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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有兩條地洞呈現在他的面前,一條通向李公公的密室,另外一條通向未知的地方,也許是地獄,也許是天堂。
冬子猶豫了一會,然後朝那條通向未知地方的地洞爬過去。
冬子看到了那密室門縫裡漏出的亮光,他斷定李公公一定在裏面。他心裏忐忑不安,卻又充滿了好奇。他摸近前,眼睛湊在門縫裡。冬子屏住了呼吸,他不能讓李公公發現自己,如果發現,後果也許不堪設想。
傳來陌生的聲音:「紅棠,是我。」
阿寶疑惑地說:「不認識,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李紅棠卻和別人不一樣,孤獨凄冷地過年。
上官文慶不相信自己的怪病和那個叫約翰的人有關,而且認為他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他不知道約翰被關在什麼地方,並且為約翰的命運擔憂。今天早上,朱月娘給他穿上了新衣服,還在他光溜溜的頭上戴上了一頂嶄新的瓜皮帽。蛻皮后,他沒有感到什麼不適,只是身體又變小了一圈,粉紅色的新皮很快就變黑了,如果他赤身裸體躺在床上,就像是一截黑炭。
夜深了,張燈結綵的李家大宅沉寂下來。
沈豬嫲注視著她蒼老的背影,不禁打了個寒噤。
李公公又發出了嘰嘰的笑聲。
他感覺到了恐懼。
他測起耳朵,彷彿聽到了什麼細微的聲音。
接著,王巫婆的嘴巴湊在了沈豬嫲的耳朵上,細聲地說著什麼。
阿寶的心冰冷冰冷的。
上官文慶說:「他們都在看戲。」
明天是登基的日子,李公公早早地進入了卧房。
阿寶心裏一點也不快樂,就是他聽到有人說晚上大戲看,也高興不起來,只是腦海里會突然浮現出趙紅燕的影子。阿寶神色凄迷地在唐鎮喜慶的小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憂傷。
李公公笑眯眯地給他戴上一頂黃色的帽子,然後翹起蘭花指,喜形於色地說:「真好看,我孫兒真好看!」
王巫婆臉上慈祥的笑容消失了,渾濁的眼睛里飄過一絲陰影。
……
李駝子用力地關上了門。
王海榮地提著一個燈籠,來到壽店門口。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對李公公說:「皇爺爺,我想,我想——」
冬子十分傷感,蹲在火盆邊,蜷縮成一團。
他們坐在飯桌前,在飄搖的油燈下,相互審視著對方。他們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也不用說,就這樣默默地對視。李紅棠想伸出手去握他孩童般的手,可沒有這樣做。
上官文慶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冬子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心裏說:「誰是你的孫子!」
他穿上了黃色的龍袍。
那匹白色的紙馬在何方?
冬子往床底下望去。
沈豬嫲看著這個平常很少在街上走動的神秘老女人,心裏有點發怵。她想躲避王巫婆,可是來不及了。沈豬嫲給自己壯膽,為什麼要怕她呢!
她在黃昏的時候醒來。
起床后,她本能地喊了聲:「阿弟——」
陌生的聲音:「我是唐鎮的活神仙。」
整條小街上的人都在興高采烈地掛燈籠,那紅燈籠都是一模一樣的。
張發強從梯子上爬下來,摸了摸阿寶的頭說:「阿寶,你是不是想問我,這燈籠是那裡來的?」
她又輕聲問:「你是誰?」
阿寶驚訝地發現,只有李駝子的壽店門口沒有掛紅燈籠。
每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會自然地想到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傳教士約翰。
阿寶一個人坐在空坪上,冷風鼓盪,一顆少年的心,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感傷之中。
王巫婆突然說:「我們借個地方說話。」
唐鎮https://read.99csw.com人有個習慣,吃年夜飯前,要放鞭炮。
她希望冬子快樂,能夠多吃點好東西,不要想著自己,要難過就讓自己一個人難過吧,反正也不是難過一天兩天了,她的心早就被痛苦之石砸得稀巴爛了。
這不是上官文慶常常掛在嘴邊的話嗎?難道他就是上官文慶?阿寶不敢相信。阿寶說:「你,你——你要是上官文慶,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現在,他就像是關在牢里的囚徒。
此時,冬子的腦海浮現出一匹馬。
王海榮說:「這是皇上的恩典,你到底要不要?」
李公公摸了摸他的臉說:「那還有假,你說吧!」
這是個不祥的想法。
上官文慶說:「我不怕,我都快要死的人了,還有甚麼可怕的。」
張發強扛著竹梯子進屋去了,進屋前,對阿寶說:「兒子,不要跑太遠了,別忘了回家吃早飯!」
沈豬嫲今天也穿戴齊整,再邋遢的女人也會在過年這天將自己打扮得利索些,希望過年的喜慶之氣能夠給自己帶來好運。李公公也讓人送來了紅燈籠和雞鴨魚肉,她還是心懷感恩之情,要是靠余狗子,這個年不知道該怎麼過。沈豬嫲還有一種想法,團練送來那麼多東西,說不定還是李騷牯的功勞,別看他對自己表面上冷淡,內心還是向著自己的。這種想法,使她心中又充滿了某種慾望,不禁飄然起來,走在小街上,臉上開著花,眼睛散發出迷醉的光澤。
李紅棠說:「呸!大過年的,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李公公渾身顫抖。
阿寶想去敲李紅棠的家門,可他沒有這樣做,走到她門前,就縮回了伸出的手。他想,也許她還在睡覺,她太辛苦了,應該讓她多睡一會,也許她休息好了,頭髮就會變黑,臉蛋就會變回從前俏麗的模樣。
戲散場后,阿寶一個人還坐在台前的矮板凳上,久久不願意離開。
李公公笑了笑說:「孫兒,陪爺爺到院子里走走,如何?」
阿寶痴痴地想。
他想了想,鑽進了床底下。
阿寶和父親來到了家門口。
這是大年三十的早晨。
敲門聲很輕,卻那麼清晰。
冬子低下頭說:「我想回家去看看阿姐,她一個人在家,一定很難過的!」
她輕聲問道:「誰在敲門?」
上官文慶在人流中鑽來鑽去,沒有人會注意他,或者根本就注意不到他。
冬子的心裏哀嘆了一聲,明白這個老東西是不會答應他這個要求的,也不相信老東西會把姐姐接進來相見。
相信唐鎮大部分人家的年夜飯都是十分豐盛的,而且一家人團聚在一起的心情是愉悅的,吃完年夜飯,還有大戲看,人們更加覺得這個年過得真的是和往昔不同。
王巫婆說完后,沒有再理她,若無其事地走了。
阿寶想,他是不是碰到什麼麻煩了。
沈豬嫲看著她這樣的表情,渾身發冷,覺得凶多吉少。
阿寶說:「是呀!」
滿街的紅燈籠在李紅棠眼睛里變成了一個個血淋淋的人頭。
過了會,門開了一條縫,李駝子在裏面沒好氣地說:「你亂敲什麼門呀,吵死人了!」
張發強踩在竹梯子上,把燈籠掛在了門楣上,笑著對兒子說:「好看嗎?」
街上人來人往,很是熱鬧。這個消息並沒有影響過年喜慶的氣氛,只是在人們的心中投下了一絲陰影。
王海榮渾身顫抖了一下,無奈地提著那個紅燈籠回李家大宅去了。
過年是唐鎮人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敲門聲把她從痴迷中喚醒。
李九*九*藏*書公公說:「我的乖孫兒,你想說什麼就說,爺爺都答應你!」
阿寶想,唐鎮怎麼又多出來一個侏儒,比上官文慶還矮小的侏儒。而且這個侏儒比他還黑,阿寶的臉已經夠黑的了。這個黑炭般的侏儒為什麼坐在李紅棠的家門口,阿寶心裏警惕起來。他走到上官文慶面前,嗡聲嗡氣地說:「你是誰?」
上官文慶感覺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哪怕是蛻一萬次皮,經歷一萬次痛苦的煎熬,只要能夠在這樣的夜晚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也是值得的。也許他經歷那些常人不可想象的痛苦折磨,就是上天在考驗他,而李紅棠是上天在他飽經劫難之後最好的禮物。
冬子真希望這匹白色的紙馬把自己帶走,帶他到一個純靜的美好的地方;還要把姐姐也帶走,他相信,在那個天堂般的地方,可以見到疼愛他的舅舅,也可以見到在濃霧中走失的母親。
李紅棠瘋狂地操起一根扁擔,把門楣上的紅燈籠挑落,然後使勁地關上了家門。
上官文慶說:「我是唐鎮的活神仙哪!」
上官文慶無奈地說:「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
他的笑聲像老鼠的尖叫。
阿寶看見了他。
李駝子壽店的門緊閉著。
上官文慶說:「你都可以變,我怎麼不能。」
他的眼睛十分清澈,比阿寶還要憂傷。
冬子彷彿膽子越來越大,好奇心也越來越強。
他趕緊把那塊羅帕藏進了口袋裡。
說話的聲音也顫抖著:「爹,你,你等著,等造你的陵墓時,我要挑幾個漂亮女人給你陪葬,讓你享受到生前沒有的快活!爹,你不也喜歡聽戲嗎,我還要讓戲子給你陪葬,讓你天天都可以聽戲……」
沈豬嫲心虛地笑了笑:「仙姑過年好!」
沈豬嫲發現她的笑容比平常慈祥多了,應該不會有什麼惡意,給自己下個毒咒什麼的。
阿寶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自己死了,冬子會不會買匹紙馬燒給自己?
李公公的雙手不停地比劃著,表情十分可怖,冬子感覺他就是在剮自己的肉,熬自己的骨頭湯。冬子毛骨悚然,渾身瑟瑟發抖!李公公在他眼中,是一個比鬼還可怕的人,鬼是飄渺無形的,而李公公是個活著的魔,他是那麼實在地讓人恐懼,讓人戰慄。
過了一會,他鑽進了床底。
她為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事?沈豬嫲百思不得其解。
阿寶看到了王海榮,他神色倉皇,不像往常那樣神氣活現。
廳堂里放著一個很大的紅燈籠。
羅帕上存留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茉莉花的香味。
他清楚地看到,趙紅燕和戲班的人被團練門簇擁著走進李家大宅前,哀怨地朝他瞟了一眼。
張發強笑著對他說:「兒子,走,跟爹到門口掛燈籠去。」
那一眼讓阿寶的靈魂出了竅,今夜她剛剛在舞台亮相時,阿寶就發現了她眼中的哀怨,雖然扮的是颯爽英姿的花木蘭,可在他的心裏,她和自己一樣憂傷。
李公公嘰嘰地笑出了聲。
阿寶沒有答應父親,突然又想起了好朋友冬子,去年過年時,他們一早起來就在一起玩,一起放鞭炮,一起淘氣。可現在呢他不曉得冬子在幹什麼。阿寶顯得特別孤單,像秋天裡,天空中孤凄飛翔的大雁,那是離群的孤雁。
冬子扭頭走進了卧房,把門關上,反閂好。他不想見到李家大宅里的任何人。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無趣,最慘淡,最悲涼的春節,儘管在唐鎮人眼裡,他過上了榮華富貴的生活。
冬子突然想,李公公現在在九九藏書幹什麼?
王海榮撓著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紅棠的嘴巴苦澀,肚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長時間。
阿寶已經認不出他來了。
阿寶在她走的時候,發現從她的袖子里飄落了一片白雲,他撿起了那片雲,那是一塊白色的羅帕,羅帕上畫著個女子的頭像,畫中人就是趙紅燕。
上官文慶進了屋,李紅棠關上門。
李紅棠走到了門邊。
她把父親李慈林拿回來的年貨都扔在了門外的街上。
沈豬嫲聽完她的話,睜大了驚恐的眼睛。
冬子穿上了簇新的袍子,是綉著青龍的黃袍。
她喊完后才緩過神來,冬子已經不在家裡了,說不準現在正和那個老太監在一起吃年夜飯呢。
李紅棠驚詫極了:「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李公公的眼睛里掠過一絲陰霾:「這不就是你的家嘛,那已經不是你的家了。不過,你要是想她,我可以派人去把她接到宮裡來和你相見!你看如何?」
沈豬嫲想,她有什麼話要和自己說?
李紅棠的雙腳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下樓梯時,一腳踩空,差點滾下樓去。她來到灶房裡,發現灶台上放著很多年貨,她沒有感到驚奇,這一定是那個可惡的父親送過來的。想起往年過年時,雖然沒有如此豐盛的年貨,一家人在一起,卻充滿了人間的天倫之樂,誰能想到,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好端端的一家人,剩下孤獨一人。
王巫婆的聲音陰冷:「沈豬嫲,你不要怕,我不會吃了你的。不過,我和你說的這件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
李家大宅戒備森嚴,所有團練都沒有回家過年。
阿寶覺得父親今天特別啰嗦。
王巫婆站在她面前。
阿寶點了點頭:「好看。」
她捉摸不透這個老婦的心。她不敢拒絕王巫婆,唐鎮又有幾人敢對王巫婆說個「不」字呢。沈豬嫲不想得罪她,只好乖乖地跟在了她後面,來到一條巷子里。她們在巷子里一個僻靜的角落面對面地站著。沈豬嫲心裏忐忑不安,被她這樣的人找上,總歸不是什麼好事情,平常大家都對她敬而遠之。
冬子說:「真的?」
冬子的心情比阿寶還灰暗,心裏一直念叨著母親和姐姐,也想著阿寶。
能夠和李紅棠在一起,那怕是一瞬間,也像過了一生。
阿寶被鞭炮聲吵醒。
李紅棠說:「進來吧,外面冷。」
自家的門楣上也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李紅棠說:「我讓你不要再來找我,你怎麼又來了,你不怕我生氣把你扔出去?」
李紅棠說:「你媽能讓你出來?」
冬子甚至希望那個冰冷的呼喚聲再次出現,能夠再次見到那個黑影,也許他會帶冬子去找到更多隱秘的東西,就像看到鼓樂院戲台上的那一幕,或者他會告訴冬子,那個被蒙面人弔死的人到底是誰,究竟是不是在中秋夜裡被蒙面人抬出唐鎮,是不是冬子在野草灘發現的那隻腐爛的腳掌的主人?可是,這個黑影自從那個晚上之後,就一直沒有出現。難道他真的是鬼魂?真的被王巫婆驅趕出了李家大宅?
王巫婆的目光審視著她,迎面走來。
阿寶的目光落在燈籠上,想,這個燈籠怎麼和李家大宅門上掛的燈籠一模一樣的呢?
上官文慶明白了,自己的容貌改變了,聲音也改變了。他想,要是李紅棠也認不出自己了,那是最悲哀的事情。
他來到了李紅棠的家門口,坐在門檻上,等待著什麼。
阿寶的腦子裡搜索著這個人的聲音,卻沒有半點關於他的聲音的記憶:「九*九*藏*書聽不出來,我從來沒有聽過你的聲音。」
李紅棠打開了門,低頭看到了變得不敢相認的上官文慶。
上官文慶悲哀地說:「你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
她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定眼再看,每家每戶門楣上的確掛著血淋淋的人頭。
她聽到唐鎮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就起了床。
冬子突然說:「皇爺爺,我沒有睡醒,還想睏覺。」
「沒想到哇,沒想到哇,老夫有生之年還能當上皇帝!唐鎮就踩在老夫的腳下,老夫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唐鎮所有的人,都是老夫的奴才!他們在老夫眼裡,都是閹人!爹,不孝子已經原諒你了,沒有你,也沒有我的今天哪!爹,我要給你建造一座陵墓,讓你的魂魄在此安息。我還要追封你為太上皇,讓你也享受百姓的跪拜!你再也不用乞討為生了,再也不用四處飄泊了,爹——」
他不會已經進入夢鄉了吧,這一天里,他顯得異常的激動。是呀,天亮后,他就是唐鎮真正的皇帝了,吃年夜飯時,冬子可以感覺到他的心情,每每夾菜的時候,手都微微發抖。
冬子進入了地洞,沉悶得可怕的地洞。
李紅棠打開了家門。
王海榮伸出手,使勁地拍門:「駝背佬,快開門!」
敲門的人是誰?一定不是父親,他不會敲門,只會砸門!難道是母親?母親如果在這個晚上悄然回歸,那她會幸福得死掉!難道是冬子,他偷偷跑出來了?她知道冬子的心裏放不下自己,可不希望他回來,只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不要有任何危險。……敲門的人到底是誰?
張發強說:「今年不一樣了,明天大年初一,順德皇帝要登基,他說要讓大家過上一個好年,就派人每家每戶發了個燈籠掛掛,這樣顯得有氣氛。這都算小事情,順德皇帝一大早就派人送來了雞鴨魚肉,還有一壇糯米酒!每家都送的!這要花多少錢哪!可見順德皇帝是個大方的人哪,為我們老百姓著想,真不容易!我從出生到現在,沒有見過像順德皇帝這樣的好人。看來我是小人之心了,修建城門也是為我們自己好,我還心生怨恨,不該呀!做人還是要有公德心!」
那是紙紮的白馬,出自李駝子之手的紙紮的白馬。
李公公停止了說話。
李駝子說:「你看清楚沒有,我這是壽店,專賣死人用品的!我掛一個紅燈籠算什麼?」
這個大年三十的晚上,李紅棠只是熬了一鍋稀飯,什麼菜也沒有炒。她一碗碗地吃著稀粥,直到肚子撐得圓鼓鼓的,喉頭要湧出米漿,才把碗放下。她默默地坐在飯桌前,目光痴獃。唱戲的聲音在唐鎮的夜色中響起之後,李紅棠聽到了敲門聲。
上官文慶抬起頭:「阿寶,你不認識我了?」
冬子想到了那個密室。
李公公無奈地說:「那你去睡吧。」
冬子家的門楣上也掛了一個紅燈籠,不知道是不是李紅棠掛的,這兩天,他都沒有見到她,她家的門也緊緊地關閉著,現在還是那樣。每家每戶的煙窗上都冒出了縷縷的炊煙,李紅棠家屋頂的煙窗冰冷地矗立在晨光之中,不見有炊煙飄出。
他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走出卧房時,看到了父親張發強的笑臉。好長時間,他沒有看到父親臉上露出笑容了,而且,父親今天沒有做木工活的意思,那些木匠傢伙都收拾起來了。也是,沒有誰會在過年的時候幹活的,也不會有人在過年的這天做生意,唐鎮街上的所有店鋪在昨天晚上以前就停止了營業。
他又用怪異的聲音說:「爹,你在和我說話,九-九-藏-書是不是?是的,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在恨我母親吧?她不該在你落難之際,拋下我們父子,和別的男人私奔,不該呀!爹,女人都是賤貨,賤貨!」
李公公站起,脫下了那身太監服。
還沒有到中午,唐鎮里裡外外就風傳出這樣一條消息:土地娘娘託夢給王巫婆,說有個惡鬼進入了唐鎮,這個惡鬼附在了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就變成了紅頭髮,藍眼睛,鼻子也變成秤勾一般;這個惡鬼如果不除,會給唐鎮人帶來大災大禍,李紅棠和上官文慶的怪病都和這個惡鬼有關;好在這個惡鬼被李慈林捉住了,關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要真正除掉這個惡鬼,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要把他千刀萬剮,而且是把他的肉煮熟,分給大家吃掉,惡鬼的魂才會被消滅,才不會重生……
阿寶也不明白,為什麼李紅棠會把冬子送回李家大宅。在阿寶眼裡,李家大宅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墓,那些從李家大宅進進出出的人,都是一些鬼魂,冬子除外。
冬子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
李紅棠感覺到了溫暖,一個男人,唐鎮最醜陋最渺小的男人給予自己的溫暖,這種溫暖是安慰,也是愛,最真切的刻骨銘心的愛。
他的心顫抖了一下。
上官文慶說:「過年不過年又怎麼樣呢,我已經不在乎。」
他穿著那身太監服,跪在那盛裝的老女人的畫像底下,邊磕頭邊說:「老佛爺,奴才該死,奴才對不住你哇!」接著,李公公用巴掌抽打自己的臉,那聲音十分清脆。李公公收手后,又磕頭,磕完頭,面對著畫像陰森森地說:「老佛爺,奴才心裏也恨自己,怎麼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來呢。可是奴才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想回頭也難了,奴才沒有辦法再服侍您了,等來生吧,來生奴才再好好服侍您!老佛爺,明天我就要舉行登基大典了,您要知道,一定會氣得吐血的!奴才不能讓您知道,您也永遠不會知道的了。不過,奴才知道您心裏最恨的是什麼,您恨洋鬼子,告訴您吧,奴才也恨,奴才和他們不共戴天!奴才抓住了一個洋鬼子,奴才不會放過他的,奴才要把他的肉剮下來,放到油鍋里去炸,要把他的骨頭熬成湯……」
紅燈籠烘托得喜慶和溫暖的唐鎮之夜,被阿寶的憂傷拖得無限漫長。
王海榮說:「我腿都跑斷了,你曉得嗎!為了給你送燈籠,我都跑了兩趟了。」
他想流淚,卻流不出來,淚水彷彿已經流干。一個人悲傷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這是多麼絕望的事情。冬子知道,姐姐也已經流幹了眼淚。他們最後相聚的那個晚上,姐姐和他都流了一晚的淚,姐姐和他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彷彿生離死別。他很清楚,姐姐送他回來,是為了保護自己,如果他不回去,也許他們都會遭到毒手,他們都曉得,父親已經不會保護他們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歹毒的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那個早晨來臨的時候,姐姐的話也說完了,淚也流幹了,平靜得像無風的樹,拉起他的手,走出家門。……冬子心中喊了聲:「阿姐——」他不知道姐姐還在沉睡,還在做那個夢。
冬子吃完年夜飯後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去了,除了思念母親和姐姐,還想去探索那神秘的地洞,白天里,他往那地洞走了很長時間,也沒有走到頭,後來害怕了,就返了回來,地洞通向何處,是個謎。
王巫婆也朝她笑了笑:「你也過年好!」
今夜,李公公沒有泣哭。
李駝子冷冷地說:「你給我送燈籠做甚麼?誰要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