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騷牯想起了王海花在枕邊和自己說過的話,伸手拉住了正要走的沈豬嫲,咬著牙說:「沈豬嫲,我警告你,以後不要再罵我老婆,否則和你不客氣!聽明白沒有?」
李慈林也十分意外,對女兒越來越捉摸不透。
上官文慶咬著牙說:「我不痛,媽姆,就是癢,癢死了,癢比痛更加難熬,你快給我抓呀——」
李騷牯拍著胸脯說:「慈林老哥,你放心吧,保證萬無一失!」
李騷牯說:「好的,那我去了!」
李駝子來到河灘上,望著遠處的五公嶺,訥訥地說:「原諒我這個駝子吧,我要走到五公嶺,最少要半天的時間,我就在這裏把紙燒錢燒給你們吧!你們莫要害唐鎮的好人,要報仇的話,就去找那些害死你的惡人吧!他們的確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上官清秋悲涼地嘆了一口長氣。
他的喊聲漸漸暗啞,當整個頭的頭皮和臉皮蛻到脖子上時,他完全喊不出來了,喉嚨里發出嘰咕嘰咕的聲音,彷彿在吞咽著頭臉上流下來的血水。
說著,她朝卧房外面走去,走到門口時,她想起來了什麼事情,又折回身,撿起地上的蛻皮,走了出去。她不知道兒子有沒有看到從他自己身上蛻下來的皮,知道了又會怎麼樣?她不想讓他知道,也不想讓上官清秋和女兒女婿知道,更不想讓唐鎮的任何人知道!這是她的秘密,死也不能說的秘密!如果讓人知道了,會把兒子當成妖怪活埋的!於是,她在生火做飯時,把上官文慶的蛻皮放進了灶膛里焚燒,蛻皮在燃燒的過程中噼叭作響,還散發出濃郁的焦臭。
上官文慶接著說:「媽姆,我現在好冷,好餓——」
李慈林又點了點頭:「沒錯,皇上也很滿意,清秋老哥,你有甚麼事情就痛快說出來吧,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呀,現在我都忙得火燒屁股!」
王海榮正在後悔加入團練,李騷牯走過來,笑著對他說:「海榮,好事來了!」
李慈林焦急地說:「你就趕快說吧,我都快被你憋死啦!」
李騷牯的心在顫抖。
她用鍋鏟在上官文慶的背上刮著,每刮一下,他背上就滲出血水,朱月娘的心也爛了,流淌出鮮血。
上官清秋背過了臉,兒子的慘狀讓他恐懼,心痛。他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想逃回到鐵匠鋪里去,看不到兒子,心裏或者回平靜些。這個時候他不能溜走,這樣對不起來朱月娘,也會在鄭家父子面前落下罵名。他左右為難,出錢為兒子治病,這沒有問題,可要讓他面對兒子,實在艱難!
李慈林呵呵一笑:「你真風趣,這怎麼會是假的呢,你放心收著吧!」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紙錢燒出的裊裊青煙和紙灰都一起朝對岸下游的野草灘飄去,李駝子駭然地看到,野草灘湧起一團濃重的黑霧,那團黑霧翻滾著升騰,漸漸在天空中瀰漫開去……
李慈林笑著說:「王仙姑,拿著吧,這是皇上賞你的!」
李慈林的目光瞟了瞟李騷牯:「騷牯,你先出去吧,我想單獨和他談。」
上官文慶說:「快去呀,媽姆,我受不了了哇——」
兒子的話猛然讓她回到了現實之中,她聽出來了,這才是兒子說的人話。她趕緊扔掉手中的蛻皮,拿起一床被子,捂在了兒子的身上。兒子注視著她,眼睛特別清澈和無辜,宛如幼兒的眼睛。這種眼睛讓她心裏特別疼痛,她說:「孩子,你忍耐一會,媽姆去給你弄吃的去——」
王巫婆在李家大宅驅完鬼,就被李慈林請到了他的房間里。
朱月娘要給他穿上衣服。
王巫婆說:「你們給我太多了,我承受不起哪!」
重要的是,李紅棠要是嫁出去后,就不會再帶走冬子了,這對李公公也有了交代,李公公也不會逼自己對李紅棠下毒手了,他又豈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呢?李慈林這樣想。
……上官文慶終於安靜下來,不喊了,不癢也不痛了,可是他體無完膚,從頭到腳,每寸皮膚都潰爛掉了,滲出暗紅的黏液和血水。
王海榮渾身哆嗦了一下,頓時明白李慈林找他來的目的了,也明白了李騷牯說的「好事」指的是什麼。他的心冰涼冰涼的,這可如何是好!
沈豬嫲受不了了。
上官清秋也一夜沒有合眼。很早,他就起床了,進兒子的卧房看了看,早飯也沒吃,就到鐵匠鋪去了。
他真不是個東西,裝得像個正人君子,沈豬嫲想。
李騷牯沒有拿正眼瞧她,對她投來的熱切的目光,無動於衷。
守城門的團練問李駝子:「駝背佬,你拿著紙錢幹甚麼去哪?」
王巫婆說:「怎麼會這樣呢,李紅棠也得了奇怪的病,聽說是狐仙上了身!你兒子是不是也被狐仙上了身?如果這樣,我可幫不了你的忙,我的法術對付不了狐仙的!不過,我聽以前的道中的一個仙姑說過……」
李駝子心裏明白了什麼,身上的寒毛倒豎,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呀?那畢竟是兩條人命哪!這不是李慈林他們乾的,又是誰乾的https://read•99csw.com?只有他們才能打開城門,把那兩個人的屍體抬出去!包括那個外國人的失蹤,李駝子也認為是李慈林他們乾的!
王海榮疑惑:「什麼好事?」
他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如此恐懼。
李慈林的臉色有點變化:「海榮,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你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看到被吊在樹上那兩個團練凄慘的樣子,王海榮心裏就直打鼓,如果自己被吊上一個晚上,能不能受得了?
接著,李慈林把嘴巴湊到她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
上官文慶面朝上,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像一隻剝掉了皮的青蛙。他睜著雙眼,目光空洞,嘴巴里喃喃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在這個人世間,有誰能夠真正理解他心靈的憂傷和快樂?
昨天晚上,上官文慶覺得身體的某個部位有隻螞蟻在爬,癢絲絲的。他伸出手,抓撓了幾下。過了會,還是覺得有隻螞蟻在那個部位爬,而且更加癢了,癢得得有些疼痛。他又伸出手,抓撓起來。一次比一次癢,一次比一次疼痛。上官文慶使勁地用指甲摳進皮膚里,狠狠地抓撓。
李騷牯要去找朱銀山,沈豬嫲要去田野里拔蘿蔔。
上官清秋的力氣很大,把他拉到了興隆巷一個偏僻的角落,神色慌張地說:「慈林老弟,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對吧?」
王巫婆連連點頭說:「好,好,我照辦!」
不一會,那塊皮膚就潰爛了,流出暗紅色的黏液。
此時,他沒有慾望,慾望被一個死去的女人扼殺,那個死去的女人在青花巷的某個地方惡毒地瞪著他。他產生了逃離的念頭。可朱銀山還在家裡等著他,說不定還沏好了香茶等著他呢,朱銀山是連李公公也不想得罪的人,他必須硬著頭皮去見他。
李慈林說:「你喜歡紅棠是正常的,唐鎮哪有不喜歡紅棠的後生崽。當時騷牯和我提這事時,我沒有同意。你也知道,我瞧不起你,不是因為你家窮,我們家也不富,要是嫌你家窮,沒有道理。說實話,我瞧不起你,是因為你這個人沒有血性!紅棠要是嫁給你了,非但一輩子受窮,還會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她就是被人欺負了,你也保護不了她!你說,我能把紅棠嫁給你嗎?」
李紅棠每次醒來,渾身無力,大汗潸潸,不一會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朱月娘哭喊道:「鄭老郎中,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救救文慶哪!他可是我的心肝哪!」
沈豬嫲走出家門時,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天殺的李騷牯為什麼不來了?她走出家門后,卻看到了挎著刀的李騷牯迎面走來。她心中一陣狂喜,這傢伙為什麼晚上不來,難道是改成白天來了?沈豬嫲內心突然有了一種衝動,如果他願意,就是在白天,也可以為他獻身。
李慈林咬著牙,瞪著眼睛說:「上官清秋,你給我聽著,你不要拿什麼打刀矛的事情要挾我,我不吃你這一套!你想讓我女兒嫁給你兒子,你打錯算盤了,我就是把她養在家裡變成老姑婆,一輩子不出閣,也不會嫁到你家裡的!」
李慈林說:「話不要說太滿,把事情做好最重要!對了,你現在去把王巫婆請來,就說是皇上叫她來的!」
又過了一會,上官文慶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睜開眼,驚奇地看著母親:「媽姆,我怎麼了?」
朱月娘嘆了口氣說:「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的臭鐵客子!我當時就是鬼迷了心竅,嫁給了你,你甚麼也靠不住,你回去吧,那堆破銅爛鐵比你的命還重要,走吧,反正你也不把文慶當你是兒子。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一生下來就把他塞進尿桶里浸死,這樣就稱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文慶也不會遭受如此的苦痛!走吧,走吧,我現在看你也厭煩,以後文慶是死是活,我也不會再去找你了!」
青花巷突然變得如此沉寂,李騷牯覺得沉寂中有雙眼睛在窺視著他們。
上官文慶說:「媽姆,你去把鍋鏟拿來吧,用鍋鏟給我刮,痛快些,快去呀,媽姆——」
如果不是她親眼所見,她怎麼敢相信這是活生生的事實!她又訥訥地說:「文慶,你真的是活神仙嗎?真的嗎?是不是神仙不會死就像蛇一樣蛻皮?是不是?文慶,你告訴媽姆,告訴媽姆哪!」
伴君如伴虎哪!還有一個問題令王海容心驚肉跳,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李紅棠變成了老太婆,如果真的得逞,娶了她,能一生面對她而不會心生恐懼和厭惡嗎?這的確是個難題,這個難題讓他心裏在打退堂鼓。他想自己怎麼鬼迷心竅要來當團練,本本份份出點苦力賺口飯吃,也心安理得,沒有那麼多顧忌。
越是怕碰到鬼,鬼就越會找上門!
李駝子越想越不對勁,突然想做點什麼事情。
李駝子坐在壽店裡長吁短嘆,從輩份上講,李慈林是他的堂侄兒,有些事情,他是可以說李慈林的。可是,李駝子不會去說他什麼,他父親被殺后,留下他這個孤兒read.99csw.com,李駝子也沒有收留他,也沒站出來主持公道,還能說什麼,說不準,李慈林還記恨他呢!李駝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心裏就很不舒服,他認為那事情一定和李慈林有關。
李駝子的嘴巴里吐出一句話:「去燒給你們!」
團練朝他的背影吐了一口痰:「呸,什麼東西!被老子抓住機會,看弄不死你!」
李騷牯和沈豬嫲狹路相。
王海榮站了起來,雙腿發抖,「團總,你,你讓我考慮考慮可以嗎?這麼大的事,事情,我,我必須回去和我爹,和我媽姆商量,商量——」
鄭朝中也替他把了脈,最後也搖頭說:「摸不到脈。」
沉默。
上官文慶喊叫道:「媽姆,不行,這樣不行,你的手太輕了,這樣撓不解癢呀——」
守門的團練稟報過李慈林后,李慈林就從裏面走了出來,笑臉相迎,「清秋老哥,你找我有甚麼事情哪?」
上官文慶的身體波浪般在眠床上翻滾。
上官清秋把葯抓回來,交給朱月娘去熬。
王海榮連聲說:「不能,不能!我配不上紅棠,根本就配不上,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該死,我該死,我本來就不應該起這個念想的!」
王海榮局促不安:「我,我今年二十五歲了。」
她拉著冬子的手,走了出去。
朱月娘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從他身上蛻下的那層皮,就像蛇皮一樣,十分乾燥。
李騷牯說:「慈林老哥,還有甚麼吩咐?」
朱月娘無奈,只好繼續在他的背上抓撓,手在顫抖,心在淌血!
李騷牯說:「我又沒瘋,找你幹甚麼!」
鄭士林給上官文慶把脈,眉頭緊鎖。
這可如何是好?
那天,有兩個到唐鎮收山貨的外鄉人住進了雨來客棧。
王巫婆捂著那個布袋走後,上官清秋就去李家大宅找李慈林。
其實,他也心如刀割。
昨天晚上,他和李公公從黑牢里出來,什麼也沒有看見。
上官清秋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鄭士林捋了捋鬍鬚:「只能這樣了!」
李慈林呵呵笑道:「人是會變的,事情也會改變的。你那個時候的確配不上紅棠,我可沒有說你現在配不上。你想想,你現在是我們團練中的一員,比以前強多了,這些日子以來,你練功也十分努力,做事情也非常認真,盡職盡責,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李慈林也坐下來,笑著說:「我二十五歲的時候,紅棠都五歲了,可你現在還是光棍一條!」
朱月娘心如刀割,兒子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如果可能,她願意替兒子去死,只要兒子健康快樂。這曾經是多麼快樂的人,儘管他是個侏儒,就是在她面前,也經常微笑地說:「我是唐鎮的活神仙!」她會被他的快樂感染,自己也快樂起來,面對別人的閑言碎語,一笑置之。可是現在,兒子不快樂了,還被莫名其妙的病痛糾纏。老天怎麼不長眼,他生來就是個殘廢了,還要讓他承受如此的痛苦!難道是他上輩子造了什麼惡孽,要在今生受到懲罰?朱月娘無法想象,現實為什麼會如此殘酷!
他制止母親:「媽姆,不要,我熱——」
朱月娘流著淚說:「你們看看,這如何是好!」
朱月娘說:「清秋,辛苦你了,你去睡吧,這裡有我。」
……她穿著鑲有花邊的衣裳,拉著弟弟的手,歡快地在一條開滿野花的山谷里行走,因為有個白鬍子老頭告訴他們,母親在山谷的盡頭等待他們,要把他們帶到另外一片樂土。冬子掙脫她的手,在小溪旁的草地上采了一束雛菊,回到她的身旁,笑著對她說:「阿姐,你蹲下!」她按照他的意思蹲下了,冬子就把一朵一朵美麗的花插在她烏黑油亮的頭髮上,冬子邊插花邊說:「阿姐,好香!」李紅棠笑著說:「什麼好香呀?」冬子說:「阿姐好香!媽姆看到你這樣,她會很歡喜的!」他們繼續往前走,遍地的野花芬芳,許多美麗的蝴蝶在花叢中紛飛。冬子又跑過去追逐蝴蝶,李紅棠喊道:「阿弟,莫貪玩啦,我們快去找媽姆吧,媽姆一定等得著急啦——」她的話音剛落,突然烏雲滿天翻滾,不一會,天就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她聽到冬子尖銳的喊叫:「阿姐,阿姐——」冬子的喊叫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李紅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走,凄聲喊著:「阿弟,阿弟——」她聽不到冬子的回答,只聽到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的怒號。她哭了,大聲地哭了,邊哭邊說:「媽姆,我把阿弟弄丟了,媽姆——」
……
李駝子沒有再理他們,自顧自地走了。
李慈林眼睛瞪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拳砸在桌面上:「王海榮,你要是個男人,就給老子一句痛快話!」
沈豬嫲冷笑了一聲:「李騷牯,我好怕喲,我沈豬嫲是嚇大的喲!李騷牯,我也告訴你,讓你老婆不要太張揚了,那樣對你不好!以後她還要在街上得瑟,我還是要說她的,我是替你教訓她!把你的手拿開,
https://read•99csw•com老娘要走了!這年頭,誰也靠不住,靠你們男人,老娘早餓死了!」朱月娘說:「你不曉得你自己怎麼了?」
王海榮腦門上的汗都急出來了,要是當著李慈林的面表示不願意娶李紅棠,李慈林會不會一刀把他砍了?要是應承下來,李紅棠現在那個樣子讓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心裏十分為難,不明白為什麼李慈林非要把女兒嫁給他,為什麼不找別人呢?王海榮後悔哪,後悔不應該加入團練,如果自己不加入團練,李慈林也不會找他,這分明是柿子撿軟的捏嘛!
上官文慶晃晃腦袋:「不曉得,媽姆,我甚麼也不曉得,我好像在做夢,夢見自己掉到油鍋里了,很燙很燙——」
她害怕了,心疼了,眼淚汪汪地說:「文慶,你痛嗎?」
李慈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快說!不管有沒有用,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剛開始,他喊著:「媽姆,媽姆——」
過了會,他喊道:「紅棠,紅棠——」
他點燃了紙錢。
李慈林說:「你舔出甚麼滋味來了?」
李騷牯把他帶進了李慈林的房間。
王巫婆笑著說:「有甚麼事情你就儘管說,莫要和我客氣。」
李慈林說:「當然是真的,拿著吧,到了你手上就是你的了。」
上官清秋把她領進了後面的房間里,把兒子的事情向她說了一遍。
想到李公公的話,他就把李騷牯叫到了面前:「騷牯,過年沒兩天了,你一定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甚麼事情都和朱銀山以及幾個族長商量好,也要督促他們把皇上登基準備工作做好,千萬不能出什麼紕漏,這可是頭等大事!」
李騷牯點了點頭。
他希望沈豬嫲什麼也不說就和他擦肩而過,沈豬嫲卻希望他什麼也不說就把她拉回家裡去,不管余狗子還在死睡。
沈豬嫲咬著牙說:「你是個烏龜王八蛋!」
王巫婆悄聲對他說:「你可以按我說的去做,這樣……」
李慈林坐在太師椅上,翹著二朗腿。
李慈林說:「皇上說了,你為我們做了那麼多事情,這還給得少了呢,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賞賜的!」
那塊皮膚不管他怎麼抓撓,還是奇癢無比,而且鑽心的疼痛。
李騷牯沒有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強烈,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蛇,回過頭來咬了他一口。
李駝子感覺到,唐鎮很快就要大禍臨頭了。
……
王巫婆遲疑了一下,腳還是踏進了鐵匠鋪的門檻。
李騷牯出門去了。
早起的人驚訝地發現,李紅棠的頭上和臉上都沒有蒙上蘭花布,而且是那麼的坦然,不像昨天黃昏風吹掉蘭花布時那麼驚慌失措,她的目光堅定,仰首挺胸,彷彿對一切都不以為然。
李慈林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是個好主意,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我真是笨哪!」
李慈林的眼珠子轉了轉說:「那兩個傢伙還吊在大和院的樹上?」
冬子點了點頭。
朱月娘走進他的房間,看到赤身裸體的兒子在眠床上翻滾,那抓撓過的潰爛的地方慘不忍睹。
彷彿大難臨頭。
王巫婆說:「我想看看金子甚麼滋味。」
王海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上官文慶被瘙癢和疼痛無情地折磨。
上官清秋面露難色:「我看我還是回打鐵店裡去,那裡還有那麼多東西,沒有人看著,被人偷了怎麼辦!」
李慈林又笑了笑說:「我記得以前騷牯對我講過,說你喜歡紅棠,有這事嗎?」
他們僵持在那裡,一點意義都沒有,似乎有很有意義。
朱月娘趕緊伸出手,在他的背上抓撓起來,抓撓過的地方馬上就潰爛。
李駝子目光悲憫,輕輕嘆息:「造惡喲!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就這樣毀了!李慈林哪,你著了甚麼魔?就這樣把好端端的一個家給毀了!」
李騷牯冷冷地說:「我去哪裡和你有甚麼關係?」
朱月娘一直守在兒子的床頭,一夜都沒有合眼。昨晚,他給兒子用湯藥洗完身子后,兒子的身體也漸漸乾燥起來,天亮后,她驚訝地發現兒子潰爛的皮膚結了痂。整個夜晚,上官文慶都在喃喃地說著什麼,她好像聽清楚過兩個字:「紅棠。」他為什麼會叫紅棠?朱月娘一無所知。她忽略了一個問題,上官文慶也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也有七情六慾,儘管他是個侏儒!
團練生氣地說:「你這個死駝背佬,好沒道理,我好心問你一句,你如此惡毒的咒我!」
朱月娘被兒子嚇壞了,她的目光痴獃,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睡過去后,又重新做那個夢,一模一樣的夢,重複著。
她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他們都停住了腳步,都好像有話要說。
掙扎中,上官文慶頭上的一層皮爆裂開來,爆裂處的皮往兩邊分開,然後一點一點緩慢地往下蛻,就像是蛇蛻一般,也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在剝他的皮。
也許她一生也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一坨金子,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王海榮吞吞吐吐地說:「這,這—read.99csw.com—」
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李騷牯的臉。
朱月娘無奈,只好到廚房,拿來了鍋鏟。
李慈林說:「冬子也回來了,他們也吊了一個晚上了,把他們放下來吧,給他們弄點好酒好肉壓壓驚!」
李慈林說:「海榮哪,你也曉得,紅棠也十七歲了,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齡了,你要是有意,我就把她嫁給你,你看怎麼樣?紅棠是個很顧家的女子,你要娶了她,她會把你那個家打理得很好的!」
李騷牯鬆開了手。
李慈林的臉色陰沉下來,嘆了口氣說:「小女紅棠是我一塊心病哪!她的事情,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她變成這個樣子,真是怎麼也想不到的呀!鄭士林老郎中去看了,也毫無辦法。他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好好的一個細妹子會變老太婆!你說,我可怎麼辦才好。」
李慈林揮了揮手:「好了好了,起來吧!」
天快亮的時候,上官文慶閉眼睡去,並且停止了喃喃自語。
李紅棠實在太累了,肉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送冬子去李家大宅回家后,她就一頭倒在眠床上,胡天胡地睡將起來。外面小街上的熱鬧和她無關,過年也和她無關,李公公當皇帝也和她無關,李慈林給她張羅婚事更和她無關……她只想好好睡幾天,養好精神后,繼續踏上尋找母親的道路,這次休整好后,她要到更遠的地方去,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把母親找回家!
也就是這天晚上,李駝子不知吃什麼吃壞了肚子,半夜三更爬起來屙屎。
他還是繼續抓撓。
李慈林把一個金元寶遞給她,王巫婆渾濁的眼睛里放出了亮光。
第二天,他就聽胡喜來說,昨天住進客棧的兩個外鄉人不見了。
上官文慶喊叫著,痛不欲生。
上官清秋為難地說:「你也曉得,文慶這個樣子,有誰會把好端端的姑娘嫁給他,這——」
李慈林好像想起了什麼:「等等!」
那兩個團練放下來時,都癱掉了,好長時間沒有緩過勁來!
李慈林咬了咬牙:「滾吧!」
誰也不想先開口,彷彿誰先開口,誰就會死。
李慈林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鄭朝中臉雖然焦慮地問父親:「爹,怎麼樣?」
李紅棠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李慈林睜大了眼睛:「你說甚麼?你再給我說一遍?」
她嘴角抽搐,喃喃地說:「這,這——」
朱月娘悲傷地說:「那怎麼辦呀——」
朱月娘擔心可憐的兒子會在這個寒夜裡死去,就決定去找上官清秋。
朱月娘淚流滿面:「這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王海榮忐忑不安,現在不需要有什麼好事降臨到自己頭上,只希望自己平安無事。跟在李騷牯後面,他心裏撥動著小算盤:借個時機回去和姐姐說說,讓她說服李騷牯,不當這個團練了,不知道姐姐還會不會幫這個忙?
鄭士林不太情願地和兒子鄭朝中來到了上官家。
王海榮的臉紅了,無地自容,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先打破了沉寂:「你要去哪?」
這塊皮膚還沒有停止瘙癢和疼痛,另外一塊皮膚又開始出現同樣的癥狀……很塊地,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瘙癢起來。他每抓一塊皮膚,那塊皮膚就會潰爛,流出暗紅色的黏液。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朱月娘傻傻地說,「我兒子不是蛇,怎麼會像蛇一樣蛻皮呢?」
沈豬嫲氣呼呼地走了。
李騷牯說:「好的,好的,我照辦!」
李公公萬萬沒有想到,李紅棠會親手把冬子送回來。
鄭士林過了良久才吐出一句話:「摸不到脈呀!」
王巫婆點了點頭說:「理是這個理!我就直說了吧,以前道上的那個仙姑說,碰到這樣難辦的事情,結婚沖喜有用。我看呀,紅棠該也有十七八歲了,早就該嫁人了,你還不如給她找個人家,嫁了,這樣不就萬事大吉了!如果把她的病治好了,對她也有了交代,實在治不好病,你不也少了個拖累?」
王巫婆想了想說:「以前聽道上的一個仙姑說過,像紅棠這種情況,有個辦法能夠讓她複原。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
李騷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睡死了都會笑活的好事!跟我走吧,莫問那麼多了,到了那裡,你自然就會知道了。」
他身上因為瘙癢潰爛的皮膚剛剛結痂,現在又被蛻下來。
……
王巫婆搖了搖頭:「甚麼滋味也沒有,添塊石頭還能夠舔出泥塵味,怎麼金子就沒有味道呢,這是不是假的!」
李公公戰戰兢兢地對他說:「一定是他的鬼魂出來作祟了,明天你把王巫婆請來,讓她把這地方弄乾凈。」
李騷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內心卻恐懼到了極點,但不是因為沈豬嫲而恐懼。
李慈林站起身,走到門邊,往外面左右兩邊看了看,關上門,迴轉身用柔和的語氣對王海榮說:「海榮,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上官清秋還沒有睡,咕嚕咕嚕地抽著水煙,這個黃銅水煙壺成了他的寶貝,李公公要當皇帝后,更加神氣活現,成天手中捧著水煙壺,指揮
https://read.99csw.com著兩個徒弟幹活。他沉浸在某種得意之中,朱月娘就哭著告訴了他關於兒子的事情!上官清秋嘆了口氣,把黃銅水煙壺鎖在了一個鐵皮箱里,就跟朱月娘出了鐵匠鋪的門。他們在冽風中抖抖索索地朝鄭士林家走去。
蛻變后的上官文慶渾身上下光溜溜的,毛髮全無,彷彿很快就長出了一層粉紅色的新皮。
沈豬嫲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李慈林點了點頭,不知道老鐵匠要幹什麼。
鄭士林嘆了口氣說「唉,不是錢的問題,我們做郎中的,就是懸壺濟世,可文慶這病,我們是從來沒有見過呀,不知如何醫治!唐鎮現在有兩個人的病,我都毫無辦法,一個是文慶,另外一個是紅棠!」
上官文慶見到母親進來,坐在床上,背對著她,喊叫著:「媽姆,我癢,好癢,背上我撓不到,你快給我撓呀——」
就在這個時候,上官文慶在眠床上痛苦掙扎。他的身體蜷縮著,雙手死死地抓住頭髮,兩個眼珠子暴突,像是要蹦出眼眶,喉嚨里發出嗷嗷的叫聲。不一會,他的雙腿使勁地伸展開來,雙手還是死死地抓住頭髮,兩個太陽穴的血管蚯蚓般鼓脹起來,口裡還是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嗷叫。他的身體又蜷縮起來……聽到上官文慶的嗷叫,朱月娘趕緊走進了他的卧房。
沈豬嫲的臉上開出了花。
他口乾舌燥,喊叫著:「癢死我啦,痛死我啦——」
王巫婆聽他說李紅棠的事情,眼神慌亂起來,李紅棠的事情她也知道,唐鎮就這麼一丁點大,放個屁全鎮都能聞到臭味。有傳聞說,李紅棠是被狐仙上了身,如果是這樣,她也沒有辦法,想起兩年前的那樁事情,還心有餘悸,她是鬥不過狐仙的,也就是說,她王巫婆也不是萬能的,不是所有問題都能夠用她的桃木劍和符咒解決。
大清早,李紅棠打開了家門。
李慈林說:「這又不是吃的東西,你這是?」
他停止了掙扎,閉上了眼睛,像個熟睡的嬰兒。
李駝子取了許多紙錢,裝在一個竹籃里,然後提著竹籃朝鎮西頭走去。
上官清秋也說:「鄭老郎中,你就救救他吧,無論怎麼樣,他也是一條人命!你們要多少錢,我都會想辦法給你的!」
上官清秋黑沉著臉,走進了卧房,沒有回鐵匠鋪。
就在李紅棠反覆在沉睡中做那個夢的時候,上官文慶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苦難。
晌午時分,上官清秋看到了從李家大宅出來回家的王巫婆。王巫婆滿臉喜氣,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雙手把一個布袋子死死地捂在胸前,生怕被人搶走。她路過鐵匠鋪門口時,上官清秋叫住了她:「王仙姑,請進店裡來說話,我有事相求。」
李紅棠邊走邊對冬子說:「阿弟,你要笑,不要拉著臉,要笑著走進李家大宅!不要讓人把你看輕了!你要記住,姐姐永遠都和你心連著心,你得空了就回家來看我。你要記住阿姐昨天晚上和你說的話,一定要記住!」
上官清秋又說:「你們讓我打的那麼多刀矛,我是不是沒有走漏一點風聲,如期的交貨,還保質保量?」
兒子睡后,朱月娘就去做早飯。
李慈林說:「坐吧,坐吧,莫要站著。」
王海榮見到李慈林,單腿跪在地上說:「小的拜見團總。」
上官清秋撓了撓頭說:「我想,我想——」
他在尿屎巷裡呆了老長時間,才把屎屙完。他用干稻草擦完屁股,走出了茅房。他還沒有走出尿屎巷,就聽到小街上有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李駝子覺得奇怪,就趴在巷子口的一個角落裡,看個究竟。他發現幾個蒙面人抬著兩捆用席子包裹的長條形的東西朝西面走去……
李騷牯進入青花巷的時候,沈豬嫲還沒有走出家門。空蕩蕩的青花巷,讓李騷牯想起深夜裡女人詭異的笑聲,頓時渾身發冷。如果不是非要去找朱銀山,他永遠也不想再次踏進這條巷子。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寒冷,渾身篩糠般發抖。
沈豬嫲又說:「你不是來找我的?」
他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膽子壯起來,可自己的身體還是不聽使喚,哆嗦起來。
上官清秋說:「我就直說了,管不了那麼多了!我想讓你把紅棠嫁給我兒子……」
鄭朝中說:「爹,看文慶的表徵,像是中了什麼無名腫毒,我看這樣吧,先給他抓幾副內服外用的草藥,打打毒,看有沒有效果!」
他身上的皮一點點地蛻下來,一直蛻到腳趾頭。
李慈林交代完什麼,又說:「王仙姑,我想請教你一件事情。」
王巫婆顫抖地接過那個金元寶,放在嘴邊,伸出舌頭舔了舔。
沈豬嫲的胸脯起伏,呼吸急促。
她驚呆了!
李駝子剛剛打開店門,就看到他們經過。
上官文慶分明還活著,睜著眼睛,還在喃喃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李騷牯渾身冰冷。
王海榮站起來,低著頭,戰戰兢兢的樣子。
王海榮點了點頭:「有這事,有這事。」
沈豬嫲和李騷牯狹路相逢,在青花巷。
這可是數九寒冬哪,窗外還嗚嗚地刮著冷冽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