮的,很多姑娘和媳婦都十分羡慕,誇她的頭髮好。李紅棠有些傷感,卻又萬分無奈,她也有愛美之心,如果媽姆找不到,美又有什麼用。現在,她擔心的是弟弟的病……她把澡盆扛到了閣樓上,然後把燒好的熱水提上了樓,又打了一桶涼水上去。李紅棠調好水溫,給冬子脫|光了衣服,把他抱到了杉木澡盆里。
李騷牯驚魂未定,說:「撞鬼了,真是撞鬼了——」
李紅棠從床上爬起來,也走到了窗前。那些人走到近前時,他們看到兩個五花大綁蓬頭垢面的黑衣人被推推搡搡地押過來。李紅棠覺得那兩個人有些眼熟,可就是不知道在哪裡見過他們。押解那兩個人的就是李慈林帶領的團練,李慈林走在中間,路過窗戶底下時,他還仰起頭,望了望自己的兒女,眼神十分詭秘。
「矮子鬼,你死到哪裡去了,你曉得媽姆多揪心嗎?你再不回來,媽姆就要哭死了!」
有人問:「朱老族長,你敢肯定就是他們嗎?」
李紅棠沒有回家。
其實,上官文慶真的沒有離開。他躲在枯草叢中,一直注視著李紅棠,迷茫的眼中積滿了淚水,蠟黃的臉上沒有了他標誌性的微笑。自打從黑森林回來后,他的臉色就漸漸變成蠟黃,而且經常肚子疼痛。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去找鄭老郎中。上官文慶想,唐鎮的土地廟馬上就要落成了,等落成后,他要去求土地爺和土地娘娘,讓李紅棠找到母親,讓她頭上漸漸變白的頭髮重新變黑,讓她蒼白憔悴的臉重新煥發出青春的紅顏……
陽光慘白。
兩股濃郁的黑霧從死者的身上升騰起來,瀰漫了整個天空,那白晃晃的太陽也被濃郁的黑霧遮住了。
血腥味瀰漫在這個亂墳崗上。
遊街的隊伍從她身邊走過去,她被瘋狂的人們擠到了街邊上。
李紅棠說:「為甚麼?」
她根本就沒有辦法制止這場屠殺。
李紅棠說:「冬子,你心裏有事?能和阿姐說說嗎?」
是的,李紅棠記起來了,她在前往西邊山地尋找母親時見過這樣的兩個人,他們中一個年齡稍微大點,另外一個年輕些。在那個茶亭里,李紅棠見到他們時,心裏忐忑不安,她就一個人,這裏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他們要是歹人怎麼辦?聽他們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山地,對外地人心存恐懼。她站在茶亭的門口,不知如何是好。山路是從茶亭里穿過去的,她要往前走,就必須經過茶亭。
「歸家去!」他輕輕地自言自語。
他突然想起了李紅棠,李紅棠不知道餓不餓,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飽飽地吃上一頓飯?
那紅色的新土堆成的墳包,是那兩個異鄉人的歸宿,他們的魂魄能否飄回遙遠的家鄉,他們的親人會不會像她尋找母親那樣一直追尋……李紅棠在新墳前點燃了香燭。她把香燭一根根插在墳頭,輕聲地說:「你們一路走好哇,以後每年清明,我會來給你們掃墓,祭拜你們的,你們在這裏沒有親人,就把我當你們的親人吧——」
李慈林朝灶房裡喊道:「紅棠,你出來吃肉呀,躲早灶房裡做甚麼?」
冬子走到了窗前,推開了窗門,看到很多人舉著火把,從小街的西頭吵吵嚷嚷地走過來。
李紅棠無語了,其實,弟弟的擔心也是她的擔心。
朱月娘蹲下身子,把上官文慶抱在懷裡,顫聲說:「我的心肝哪,你可想死媽姆了,媽姆的心都碎了哇,我的心肝——」
李紅棠接過布袋,布袋沉沉的,默默地回到了灶房裡。她打開了那個布袋,發現裏面是一塊豬肉。冬子走上前,看到豬肉,兩眼放光:「哇,晚上有肉吃了!」李紅棠的表情怪異,皺著眉頭,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著不讓自己嘔吐出來,緊抿著嘴唇,一次次地把胃裡湧出來的東西壓回去。她不敢相信,看到過父親殺人的人還敢吃他拿回來的豬肉。
黑暗中,他手中緊握鋼刀,提防著有人向他下黑手,向別人下過黑手的人心裏總是擔心別人報復。他摸到了一家人的門邊,輕輕地敲了敲門。不一會,門「吱啞」一聲開了。門裡一片漆黑,他還是什麼也看不見,李騷牯嘟噥了一聲:「爛狗嫲,出來開門,連燈也不點一盞。」他這話是責備老婆王海花的,卻沒有人理他,要是往常,王海花會回他的話。他伸手摸了摸,什麼也沒有摸到。李騷牯罵了聲:「爛狗嫲,和老子捉迷藏?快去點燈,老子眼睛被什麼東西迷住了。」還是沒有人回答他。他的眼睛又癢又痛,怎麼睜也睜不開。今晚到底是怎麼啦,王海花像鬼一樣,不言不語。李騷牯使勁地揉著眼睛,心裏異常煩躁,真想抓住王海花臭打一頓。
李紅棠做完該做的一切,站起了身。
李紅棠輕柔地說:「冬子,阿姐對不住你,沒有照顧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