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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李公公說:「克制,你一定要克制!小不忍則亂大謀!等我們完全掌控了唐鎮的局面,由你怎麼處置他!」
李紅棠對那各種各樣的目光無動於衷,包括王海榮和上官文慶的目光。
李紅棠在給冬子做完早飯後,把長長的辮子盤在了頭上,用一塊藍花布包住了頭,她不想讓人看見花白的頭髮。然後,她又走上了尋找母親的道路,現在,她是要到唐鎮東面的山裡去尋找母親。
李公公瞪了李慈林一眼,「怎麼能這樣凶孩子!」
呼號聲越來越響,在黑暗中衝撞。
沈豬嫲神清氣爽。
李公公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公公樂不可支,雙手擺弄著冬子,左看看,右看看,說:「真好看,看來老夫的眼光不錯,一看就知道你要穿多長的衣服,你看,這袖子也正好,不長也不短!這袍子穿在你身上,都變了一個人了,多俊秀的孩子哪!奴才,不,不,老夫心裏好歡喜哪!」
李公公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走到冬子的面前,嘰嘰地笑了兩聲:「好俊秀的孩子!老夫怎麼看都喜歡!」說著,他彎下本來就有點弓的腰,拉起了冬子的手,輕輕地摩挲。儘管冬子自從吃了他留下的蛇糖后,對他不是那麼恐懼了,可李公公柔嫩的手掌摩挲他的手時,冬子還是有些不安,心裏湧起怪怪的感覺,身上冒出了雞皮疙瘩。他有好些日子沒有見到李公公了,自從他在土地廟動工時出現在大庭廣眾中后,就很少走出李家大宅的門。
這天,阿寶很早就起了床。準確地說,他是被父親張發強吵醒的。張發強做好了土地廟裡的木工活,承擔了打造兩個城門的任務,打造城門的地點就在土地廟外面的空坪上。無論做土地廟裡的活,還是打造城門,都是公益的事情,做的是義務工,拿不到工錢。而這幾乎要耗盡他整個冬季的時間,他發愁呀,這樣下去,沒有收入,過年怎麼辦?連過年割肉的錢都成問題,更不用談給孩子們添新衣服了。他去找過負責修建城牆的朱銀山,希望能夠適當的給些工錢。朱銀山就這樣對他說:「修城牆可是大家的事情哪,你看順德公都拿出那麼多的錢買材料,沒有說句什麼,大家都來出業務工,連鄰近鄉村的人都來了,都表示不要分毫的報酬,你怎麼好意思伸手要錢呢?如果每個參加修城牆的人都要錢,那要多少錢?這錢又該誰來出?」張發強無語,再不好意思提了。張發強成天愁眉苦臉。今天一大早起來,就要去工地,他走時憤憤地將斧頭砸在地上,罵了一聲:「修什麼鳥城牆,還讓不讓人活了!」
冬子輕聲說:「明白了。」
接著,李慈林彎下腰,替冬子脫下了舊棉襖,換上了那件袍子。
父親就帶著他到紫禁城的西華門外的廠子去凈身,那是一間破舊的小屋,小屋裡有股奇怪的異味。他不清楚父親為什麼要帶自己到這個地方,廠子里幾個人漠然地注視著他,那是專門替人動閹割手術的刀子匠。他特別緊張,感覺到了不妙。果然,父親和他們說了些什麼后,刀子匠們就按住了他,把他牢牢地按在了案板上,彷彿他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阿寶沒有能夠進入到李家大宅看個究竟,冬子卻在這個上午進入了李家大宅。
她開心的原因是因為李騷牯。
他看著天狗漸漸地把太陽無情地吞沒。
李紅棠說:「別說傻話了,好好看著家,阿姐走了,記住,一定要等著阿姐歸來,你可不要亂跑了!」
土地廟門口的那棵古樟樹,披紅挂彩。古樟樹前面用木頭搭建了一個兩米多高的罈子。正午時分,陽光絢爛。唐鎮百姓都聚集到土地廟前的空坪上。李公公也來了,各族的族長也都來了,他們站在第一排。李公公穿著黃色的絲綢棉袍,面帶詭秘的笑容,身後站著帶刀的李慈林和李騷牯,他們的臉色凝重肅殺。
李慈林神氣活現地走在前面,一隻手按在腰間掛著的刀把上,一隻手大幅度地搖擺。冬子跟在他的身後,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他實在太冷了。街兩旁店鋪里的人見著李慈林,都出來和他打招呼。只有壽店的李駝子沒有出來,他坐在店裡扎著紙馬,目光冷峻地九-九-藏-書看著李慈林父子從門口經過。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冬子的臉。
李騷牯不清楚李公公和李慈林在秘談。
一個是王海榮。王海榮站了一個巷子口,目光緊緊地瞪著李紅棠,喉頭滑動著,吞咽著口水。這個時候,他作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加入團練!這也許能給他帶來一些機會,也許可以改變卑賤貧苦的人生,或者可以成為李慈林的乘龍快婿。
胡喜來如此惡毒的咒罵,她也不惱火,笑著離開了。
朱銀山站在罈子前,拖長了聲調說:「請神儀式現在開始,放炮——」
天空中的太陽一點一點地被殘食,一點一點地變黑……天狗食日是十分罕見的事情,而在這樣重要的日子出現,像有什麼驚天的預兆,彷彿有什麼災禍會降臨到唐鎮。人們頓時惶恐不安。連唐鎮人的主心骨李公公也驚駭不已,連聲說:「不妙,不妙——」
胡喜來恨恨地說:「這婦人是瘋了!」
李紅棠姐弟走在鎮街上,還是吸引了眾多的目光。李紅棠的臉色蒼白憔悴,可難於隱蓋她的秀美和婀娜身姿,冬子的俊秀挺拔自不必說,他們就是一對金童玉女。許多人私下裡說:「你看李慈林那五大三粗的樣子,怎麼就能弄出如此標緻的一雙兒女?」許多沒有結婚的後生崽也偷偷地用冒火的目光瞟李紅棠,要是別的姑娘,他們會上前挑逗,對李紅棠,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害怕李慈林,誰敢動李紅棠一根毫毛,李慈林還不活劈了他。他們只能在內心表達對李紅棠的愛慕,他們私下裡說,誰要是娶了李紅棠,那是天大的福氣。
這個上午,冬子沒有見到阿寶,阿寶也沒有到他家裡來。
沈豬嫲的菜賣得差不多了,把給胡喜來留的菜送到了小食店裡。
來到李家大宅門口,他看著李家大宅門口那片空地,心裏若有所失。李家大宅的朱門被打開了,站在兩旁持著長矛的團練對他虎視眈眈。阿寶有些膽怯,不敢往裡面張望。他心裏卻認定,唱戲的人一直沒走,就在李家大宅裏面。他為自己這個想法吃驚。
以前都走了眼,看錯了這個乾瘦的男人。
吳媽答應了一聲,邁著小碎步進去了。不一會,她手中捧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綢子面料的棉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李公公面前。李公公笑著說:「冬子,把你身上的爛棉襖脫下來。你看,都打滿補丁了,又黑又臟,穿在你身上多麼不配哪!快脫下,換上新棉袍,這可是上好的絲棉做裡子的!穿上去,又體面又暖和!」
沈豬嫲根本就想不到,李騷牯是她的災難。
煥然一新的土地廟,彷彿讓唐鎮人看到了希望。
這個深夜,沈豬嫲沒有等來李騷牯,欲|火燒發瘋的她,獨自一人在卧房裡野豬般嗷嗷叫喚。
冬子說:「阿姐,你不要找了,媽姆不會再歸來了。」
她挑著一擔水靈靈的青菜走在小街上,逢人就給個笑臉,唐鎮人也覺得她變了個人,那張豬肚般的臉似乎也開出了花,中看多了。有人對她說:「沈豬嫲,是不是余狗子把你弄舒服了,如此開懷?」沈豬嫲就面帶桃花地呸了那人一口:「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你管得著老娘歡喜嗎?」那人笑著搖頭離開。
阿寶本來膽子就小,頓時心驚膽戰,瑟瑟發抖。
他真希望一出門就可以聽到有人說,晚上又有戲看了。
冬子從遐想中緩過神,聽到了父親的喊叫。父親的話他不敢不聽,趕緊連滾帶爬地下了樓,站在父親的跟前。李慈林的目光凌厲,冬子不敢和他對視。李慈林粗聲粗氣地說:「冬子,你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我們的好日子來了!我說過,會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在這些人中,有兩個人的目光和別人不一樣。
冬子躲在閣樓里,想起了舅舅游秤砣。
朱銀山又拖長聲調說:「王巫婆上台請神——」
父親抹了抹眼中的淚,出門去了。
沈豬嫲走出店門,李騷牯陰沉著臉走過來,她笑臉相迎。沒想到,李騷牯壓根就沒拿正眼瞧她,不認識她似的,從她身邊走過,揚長而去。沈豬嫲痴痴地望著他的背影,自語自言道:「這官人好神氣https://read•99csw•com喲,是個男人!」她想,李騷牯肯定不可能和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眉來眼去,她期待著深夜和他的碰撞。
胡喜來在木盆里洗豬大腸。
父親李慈林回到家裡,他也沒有發現。
李騷牯心裏升起一股涼氣,想起那張美貌的臉,渾身禁不住顫抖。
新袍子穿在身上,的確溫暖,可他心裏很不舒服,一點也不自然。他想把舊棉襖換上,那樣心裏塌實,舊棉襖是母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穿在身上感覺不一樣,可他不敢換回去。冬子不知道穿上這件新棉袍后,命運將如何被改變,其實,踏進李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在悄悄地起了變化,他已經和唐鎮的所有的同齡人都不一樣了,包括阿寶。
冬子沒有說話,父親說的好日子,在他的眼裡是多麼的虛幻,而且沒有一點意義。
冬子無語。
他看到了王海榮。王海榮穿著破爛的棉襖,挑著一擔畚箕,打著哆嗦,邋裡邋遢地往鎮東頭走去。阿寶知道,王海榮也是去修城牆的。阿寶不知道為什麼要修城牆,城牆修起來後會怎麼樣。反正他認為城牆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此時心中最惦念的就是唱戲。
在京城裡做香料生意的父親沒有破產前,也給他穿體面溫暖的衣裳,經常帶他出去會客,客人們誇他是個俊秀的孩子,年幼的李公公得到客人的誇讚,心裏甜滋滋的。父親是因為迷戀上了賭博而破產的。他把幾個香料鋪子賭掉了,又把在京城裡置下的宅子賭掉了,甚至還把自己的老婆也典給了別人。變得窮困聊倒的父親無法養活童年的李公公,想起了宮內一個常在他這裏買香料的老太監。老太監每次見到童年的李公公,都會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還開玩笑說:「跟我進宮去吧,皇后一定會喜歡你的。」
大家目瞪口呆。
沈豬嫲終於知道那個深夜摸進房間的男人是他,她有了個準確的目標,不用那麼辛苦地尋找了,在此之前,她幾乎把唐鎮清瘦的男人都懷疑了一遍,沒有找出答案。她也一直期待在余狗子去賭博的寂寞夜晚,那人能夠再次進入她的房間,現在如願以償。沈豬嫲覺得自己枯萎的生命之花再度開放。
李慈林有點惱怒:「去了你就知道了,問那麼多做甚麼!」
臨走前,她交待冬子:「阿弟,你要乖乖的,阿姐出去,晚上不一定歸家,也許一兩天也不會歸家,你要照顧好自己,等著阿姐歸來。」
也許是因為那個美麗的夢,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興隆巷。
黑暗沒有持續多久,天空就亮出了彎彎的細細的一條金線。
從廳后閃出了一個中年婦女,站在李公公面前,彎著腰說:「老爺,有什麼吩咐?」
還有一個人就是侏儒上官文慶。他的臉消瘦了許多,臉色蠟黃,他躲在一個角落裡,用無神的目光注視李紅棠。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好像很快就要死了。他的母親朱月娘也發覺不對,帶他到鄭士林老郎中那裡看過,鄭士林給他看完后,皺著眉頭說:「文慶的虛火很旺,先開點葯給他調理一下再說吧。」朱月娘帶兒子走後。鄭士林對兒子鄭朝中說:「上官文慶中了毒,可我不知道是什麼毒,這種毒會不會要他的命,我也不清楚,給他開了打毒固元的葯,不知道能不能起點作用!」鄭朝中點了點頭。鄭家父子的話,上官文慶自然聽不見,可他真的有種預感,自己快不行了。他想,自己死了不要緊,希望自己死之前,能夠看到李紅棠的母親歸來,能夠看到李紅棠開心的笑臉。
王巫婆的話說出口后,唐鎮人騷動起來。
李公公的手鬆開了,朝廳里喊了一聲:「來人!」
李慈林停下來,轉回身,對冬子說:「現在明白了嗎,我帶你進大宅。」
閣樓里十分陰冷,冬子手腳冰涼,流下了清鼻涕。
李慈林說:「跟我走吧!」
漸漸地,太陽一點一點地露出顏面,大地也漸漸明亮起來。就在太陽圓圓的臉全部露出來時,人們看到天空中飄下一塊黃布。那塊黃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們跪在那裡,抬頭仰望那塊緩緩飄落的紅布,人們的表情各異……
沈豬嫲喜形於色的樣子九九藏書讓胡喜來十分不爽,他沒好氣地說:「沈豬嫲,你揀到金元寶了?你的牙齒都笑掉了!」
冬子有點猶豫,李慈林拉起他的手,朝裏面走去。冬子像被劫持了一般,極不情願地被父親拖進了李家大宅。冬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宅子,穿過一個院子進入一個廳堂,走出這個廳堂又進入一條廊道,從一個拱門進去,裏面又是一個院子,院子後面又是一棟房子。來到這棟房子的大廳里,冬子見到了穿著白綢棉袍的李公公,他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龍頭拐杖放在一旁。
王巫婆竟然在飛速的旋轉中飛了起來,那團彩色的幻影騰空而起,落在了兩米多高的罈子上。
請神儀式在正午開始。
李慈林說:「那走吧!」
李騷牯努力平息著自己緊張的情緒,慌亂地說:「沒甚麼,沒甚麼。我是尿急了!」
斧頭砸在地上的響聲把阿寶吵醒了。
他轉過頭責備李慈林:「你這個爹是怎麼當的,孩子穿這麼少,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冬子也跪下了。
李騷牯心裏咯噔一下。
呼號聲中還夾雜著哭聲。
跪在罈子上的王巫婆突然睜開了眼睛,咒語聲嘎然而止。
李公公凝視著冬子,彷彿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
臉紅耳赤的冬子囁嚅地說:「多謝順德公。」
李慈林在樓下叫道:「冬子,下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唐鎮一個沒有出息的男人,家裡窮得叮噹響還不算,討了老婆后,還經常跑到尿屎巷裡聽女人撒尿,偷偷地趴在地上,透過茅房門底下的縫隙,看女人屙屎。某天晚上,他偷看一個女人時,被那女人的老公抓到,他的頭被按在了茅坑裡,弄得滿頭滿臉全是臭屎……這樣一個男人,有哪個女人會看得起他,就連他的老婆王海花也瞧不起他,在背後咒他:「短命鬼!」
可他沒有說話,頭一直仰著。
李慈林說:「我錯了,順德公。」
冬子手足無措,手心都冒出了冷汗,緊張得滿臉通紅。母親游四娣從小就教育他,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哪怕是金子,也不要拿。現在,李公公送他如此貴重的棉袍,冬子便自然地想起了母親的教誨。
李公公又說:「孩子,你的手好涼喲!」
沈豬嫲說:「比揀到金元寶還好的事情都被老娘碰到了,氣死你這個老烏龜!」
無論如何,他堅信那唱戲的人就藏在李家大宅裏面。
阿寶起床后就溜出了家門。
站在一旁的李慈林朝他喝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順德公讓你換上,你還磨蹭什麼!」
她為什麼要哭呢?
阿寶一個人坐在唐溪邊上的草地上,嘴巴里叼著草根,雙目痴痴地凝視著汩汩流淌的清冽溪水,忘記了寒冷,那溪水裡幻化出來的是那個夢中唱戲人的影像。那個人叫趙紅燕。鎮上看過戲的人,都知道那個當家花旦叫趙紅燕。
李紅棠摸了摸他的頭:「要相信媽姆還活著,阿姐就是死,也要把她找回來的。我們不能沒有媽姆,對不對?」
李公公說:「謝什麼哪!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哇!」
胡喜來總是那麼大的火氣:「把菜放下就滾蛋吧,不是你的菜好,老子懶得理你這個千人屌萬人乾的爛狗嫲!」
沈豬嫲弄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吃臭哄哄的豬大腸,她就不喜歡吃,上次從胡喜來這裏偷回去的豬大腸,她一口沒吃,全部被如狼似虎的余狗子和孩子們吃光了。
刀子匠用白布把被他的下腹部和大腿上部緊緊綁牢,然後用辣椒水洗滌他的下身。他睜大了驚恐的眼睛,哭喊著。那些刀子匠面無表情,沉默無語,好像在做一件和他們毫不相干的事情。其中一個刀子匠一手握著鋒利的彎刀,一手捏緊他的陰|莖與陰囊,然後用刀猛然將陰|莖和陰囊從根部切下。他慘叫一聲昏死過去。刀子匠冷漠地把一根白蠟針插入他的尿道,用繩子拴緊,用浸過冷水的草紙覆蓋在傷口上,小心地包紮好。做完閹割手術后,不能馬上卧床,刀子匠架著昏迷的他在屋子裡走了兩個多小時,然後才讓父親把他背回去卧床。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不進,從疼痛中醒來,又在疼痛中昏睡,可憐的他像是在地獄里走了一遭。三天九-九-藏-書過後,拔掉白蠟針,他的尿噴涌而出,他的閹割才算成功,他的命運從此改變……父親把他送進宮的那天,他冷冷地問父親:「我進宮了,你去哪裡?」父親含著淚說:「我一路要飯回家鄉去。」他記得那個地方,他就是在那個叫唐鎮的地方出生的,懂事後才被父親連同母親一起接到京城。他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地跟著那個老太監進了紫禁城……
他夢見了一個戲台,戲台上一個美麗的女子頭上插滿了閃閃發亮的花簪,她明眸皓齒,秋波流轉,眉目傳情,甩著長長的水袖,用甜美如鶯的嗓音唱著戲文……戲台下面就是他一個人。這個美麗女子是專門為他一個人唱戲哪!阿寶心裏流著蜜,那時,他是唐鎮最幸福的人。他的美夢就這樣殘酷地被父親的斧頭擊破了。自從唐鎮有戲唱后,阿寶就迷上了看戲,每場必到,他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好朋友冬子不喜歡看戲呢?
游秤砣的音容笑貌活在他的心中。游秤砣曾經說過,在這個冬天教他練武的,可他騎著白色的紙馬飛走了。舅母他們也不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舅舅帶走了?他也希望自己和舅舅一起騎著白色的紙馬飛走,他是多麼厭倦唐鎮無聊而又充滿血腥味的生活。
小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說關於唱戲的事情。
李慈林咬著牙說:「我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冬子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李慈林把冬子帶到了李家大宅門口。
李公公站在了木壇下,穩定了情緒,揮著手中的龍頭拐杖,大聲說:「父老鄉親們,大家不要慌,聽老夫說幾句。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會有事的,我們一起向土地爺和土地娘娘跪拜,保佑唐鎮平安,風調雨順,大家沒病沒災……」李公公說完,就走進了土地廟裡,揭掉了土地爺和土地娘娘頭上的紅布,焚香跪拜。
鞭炮和土銃的轟鳴聲沉落下來。
她緩緩地站起來,臉皮抽|動著,渾濁的眼中驚恐萬狀。
金線發出刺眼的光芒,冬子的眼睛被灼傷,疼痛極了。
土地廟裡的神龕上,土地爺和土地娘娘的塑像被紅布遮蓋著,要等請神儀式結束后,紅布才能揭開,披在塑像身上,然後,會由壯實的年輕人抬著,在唐鎮的街道小巷和田野上出巡一遍。
李公公說:「吳媽,快去把那件棉袍拿來。」
冬子含著淚說:「那我和阿姐一起去!」
他非但進不了李家大宅,還被守門的團練大聲訓斥:「小崽子,探頭探腦的想做什麼,還不快滾!」
他的床上功夫竟然這麼好,她的肉體被下作的余狗子拿去還過多次賭債,就沒有碰到過一個能夠讓她滿足的男人,那些爛賭鬼都是些不中用的東西。她的命運如此悲涼,嫁給余狗子后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如果有個男人能夠讓她滿足,她也會覺得人生有些燦爛陽光。她早就看穿了,活著就是這麼一回事,還不是為了兩張嘴,上面的嘴巴吃不上什麼好東西,也應該讓下面的嘴滿足,這樣不會白活一生一世。李騷牯給她帶來了希望和幻想,她相信,李騷牯還會在深夜爬上她的眠床。
冬子這才說:「去哪裡?」
阿寶懷著落寞和恐懼的心情,落荒而逃。
就在這時,有人抬頭望了望天,驚呼道:「天狗食日!」
請神儀式由朱銀山主持。
李公公說:「快脫下來,換上新的袍子。」
她喃喃地說:「要有大事發生了,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家大宅後院的一個秘室里,李公公和李慈林在油燈下商量著什麼重大的事情。李騷牯操著刀,帶著幾個團練在李家大宅里巡邏,李慈林特別交代過他,要注意安全,現在是關鍵的時候。
李公公沉吟了會說:「李時淮捐了不少銀子,你以後對他客氣點。」
人們的目光里出現了驚恐的神色。王巫婆是個讓人恐懼的人,基本上不和唐鎮人有什麼深刻的交往,成天躲在家裡,只是有人請她去做事,才會出門。據說她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符咒,那些神秘的符咒有著驚人的作用,比如,你喜歡上了某個人,王巫婆就可以給你張畫滿符咒的黃裱紙,想辦法把符咒燒成的灰放在茶里給你喜歡的人喝了,她https://read.99csw.com就會著了魔般的跟著你……沒有人敢對王巫婆不敬,包括唐鎮最清高的鄭士林老郎中。王巫婆作法時,人們都會抱著一顆敬畏之心,生怕被她看出來不敬后降禍在自己身上。
李公公的手托著光溜溜的下巴,沉思了一會說:「還是要做好各種準備,千萬不要出什麼紕漏……」
王巫婆攥著長香的雙手舞動著,不停地在原地旋轉,越舞越快,越轉越快,不一會,她就變成一團模糊的彩色幻影,頭臉身體都看不清楚了,她的嘴巴里飛快地吐出一串串誰也聽不懂的尖銳的咒語,尖銳的聲音在陽光中打著旋子,無限地飛升……唐鎮人相信,神真的附在了她蒼老的身體上。
李慈林站在那裡,傻笑,什麼話也沒有說。
頓時,鞭炮聲噼噼叭叭響起,幾桿土銃齊放,響聲驚天動地,很多人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廟門外的百姓也紛紛跪下,頓時,祈禱的呼號聲響起。
以前,沈豬嫲根本就瞧不起李騷牯。
李騷牯的身份可是和從前不一樣了,現在是唐鎮團練的副團總,誰不對他刮目相看?他還用得著去尿屎巷聽女人撒尿,或者偷看女人屙屎?他想要個女人睡睡還不容易?如果沈豬嫲真的伴上了他,他難道不會保護她?就是她在尿屎巷說別人的閑言碎語,也不會有人敢隨便的打罵她了……想著這些問題,沈豬嫲心裏能不樂開花嗎?就是在夢中,也會笑醒!
他真想進入李家大宅看看,那個夢中的唱戲人是否安在。
他的雙膝落地,跪在了神龕下。
李慈林說:「順德公,唐鎮基本沒有甚麼問題了,主要的人都控制在我們手上。游屋村是唐鎮底下最大的村,游秤砣死後,村裡的一些重要的人物也被我控制,他們的村團練也成立起來了,會聽命我們。唐鎮範圍內的其他鄉村,也都成立了村團練,這些武裝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下,不會有甚麼問題了。現在,唐鎮的民心都向著順德公,我看時機成熟了。」
李公公是個神秘莫測的人。
沈豬嫲發現自己錯了。
他喊叫著,掙扎著,無濟於事。
李騷牯帶著兩個團練來到左院外面,兩個團練都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操著鋼刀。左院李家大宅里獨立的一個院落。唯一通向這個院落的圓形拱門緊緊關閉,李騷牯來到門前,推了推,然後又拿起鎖住門的銅鎖看了看。李騷牯正要離開,有女人嚶嚶的哭聲從左院裏面飄出來。
光緒二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黃道吉日,是唐鎮土地廟落成后開光的日子。唐鎮又像過年過節一樣熱鬧,人們準備了豬肉雞魚三牲祭品,等請神儀式完成後,拿到廟裡去祭拜祈福。這天,修城牆的工地停工一天,所有人都要參加請神儀式。李紅棠這天沒有出去尋找母親,她也要去祭拜土地,希望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降福於她,早日找到母親。她一早起來,把漸漸變白的頭髮梳好,紮上辮子,盤在頭上,用藍花布包上。今天,她還挑了一身平時捨不得穿的半新的衣裳穿上,這樣穿戴齊整去拜土地,顯得誠心,她一直認為心誠則靈。時候一到,她就帶著穿著白棉袍的弟弟走出了家門。
李慈林說:「冬子,還不快多謝順德公!」
李慈林說:「好!」
阿寶醒之前,正在做一個美夢。
一個團練問他:「李副團總,你這是——」
王巫婆停止了旋轉,跪在了罈子上,緊閉雙目,口中還是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
天地一片黑暗,從來沒有過的黑暗,讓人窒息的黑暗。冬子想,這是一場噩夢,比中秋節夜裡那場噩夢還恐怖的噩夢!他感覺到唐鎮真的要發生翻天覆地的大事了,他從來沒有如此清醒地感覺到唐鎮的危險。
天越來越冷,早晨的時候,唐溪的流水沒有冰凍,小溝小圳上的水都結起了厚厚的冰,人們呵出一口熱氣,很快就會變成寒霜。
大家的目光落在了罈子右側幾丈遠處的王巫婆身上。王巫婆穿著一身五色的衣服,戴著一頂五角的布帽子,每個角一種顏色。她的這身打扮在冬子眼裡,就是一隻花蝴蝶。她松樹皮般的臉是褐色的,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攝人心魄的靈異之氣。她的兩手各攥著一束點燃的長香。
李慈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