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騷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騷牯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
冬子進入李家大宅的這天下午,天氣驟變,一下子變得十分寒冷,天空中飄下的牛毛細雨很快就變成了飄飛的雪花。雪越來越大,天空和大地不久就白茫茫一片。
李紅棠目光堅定地說:「我會找到媽姆的!」
上官文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不一會,他聽到了腳步聲。
冬子想,難道床下的地下還藏著什麼?
鵝毛大雪一直不停地飄落。
李慈林又喝了一碗酒說:「好啦好啦,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說的都是酒話,你不要記在心上,好自為之吧,到時少不了你的好處。」
約翰想要喊叫,那幾個人撲上來,按住了他,一塊布帕塞進了他的嘴巴里,不一會,就被捆了個嚴嚴實實,他無法動彈,深感自己凶多吉少。那幾個人把他裝進了一個巨大的黑麻布袋子里,他陷入了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油燈散發出溫暖的光芒遠離了這個叫約翰的英國傳教士。
余成吩咐一個夥計:「快把洗腳水送樓上去!」
余成點頭哈腰,「好的,好的!」
冬子乘坐的轎子被抬走後,阿寶哭出了聲。
余成無奈地說:「我們皇上傳下話來了,讓您在這裏住最後一個晚上,明天您就離開這裏,好嗎?今天晚上的房錢就不收你的了。」
冬子倒抽了一口涼氣,差點驚聲尖叫出來。
冬子身上又流汗了,這是因為緊張,還是悶熱?
冬子下到黑洞里,地洞里十分沉悶,有種難聞的濁氣,彷彿是死老鼠腐爛的氣味。他手中的蠟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藉著燭光,冬子發現有兩條地洞,兩個洞的深處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女人的哭聲還在繼續,他該往哪個地洞里走,繼續探尋女人泣哭的秘密?
冬子不敢打開這扇門。
過了一會,上官文慶吶吶地問:「天主是什麼?」
上官文慶的頭很痛,彷彿裂開了好幾條縫。他的雙手抱住疼痛的頭顱,企圖把那些裂開的縫合回去。他覺得那些裂開的縫在彌合,彌合的過程中,頭在收縮,臉上的皮膚也在收縮,甚至連頭骨也在收縮,疼痛沒有減輕,反而加劇。上官文慶忍耐著劇痛,大聲喊道:「土地公公,土地娘娘,你們開開眼,讓紅棠找到媽姆吧!讓她的頭髮變黑,讓她的臉還原,只要她的美麗重現,我願意承擔一切懲罰!如果她有什麼罪過,請讓我來替她承擔,不要讓她失去媽姆,不要讓她失去美麗——」
此人就是唐鎮的侏儒上官文慶。
木板揭開了,露出一個黑洞。
上官文慶說:「你說的是真的?」
冬子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恐懼情緒,他心裏說:「別怕,別怕,你見過野草灘上死人的腳,你看到過戲台上上弔的人……你還有什麼可怕的,你很快就接近真相了,你不會放棄的,冬子,你從小就是個勇敢的人,你絕對不會放棄的——」
約翰的手中緊緊地握著胸前的那個十字架。
李駝子淡淡一笑:「我生什麼氣,要生也不會生你這種人的氣。不要以為自己伴上了誰,就沒有敢抽你的嘴巴了,你記住我的話,好自為之吧!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的!」
約翰好像明白了什麼,笑了笑說:「胡老闆,你隨便給我弄點吃的,我加倍付你飯錢。」
他的臉上浮現出安祥的微笑。
被驚醒的唐鎮人都知道,那是約翰的棗紅馬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嘶叫……
約翰說:「看得出來,你很不快樂?」
阿寶說:「冬子也不會快樂的。」
這個早晨,天上還是飄著牛毛細雨。
冬子拿著蠟燭,鑽進了床下。
阿寶嚇得快步跑了出去,一出門,就被張發強一把拉過去,張發強雙手按住阿寶的肩膀,默默地看著冬子上了轎子,被人們前呼後擁地抬走。李慈林怪異地瞟了張發強一眼,張發強發現這個曾經和自己相處得不錯的鄰居變得異常陌生,他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冬子坐在轎子上被抬向李家大宅時,約翰也站在街旁,用迷離的目光注視著轎子上的冬子,彷彿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李慈林經過他身邊,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巴里說了句什麼,約翰根本就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什麼。約翰是個執著的傳教士,不會因為威脅而妥協,他堅信天主的力量,也堅信自己的力量。他來唐鎮的兩天里,走訪了好多貧苦的人家,給他們講天主的神聖,也給那些貧苦的人家送去了一些銅錢,告訴那些貧苦人,這些銅錢是天主賜給他們的。
冬子選擇了一個地洞,朝裏面鑽進去,因為他感覺女人的哭聲是從這個地洞里傳出來的。他在地洞里走了一會,看到前面透出了一縷亮光。冬子的心提了起來,他相信,女人的哭聲就是從那亮光之處傳過來的。冬子突然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或者說會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想退回去,可又不甘心,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走,大氣不敢出一聲,悄悄地往亮光處摸了過去。
冬子朝他鞠了個恭:「皇帝爺晚安!」
約翰剛剛踏進雨來客棧的門,客棧老闆余成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說:「客官,你回來了,洗腳水我也替你燒好了,一會就給讓伙記給你端上去。」
上官文
read.99csw.com慶說:「如果我信,主能夠讓紅棠找到媽姆嗎?主能夠讓紅棠的白髮重新變黑嗎?能夠讓她……」
……
新建的土地廟在這灰暗的日子里彷彿透出一縷亮色。
唐鎮的城牆很快就要修好了,剩下兩個城門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這所謂的城牆,其實就是用黃粘土夯起來的土牆,土牆一米見寬,高十米左右。建好的土牆上面植上了密密麻麻削尖了的毛竹,功夫再好的人要爬進來也是相當困難的。張發強指揮眾人把厚重的城門裝上去時,天上飄起了牛毛細雨,寒風呼嘯。張發強心想,終於幹完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再過半個多月就要過年了,趕快回家做些水桶木盆什麼的,換點錢,否則,這個年沒法過了。張發強覺得十分對不起家人,往年這個時候,他會請裁縫到家裡為全家老小做過年穿的新衣裳了,今年卻根本就沒有這個可能了,幾乎整個冬天都耗在了城門上,錢沒有賺到,拿什麼去扯做衣服的土布。想想,那個李公公的確可惡,出這樣的餿主意,張發強不敢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只是陰沉著臉,火氣變得很大。
李慈林在樓下催他:「冬子,快下來,聽見沒有?」
是的,濃郁的血腥味。
傍晚時,約翰來到小街上,看到很多孩子在小街上堆雪人。阿寶也在堆雪人,他臉上呈現出憂鬱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並不快樂。雪花在約翰的眼裡是那麼的聖潔,他自然地想起故鄉過聖誕節的情景,心中的那份童心被激發得淋漓盡致。他也跑過去,和阿寶一起堆起了雪人。阿寶從他的幽藍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種可以親近的東西,就接納了他。
約翰說:「謝謝,謝謝!」
他的心狂跳著,快要破胸而出。
冬子在父親面前是多麼的軟弱無力,他答應了一聲,走下了樓。阿寶跟在他身後。阿寶下樓后,李慈林走過去,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你以後不要再找冬子玩了,曉得嗎,他和你的身份不一樣了!」
王海榮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對面的雨來客棧。
冬子挪動了一下腳,發現腳下的青磚有點松。這塊磚下面有玄機?冬子伸出手,手指插|進了磚縫裡,取出了這塊青磚。這塊青磚取出后,女人的哭聲真切了許多,他驚訝地發現青磚下面是木板。那麼,木板下面是什麼呢?要揭開木板看個究竟!此時,冬子心中只有這個願望,把一切都拋到腦後了。冬子把周圍的青磚一塊一塊地取出來,堆放在旁邊……終於露出了一米見方的一塊木板。
約翰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不吃了,不吃了。」
看完戲,李公公拉著冬子的手在一個提著燈籠的團練引領下,走進了藏龍院。李公公把冬子送進了房間,房間里的銅盆里,木炭燒得正紅,暖烘烘的氣息把冬子包裹住了。李公公笑著說:「冬子,喜歡這裏嗎?」李公公的目光有種無形的威懾力,冬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不敢說出心裏的真實想法,只好慌亂地點了點頭。他心裏真實的想法就是,回到那個雖然寒冷但還存留著溫情的家裡,等待姐姐回家。李公公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特別柔滑,卻沒有溫度,冬子覺得有條冰冷的蛇從臉上滑過。
啊,女人的哭聲竟然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
冬子聞到了血腥味。
戲一直唱到深夜。
上官文慶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如此慈祥地看著自己,父親也從來沒有如此溫暖地輕撫他的頭。
阿寶說:「他到李家大宅去了,不曉得他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在堆雪人?」
約翰笑了笑說:「余老闆,你有什麼吩咐嗎?」
約翰踩著小街上的積雪,來到了胡記小食店的門口。小食店裡,兩個佩刀的人在喝酒,其中一個就是在土地廟門口罵過他的人。王海榮面向店門口坐著,他瞥了約翰一眼,目光中充滿了莫名其妙的仇恨和厭惡。約翰感覺到了他目光中包含的內容,他沒有恐懼,直接就走進了小食店。
也看到了躲在一個角落裡驚惶的李時淮。雖然父母親沒有講過,冬子好象聽誰說過他是殺死爺爺的兇手,冬子不相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在記憶之中,李時淮這個老頭並不是兇惡殘暴之人。冬子沒有多想什麼,爺爺的事情十分遙遠,十分模糊,彷彿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王海榮站在廟門外,大聲對上官文慶說:「文慶,你不要相信紅毛鬼的話,皇上說了,紅毛鬼來我們這裡是害人的!」
李公公說:「冬子,不早了,歇息吧。有什麼事情可以叫吳媽,也可以叫我,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李騷牯驚駭地回過頭:「誰——」
阿寶也聽到了唱戲的聲音。
李駝子說:「只有你才會被人用鞋底抽嘴巴!」
約翰和王海榮都離開后,喃喃地說:「如果能讓紅棠一切都好起來,信天主又有什麼不可以呢。」上官文慶記得約翰臨走時,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約翰的背影有些凄涼。
他並不想離開唐鎮,要在這裏給很多苦難的人洗禮,讓他們誠心地信天主。他甚至想在唐鎮建一所教堂,讓教民們有做禮拜和告解的地方。當然,要實現這些,難度很read•99csw•com大,充滿了挑戰。這兩天里,約翰走訪了幾個貧苦人家,從他們懷疑而又好奇的目光中,他看到了希望的火星。那細微的火星令他興奮不已,他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約翰把目標鎖定在那個患病的侏儒上官文慶身上,據了解,唐鎮的名醫鄭士林也診斷不出上官文慶得了什麼病,他的身體一天天漸漸地縮小,連同他本來碩大的頭顱。很久以前,約翰聽說過有種可怕的病症,叫做縮骨症,傳說得了此病的人,身體會一點點地縮小,最後變成一小團,然後痛苦死去。約翰斷定上官文慶得的就是這種病,他希望上官文慶能夠接受他的施洗,然後得到天主的庇護,讓他得到解救。他已經說服了上官文慶,並且要在唐鎮的街上給上官文慶洗禮並且祈禱。這樣,或者唐鎮人會從上官文慶身上看到天主的神示以及愛和力量,有更多的人接受他的洗禮。
約翰搖了搖頭說:「土地爺不是神,只有天主才是,只有天主才能賜福與你。你要信天主,你就能得救。」
三更時分,打更人從鎮街上走過,口裡一遍遍地拖長聲音喊著:「三更咯,三更咯,年關將近,風乾物燥,小心火燭——」
約翰想起來了:「是不是下午被轎子抬走的那個漂亮男孩?」
約翰也聽到了趙紅燕如鶯的嗓音。
李公公給冬子準備的房間就是他上次住的那個房間,藏龍院的那棟房子只住著三個人,一個是李公公,另外一個就是冬子,還有一個就是保姆吳媽。李公公住在廳堂右邊的廂房裡,冬子住的是左邊的廂房,吳媽則住在一間偏房裡,其實這裏還有很多房間,都空在那裡,沒有人住。冬子想,那些空房間要是給姐姐和阿寶他們住該有多好。
打更人的喊叫聲過後,幾個蒙面的黑衣人潛進了雨來客棧,雨來客棧裏面靜悄悄的,賭徒也不知道跑哪裡去,或者根本就沒來。
約翰若有所思地說:「哦,你告訴你們皇上,我可以不住客棧,可是我不會離開唐鎮的,唐鎮人需要獲救,需要蒙主的福音。」
那兩尊泥塑慈眉善目地立在那裡。
約翰站起來,對著王海榮說:「我不是魔鬼,我沒有害過人,我是上帝的使者!」
天上還在飄著雪花,阿寶的臉凍得通紅,兩隻手掌也凍僵了,嘴巴里卻呵出熱呼呼的氣息。一定是趙紅燕在唱,她的聲音在穿透寒冷的夜色,直抵阿寶的內心,阿寶獲得了溫暖。他靠在李家大宅的朱漆大門上,閉上了眼睛,趙紅燕波光流轉的明眸和紅唇皓齒浮現在他的腦海,那麼的真切,彷彿就在他的眼前,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
他迴轉身,朝對面的雨來客棧走去。王海榮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這種莫測的冷笑出現在他的臉上,在胡喜來眼中十分的奇怪,原來他不是這樣的人,這個在唐鎮歷來都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怎麼會變得如此陰險?胡喜來感覺到,很多從前很老實的年輕人,當上團練后就變得不一樣了,這些人的目光里都有一種寒光閃閃的殺氣,這種殺氣讓胡喜來不安和恐懼,他真切地認識到,這是一群得罪不起的人,是一群被洗過腦的人。
李公公滿意地笑了:「好孩子!」
阿寶憂鬱地說:「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朝土地廟走去。
女人的哭聲時而尖銳,時而飄渺。冬子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辨認著傳出聲音的位置。
他突然覺得背後站著一個人,朝他的脖子上吹了一口涼氣。
約翰疑惑:「皇上?你們北京的皇上知道我?知道我在唐鎮?」
李慈林的眼睛血紅,端起一碗糯米酒,幾口就喝見了底。
如果揭開這塊木板,他會看到什麼?
上官文慶的額頭嗑出血了,泥塑也還是無動於衷。
阿寶點了點頭。
打更人歌唱般的喊叫並沒有吵醒約翰。
上官文慶心懷希望走了進去。他跪在土地爺和土地娘娘的塑像下,不停地磕頭,口裡不停地說:「救苦救難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娘娘,你們保佑李紅棠儘快找到她媽姆吧;也求你們保佑她平平安安,沒病沒災,讓她的頭髮重新變黑,讓她的容顏重新變得美麗;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換這一切,為了她,我可以去死——」
李騷牯走出了李慈林的房間,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了院子里,冷風灌過來,清醒了許多。天上還飄著雪。他朝雪地里吐了口濃痰,心裏說:「呸!老子為了你拚死拚活,連個戲子也捨不得讓我碰一下,就是自己獨吃,夜夜做新郎!」
上官文慶說:「那土地爺呢?」
李慈林要把冬子過繼給李公公的消息在唐鎮的陰雨天中不脛而走。很多人都說冬子真是個有福氣的人,每個人的命都不一樣,都是天註定的。冬子卻十分憂傷,他知道等不到姐姐回家,自己就要被送進李家大宅了,父親李慈林已經正式和他談過了這個事情。冬子想,凄風苦雨中的姐姐要是知道這個消息,會怎麼樣呢?
他喃喃地說:「趙紅燕,趙紅燕——」
這時,約翰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象著唱戲人的模樣,那該是什麼樣的一個美人?他也本想去看看的,可是他不敢在晚上出門,擔心遭到襲擊,這種事情並不是read•99csw•com沒有的,在別的地方,他也曾經被襲擊過,還差點奪去生命。睡覺前,他把房門和窗門閂得緊緊的,還用房間里的桌子頂在了門上。約翰平常睡覺都要熄滅燈火,才能睡得安穩,今夜,卻沒有吹滅那盞小油燈。如豆的燈火飄搖,透出一種苦難歲月的溫情。
他躲到了假山後面。
上官清秋動情地說:「孩子,你媽姆是對的,無論如何,你是我們的親骨肉,我不能那樣無情對待你的。孩子,走吧,我帶你去鄭老郎中那裡,讓他再給你看看,我不能看著你這樣下去。」
約翰微笑著說:「天主是唯一的神,天主是萬能的,我們都是天主的子民。」
冬子走到雕花的床邊,彎下了腰,側耳聽了聽,是的,女人的哭聲是從床底下傳出來的。他渾身的雞皮疙瘩冒了出來,輕輕動一下,雞皮疙瘩就會抖落一地.難道他的床底下藏著一個女人?或者說是一個女鬼?冬子在驚駭之中,強烈的好奇心促使他做出了一個大胆的決定。他用雙手把桌上燭台上的蠟燭取了下來,放到了床底下,他蹲在那裡,藉著燭光,往床底下張望。床底下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女人的哭聲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出。
約翰無語了。
約翰微笑地問他:「冬子是誰?」
上官文慶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她祈禱。
李家大宅隱藏了太多的秘密,必須一個一個地把這些謎團解開!冬子彷彿不是來當李公公的繼承人,而是來這裏探秘的。他也是唐鎮第一個進入李家大宅的探秘人!
李騷牯神色慌亂地說:「堂哥,你誤會了,我豈敢管你的事情,我的意思是,這麼晚了,喝完酒就早點歇息吧,我是替你的身體著想哪!」
約翰說:「是你兄弟?」
約翰對在灶台前忙碌的胡喜來說:「胡老闆,給我弄點吃的吧。」
他毛骨悚然。
阿寶感覺自己幸福極了,幸福得自己的身體要和雪花般飄飛。
他渾身是汗。
姐姐是不是還在厚厚積雪的山路上艱難行走?冽風把她的皮膚吹得越來越皺,她明亮的眸子里積滿了淚水,悲凄地一路走一路喊:「媽姆,媽姆——」突然,一個巨大的黑影朝她撲過來,把她推倒在雪地里,獰笑著說:「你媽姆死了,你永遠也找不到她了!」姐姐驚恐地看著他,大聲地說:「不,不,媽姆沒死,沒死——」黑影突然變成一隻豺狼,張牙舞爪地撲到姐姐的身上……
余成說:「不是,是我們唐鎮自己的皇上。」
有人冷笑道:「紅毛鬼,你莫要問我們是什麼人,你是給臉不要臉,讓你乖乖離開,你偏偏不走!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我們要帶你到一個極樂的世界里去,讓你和你的天主見面!弟兄們,把這個紅毛鬼捆起來!」
李慈林冷笑道:「那是甚麼意思?你能有什麼意思!告訴你,李騷牯,老子把你當人,你就是老子堂弟,是團練的副團總,也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要是老子不把你當人,你就甚麼也不是,連狗也不如,你明白嗎?所以,老子的事情你不要管那麼多,老子的女人,你也不要打主意!」
李慈林瞥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成天就想著褲襠里的那點事情!我去不去浣花院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你喝完就趕緊歸家去吧,和你老婆想怎麼搞就怎麼搞!」
李駝子走到他們身邊,嘆了口氣說:「造孽呀!」
要不是唱完戲后,那些族長們出來,看到在門口凍僵了的阿寶,阿寶也就一命嗚呼了。就是這樣,阿寶被人救回家后,還是大病了一場。這個雪夜,趙紅燕金子般的嗓音並沒有給阿寶帶來真正的快樂和溫暖,也沒有給唐鎮帶來任何喜慶的氣氛。
冬子含著淚說:「阿姐,你莫要去了,如果媽姆想歸家,她自己會歸來的,你到哪裡去找呀?你都找了這麼久了,也沒有找到。」
阿寶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
約翰上樓去了。
……
沈豬嫲剛剛好路過,聽到了李駝子的話,笑著說:「駝背佬,你莫要亂說喲,小心被人用鞋底抽嘴巴。」
李紅棠穿過城門的門洞,一直朝山那邊走去。
入夜了,唐鎮到處都是白雪的光亮。這個晚上,唐鎮人突然聽到了「咿咿呀呀」唱戲的聲音。怎麼,今夜有戲唱也沒有人通知大家,許多唐鎮人這樣想。有些人睡下了,就不想起來了,也有些戲迷,不顧天氣的寒冷,穿衣起床,冒雪往李家大宅門口趕去。這時,修好的東西兩個城門已經關閉,還有團練把守,街巷上偶爾還有團練在巡邏,唐鎮彷彿真的成了一個獨立的王國。
一個人走到他旁邊,伸出粗糙的手掌,在他頭上摸了摸,沉重地說:「孩子,你站在這裏看什麼呢?」
什麼人也沒有。
李騷牯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堂哥,你今夜怎麼啦?我可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冤枉哪!」
他走出廟門,站在細雨中,往遠山眺望。
來到亮光處,才發現這是一扇木門,那亮光就是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女人的哭聲頓時變得如此真切。這裏面到底是什麼地方,到底是什麼人在哭?帶著這些折磨著他心靈的問題,冬子把眼睛湊近了門縫。
李駝子說完就走了。
這個想法使他的好奇心又強烈了許多。
冬子站起九-九-藏-書身,阿寶也站了起來。
阿寶眼中閃爍著渴望的迷離光澤,很快地穿好衣服,悄悄地溜出了家門,「咔嚓」「咔嚓」地踩著街上厚厚的積雪,走向興隆巷。有三三兩兩的人從興隆巷子里走出來,垂頭喪氣地回家。阿寶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這樣,也沒有向這些人問個究竟。阿寶來到李家大宅門口時,那裡空空蕩蕩的,看不到戲台,也看不到人。唱戲的聲音還是不絕於耳。阿寶注視著李家大宅緊閉的大門,斷定唱戲的聲音是從裏面飄出來的。
地洞里十分悶熱。
胡喜來面露難色,看了看王海榮,又看了看約翰,不知所措。
唐鎮人沒有料到,李公公會叫一頂四人大轎到冬子家門口接他。
這泡尿是被噩夢嚇出來的。
沈豬嫲沒臉沒皮地說:「我願意被抽,氣死你!」
李紅棠對冬子說:「阿弟,阿姐這回出去,時間可能會長一些,你耐心的在家等我歸來,我想在過年前,把媽姆帶回家,我們一起過個團圓年。」
張發強嘆了口氣,拉起兒子的手,回到了家裡。
阿寶說:「要是冬子在就好了。」
上官文慶抹了抹眼睛,抬起頭,看到了父親上官清秋的臉,那是一張古銅色的溝壑縱橫的老臉。
約翰並不怕威脅,他總是能夠從天主那裡獲得力量。
李騷牯雞啄米般點著頭:「我會好自為之的,決不會辜負堂哥的栽培,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永生難忘!」
他仔細地觀察著床底下的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探尋著隱藏著的秘密。恐懼而又好奇,十分刺|激。
李紅棠把已經完全變白的頭髮盤起來,包上了那塊藍花布,她又用另外一塊藍花布蒙在皺巴巴的臉上,只露出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然後戴上斗笠,離開了家。她穿過濕漉漉的小街,一直朝鎮東頭走去。路過雨來客棧時,目光不經意地往裡瞟了瞟,沒能夠看到那個英國傳教士。
有一個人跟在她後面,跟到城門洞時,他站住了,目送李紅棠的身影消失在凄風苦雨之中,眼中有淚水滾落。
他高大的身軀使土地廟顯得狹小,也和上官文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是個巨人,上官文慶就是袖珍的小矮人。約翰蹲了下來,把跪在地上痛苦萬狀的上官文慶扶了起來。上官文慶的額頭上淌下了鮮紅的血。約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地擦拭著他額頭上的血,邊擦邊說:「可憐的孩子,你病得不輕哪!你要把自己的健康託付給天主,因為我們自己都不是自己的主人,將自己的健康完全交付給天主就是對天主完全的信賴,無論以後如何,不管發生什麼疾病,都全心信賴天主的照顧。通過病苦,我們才會有病苦后的喜樂,因為病苦能磨練人,讓人不再依賴自己。信主吧,主會讓你獲救!」
李騷牯也喝乾了一碗酒,瘦臉上緊繃繃的臉皮抽|動了一下,試探性地說:「堂兄,你喝完酒是不是還要去浣花院?」
房間里靜悄悄的,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有燭光在在默默燃燒,銅盆里的炭火還散發出熱氣。冬子的膀胱脹得要爆炸,幾乎要尿到褲子上。他不顧一切地跳下床,來到角落裡的馬桶前,打開馬桶蓋,撒出了一泡熱呼呼的尿水。
他躡手躡腳地走下了樓梯。
唐鎮傳出了馬的嘶叫。
李慈林冷笑道:「嘿嘿,替老子身體著想!你不會是巴望我早點死吧,這樣你就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想當年,老子被李時淮欺負時,你們這些親房一個個躲得遠遠的,好像我是瘟疫!沒有一個人出來說句公道話,要不是好心的王富貴把我收留,我早就餓死了!」
李慈林走進家門,朝閣樓上叫道:「冬子,快下來。」
他還要繼續干木工活,過年一眨眼的工夫就會到來。
冬子阻止不了她,就像阻止不了唐鎮發生的任何事情一樣。
約翰堅定地點了點頭,「一切都有可能!」
冬子喘著粗氣。他是不是該回到床上去?身上被汗水濕透的內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十分難受。他躡手躡腳地來到門邊,真想打開門,衝出李家大宅,回到自己的家裡去,說不定姐姐已經回來,正在小閣樓里等待他的歸來。冬子想起了父親白天里陰沉著臉和自己說的話,心裏就越來越寒冷。李慈林是這樣對他說的:「冬子,從今朝起,你就不是我的兒子了,曉得嗎,你不是我李慈林的兒子了!你現在是順德皇帝的皇孫了!你在唐鎮的地位不一樣了,你就是唐鎮未來的皇帝了!你要記住,你不能輕易的走出皇宮的大門,也不可能走出去的,沒有順德皇帝的允許,誰也不可能放你出去,包括我!另外,你在這裏應該老老實實的和余老先生識文斷字,不要瞎跑,應該曉得的事情你自然會曉得,不該曉得的事情你也不要去探尋。就是看到什麼事情,你也不要亂講,把它埋在心裏爛掉,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發生。對待順德公,要尊重他,他現在是你爺爺,親爺爺!他說什麼話,你都要聽,都要記在腦子裡,就像從前聽我的話一樣!記住我的話了嗎?」
轎子抬到他家門口時,人們紛紛前來圍觀。
他心裏牽挂的那個人此時在幹什麼?
冬子和李公公還有唐鎮最有文化的余老先生九-九-藏-書一起坐在鼓樂院戲台正對面的二樓包廂里看戲。冬子記得阿寶說過,戲班子沒有離開唐鎮,還在李家大宅里,當時冬子不以為然,戲班子走沒走和他沒有多大的關係。現在想起來,他為阿寶的準確判斷驚訝,他不知道阿寶獨自一人在大門外如痴如醉地聽戲,要是知道,一定會對李公公說,讓阿寶也進來看戲。冬子進入李家大宅后,就像一隻被關進籠子里的小鳥,心情很難愉悅起來。讓他奇怪的是,戲班的這些人就住在鼓樂院的這些房子里,怎麼平常就沒有一點動靜傳出來。李公公和余老先生看戲都十分入迷,如痴如醉,余老先生搖頭晃耳,時不時還跟著哼上一兩句。在別的包廂里看戲的還有朱銀山等族長,都是唐鎮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在晚宴上見證了冬子成為李公公繼承人的儀式。李公公讓冬子拜余老先生為師,從此和余老先生學文斷字,他要讓冬子成為一個知書達理的唐鎮的未來統治者,而不是一個閹人。在李公公的潛意識裡,冬子就是童年的他,通過冬子,他要讓自己重新活一次。這場戲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慶祝冬子成為李公公的繼承人,另外一層意思是答謝余老先生,只要有戲看,李公公讓余老先生做什麼事情,他都樂意,他也搬進了李家大宅,和李慈林他們這些李公公的心腹一起住在寶珠院的偏房裡。
冬子說:「阿寶,別難過,我又不是像媽姆那樣找不到了,我還是在唐鎮,還會出來找你玩的,等夏天來了,我們在一起去河裡游水,摸魚。」
他在微笑中沉睡。
阿寶點了點頭。
阿寶哭喪著臉,不知說什麼好。
上官文慶獃獃地站在那裡,腦海里一片空茫。
冬子苦澀地笑了笑說:「阿寶,我要走了。」
突然,有細微的哭聲傳來。
女人的哭聲更加真切了,果然是從這裏面傳出的。冬子看到,有個木頭梯子通向黑洞。
……
這讓許多唐鎮人難於入眠,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和李公公的貴賤高低之分,皇帝和小老百姓的根本區別,唱戲的聲音無疑強烈地吊著他們的胃口,在對李公公心存敬畏之時,渴望他能夠施恩,讓大家看上一場大戲。
約翰激動地說:「我沒有騙人,沒有!你沒有權利污衊我!」
李慈林和李騷牯在喝酒。
這都是下午李慈林教他的,他都記在心裏了。為什麼叫李公公「皇帝爺」,這裏面也有說道的,按輩份,李慈林還要叫他叔,冬子過繼給他,只能做他的孫子,要是冬子把他當爹,那就鬧笑話了。無論如何,李公公也算有后了。
其實冬子早就看到了從興隆巷抬出的轎子,也看到了神氣活現地走在轎子前面的父親。
一無所知。
約翰睜開眼時,看到了那幾條人影站在了床前。他猛地坐起來,厲聲說:「你們是誰?」
上官文慶默默地注視著他幽藍深陷的眼睛,臉上毫無表情,他沒有因為約翰的長相而驚訝,因為自己就是個長相奇怪的人,他相信這個世界上什麼人都會有,無論相貌美醜,都可以存在,都可以有一顆良善之心,都能愛惜人也能夠被愛惜,這也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
張發強心裏也十分難過,他是替李紅棠難過,李紅棠回家后就孤身一人了,她會怎麼想呢?李紅棠是多麼好的一個姑娘。張發強輕聲對兒子說:「阿寶,莫哭,冬子不會忘記你的!」
李慈林走出了寶珠院,進入了浣花院。他來到浣花院的圓形拱門前,打開了那個銅鎖,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公公走後,冬子環顧了一下這個給他留下過恐怖記憶的房間,心臟撲撲亂跳。房間里的油燈換成了兩個銅燭台,銅燭台上兩根粗壯的紅蠟燭燃燒著。燭光和炭火使房間里充滿了溫暖的色調,可是冬子還是擔心陰風會從某個角落裡飄出來,還有那冰冷的叫喚聲……冬子躺在床上,心裏想念著姐姐李紅棠和下落不明的母親。
胡喜來為難地說:「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晚上小食店全被王團練包下了。」
約翰說:「他現在在哪裡?」
王海榮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呸!你說的都是騙人的鬼話!」
約翰點了點頭:「我給你講個真實的故事。就在我到中國不久的時候,在一個村莊里,看到一個孩子,他得了肺癆,快死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到他面前時,他睜開了眼睛,說他信主,要我給他施洗。結果,他得救了,很快地,他的病好了,變成了一個快樂的人。」
余成突然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他尖叫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地喘息。
李慈林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整個上午,冬子坐在閣樓的窗前,目光痴獃地俯視著小街,一聲不吭。阿寶陪著他,也一聲不吭。阿寶擔心他進了李家大宅后就不會再和自己玩了,冬子是他在唐鎮最好的朋友,如果冬子不理他了,該有多傷感,該會多麼的孤獨?
李騷牯的眼中冒著火,那門被重重地關上后,他咬著牙低聲說:「李慈林,你獨食呀,戲班裡好幾個女戲子吶,你怎麼就不留一個給我,你一個人弄得了那麼多嗎!趙紅燕我想都不敢想,你獨霸好了,那些演丫鬟的小戲子發配一個給我也可以的哪!李慈林,你太狠啦!」
唐鎮也許真的要變天了,胡喜來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