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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李慈林說:「我自己倒,自己倒,皇上給我倒茶,雷公會響!」
李公公突然壓低了聲音,在李慈林耳朵邊上輕輕地說了起來。李慈林神色嚴峻地聽著,不時地點頭。李公公說完后,李慈林就站起來說:「皇上,您老慢慢品茶,我就下去辦事了。」
兩個徒弟頻頻點頭。
她囁嚅地說:「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冬子無動於衷。
余狗子捉摸不透老婆的心思,也懶得去思量,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不把這個家賣了。余狗子被沈豬嫲催得實在心煩了,就罵罵咧咧地出了門,不知怎地,今晚就是不想出門。
李紅棠把冬子摟在懷裡,哽咽地說:「阿姐不去找郎中,阿姐要找媽姆,等找到媽姆了,阿姐就好了。」
李紅棠還是不搭理他。
約翰的棗紅馬吸引了很多唐鎮的孩子,大人們散去后,夜色來臨,他們還在雨來客棧門口,嘻嘻哈哈地觀看那匹漂亮的棗紅馬。阿寶也去看了,他站在那裡,覺得到真實的馬和李駝子扎的紙馬有本質上的不同。約翰在雨來客棧住下了,他把馬背上的兩個皮箱搬進了客棧的房間,棗紅馬也被客棧的夥計牽到後面的院子里去了,孩子們這才依依不捨地各自回家。雨來客棧是唐鎮唯一的旅館,很小,也就只有四五間客房,因為山高皇帝遠的唐鎮一年到頭也沒有什麼人來,偶爾會來個把收山貨的客商,就住在這個地方。雨來客棧老闆余成並不是靠開旅館賺錢,唐鎮人都知道,唐鎮的賭鬼們都會在夜色濃重后溜進雨來客棧。
李慈林說:「王海榮,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向皇上稟報。」
過了一會,上官清秋就讓他們回家去了。
約翰不說話了,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飯。
冬子在閣樓里就聽到了街上的喧嘩,他打開窗戶門,看到了那個古怪的外國人,高大的棗紅馬和騎在馬上羞澀的姐姐。他的目光十分迷惘,無法弄清姐姐為什麼會騎著棗紅馬回到唐鎮,也不明白為什麼姐姐沒有找回母親,卻帶回了一個長相奇異的男人。他甚至有些不安,感覺這個長相奇異的外國人將要在唐鎮發生什麼禍事。
李紅棠哀怨地說:「阿弟,你這是幹甚麼呀!」
朱月娘嘆了口氣:「說了也等於沒有說。」
王海榮還跪在地上,誠惶誠恐。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
王海榮顫聲說:「謝皇上!」
王海榮也跪下:「小人給皇上請安!」
他走出青花巷時,突然聽到巷子里傳來女人嚶嚶的哭聲。
王海榮趕緊慌亂地跑了。
她才十七歲呀!
李慈林說:「謝皇上!」
傳教士約翰笑著聳了聳肩,「姑娘,我真的不是壞人,也不是魔鬼,你誤會我啦——」
李慈林發現兒子哭了,粗聲粗氣地說:「你哭甚麼?老子又沒有死,等老子死了你再哭吧!」
他回頭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沈豬嫲把大門虛掩起來,這樣李騷牯就可以不費任何氣力進入她家,她卧房的門也沒有閂上。
他撲過來,搶過了銅鏡。
朱月娘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裝著飯菜的竹飯籠遞進去后就離開,而是從小門裡擠了進去。鐵匠鋪後面還有一個房間,上官清秋晚上就睡在這裏。朱月娘進了那個房間,把竹飯籠放在了黑烏烏的桌子上。
李紅棠洗完臉,給油燈添了點菜油,用針尖挑了挑燈芯,燈火跳躍著明亮了許多。她拿起了家裡的那面銅鏡,銅鏡是游四娣嫁給李慈林時,游家的給的嫁妝,是游秤砣特地到很遠的汀州城裡買回來的。銅鏡好久沒人用了,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李紅棠悲涼地用布帕擦了擦銅鏡,銅鏡頓時透亮起來。她顫抖著手,把擦亮的銅鏡放在了面前。
李慈林說:「紅棠,你怎麼會和那個紅毛鬼一起回來的?你是在哪裡碰到他的?」
李公公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朱月娘說:「好,好,你有本事,你賺了金山銀山,我們都過著富人的日子!」
李紅棠坐在床沿上,用手帕擦著眼睛,眼睛又紅又腫,像個爛桃子。
李慈林見女兒無語,嘆了口氣說:「紅棠,爹曉得我對不住你,沒有好好照顧你,等我忙完這一段,順德公真正登基后,爹會好好待你的,你不要再去找你媽姆了,在家好好調養,你要什麼,那怕是天上的星星,爹也會摘給你的!」
李公公陰險地笑了笑:「去吧!」
冬子開了門,父親李慈林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寒風,冬子打了個哆嗦。
李紅棠燒了一盆熱水,細心地洗著臉,心裏特別不安。冬子獨自坐在閣樓的窗前九九藏書,眼睛斜斜地窺視著胡記小食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那個奇怪的異國人走出小食店前,他看清了門外的那個倉皇跑開的人,這個人就是參加團練不久的王海榮,他腰間也挎著刀。他朝興隆巷跑去。
朱月娘抹了抹眼睛:「好了,我不和你這個死鐵客子吵了,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兒子上官文慶一天不如一天了。文慶病得十分厲害,越來越虛弱了,還有呀,他的頭好像也越來越小,身體也越縮越短了……」
窗外的風在嗚咽。
約翰搖了搖頭,朝他笑了笑:「我不喝酒的,謝謝!」
躲在門外的那個人神色倉皇地跑開了。
他的身體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來。
胡喜來的目光獃獃地停留在約翰幽藍的眼睛上,彷彿靈魂出了竅。
沈豬嫲臉紅了,她心裏有事,這些日子以來,每天晚上,她把孩子們安排睡覺后,就盼望著李騷牯的來臨,當然余狗子在家是絕對不行的,余狗子把她還賭債,沒有人會管,可要是被人抓住她偷人,那可是要被裝進豬籠里沉進姑娘潭的。她還不敢明目張胆地和李騷牯搞破鞋。奇怪的是,李騷牯這些日子一直就沒來,讓她每天晚上的希望都落空,就是這樣,她還是充滿了希望,心裏堅信李騷牯一定還會來。
王海榮講完后,覺得自己的脊背上冒著汗,他一直低著頭,不敢和李公公陰森的目光相碰。
胡喜來滿臉堆笑地問道:「客官,你需要來點酒嗎?我們這裏的糯米酒味道很不錯的。」
李慈林焦急地說:「你開口說話呀,紅棠!」
上官清秋不知所措:「這——」
李公公給他斟了杯茶說:「這茶不錯,入口柔滑,滿嘴留香,嘗嘗!」
李紅棠說:「阿弟,阿姐要是變得越老越丑了,你會嫌棄阿姐嗎?」
上官清秋關好鐵匠鋪的店門,吶吶地說:「死老太婆,還不送飯來!」
在京城裡時,哪有有如此的好心情,他就是一條成天搖尾乞憐的狗。多年來,他一直提心弔膽,因為內心的那個死結。李公公自從入宮后,就希望能夠在某一天回到故鄉,找到父親,儘管心裏是那麼仇恨他。他想象著父親在凄風苦雨的漫漫長路中乞討的樣子,心就會莫名其妙地疼痛。他還經常做這樣的噩夢:父親在一大戶人家門口乞討,突然從門裡竄出一條惡狗,朝父親撲了過去,惡狗咬斷了父親的喉管,鮮血汩汩流出,浸透了整個夢境……時間長了,習慣了宮裡生活之後,他就漸漸淡忘了父親,也淡忘了故鄉。他在宮裡小心翼翼地活著,看慣太多的陰謀和爭鬥,血腥和殺戮……好在他聰明伶俐,得到了主子的恩寵,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隨著年歲的漸漸老邁,他又開始想念父親了,父親在他腦海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認為父親還活著,像個老妖怪一樣在模糊的故鄉山地活著。吹南風的時候,他彷彿能夠從風中聞到父親和故鄉的味道,忍不住老淚縱橫。時局越來越亂,李公公產生了離開皇宮的念頭。可是,他一無所有,難道像父親那樣一路乞討回唐鎮?那是難於想象的事情!皇宮裡到處都是寶貝,古董字畫什麼的,那一件東西都是值錢貨!於是,他產生了一個大胆的念頭,偷東西出去賣……時間一長,他就有了很多的銀子。他必須離開皇宮,就是沒有對父親和故鄉的那份掛牽,他也必須離開,否則偷東西的事情要是東窗事發,將死無葬身之地。那天慈禧太后關心,他斗膽提出了返鄉養老想法。慈禧太后怪怪地瞪著他,長時間沒有說出一話。李公公雙腿打顫,彎著腰,汗如雨下。慈禧太后終於笑出了聲,並且恩准他回鄉,還給了他不少銀子。李公公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皇宮,踏上了漫長的歸鄉路。離開皇宮,他卸下了沉重的負擔,有逃出牢籠的感覺,彷彿一步就從肅殺的寒冬跨入了鶯歌燕舞的春天。李公公以為回到唐鎮,可以看到父親,可以沉浸在溫暖的鄉情里。他路上所有的美好想像被現實擊得粉碎。父親根本就沒有回到唐鎮,不知所終,也許還沒有走出京城,就倒卧街頭了。李公公十分憂傷,更讓他憂傷的是,唐鎮人對他投來的卑夷的目光。一次,有人在竊竊私語,嘲笑他是個閹人。聽到那些話語,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凄惶地逃回住的地方,抱著一個陶罐,潸然淚下。閹人,閹人……在皇宮裡時,在他眼裡,除了皇帝,所有的男人都是閹人,都是弓著腰跪著生的九_九_藏_書閹人,沒有尊嚴的閹人!他以為走出了皇宮,自己就是個正常人了!他錯了,到底自己還是個沒有尊嚴的閹人!他想起了一個女人,被自己掐死的一個女人!因為他深得慈禧太后的恩寵,慈禧太后允許他娶妻。那個只做了他幾個月妻子的女人,在他眼中是個盪|婦。他經常在晚上脫|光了女人的衣服,提著燈籠照她的裸體。女人的裸體令他目光迷亂,喉嚨里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他伸出手,用長長的指甲輕輕地刮女人泛著白光的細嫩皮膚,女喘息急促起來,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放下燈籠,就像餓鬼般撲上了女人的肉體。可他是個閹人,只能用手和舌頭髮泄內心熊熊燃燒的欲|火……久而久之,女人對他絕望了,用沉默對抗他的無能,他也心如死灰。偶爾,他會在半夜醒來,強行地把女人的衣服剝光,低吼著在她的身體上又抓又撓,弄的女人痛不欲生,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報之以冷漠。某個深夜,李公公回家晚了,當他悄悄地退開虛掩的房門,就聽到了女人的呻|吟。他的腦袋嗡的一聲,難道女人和哪個男人在做見不得人的事情。他撲過去,拉開帳子一看,女人赤身裸體,竟然自己把手放在陰|部……李公公拿起一根棍子,拚命地打她,邊打邊說:「臭婆娘,臭婆娘——」女人實在受不了了,大聲說了聲:「閹人!你有本事打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和你這個閹人在一起,生不如死!」閹人這個詞無情地擊中了李公公的要害,他瘋了,扔掉手中的棍子,撲過去,雙手死死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女人掙扎著,兩腿亂蹬……她的臉色脹得青紫,眼睛突兀,瞳仁漸漸地放大擴散,最後渾身癱亂下去,一命嗚呼!女人死了,他也沒有放手,雙手還是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李公公真的想掐死唐鎮那些說他閹人的人,可他沒有力量!他自言自語道:「我要讓你們都跪在我的腳下,讓你們都成為閹人!」於是,他想到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是的,在皇權面前,所有的人都是閹人!沒有尊嚴的閹人!他已經做了一輩子沒有尊嚴的閹人,在死之前,他必須做個有尊嚴的人!他要讓唐鎮人在他面前抬不起頭,讓他們臣服……
胡喜來點了點頭,心想,這個人還挺鬼的,還明白他心裏想的事情。
胡喜來一臉迷茫:「不曉得,從來沒有聽說過。」
冬子瞟了她一眼,突然喊了一聲:「阿姐——」
余狗子被捂得透不過氣來。
約翰在胡喜來小食店對面的雨來客棧門前停了下來,把李紅棠抱下了馬。在眾目睽睽之下,李紅棠的臉像燒紅的火炭,燙得難受,一下馬,她就一溜小跑,回到了家裡。
李紅棠無語,轉身默默地下山。
冬子含淚說:「阿姐,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你都是我的親姐姐,我不會嫌棄你,你在我眼裡,永遠都那麼美麗。」
李紅棠沒有吭氣,不想和父親說任何話。
余狗子走出家門,冷冽的風吹過來,身體打擺子般顫抖了一下。
雨來客棧有客人入住,胡喜來高興,因為客人會選擇到他這裏吃飯,這是他多年的經驗。果然,約翰收拾好東西好就來到了胡記小食店。披在他頭上的斗篷不見了,露出滿頭的紅頭髮。胡喜來見他進來,又是興奮又有些恐懼,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余狗子心裏冒出一股無名業火,一不做二不休,把沈豬嫲弄上了床,壓在了她身上,口裡不停地說:「騷|貨,你不是喜歡弄嗎,我今天弄死你!」
這時,有個人躲在小食店的門外,往裡面探頭探腦。
上官清秋又笑了笑說:「死老太婆,有話就快說,有屁就快放!」
他的嘴巴突然被捂住了,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爛賭鬼,快滾回家去,今天晚上雨來客棧不開賭局!你要是去的話,小心你的狗命!」
朱月娘說:「我問你一句,死鐵客子,文慶是不是你的骨肉?」
他路過朱銀山家門口時,覺得朱家門樓底下站著一個人,定眼一看,又什麼也沒有。他罵了聲:「見鬼了!」朦朧的夜色中,青花巷寂靜極了,余狗子拖沓的腳步聲變得很響。
窗外的風還是嗚嗚地鳴叫。
冬子說:「阿姐——」
他沒有像打老婆那樣毒打女兒,還保持了一丁點兒良善。李慈林知道女兒是不會向他說出任何事情了,只好跺跺腳,悻悻而去。
李紅棠疑惑地說:「你要去唐鎮?」
唐鎮同樣也潛伏著危險。
胡喜來走出了小食店。
約翰說:「我是天主的使九-九-藏-書者,來傳播天主的福音。」
騎在馬上,李紅棠對這個叫約翰人有了些許的好感,戒備心稍微放鬆了些。
上官清秋點上一鍋水煙,咕嚕咕嚕地吸著。
李紅棠的臉湊近了銅鏡,目光落在了銅鏡上,心一下子抽緊,大叫了一聲,手中的銅鏡「哐當」一聲掉落到樓板上。
朱月娘說:「死鐵客子,你真是鐵石心腸哪,我當處怎麼就瞎了眼,嫁給了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文慶無論怎麼樣,也是你的種草,你就如此狠心待他!他出生後到現在,二十多年了,你關心過他嗎,你給過他什麼嗎?」
她看到鏡中的那張臉變得皺巴巴的黯淡無光,彷彿看到的是一張老太婆的臉。
王海容說:「好的好的,我說,我說。傍晚時分,我奉命去監督修城牆。在東城門口,看到一個神秘的怪人牽著一匹高頭大馬走來,馬上還坐著李團總的女兒李紅棠……」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紅毛鬼,你給老子乖乖地滾出唐鎮,就饒了你的狗命,你要是膽敢留在唐鎮裝神弄鬼,一切後果你自己負責!唐鎮不是你來的地方,滾回你的老家去吧,唐鎮不需要你!老子已經警告過你,聽不聽由你——」
約翰要了兩個菜,一碗米飯,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吃飯前,約翰閉上眼睛,低著頭,用手指在胸前畫著十字,口裡喃喃地說:「主,求你降褔我們,並降褔你惠賜的晚餐,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
冬子哭著對她說:「阿姐,你是不是病了?明天到鄭老郎中那裡去看看,讓鄭老郎中給你開點葯吃,就會好的。阿姐,你不會有事的。」
那人一放手,他就轉身往回跑,其實,他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受到這樣的威脅,如果他還敢去雨來客棧,那麼,他就不是余狗子了。他身後傳來兩聲冷笑。余狗子倉皇地回到家裡。他推開卧房的門,已經脫得精光的沈豬嫲在黑暗中朝他撲過來,抱著他一通亂啃,嘴巴里還發出哼哼唧唧發|情的聲音。余狗子想,這婦人是不是瘋了,猛地推開她,惱怒地說:「爛狗嫲,你作死呀——」
沈豬嫲不時地催促他,「你還不去賭呀,都什麼時候了?」
李紅棠欲哭無淚,這也是幾天的事情,臉就變老變皺了。她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自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和她母親游四娣一樣,是唐鎮最善良的女人。可現在,她彷彿遭了災劫,未老先衰。李紅棠想起了被父親他們殺死的那兩個可憐的異鄉人,難道是父親的報應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吃完飯,約翰閉上眼睛,手指在胸前畫著十字,喃喃地說:「全能的天主,為你惠賜我們晚餐和各種恩惠,我們感謝你讚美你,因我們的主基督。阿們。我們的天父,願你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兇惡。阿們。」
李慈林問:「紅棠呢?」
李慈林站在她面前,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和他打招呼,而是把臉轉到另一邊。李慈林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量女兒了,見到女兒變成這個樣子,心一沉,冰涼冰涼的。他不明白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壓低了聲音說:「紅棠,你這是怎麼啦?」
冬子擦著眼淚下了樓。
冬子說:「阿姐,你不要下去,讓我去開門吧。」
余狗子一走,沈豬嫲臉上開出了一朵鮮花,她心裏在呼喚:「騷牯,你今夜一定要來哇——」
李紅棠還是無語,她不清楚父親為什麼急匆匆回來問她這個問題,覺得自己和誰一起回到唐鎮,和他都沒有關係,從親眼看到他殺人那天起,她就和他拉開了距離,天與地般的距離,她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父親,一個曾經正直善良的人。
李紅棠無語。
就是當上團練后,他也很少進入藏龍院見到李公公,李公公保養得很好的白|嫩的臉上有股攝人心魄之氣,王海榮膽戰心驚。
他跑進路旁邊的松林里,不一會,牽出一匹高大的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兩個箱子。約翰牽著馬,追了上來。李紅棠看到這匹漂亮的棗紅馬,心裏對狐仙的疑慮打消了,可她對約翰還是十分警惕,這個怪人為什麼來唐鎮?李紅棠伸手摸了摸棗紅馬緞子般的皮毛,她喜歡它。約翰笑了笑,「姑娘,看你很累的樣子,騎馬吧。」
他急匆匆地上了樓。
約翰從頭上摘下斗篷,露出滿頭濃密的紅色的頭髮。https://read.99csw•com
李紅棠迴轉身,她看到的是人還是鬼?此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襲黑色的袍子,頭上矇著黑色的斗篷,胸前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有個裸身的小人。此人有著一張白生生的臉,突兀的額頭,眼睛幽藍深陷,高高的鷹鉤鼻,寬闊的嘴巴,紅色的胡茬。李紅棠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長相的人,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狐仙?李紅棠嚇得昏倒在地。
約翰說:「英國,你懂嗎?」
她喃喃地說:「不,這不可能,不可能——」
李紅棠說:「阿弟,你永遠是我的好弟弟,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會像媽姆那樣,愛你惜你!」
他冷冷地對王海榮說:「你退下去吧!」
李紅棠苦笑著說:「媽姆我會一直找下去的,誰也阻攔不了我。阿弟,你不必勸我,也不必擔心我。快把鏡子給我,聽話——」
在李慈林的眼裡,王海榮就是一條狗,就是一個閹人。
約翰疲憊地躺在眠床上,被子對他來說有些短了,他的雙腳伸到了被子外面。他覺得特別寒冷。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進入唐鎮,他心裏還是沒底,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情。讓他心裏有些安慰的是,唐鎮人給他留下了淳樸善良的印象,從李紅棠到胡喜來,還有那些前來看熱鬧的人們,他們的眼神里沒有邪惡的影子。他希望唐鎮人都成為天主的子民,得天主的庇護,如果這樣,唐鎮人就有福了。
李紅棠睜大眼睛,「騎馬?」
為什麼會這樣?
「可憐的姑娘!」黑衣人把李紅棠的頭抱在臂彎里,用另外一隻手的拇指掐住了她的人中。李紅棠悠悠地吐出一口氣,醒轉過來。她真切地聽到黑衣人充滿慈愛的聲音,「姑娘,你別怕,我不是壞人,也不是魔鬼,我叫約翰,是上帝派來傳遞福音的人。」李紅棠驚恐地望著他,她不知道什麼叫上帝,也不知道什麼叫福音,掙扎著站了起來,一步步地往後退。
姐姐在洗臉前對他說:「冬子,把窗門關上吧,冷風灌進來了。」
余狗子有些惱火:「爛狗嫲,你催命呀!你不是一直反對我去賭嗎,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還催我去賭!真是的!」
即將天黑的時候,一個外國人牽著高大的駝著李紅棠的棗紅馬進入唐鎮,在唐鎮引起了不小的鎮動,唐鎮人紛紛出來看熱鬧。李紅棠羞澀地低著頭,一個勁地對約翰說:「讓我下來,快讓我下來。」
冬子說:「阿姐在樓上。」
約翰說:「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我去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約翰的到來,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的想法。他的兩個徒弟過去看熱鬧回來后,他這樣說:「你們真是多事,有甚麼好看的,唐鎮發生任何事情,我們都不要湊熱鬧,打好我們的鐵就行了,有我們這個手藝,什麼朝代都有飯吃,餓不到我們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朱月娘說:「死鐵客子!你以為我會為你哭哇,你就是死了,我也不會為你落半滴淚!」
他等了很久,才等來朱月娘的叫門聲。
李慈林站直了身:「皇上,唐鎮來了個不速之客。」
余狗子摸了摸自己心髒的那個部位,發現心沒有跳出來,這才戰戰兢兢地往雨來客棧摸過去。
窗外的風嗚嗚鳴叫。
夜漸漸深了,余狗子還沒有出門。
上官清秋說:「你這話說出來,就太沒有良心了,沒有我辛辛苦苦打鐵賺錢養家,那孽種早就餓死了,我怎麼就沒有管呢!」
李紅棠想,如果他是狐仙或者壞人的話,在她昏迷過去時就加害自己了,可他非但沒有加害自己,還把自己救醒,也許他真的是好人,可他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唐鎮人身上沒有的味道。
李慈林匆匆而去。
不一會,李紅棠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騎馬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十分的奇妙,她想,如果這匹馬是自己的,就可以騎著它去找母親了,那樣不會如此辛苦,也可以走到更遠的地方。
李公公瞥了他們一眼,緩緩地伸出蘭花指說:「起來吧——」
李公公呷了口茶,指了指旁邊的太師椅,笑了笑說:「慈林,坐吧,我們倆在一起,就不要那麼多禮節了。」
冬子在嗚咽。
李紅棠無動於衷,心情特別複雜,彷彿又聞到了血腥味,血腥味從父親身上散發出來。
冬子說:「阿姐,你不要照鏡的,不用照鏡也很美麗——」
他漸漸清醒過來,輕輕地握了握手,能夠動彈了,但是他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說話,他在以不變應萬變。他不清楚床邊站著的是什麼人,對他的生命會不會構成威脅。這畢竟是read.99csw.com陌生的地方,儘管他來中國好多年了,也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並且了解不少中國的民情風俗,經歷過許多險境。
約翰點了點頭,二話不說,把李紅棠抱上了馬背。李紅棠驚叫起來。約翰說:「別怕,你的手抓住韁繩。」然後,他把李紅棠的腳放在了馬鐙上。李紅棠騎在馬上,很是不安,連聲說:「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還沒有來到雨來客棧,好像就到了鐵匠鋪門口吧,一個瘦高的黑影擋在了他面前。他差點一頭撞在那黑影的身上。余狗子叫了聲,「誰呀,擋在道中間,讓不讓人過呀!」
李紅棠突然躺上了床,拉過被子,蒙上了頭。
冬子無奈地把銅鏡遞給了姐姐。
約翰繼續說:「對,天主!天上只有一個神,那就是天主,宇宙萬物都是天主創造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飛鳥和魚……你和我,都是天主的產物。人類的貧窮和富貴,生或死,都由天主評定,天主懲罰惡人獎賞善人,萬能的主公平正義。人都是有靈魂的,人死了靈魂也不會湮滅,靈魂得到天主的寵愛就會升上天堂,否則就會下地獄。」
上官清秋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啊,會有這種事情——」
唐鎮變得詭秘,平靜中隱藏著巨大的暗流。
約翰說:「姑娘,你等等——」
李慈林說:「讓海榮和你說吧。」
這是非常意外的事情,余狗子從來沒有如此瘋狂過,沈豬嫲的欲|火還沒有熄滅,痛快地迎合著他的進攻,而且,她腦海里想的是李騷牯。可是,很快地,余狗子就不行了,沈豬嫲心裏一陣悲涼,余狗子畢竟不是李騷牯,不能給她帶來高潮和快樂,那怕只是一瞬間。
為什麼?
冬子眼淚湧出了眼眶,「阿姐,你這是何苦呢?你不要再去找媽姆了,好嗎?」
那人鬼魅般消失后,約翰想,是留在唐鎮呢,還是離開?
胡喜來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天主——」
路過土地廟門口時,約翰的腳步緩慢下來,他往土地廟裡面看了看,目光意味深長。
李慈林走到李公公面前,跪下說:「小人給皇上請安!」
胡喜來心裏叫了一聲:「啊,紅毛鬼!紅毛鬼來到唐鎮了!」
李公公鄙夷地看了王海榮一眼,「你也起來吧!」
狗吠聲偶爾從遠處傳來,不一會就重新回歸寂靜。
上官清秋開了扇小門,對朱月娘說:「老子都快餓死了,你怎麼才來!」
約翰誠懇地說:「對,我要去唐鎮。」
約翰覺得這是個寧靜的夜晚,甚至有些美好,因為他心裏把唐鎮人想得美好。在黑暗中,臉上也露出了微笑。他要帶著微笑進入夢鄉。
約翰說:「不用怕的,姑娘,我牽著馬走,你坐穩,不會摔下來的。」
朱月娘說:「無論如何,文慶是我們的親骨肉,你看怎麼辦吧!再這樣下去,文慶很快就沒了!」
上官清秋髮現她的眼睛紅紅的,眼淚汪汪,就說:「死老太婆,說你兩句你就哭呀,甚麼時候變成哭臉婆了?」
李紅棠說:「阿弟,快把鏡子給我。你不要安慰我,我曉得自己變醜了,頭髮也白了。給我吧,不要緊的,讓我看清自己的臉,看清楚到底變成甚麼樣子了。就是變成鬼,我也不會難過的,這是我的命!」
現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事情往著既定的方向順利發展,李公公能不心曠神怡嗎!
上官清秋說:「你休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孽種!」
李慈林火了,「你說話呀,啞巴了呀——」
李慈林頓了頓,又說:「紅棠,爹問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實的告訴我。」
約翰的身體蜷縮起來,寒冷令他顫慄。
李慈林急匆匆地走進來,後面跟著王海榮。
上官清秋笑笑:「那你這是為哪般?」
突然,李公公的眼中露出了凶光,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低沉地說:「老夫平生最恨的就是洋鬼子——」
上官清秋說:「你不要說這沒用的話,甚麼富人不富人的,比上不足比下總有餘吧,我甚麼時候讓你們餓過肚子,又甚麼時候讓你們沒有衣服穿,受過凍?」
約翰又笑了笑:「你現在不就懂了,我是從英國來的。你一定想問,我來這裏幹什麼,是嗎?」
沈豬嫲聽到自己老公的聲音,心裏涼了半截。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他會突然回來。
約翰心裏一沉。
李公公悠然自得地坐在藏龍院的廳堂里喝茶。
李慈林被女兒的舉動氣得發抖,指著床上的女兒說:「好,好,你不說,你不說好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覺得有個人站在了床邊。
胡喜來又問:「客官,你是從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