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官文慶搖了搖頭:「沒有,他不在家?」
他說:「阿寶,你真的喜歡我的棉袍?」
上官文慶說:「冬子,你姐姐真好!」
李慈林帶著冬子回到藏龍院。
李紅棠緩緩地轉回身,她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張開,驚叫了一聲:「啊——」
李公公見狀,焦慮地問:「余老先生,這上面到底寫的是什麼?」
阿寶嘆了口氣:「要是能經常看戲就好了,那我也不要新衣裳了。對了,冬子,你進李家大宅去過,我想問你,你看到戲班了嗎,見到趙紅燕了嗎?」
不要說謝了,就是讓他給李騷牯下跪,他也不會推辭,王海榮興奮地說:「多謝姐夫了!」
冬子端祥著阿寶,忍不住笑出了聲,阿寶比他矮,穿上他的棉袍,顯然太長了,袍子都拖到了地上。阿寶也看著冬子笑了,阿寶的棉襖穿在冬子身上,顯然太小了,那袖子短了一大節,冬子的手臂露在了外面。就在他們交換衣服穿的時候,不遠處了一棵水柳後面,有個人在向他們探頭探腦,好像在監視他們。
阿寶睜大了眼睛,「怎麼,你連趙紅燕也不曉得?」
阿寶十分興奮,趕緊脫下了棉襖。
王海榮說:「不遲吧。我想參加團練!」
他想起了舅舅游秤砣的話,看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說,誰也不要說。他就留了個心眼說:「沒甚麼,沒甚麼!」
李紅棠說:「別說話,好好喝。以後別那麼傻了,你要是凍死了,你媽姆會哭死的。」
余老先生停頓了一下說:「清朝將亡,順德當立——」
李家大宅大和院的院子很大,幾十號人排列整齊散開了站著也不會很擁擠。王海榮是新人,站在最後面一排最尾的位置。李慈林親自給團練當教練,每天早上,都讓團練們扎馬步,然後再教大家刀法。王海榮第一次扎馬步,顯然下盤不穩,剛剛紮下來一會,兩腿不停顫抖。李慈林注意到了他,便走了過去,看了看王海榮,冷笑了一聲:「你這也叫騎馬蹲襠?」王海榮大氣不敢出一口,面有懼色。李慈林突然一個掃趟腿干過去,王海榮就重重地摔倒在地,痛得齜牙裂嘴。
李慈林聽完他的話后,呆住了,彷彿被天上掉下來的金銀財寶擊暈了腦袋。他心裏想的只是有了權勢后能夠順利復讎,根本就沒看那麼遠,想那麼多。李公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用些不可想象的東西,使他死心塌地。
李公公說:「余老先生,你不要急,慢慢說。」
阿寶眨了眨眼睛:「上午我們在一起的,在河灘上玩堆石子,下午我就不和他在一起了,我看他回家了的。」
全場的人都呆了。
不一會,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變成了腳步聲。
冬子一直跟著黑影,走出了藏龍院,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了鼓樂院。黑影晃上鼓樂院的戲台後,就消失了。
突然,他聽到了「嘰嘰」的笑聲,那笑聲陰冷詭異。王海榮臉皮上冒出了雞皮疙瘩,恐懼而又警覺地說:「誰——」
這一回,他聽見了自己尖叫的聲音,真真切切地聽見了。
王海榮突然覺得特別痛苦和絕望,看來,當團練並不是個好差事,並不比修城牆輕鬆,最重要的是,要想博得李慈林的歡心,十分渺茫,也就是說,他要得到李紅棠有天大的困難,這困難不亞於上天摘星。他想退出團練,回去做個本本份份的作田人,不再幻想,可已經回不去了。每一個加入團練的人,都在李慈林面前發過毒誓,如果背叛李公公,將不得好死!他如果離開,也許就會死於非命,只好硬著頭皮呆下去,未來會怎麼樣,只有靠運氣了。
李慈林踢了他一腳,惡狠狠地說:「你這樣就報銷了?沒用的東西!老子還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呢!就這慫樣,還想娶紅棠!好自為之吧!」
她的口氣變了許多,真是夫貴妻榮呀,如今李騷牯的地位不一樣了,是皇帝手下的紅人了,她對丈夫的看法也有了改變,說話底氣也足了。
李公公高大的身影像一團烏雲朝上官文慶覆蓋過來。
冬子說:「這裏陰森森的,想想就怕,就喊叫出來了。」
冬子說著就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脫了下來,說:「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阿寶,把你的棉襖脫下來,我們換著穿!」
緊接著,李騷牯也跑到李公公面前,跪下來,邊磕頭邊喊:「萬歲,萬歲,萬完歲——」
沒有人能夠聽到他的尖叫,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聽到自己的尖叫,喉嚨都滲出血來了,就是發不出聲音。
李紅棠走上那個山頭,路兩邊的林子陰森森的,彷彿藏了許多兇險之物。
阿寶認真地點了點頭:「真的!我和我爹說過,很快就要過年了,能不能給我做一身這樣的棉袍,你猜我爹怎麼說?」
李紅棠把上官文慶抱上了閣樓,上官文慶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這些日子以來,他明顯消瘦了許多。李紅棠把唐鎮唯一的侏儒放在了自己的眠床上,給他蓋上了被子。她嫌不夠暖和,又把冬子床上的被子也捂在了上官文慶的身上。
上官文慶沒有再說話,巷子里一片死寂。
李公公把手中的黃布遞給他說:「余老先生,你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李慈林也突然大吼道:「天意不可違啊,老天爺要順德公當我們的皇帝——」
王海榮顧不得疼痛,趕緊從地上爬起,重新紮好馬步。
冬子說:「怎麼會這樣呢?」
沉默,一片沉默。
李紅棠覺得好笑,李家大宅也叫皇宮,但是她怎麼也笑不出來。
冬子無語。
那兩個團練輕聲說了會話,然後那個團練的聲音緩和了許多:「哦,你是紅棠吧,我們聽說過,可是我們不會讓你進去的,你爹交代過的,沒有他的指令,誰也不能踏進皇宮!」
這時,李慈林也提著燈籠趕來了。
冬子朝樓下喊道:「阿姐,他醒了——」
李公公準備在城牆修好后再擇個好日子登基,唐鎮人覺得有個自己的皇帝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李公公彷彿給他們帶來了新的生活,一種區別於過去平靜如水的充滿刺|激的生活。就拿修城牆來說吧,儘管他們出的都是義務工,沒有分毫報酬,可這件事情讓他們在寂寞的冬天有了事情可做,而且是件有意義的事情,自從那天在土地廟門口擁戴李公公為皇帝后,他們幹得就更加起勁了,他們必須擁有自己的防禦工事,因為他們都成了朝廷的叛敵,假如走漏了風聲,官兵殺過來,他們都會成為刀下鬼。所以,唐鎮人修建城牆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士氣空前高漲,速度明顯加快了。李慈林的團練也加緊了操練,他親手教他們練習刀槍劍棒,游老武師師傅留下來關於不輕易授徒的訓戒也被忘得乾乾淨淨。李慈林覺得離報仇的日子越來越近,心裏就莫名的興奮,更讓他興奮的是,突然擁有的權利。
李慈林說:「就你這熊樣,還來參加團練,你以為這裡是混飯吃的地方哪?給老子爬起來,重新蹲好!」
王海花說:「官人,你就幫幫他吧,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就這麼一個弟弟,你就忍心看他窮困潦倒?」
李騷牯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他對這個小舅子從來都沒好臉色。
李紅棠十分驚駭,小跑起來。
李紅棠心想,只能如此了,便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身體一軟,癱倒在地,人事不省。
冬子笑了。
余老先生接過https://read.99csw.com來,攤開一看,上面的字體是小篆,寫字的人還是有幾分功力的。余老先生看完后,渾身顫抖,大驚失色:「啊——」
尖叫聲驚動了在宅院里巡邏的李騷牯,他提著燈籠帶著兩個團練趕了過來。看到冬子驚恐萬狀的樣子,連忙說:「冬子,你怎麼啦?」
說完,他跑到李公公的面前,「撲嗵」跪下,邊磕頭邊喊著:「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紅棠的眼睛一熱,心裏十分感動,可還是兇巴巴地說:「你是我甚麼人哪?誰要吃你的東西,還不快拿走!你為甚麼要像鬼魂一樣跟著我?我和你無冤無仇的,求你不要管我的事情了,好嗎?」
那冰冷而又飄渺的聲音繼續。
阿寶在這個冬天里,很難得看到冬子笑,冬子開心,他也高興,於是,他也笑了。
其實剛開始時,余老先生也和很多唐鎮人一樣,心裏瞧不起李公公,一個太監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在唐鎮高人一等。自從李公公總是在唐鎮請戲班唱戲,他對李公公的看法有了些許的改變,余老先生可是個戲痴,有戲看,比吃山珍海味還歡喜。
李慈林說:「皇上,這孩子不懂事,你老人家可不要記怪他喲!」
李慈林誠恐誠惶:「多謝皇上看得起他!」
上官文慶點了點頭。
誰也不知道,孤獨沉默的李駝子會做出什麼讓唐鎮人吃驚的事情。
冬子不解地問:「阿姐,他——」
余老先生是唐鎮最有學問的人,他也在人群中,聽到李公公的叫喚,他舉著手說:「順德公,老夫在此!」
阿寶聽話地跑了出來。
一個無力的聲音從某個角落裡傳來:「烏龜崽,你要是真心喜歡李紅棠,如果你還是個男人,就去向她表白,陪她一起去找她媽姆!」
王海榮在晚飯後來到姐姐家裡。
王海花想到這段時間李騷牯對她也熱情了些,經常半夜三更回來求歡,或許和他說說弟弟的事情,他會上心。王海花說:「我和他說說看吧,不過,我不敢給你打包票的,能成就成,不成我也沒有辦法。」
李騷牯揮了揮手:「謝個屌!好了,你回去吧!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的!海花,去給我燒洗腳水,老子要睏覺了!」
李騷牯說:「拉倒吧,就你——」
李慈林緩過神來,「撲嗵」跪在李公公的腳下:「謝皇上!」
王海榮屁顛屁顛地走出去,給李騷牯篩了一杯茶,放到他的面前。
阿寶說:「當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李紅棠的心又一陣抽緊,她擔心著什麼。
王海花笑了笑說:「騷牯,阿弟他有件事情想讓你幫忙。」
阿寶伸手摸了摸冬子身上那襲白絲綢棉袍,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雙目迷離:「嘖嘖,要是我也有條這樣的袍子就好了。」
李紅棠說:「冬子在你家嗎?」
他根本就沒有能力和李公公抗衡,也不會和李公公抗衡,說穿了,他是個明哲保身的人,不會把心中揣摩的事情說出去,他知道,只要透露出一丁半點的口風,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鄭士林,甚至連獨生兒子鄭朝中的性命也難於保全。他感覺到身處在唐鎮的危險之中后,曾想過逃離這個地方。可是,逃到哪裡去呢,這年頭,天下烏鴉一般黑,哪裡沒有李公公這樣的人?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凈土,如果有的話,那也是在他的心裏,心是多麼遙遠的地方,有時連他自己也看不到摸不著。無心的人,活著或者沒有恐懼,沒有慾望,也沒有痛苦。
李紅棠心想,自己不會真的被狐仙瞄上了吧?
李紅棠嘆了口氣說:「你不是神仙,你是人。你看你都病成這樣了,還不好好在家養病,都成甚麼了,還神仙呢!文慶,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沒必要這樣的,我做甚麼,和你沒有什麼關係的。你還是把病養好后,做你自己的事情吧,不要再管我了!就算我求你了,你這樣做,給我的壓力很大,我沒有力量再承受什麼壓力了!好嗎?」
李紅棠說:「記住了就好,你看著他,我去熬點熱粥給你們吃。」
李紅棠嘆了口氣說:「他是為了阿姐才凍成這樣的!冬子,你記住,這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以後不許瞧不起他,唐鎮沒有比他更好心的人,也沒有比他更可憐的人!你記住沒有?」
李公公會在藏龍院給冬子準備好了一個房間。吃完飯後,他們就把他送進了那個房間,然後他們就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房間里特別暖和,下人燒好了火盆,火盆里的炭火很旺。房間里都是古色古香的傢具,散發出詭異的光芒,冬子想,這些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那張眠床也古色古香,上面雕著許多花朵和人物。床上的被子是簇新的,青綠大花的綢緞被面。房間里還有種奇怪的氣味,說不出那是什麼氣味。冬子躺在床上,蓋上柔軟的被子,不一會就覺得有點熱了,把手放在了被子外面。冬子忐忑不安。他沒有吹滅那盞油燈。在如此陌生而又神秘的地方,很難安睡。
冬子說:「沒有看到,甚麼也沒有看到,趙紅燕是誰?」
王海榮聽出來了,這是上官文慶的聲音。
他喜氣洋洋地走進一條巷子,腳下被什麼東西拌了一下,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吃屎,下巴都快磕掉了,一陣陣地刺痛!
只有冬子和李紅棠迷茫地站在那裡,宛若置身夢境之中。
李紅棠站在山嶺上,薄暮中的唐鎮在她的眼帘呈現,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地方籠罩在一種詭異的黑霧之中,她心中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在鼓盪。在走下坡路時,突然聽到山路邊的松林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的心提了起來,不會是狐仙吧?傳說中的狐仙都是在三種時間里出沒,一是在早晨,一是在中午,一是在黃昏。現在是黃昏,正是狐仙出沒的時間。李紅棠往聲音傳出的地方瞟了一眼,那地方什麼東西也沒有,她加快了腳步。雖然說不是很害怕,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得趕緊離開這個陰森之地。
徹骨的冷!上官文慶的心被冰塊劃得疼痛。
李紅棠連聲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也一個晚上沒有睡覺,一直在廳堂里編竹籃,等待著冬子的歸來,她以為他再晚也會回來的。
李慈林又說:「那你為甚麼尖叫?」
李公公用那陰陽怪氣的聲音說:「一家人說兩家話,老夫怎麼會記怪冬子呢,你瞧他眉清目秀的,多招人喜歡哪!」
李公公呷了口酒,神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冬子的臉,嘰嘰地笑道:「慈林,老夫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海花笑笑:「好,以後就你官人!官人,是這樣的,阿弟他想加入團練。」
一片黑暗。
上官文慶說:「我給你送吃的東西,我曉得,你辛苦了一天,一定餓了,就讓媽姆做了點吃的,給你送來。你看,還熱著呢,你快拿進屋吃吧。」
團練說:「那還有假?我敢對天發誓,我說的千真萬確!」
李慈林看了看黑漆漆的戲台,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冬子,滿臉狐疑:「冬子,你怎麼會跑到這個地方來?你到底看見了甚麼?」
一個是鄭士林老郎中。
沒走幾步,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王海花說:「真的?」
王海榮如願以償地加入了團練,這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心裏十分感激姐夫李騷牯。他以為加入團練后,美好生活由此開始,沒有想到,剛剛加
九*九*藏*書入團練的第一天,就受到了挫折。他領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還有一把鋼刀。他喜氣洋洋地參加訓練,李騷牯看他這個樣子,當頭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你莫要得意,有你苦頭吃的,你還是做好脫掉一層皮的準備吧!」王海榮對李騷牯的話不以為然,到訓練場上后,才知道李騷牯的話不是嚇唬他的。冬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樣的聲音,此時,因為恐懼,他已經想不起來了,或者說,沒有心思想了。
這時,王巫婆突然大聲說:「這是天意哪,天意哪——」
王海花說:「權是有點權,可進人他還是說了不算了,沒有李慈林點頭,你姐夫就是說破大天也沒有用!」
王海榮滿臉堆笑:「沒事就過來看看阿姐。」
李公公走了過來。
一個團練凶神惡煞地說:「你是誰?這地方是你來的嗎,趕快滾開!」
李公公把他扶了起來,「那這事就這樣定了!」
冬子凄厲的尖叫聲在李家大宅迴響。
李慈林說:「你蹲好了嗎?」
李騷牯說:「沒甚麼,沒甚麼。」
余老先生顫巍巍地走出人群,來到了李公公面前,畢恭畢敬地對李公公說:「順德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說:「你說吧,沒有關係的,這是上天降落下來的天書,又不是你寫的,你說出來,我們都可以給你作證,沒有人會殺你的頭。」
李紅棠回應道:「知道啦——」
他沒日沒夜地扎著紙人紙馬……好像要把一生的活計在短時間內幹完!
王海花正在灶房裡洗碗,見他進來,不冷不熱地說:「你來了。」
像是被傳染了一樣,黑壓壓人們紛紛跪了下來,「萬歲」聲如潮水般響起,不絕於耳。
白光中,出現了一個蒙面人,那個蒙面人把一根麻繩攀上了戲台的大樑,然後在麻繩的末端打了個活結,弄出一個圓圓的繩套。蒙面人把繩子的另一端拉了起來,圓圓的繩套就懸吊在了一人高的地方。緊接著,幾個蒙面人把一個五花大綁的清瘦的中年男子推上了戲台,中年男子憤怒地說著什麼,冬子什麼聲音也聽不見,戲台上發生的事情就像夢幻一樣。一個蒙面人把那繩套套在了中年男子的脖子上,勒緊。幾個蒙面人就跑到另一邊,把繩子拉起來,中年男子的雙腿離開了戲台檯面,被高高地吊了起來。中年男子雙腿亂蹬,一會就動彈不得了,他的雙眼眼珠暴突,舌頭長長地伸出來。那些蒙面人把中年男子的屍體放下來,用一張席子把中年男子瘦長的屍體卷了起來。這時,彷彿從李家大宅的某個角落裡傳來陰測測的冷笑,聽上去,像是李公公的冷笑……
李紅棠風風火火地下樓了。
她不敢再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冬子說:「你爹答應你了?反正過年都要出新衣裳的。」
王海花說:「去去去,甚麼時候嘴巴變得這麼甜!」
唐鎮的很多事情讓他覺得不可思議,比如游秤砣的死,比如胡天生的亡,比如朱銀山家的遭劫,比如修城牆,比如李公公當皇帝……這一樁樁事情表面上好像沒有什麼關係,細想起來卻有內在的某種關連。胡天生死的時候,口袋裡的那小半塊蛇糖掉在了鄭士林的藥鋪里。那塊蛇糖是李公公給胡天生的,有人看到過這個細節,他只吃了一半就從那棵古樟樹下掉下來摔死了,要不是瘋子或者自尋死路的人,誰也不會冒死爬上那棵靈異之樹,是不是蛇糖里有什麼名堂?如果說,胡天生的死和李公公有什麼關係,那麼,李公公為什麼要讓一個孩子死於非命呢?這應該從胡天生放火燒鐵匠鋪來分析。上官清秋說他們那些日子不在唐鎮是無稽之談,難道真的有鬼在他的鐵匠鋪里作祟,明顯是欲蓋彌彰,後來看到成立團練,團練們手中的那些長矛大刀,鄭士林就明白了許多。可憐的胡天生的死就變得合情合理,這也讓鄭士林對李公公產生了深深的恐懼,為了不讓陰謀敗露,他甚至可以讓一個孩子去死……鄭士林不得不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也為唐鎮人的命運擔憂。
就在這時,李騷牯回來了。他一進屋就把掛在腰間的刀取下來,往桌子上一放,坐在板凳上,沖灶房裡喊道:「上茶!」
那一桌的好菜,大魚大肉,冬子看著沒有胃口,他已經沒有飢餓感了。他心裏惦念著姐姐李紅棠,不知道姐姐回家沒有,有沒有把母親帶回家,要是回家就能夠看到姐姐和母親,該有多高興,那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冬子無語了。
她感覺到那人就站在身後,甚至可以聞到他的喘息聲。
冬子的心和姐姐李紅棠一樣飽受煎熬。
冬子驚聲尖叫。
冬子口裡呵出了一口涼氣,撿起一個石子,往溪水裡扔過去。
李紅棠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小背影,心裏說不出有多酸楚,眼睛也濕了。她提起地上的包袱,進入家中。她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點亮了油燈。包袱裏面是一個粗陶的煲,打開煲蓋,一股香味隨著升騰的熱氣飄了出來。她定眼一看,煲里盛著米粉,米粉上面還有兩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李紅棠輕輕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文慶,你這是何苦呢?你這樣做,能有甚麼結果?」
大家都呆了,面面相覷。這話要是傳到官府,真的要殺頭,滅九族的。
後面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天色也越來越陰霾。
冬子喚了聲:「阿姐——」
李騷牯喝了口茶,冷淡地說:「有甚麼好看的,再看還不是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里某個角落吹過來一股陰冷的風,把書桌上的油燈撲滅了。冬子猛地坐起來,異常吃驚,密不透風的房間怎麼會有陰風吹過來?緊接著,陰風在房間里鼓盪,越來越強烈,火盆里的炭灰被捲起,火星四濺。寒氣刀子般割著他的臉,冬子瑟瑟發抖。
王海榮真的是想參加團練了。
王海花說:「你有什麼錯?」
那塊黃布飄落在上官文慶的頭上。他伸手把神秘的黃布抓下來,攤開來看了看,上面寫著兩行字。上官文慶沒有上過私塾,根本就不知道黃布上面寫的什麼。人們都站了起來,默默地把目光聚焦在上官文慶手上的黃布上。王巫婆站在木罈子上,驚恐地俯視著唐鎮唯一的面色蠟黃的侏儒。他的父親和兩個姐姐都用厭惡的目光瞪著他,在這樣的場合,上官文慶給他們帶來的恥辱被無限地放大了。朱月娘的目光卻充滿了憐愛和擔心。其實,人們心裏都忐忑不安。可怕的寂靜使上官文慶瑟瑟發抖,彷彿手上捧著的那塊黃布是一場災禍。他突然擔心自己會被邪惡的命運奪去生命,奪去心中的愛。
李公公當皇帝的事情,唐鎮最少有兩個人感到了問題的嚴重,他們都認為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並且為自己的命運擔憂,也為唐鎮人的命運擔憂,他們不像唐鎮的其他人那樣蒙昧和盲從甚至狂熱,也不會被一些假象迷住雙眼。
李騷牯說:「沒甚麼就好,沒甚麼就好,你嚇死人了。」
不一會,陰風停了下來,一個黑影站在床前。
他喊道:「矮子鬼,屌你老母的,給我滾出來,看我揍不死你!」
李紅棠說:「不用了,你趕快回去!」
不一會,李紅棠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上樓來。李紅棠坐在床頭,讓冬子拿了個枕頭,把上官文慶的頭墊高了些,就開始給他喂薑湯。李紅棠把調羹九-九-藏-書里的薑湯放在嘴邊吹得不太燙了,就一點一點地喂到他的口裡。上官文慶喝著薑湯,幸福感熱呼呼地流遍全身,他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眼神羞澀,喝下一口薑湯后,輕聲說:「紅棠,我自己喝吧,讓你喂,不好——」
李駝子用他沉默的目光看著唐鎮的變化,雖然沒有能力直起腰,真正地抬起頭用正常人的目光看待這個世界,可他的眼睛能夠準確地捕捉到了事實的真相……這也許就是李駝子的悲劇。
上官文慶流淚了,可臉上還掛著微笑,苦澀的微笑。
李公公笑著注視他,「慈林,你意下如何?」
每次李紅棠出門,冬子心裏都充滿了希望,也多了份擔心和牽挂。
王海榮的臉憋得通紅,「我不怕死,姐夫叫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姐夫指東我絕對不會打西,殺人,我敢,敢!」
阿寶無限迷戀的樣子:「就是那個長得最美,唱得最好的女戲子呀。」
冬子聽他們說話,似懂非懂,他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
王海榮說:「我後悔沒有聽你的話,去參加團練。」
冬子在黑暗中厲聲尖叫起來。
冬子說:「喔——」
王海花從灶房裡走出來,笑著說:「今天這麼早就歸家了呀,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吃過飯沒有?沒有的話,我去給你做!」
李紅棠此時才覺得上官文慶的重要,如果他在這裏,她就不會如此倉皇,如此恐懼!上官文慶雖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侏儒,可他在李紅棠心中是個男人,是個可以保護她的男人。李紅棠心裏說:「該死的上官文慶,為甚麼今天不來接我呢?你在哪裡呀——」
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巨大的陰謀之中。
王海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不好意思向姐夫開口,不住地用目光向姐姐求援。
唐鎮變了天,李公公搖身一變,成了唐鎮的皇帝。
李紅棠出門去尋找母親前,對冬子說:「上官文慶好點了,就讓他回家去,你也不要亂跑,乖乖在家裡等我歸來。」
他們在寒風中抖抖索索地換上了對方的衣服。
李紅棠對他說:「文慶,你趕緊回去吧,你不回去,你媽姆又要著急了,我再想想辦法。」
兇險之物隨時都有可能朝她怪叫著撲過來。她並不害怕,有過黑森林的經歷后,已經對這種險惡的環境淡然了許多。如果說唐鎮西邊的五公嶺是亂墳崗,孤魂陰鬼出沒其中的話,那麼唐鎮東面的這個叫松毛嶺的地方,也不是讓人心安的所在,傳說這個山嶺自古有狐仙出現,有些人被狐仙迷了魂就會走向一條悲慘的不歸路。
黑影陰測測地叫道:「請跟我來——」
余老先生似乎是豁出去了,提高了聲音:「清朝將亡,順德當立——」
余老先生說完后,快虛脫了,把背靠在罈子的柱子上,喘著粗氣。
李紅棠突然想起了父親李慈林,他曾經帶冬子到李家大宅去過,今晚,父親是不是把他帶到李家大宅里去了呢?李紅棠往興隆巷走去。自從親眼見父親殺人,想到他就噁心,根本就不想看見他。現在,她卻要去找他,為了弟弟冬子。李紅棠內心飽受著煎熬,命運把她折磨得焦頭爛額,面目全非。可在大多數唐鎮人眼裡,她宛若幸福的公主。
李慈林說:「皇上有甚麼吩咐儘管說,我洗耳恭聽!」
王海榮輕飄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充滿了希望,彷彿幸福生活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他甚至想到了和李紅棠入洞房的美好情景,李紅棠還柔聲地喚他官人,他的心裏真的樂開了花。
呼喚聲也隨著黑影的消失而停止。
她回過頭對滿臉迷惑的冬子說:「快進來,把門關上!」
李公公又伸手摸了摸冬子白裡透紅的臉蛋:「嘖嘖,還是冬子可老夫的心哪!慈林,你要是同意,就把冬子過繼給老夫吧,老夫也不會虧待你們,老夫百年之後,這一切,還不都是你們的,誰也拿不走哇。」
飯桌上坐著三個人,李公公坐在上首,李慈林坐在右側,冬子坐在左側。李公公笑眯眯地看著冬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夾菜,冬子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吃著東西。
李騷牯看了看王海榮,冷笑著說:「嘿嘿,就你也想當團練?你敢殺人嗎?你怕死嗎?我看還是算了吧,你老老實實的干你的農活,比什麼都好!你別看我們現在吃香的喝辣的,我們成天都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
冬子說:「我才不要去那裡住呢,不好玩,我又不喜歡看戲,況且,也沒有天天唱戲呀!」
冬子不理解姐姐的話,可他還是點了點頭,真誠地說:「阿姐,我記住了。」
當他來到家門口時,看到上官文慶坐在門檻上,背靠門框沉睡,蠟黃的臉在薄明的天光中顯得灰暗,像個死人。
李騷牯又瞥了他一眼:「對了,你這個人平常不登門,今天登門一定有甚麼事情,說吧!」
李騷牯喝了口茶,一手拍在刀鞘上:「好吧,我和慈林老哥說說,他要同意,我也沒意見,他要不同意,我也沒有辦法!我醜話說在前面,團練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你要是怕死,吃不了苦頭,你現在還來得及收回你的請求,穿上了團練的衣服,就由不得你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也都是順德皇帝的了!」
冬子說:「阿姐,我沒事,我在李公公家住了一個晚上。」
李紅棠的雙腳發軟,渾身寒毛倒豎。她心裏哀叫道:「狐仙哪,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就放過我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媽姆還沒找到,阿弟又沒有長大,求求你,可憐可憐我,放我一條生路吧——」
李公公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像尊塑像。
阿寶說:「冬子,聽說你以後就要搬進李家大宅去住了,聽說李家大宅里有個戲台,天天晚上有戲看?是真的嗎?」
張發強朝裏面喊了聲:「阿寶,你給我出來——」
李紅棠接著往山下走去。
冬子眨了眨眼睛說:「我睡不著,就出來走走,我也不曉得怎麼就走到這裏來了。我甚麼也沒有看見。」
李慈林的話好像起了作用,余老先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顫聲說:「上面寫著八個字,這八個字是——」
張發強問他:「今天你和冬子在一起玩了嗎?」
……
冬子說:「阿寶,不要再說什麼女戲子了,我問你,我們是不是好兄弟?」
天蒙蒙亮時,他走出房間,跑出了李家大宅。
李公公站在上官文慶的面前,擋住了陽光。侏儒的臉一片陰霾,牙關打顫,雙手發抖。李公公朝他陰測測地笑了聲,伸出長長的手,輕輕地把那塊黃布取了過來。上官文慶好像被抽掉了筋,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朱月娘驚叫了一聲,朝他撲過去,把昏迷不醒的兒子抱在了懷裡,眼淚撲簌簌地掉落。
張發強搖了搖頭說:「不在。」
李慈林問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王海榮說:「我想明白了,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他們都沒有發現那個鬼頭鬼腦的人。
李紅棠二話不說,不顧一切地抱起了上官文慶,走進家裡。
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渾厚的聲音:「姑娘,你別跑——」
另外一個人是李駝子。
起風了,寒風嗚咽地刮過街道,傳來噼噼叭叭的聲音。
幾個族長也跪了下來,三呼萬歲。
王海花嘆了口氣:「不知道他們還要不要人了,現在參加團練都要走後門,並不是誰想進去就能進去的,你姐夫說,現在可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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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巫婆也在罈子上跪下,三呼萬歲。
李慈林心裏撲撲亂跳,「皇上的意思是?」
上官文慶什麼也沒說,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就離開了。
王海花說:「什麼團練呀,馬上就要改成御林軍了,等改成御林軍,你姐夫就是將軍了!明白嗎?不過,和你說再多,也是浪費我的口水,你那番薯腦袋想不明白的。」
李紅棠氣惱地說:「出來幹什麼?」
李紅棠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只要冬子和父親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虎毒也不食子!李紅棠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家。來到家門口,她又看到了上官文慶坐在門檻上,便說:「你怎麼還在這裏呀,我不是叫你歸家去嗎!」
「請跟我來——」
王海榮高興地說:「多謝阿姐了,我就曉得阿姐心疼我。」
真的要是碰到狐仙,的確不是什麼好事情。前年,唐鎮一個後生崽,在中午時路過這個地方,被狐仙迷了,回到唐鎮后說的話都變了,本來粗聲粗氣的嗓門,變得細聲細氣,像女人一樣。這還不算什麼,令人驚恐的是,半夜三更時,他家裡總是會傳來狐狸的叫聲,他的身上也充滿了濃郁的狐騷味。人們看著他慢慢地變得形容枯槁,不久就鬱郁而死。據說,那狐仙的道行還特別高,唐鎮的王巫婆拿它也沒有辦法,那個後生崽的家人請王巫婆到他家去作法時,王巫婆手中的桃木劍也被它折斷了,驚得王巫婆落荒而逃,回家后大病了一場。類似這樣的事情兩三年總是會出現一次,唐鎮人對此心懷恐懼。
余老先生結巴起來:「這,這,這——」
阿寶說:「能夠聽她唱戲,比甚麼都好哇,我還夢見過她呢,她單獨在夢中給我一個人唱,好享受哇——」
他用陰森的目光審視著冬子,一言不發。
冬子說:「不曉得!」
他已經不止一次如此羡慕冬子了。
李慈林對他扎的馬步很不滿意,給他做了個示範,王海榮按他的動作要領站好。
李紅棠走到門前的台階下。
阿寶的臉發燙了,低下了頭。
修城牆也好,唱大戲也好,李公公當皇帝也好……李紅棠都沒有興趣,那都是別人的事情,和她無關。她心裏想得最多的還是母親,還是要繼續找下去。這天晚上回家后,發現弟弟不在家,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李紅棠衝出了門,剛好看到緩緩走過來的上官文慶。上官文慶是病了,不知道他得的是什麼病,病了的上官文慶這些天沒能跟她去尋找母親,但他每天都在鎮東頭進入唐鎮的路口等她,回唐鎮時,李紅棠總是不讓他和自己一起走。
李公公走到了罈子底下,面對著人們說:「大家讓讓,余老先生你過來。」
冬子站在戲台下,整個鼓樂院靜得連一根頭髮絲掉落的聲音都能聽得見,那些房屋鴉雀無聲,裏面住著的人不知是因為恐懼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一口,還是在沉睡?
戲台上的白光消失了。
王海榮說:「阿姐,我錯了。」
王海榮說:「姐夫和李慈林的關係不一般,我想只要姐夫肯幫忙,在李慈林面前美言幾句,李慈林還是會給他面子的。」
這聲音怪怪的,是半生不熟的官話。
王海花說:「男人應該在外面打天下,洗碗算甚麼!要向你姐夫學習,做個有出息的男人,你再這樣下去,一輩子也是幫人做長工的命,有誰家的姑娘肯嫁給你?你就等著打一輩子子光棍吧!」
李紅棠又說:「你喝完薑湯,躺一會,你覺得可以走了,就回家去吧,千萬不要在外面遊盪了!以後你再這樣,我絕對不會再管你了,你救過我的命也沒有用的了。」
她說:「我不想進去,我只是想知道,我阿弟在不在裏面?」
冬子說:「我要回家。」
上官文慶從來沒有看過她發火,嚇得渾身哆嗦,轉身就走了。
這該不會是狐仙的聲音吧?李紅棠想想自己要跑也跑不脫了,無論他是誰,現在都要面對,她無法逃脫惡的命運的糾纏。李紅棠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心捏著一把汗。
冬子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清楚他們在幹什麼。
冬子看著上官文慶碩大的頭顱,心裏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如果自己也是侏儒,那會怎麼樣?漸漸地,上官文慶身上有了些熱量,不久,他嘴巴里呵出了一大口熱呼呼的氣體,睜開了雙眼。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裏。他看到了冬子,有氣無力地說:「冬子,我這是在哪裡?」冬子說:「你在我家裡,是阿姐把你抱上來的,你現在躺在阿姐的床上。」上官文慶蠟黃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啊,我是不是在做夢?」冬子說:「你不是做夢,這是真的!」
余老先生說:「我,我不敢說哇,這,這可要殺頭的!」
李紅棠停住了腳步,突然想到了上官文慶,會不會是他在這裏等她?這樣的事情,他是做得出來的,儘管她一次又一次的讓他不要管自己的事情了,他是個十分執著的人,李紅棠太了解他的品性了。她停下來時,那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停了下來,似乎更加證明了她的猜想。李紅棠突然轉回身,大聲地說:「上官文慶,你給我滾出來!和你說了多少次了,你還是這個樣子,太不像話了!」李紅棠以為自己說完后,上官文慶的小身子就會從松林里的枯草叢中滾出來,微笑地用無辜的眼神望著她,結果沒有,她什麼也沒有看到。她不甘心,換上輕柔的聲音說:「上官文慶,你出來吧,我不怪你,你出來好嗎,天很快就要黑了,我們得趕緊回家。」李紅棠說完,等了好大一會,還是沒有看到上官文慶,這時,她心裏就發虛了,腳心也發涼了,不禁心生恐懼。
上官文慶說:「我和你一起找!」
李騷牯瞪了她一眼:「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一點記性都沒有,不要再叫我騷牯了,我現在是唐鎮有頭有臉的人了,這樣叫你不嫌丟人?你應該叫我『官人』,像唱戲的那樣!對了,有甚麼事就直說,吞吞吐吐的,憋屎呀!」
李騷牯說:「吃過了,忙了那麼久了,現在事情終於有眉目了,慈林老哥讓我早點回家睡個好覺,接下來還會更忙的,不好好休息休息,累都累死了,你以為做點事情那麼容易!」
冬子自然地想起了中秋節那個夜晚在小街上看到的情景,又想起了在野草灘看到的死人的腳,彷彿明白了些什麼,可不知道那個清瘦的中年男子是誰,他是個陌生的人,冬子從來沒有見過他。
大清早,王海榮被叫醒,和其他團練一起來到了院子里。
上官文慶說:「紅棠,你莫急,我們分頭去找。」
這個晚上,李公公讓冬子留在大宅里住。冬子想著回家,被父親訓斥后,才勉強留下來。
李慈林粗聲粗氣地說:「余老先生,快說吧!誰敢殺你的頭,我就砍了他的腦袋,你一百個放心,快說吧!」
王海榮站了一會,覺得不對勁,於是,在寒冷的風中一路小跑回家,他總覺得身後有個人跟著自己。
上官文慶說:「我凍不死的,我是唐鎮的活神仙。」
他惡狠狠地罵了聲:「那個烏龜崽使的拌,不得好死!」
余老先生看了看李公公,又看了看焦急等待的人們,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李紅棠說:「你說的是真的?」
朱銀山也跪了下來,三呼萬歲。
戲台上突然出現一團白光。
李紅棠彎下腰,深手摸read.99csw.com了摸他的額頭,像冰塊一樣,他的整個身體已經凍成了一坨冰?李紅棠心裏說:「文慶,你可不能死哇!」她又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孔下,心裏一喜,上官文慶還有鼻息,儘管是那麼的微弱,重要的是這個人還活著。如果他死了,李紅棠會背上沉重的枷鎖,一輩子也不得安寧。
李紅棠沒有害怕,說:「我是李慈林的女兒,來找我阿弟的!」
寒冷肅殺的黃昏,天空陰霾,冽風卷著枯葉,在山野翻飛。李紅棠拖著沉重的步履,艱難地走在回唐鎮的山路上。偶爾有死鬼鳥凄厲的叫聲傳來,令人毛骨悚然。傳說死鬼鳥可以聞到死人的氣息,死鬼鳥不祥的叫聲預示著什麼,是不是唐鎮又有什麼人要死去?惡年月最根本的特徵就是死亡變得頻繁和正常,這和好年月的太平是相對立的。李紅棠饑寒交迫,出來兩天了,還是沒有找回母親,心裏又記掛著冬子,只好先回唐鎮再說。她的頭很痛,身心十分疲憊,她不經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陡然一驚,自己臉上的皮膚竟然如此粗糙,像是摸在松樹皮上面,她突然想到了王巫婆的那張老臉,十分恐慌。李紅棠在恐慌中朝前路望了望,翻過前面的那個山頭就可以看到唐鎮了,在天黑前,她可以趕回家。回家后,她想好好照照鏡子,看看才十七歲的自己到底變成什麼模樣。
李公公每邁出一步都是那麼沉重,像冬子的心跳。李公公所到之處,人們紛紛閃開,讓出一條過道。
王海榮說:「姐夫辛苦了。」
他神色古怪地朝上官文慶逼過去。
李紅棠想,冬子會不會在阿寶家。她敲開了阿寶的家門,開門的是疲憊的張發強。張發強嘴巴里咀嚼著什麼東西,見到驚惶的李紅棠,就把嘴巴里的東西咽了下去,說:「紅棠,你怎麼啦?」
團練說:「你歸家去吧,不要找了,我們團總帶冬子少爺在裏面和皇上共進晚餐呢!」
大家心裏也捏著一把汗。
他抽空找到了姐姐王海花。
下午的時候,李慈林就把兒子帶進了李家大宅。李公公和李慈林就帶著冬子四處參觀。冬子沒想到裏面如此複雜,又如此的氣派,每一幢房子都雕檐畫棟,每個院子都是花園。整個李家大宅有五個部分組成,分為前院中院後院左院右院,前院叫大和院,中院叫寶珠院,後院叫藏龍院,左院叫浣花院,右院叫鼓樂院,每個院落相對獨立,又有走廊和門貫通。大和院是團練居住和訓練的地方;寶珠院是個大殿,是議事的地方,也是李公公登基後上朝的所在;藏龍院是李公公的居所;浣花院的圓形拱門緊緊關閉,他們沒有帶冬子進去;鼓樂院有個小戲台,那些房子里好像住著人,冬子沒有見他們出來,好像那些人被鎖在房間里。李家大宅里彷彿藏著許多秘密,這是冬子參觀下來的感受。
李紅棠喃喃地說:「他會跑哪裡去呢?」
冬子鬼使神差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棉袍,跟著那個黑影走到門邊,黑影從門上穿了過去。冬子走到門邊,打開了門,也跟了出去。
李家大宅的大門上掛著兩個紅燈籠,大門兩邊站著兩個高大威武手持長矛的團練。這兩個團練也許是從唐鎮臨近鄉村招來的,李紅棠不認識他們,他們好像也不熟悉她。
後面的腳步聲也變得快疾。
冬子聽了李公公的話,心裏一陣陣發冷,渾身哆嗦。
李紅棠剛開始沒有注意到靠在門框上沉睡的上官文慶,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時,心像是被突然捅進了一把刀子,異常疼痛。她心裏十分明白,上官文慶知道她一個人在家,怕她出什麼問題,一直守在她的家門口。她開門沒有吵醒他,和冬子說話也沒有吵醒他,難道他……李紅棠想,他本來身體就不好,有病纏身,夜晚那麼冷,還颼颼地刮著冽風,他是不是凍死在這裏了?
她虛弱地說:「文慶,你見到阿弟了嗎?」
李慈林又一個掃趟腿過去,王海榮又重重地摔倒在地……就這樣,他一次次紮好馬步,又一次次地被掃倒,而且摔得一次比一次重。在這樣寒冬的早晨,王海榮渾身大汗,不知道是疼痛還是驚嚇造成的。最後一次被李慈林掃倒后,王海榮癱在地上爬不起來了,可憐兮兮地看著冷笑的李慈林,用哀綿的目光向李慈林求饒。
站在後面的一個人說:「余老先生,你大點聲好不好,我沒有聽見!」
王海榮輕聲說:「蹲好了。」
李公公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這對母子,轉過身,大聲說:「余老先生呢?」
冬子一夜未眠,好在房間里再沒有起陰風,那黑影也沒有再出現。戰戰兢兢地縮在被窩裡過了漫長的一夜,看到窗戶漸漸的發白,他才明白一個人的膽子是怎麼變大的,原來是嚇大的。
他為什麼會在冬子家門口睡覺,冬子不得而知。他沒有叫醒上官文慶,而是敲起了門。
王海花連忙對弟弟說:「還不快謝你姐夫!」
……李紅棠在鎮街上挨家挨戶地問,沒有人知道冬子的下落。
王海榮說:「我姐夫不是有權嗎,進一兩個人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上官文慶還要堅持,李紅棠發火了:「讓你回去你就回去,羅嗦什麼!你要不回去,我再不理你了!」
李公公拄著龍頭拐杖,鬼魂一般站在廳堂里。
李慈林說:「好了,我帶你回去睡覺吧,以後可別亂跑了。」
上官文慶站起來,他手中提著一個包袱。他輕聲說:「紅棠,我歸過家的,喝完葯,我就出來了。」
……
王海花說:「你現在想明白太遲了。」
王海榮點了點頭說:「真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冬子見他們過來,心裏安寧了些。
冬子使勁地點了點頭:「阿姐,你要小心哇!」
冬子說:「阿寶,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你是不是長大了想討她做老婆呀?」
王海花把茶壺遞給弟弟:「快給你姐夫倒茶,好好拍拍他的馬屁!」
阿寶說:「我也不知道,我爹老是說,這樣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風。」
冬子走近前了,他才說:「冬子,你不要怕,老夫就住在你對面的房間里,你有什麼事情,可以叫我的。如果實在害怕,你也可以和我一起睡。」
這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
……
李慈林說:「瞎說八道,這麼晚了,回去幹甚麼!」
在冬子的印象中,張發強是個很好的人,不像自己父親,成天凶神惡煞!
雙眼浮腫臉色憔悴的李紅棠把門打開。
李紅棠心裏哀綿地說了一聲:「可憐的上官文慶——」
他內心的想法和鄭士林絕然不同。
李紅棠端詳著弟弟:「阿弟,你沒事吧?怎麼才回家呀?」
李公公嘆了口氣:「唉,老夫還能活幾年!在老夫百年之後,連個傳宗接代的人都沒有。本來嘛,想從親房那裡挑個孩子過繼過來,可是那些孩子沒有一個老夫看得上的,都是些歪瓜裂棗,不能大用哪!」
阿寶的臉色陰沉,「答應個鬼呀,最近我爹的脾氣特別不好,動不動就罵人。他朝我吼叫,說今年過年不要說新衣裳,就連年貨也沒有錢買!我頂了句嘴,他還要打我。」
上官文慶也找了很多地方,沒有找到冬子。李紅棠和他在家門口匯合在一起。上官文慶顯得十分無力。
王海榮笑嘻嘻地走進灶房:「阿姐,我幫你洗吧。」
冬子說:「那當然。」
李紅棠焦慮地說:「這可如何是好,阿弟不會出什麼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