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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冬子走過去,雙手抓住冰冷的鐵籠子的欄杆。
兩口大鍋里還在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的心中在呼喊著一個男人的名字,她希望他還活著,把她救出這個魔窟。她手中的玉佩就是那個男人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她曾經發過誓,人在玉佩在,這個玉佩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安慰和幻想!她彷彿聽見那個男人說:「無論如何,你要活下去,哪怕是像畜牲一樣,也要活下去!」
大家也附和著說:「好兆頭,好兆頭——」
在座的人都說:「朱丞相,你就吃了吧!」
李慈林厲聲說:「讓你去就去,怎麼趕是你的事情,你因為將軍是那麼好當的!」
鄭士林老郎中的中藥鋪沒有開門,他和兒子鄭朝中在家裡面對面地坐著。
……
她的手裡還是死死地攥著那個玉佩,木然地任憑李慈林的蹂躪。
李駝子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感覺到興奮,心裏充滿了悲哀和恐懼。他十分清楚,唐鎮將要大難臨頭。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能不能躲過即將來臨的大災大劫。
兵丁像離弦的箭般射出了李家大宅。
李慈林輕輕地對他說:「你不要怪我,要怪怪皇上,是他要我這樣做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不可能違抗他的旨意,你就多多包涵了!」
除了那些負責守城門和警戒的兵丁,唐鎮只有四個人沒有參加李公公的登基酒宴。
李騷牯悄悄地跟在後面,眼睛在黑暗中冒出怨恨的火焰。
在這些人的後面,就是手持十八般兵器的團練隊伍。
李慈林大聲說:「剛才土地娘娘年顯靈了,要我們誅滅這個紅毛惡鬼,要吃他的肉,喝他的湯,這樣才能消滅他的鬼魂,讓他永不超生,不再出來害人!」
廚房裡的一干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紛紛把盆盆碗碗的大魚大肉端了出來。寶珠院大廳里的人們還在嘻嘻哈哈地相互交流著什麼,這些唐鎮的王公大臣們個個喜形於色。菜上來后,李公公皺了皺眉頭,朱銀山趕緊過去,跪在他腳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冬子說:「皇爺爺,我吃完了!」
冬子走了進去,鐵門在他的身後轟然關上。
冬子知道門外在殺人,可他不知道父親親自操刀剮人。他就坐在李公公的旁邊,和他們一桌的人,除了朱銀山,其他都是被李公公封王的人。這些人不停地奉承李公公,也不時地拍冬子的馬屁。
除了李公公和冬子,他們的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冬子在這個落著黑雪的晚上,頭特別的昏特別的沉。中午在酒宴上不知道父親把約翰剮了,那油炸鬼就是約翰的肉,還有那湯……下午時,他就知道了真相。怎麼想都覺得噁心,找了個偏僻處,拚命嘔吐,苦膽水都吐出來了。
約翰昏死過去,前胸血肉模糊,肋骨一根根地呈現在人們眼中。
不一會,李慈林又端了一盆散發出奇怪味道的湯上來,放在桌子上,二話不說就走了出去。
上官清秋說:「這兩天他的精神不錯,也許病快要好了,他這個人的品性你應該知道的,喜歡亂跑,跑累了總會回家的,你擔心甚麼呢?」
他驚惶萬狀。
李慈林聽到風中夾帶著凄厲的號叫。
李慈林聽到了朱銀山的話,回過頭看了一眼,他趕緊掉轉頭,爬到了冬子的面前,立起上半身,把冬子按倒在地上。冬子跪在那裡,愣愣地看著李公公,心想,難道皇帝就是像他這個樣子的嗎?大廳里的氣氛異常的肅殺,緊張而又沉悶。
大家一聽,趕緊跪下。
李慈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是唐鎮的屠戶劉五,人們都叫他老五子。他沒料到老五子會主動的上來,幫他剮人肉,本來他想讓手下乾的,怕像在五公嶺殺人那樣他們不敢動手影響了局面,就自己動手了。動手時,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武丞相的身份,覺得自己就是個劊子手。
兩口大鍋一定會派上它的用場,人們拭目以待。
李慈林用刀剝光了約翰身上的衣服后,面對著群眾,大聲說:「大家說,我們該如何對待這個紅毛惡鬼?如果放過他,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要不是王仙姑藉著土地娘娘的神威捉住他,我們當中有些人早就被這個紅毛惡鬼害死了!大家說,怎麼對待他?」
他的聲音很快地被唐鎮空前的喧囂淹沒,身體也被人潮推到了小街的邊角上。
趙紅燕渾身發抖,睜著驚恐的眼睛:「我不要你的金蝴蝶,什麼也不要,只求你放我們走,好不好?」
李家大宅門口盤龍石旗杆下的那兩口大鍋底下的松木乾柴點燃了,熊熊烈火沖向鍋底。人們看著戲,喝酒吃肉,興奮得大聲說話,卻不知道那兩口鍋派什麼用場。
冬子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就躺在寬大溫暖的眠床上,哪裡也沒有去,難道是做了個夢?不,不是夢!他發現自己的手上緊緊地攥著一樣東西,攤開手掌,赫然看見了那個銀色的十字架,十字架散發出迷人的光澤,他被吸引,深深地吸引,彷彿有種神秘的力量在驅散心中的陰霾。
李慈林使勁地用拳頭砸了砸門,低聲吼道:「臭婊子,還不快給老子開門!」
趙紅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公公說:「吃吧,你就不要推讓了。」
說著,他從約翰的胸脯上割下一小塊肉,轉身扔進了油鍋里。
李慈林「哦」了一聲,馬上走出寶珠院,對一個兵丁說:「快去叫李將軍回來,鳴銃開宴。」
人們集體沉默。
他坐在那裡,目光如電,頭上罩著一圈奇妙的光環。
李公公的臉色變了。
鐵籠子里竟然關著一個赤身裸體的血肉模糊的人,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臉容,也分辨不出他是何人。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
王海榮和另外一個團練去巡邏,還沒有走出興隆巷,就看到了李紅棠。李紅棠站在巷子口,目光往巷子里眺望,她是想臨走時能看冬子一眼,可這個願望很難實現。
老五子不愧是個屠戶,干起這事情來果然乾淨利索,一塊塊人肉如雨般飛進翻滾的油鍋。油鍋里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吱吱」聲,不時地冒出淡青色的輕煙。
他在暗紅的迷霧中穿行,沒有人引導他,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那怕是幻想中的呼喊。
王巫婆說:「有這事?」
李慈林看著那兩口鍋里的油和水漸漸沸騰,發出咕咕的聲響,翻滾起來。他從一個兵丁手中接過一把雪亮的匕首,走到了約翰的面前。他的臉上一直掛著邪惡的笑容,眼神冷酷堅定,心已經變成了堅硬冰冷的鐵!
門裡也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茫。
朱銀山最先吞下油炸人肉,說:「好吃,真的好吃!」
鄭士林盯著兒子:「你真的決定去?」
趙紅燕明白他話中的含義,就是要活下去為他報仇!可是,憑她現在的力量,報仇談何容易!她已經快崩潰了,這樣活,還不如死了!死是那麼的容易,可死了,也是白死!活下去,活下去,只要活著,總會有報仇的機會!
https://read.99csw.com李公公站起來,彎下本來就有點佝僂的腰,接過了皇冠,戴在了頭上。
冬子伸出手,把銀色的十字架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冬子看到長長的樓梯通向地下,也許是通向一個密室,李家大宅里究竟有多少密室?李公公為什麼要建造這麼多的密室?他沿著樓梯走了下去。在樓梯的盡頭,冬子果然看到了一個偌大的密室,密室里也掛著好幾個宮燈,如果沒有這些宮燈,冬子會認為自己進入了地獄,或者說地獄也是這個樣子的,陰冷,與世隔絕,還有很多刑器。
冬子的目光在街邊的人群中尋找姐姐和冬子的身影,沒有發現姐姐,卻看到了阿寶,便喊道:「阿寶,阿寶——」
李公公伸手給自己舀了一小碗湯,放在嘴邊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來。他喝完后,對大家陰笑著說:「這湯也不錯,你們趁熱喝了吧,涼了就發腥,不好喝了!」
李慈林摸到了浣花院一間房間的門口。
鴉雀無聲。
冬子趁他們不注意,偷偷地抓起碗里的那塊油炸人肉,塞進了褲袋裡,他的內心強烈地拒絕吃這種東西。
從李家大宅裏面走出了慶典的隊伍。
李慈林雙手捧著一頂鑲嵌著珠寶的黃色皇冠走到李公公面前,雙腿跪下,雙手獻上了皇冠。
慶典的隊伍來到田野中央時,人們看到五公嶺上升騰起一團濃重的黑霧,那團黑霧升到半空中,突然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片死鬼鳥,死鬼鳥怪叫著朝人們的頭頂飛掠過來,頓時遮天蔽日。
李慈林說:「你不要以為老子喝醉了,甚麼也看不清楚,不就是一塊玉佩嗎,你藏甚麼?難道怕老子搶走!」
對面戲台上呆立的趙紅燕看到這一幕,頓時花容失色,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此時沒有人關注嚇暈的趙紅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慈林和約翰的身上。
朱銀山說:「這——」
李公公這才說:「眾卿家平身!」
他們低著頭喝湯時,李公公給冬子舀上了一碗湯:「孫兒,你也喝吧,喝完這碗湯,你以後就什麼也不怕了!」
一個是李駝子,他獨自的在家裡,溫了一壺糯米酒,悲涼地自斟自酌。
晚上,李慈林和李騷牯等幾個心腹喝酒,告戒他們都不要喝多了,要搞好李家大宅的警戒,自己卻拚命地喝酒,一口氣喝了好幾壇糯米酒。
李騷牯把嘴巴湊在他的耳朵邊,輕聲地說:「感覺怎麼樣?害怕了吧?我看你是不識抬舉!那麼好的事情你竟然還考慮甚麼?我要是像你現在這樣,巴不得趕快娶了紅棠呢!看在你是我小舅子的份上,奉勸你一句,你就答應了李慈林吧,否則……到時發生甚麼事情,你可不要怪我沒有提醒過你,李慈林要對你怎麼樣,我可是幫不上甚麼忙的了!」
這個密室的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子。
就在這時,李騷牯走到了他跟前。
大門口旗杆上的約翰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地上一灘暗紅的血以及那根臟污的捆綁約翰的繩子。兩口大鐵鍋里的油和水還在翻滾,只不過油鍋里已經沒有了人肉,那翻滾的湯鍋里,可以看到約翰的頭顱和骨頭……陰風四起,空坪上的人們都沉默著。
四抬大轎後面,是盛裝的朱銀山等一干族長和唐鎮的紳士,還有唐鎮周邊各個鄉村的頭臉人物,他們的臉上喜氣洋洋,像是撿到了寶貝一樣。
他又走到李慈林面前,「怎麼搞的,李騷牯呢?我沒有吩咐開宴,銃怎麼就響了?」
整個下午,冬子渾身都在顫抖,晚飯他也一口沒有吃,看著李公公他們若無其事地吃吃喝喝,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冬子很難想像他們吃了人肉如何還能如此坦然!入夜後,他沒有和那些人到鼓樂院去看戲,早早地躺在了床上。
他一把推開李騷牯:「你給老子滾!」
趙紅燕的身體往後縮著,李慈林讓她渾身就發冷,他就是一個惡魔!
所有的人在狂風大雪中瑟瑟發抖。
好大一會,她才悠悠醒來,站起身,對著大家疑惑地說:「我這是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等李騷牯帶著那些人回到李家大宅,大和院和門外的空坪上已經亂成一團了。
沈豬嫲興沖沖地走進了卧房,使勁地推了推死豬般在床上沉睡的余狗子:「死賭鬼,還不快起床,去得晚了就沒有地方坐了,很多人都去等著吃酒宴了!聽人說呀,去晚了就要等下一撥了,第一撥的菜是最好的,以後就越來越一般了!死賭鬼,你聽到沒有呀!還不快起來!」
王海榮頓時面如土色!
沈豬嫲聽了他的話,臉色變了,壓低聲音說:「死賭鬼,隔牆有耳呀!你說皇上的酒宴是鬼酒宴,小心被人聽見,傳到皇上耳里,割你的舌頭!還有呀,皇上讓大家去吃酒宴,就你一個人不去的話,不是故意要和他作對嗎?你看皇上手下的那些人,如狼似虎的,你惹得起嗎?你要是識相,就趕快起來,早點去,還能佔個座,多吃點好東西,靠你呀,我們一家子得吃屎!」
這時,有人在底下小聲地說著話。
老五子走到他跟前,李慈林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酒氣,濃郁的酒氣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鄭朝中和父親鄭士林面面相覷,他們心裏都十分清楚,李慈林和王巫婆又要搞什麼陰謀詭計了。不過,他們不敢把心裏想的說出來,借一百個膽給他們也不敢說。
當太陽光重新照射在人們臉上時,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可是,那些不祥的死鬼鳥還是在唐鎮人心裏留下了陰影,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之多的死鬼鳥,而死鬼鳥要是出現在誰家的屋頂,那誰家就要死人,這是報喪之鳥。李公公的心裏也極不舒服,難道遮天蔽日的死鬼鳥在他登基的這天出現,昭示著什麼?
這個陌生人根本就滿足不了他的好奇心。他注視著冬子,眼睛里淌下了淚水,暗紅色的淚水,和血一樣,也可以說他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水。冬子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要流淚,也無法理解他內心的憂傷和悲痛。陌生人突然朝他伸出手,他的手掌上放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個裸身的歪著頭雙手展開的人,其實,這個人本身就是個十字架。十字架串在一條銀色的鏈子上。
大年三十晚上還去賭博的余狗子被老婆吵醒,十分不耐煩:「死開,死開!吃甚麼鬼酒宴哪,老子沒有興趣,要吃你帶孩子們去吃,老子睏覺要緊!餓死鬼投胎的呀,成天就曉得吃,吃死你這個爛狗嫲!」
李慈林說:「王仙姑,剛才土地娘娘附你身上了。」
阿寶還在喊:「冬子,冬子——」
幾聲土銃的轟響過之後,李家大宅的大門被打開了。
鄭士林嘆了口氣說:「你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這個皇帝不曉得能當多久,要是被官府知道了,那是要誅九族的,說不定唐鎮人都毀在他手九九藏書上了,他一個太監死就死了,唐鎮那麼多人可不能給他陪葬哪!最起碼,我們一家人不能做他的殉葬品!如果我們去吃了他的酒宴,那不證明我們和他同流合污嗎,到時逃脫不了干係的!」
王海榮站在那裡,彷彿要窒息,如果李慈林要讓他上前去剮約翰的肉,他會嚇得尿褲子昏倒過去,因此,對李慈林更加的害怕了。王海榮想,如果自己不答應娶李紅棠,李慈林會不會把自己活剮了,他可是個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人!
李慈林走過來,對大家說:「莫慌,莫慌,王仙姑可能是神仙附體了。」
人們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有些人還不停地哆嗦。
陰風悲號,有什麼東西竄出了房間,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王巫婆接著說:「紅毛惡鬼入鎮,必誅!食其肉,喝其湯,方能保太平,否則災禍橫行,雞犬不寧——」
每被割掉一塊肉,約翰都會把頭抬起來一下,彷彿是要讓唐鎮人記住他各種各樣的痛苦表情。不久,他的頭就抬不起來了,只是「呼哧」「呼哧」地沉重喘息。殘破的身體不停地抽搐,汗水如雨,從頭上淌下,和身上的血水混雜在一起,流到地上。
鄭朝中說:「我看還是去吧,看得出來那個太監心狠手辣,要是不去的話,這不是表明我們和他作對嗎?現在全鎮人的心都被他收買了,還有李慈林和他的團練幫他看家護院,如果得罪他了,還不曉得會弄出什麼事情來呢。」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空坪邊上臨時搭建的戲台上,那個叫趙紅燕的戲子還沒有登台呢。
人們又寂靜下來,獃獃地看著那個垂死掙扎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鼓奏樂的人,唐鎮人都知道,這些都是戲班的樂手,他們面無表情,賣力地吹打。
通向浣花院的甬道鋪滿了積雪,這天的雪顯得灰暗,沒有那種白瑩瑩的雪光。
李慈林詭異地笑了笑:「真的,大家都看在眼裡的!」
桌上的人,除了冬子之外,誰都知道這是油炸人肉。
李公公笑著說:「味道如何?」
太陽從東邊的山坳露出了頭,唐鎮開始了這非常日子的喧鬧。唐鎮人看到一面杏黃旗從李家大宅門口的盤龍石旗杆上升起來,杏黃旗上寫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順德。」頓時,李家大宅裏面鼓樂齊鳴,鞭炮聲不絕於耳。唐鎮人紛紛跑出了家門,朝李家大宅門口的空坪上涌去。
鄭朝中說:「我們甚麼都想過了,還能怎麼想?我是懶得想了,我覺得還是得去,眼前的事情都顧不了,還顧得了甚麼將來的事情。爹,你拿主意吧!反正我聽你的。」
於是,每個人往自己碗里盛上了湯。
很多人附和道:「是呀,戲怎麼還不開唱。」
冬子一言不發,什麼也不想吃,什麼也不想喝,覺得自己是個被綁架的人。他真的希望自己變成一隻鳥兒,飛出牢籠般的被他們稱為皇宮的李家大宅,還幻想著,舅舅游秤砣騎著白色的紙馬從天而降,把他帶離這個充滿陰謀和血腥的鬼地方。他不要這樣的榮華富貴,他需要回到從前清貧的生活,那一碗稀粥都可以吃出甜味的生活,他想念著母親,姐姐,還有舅舅一家,當然,還有他最好的朋友阿寶。
冬子還是無動於衷。
接著,李公公看了看朱銀山:「你覺得好吃,把剩下的那塊也吃了吧!」
誰都知道,她又踏上了尋找母親的艱難道路。
接著,李慈林的目光落在了戰戰兢兢的李時淮臉上:「你說,對不對?」
李慈林也許是唐鎮最瘋狂的一個人。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李騷牯要攙扶他過去。
那人還是搖了搖頭。
王巫婆突然鎮靜下來,從地上爬起來,怔怔地站了一會,然後用很奇怪的腔調說:「我是土地娘娘——」
朱月娘嘆了口氣說:「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就不活了。我哪知道是甚麼,是甚麼又怎麼樣呢,也不會比兒子重要!」
上官清秋得意地說:「你曉得嗎,這是皇上差人給我下的請帖,要請我們到皇宮裡去吃酒宴,你想想,我一個打鐵的,能被請到皇宮裡氣吃酒宴,皇上給了多大的面子呀,一般的人都只能在皇宮外面的空坪里吃,你說我的面子大不大?」
光緒三十年大年初一,噩夢真正降臨唐鎮。
有人大聲地說:「是紅毛鬼在作怪了,殺死紅毛鬼,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唐鎮才能太平——」
李騷牯十分吃驚,從來沒有見他喝過那麼多的酒,也沒有見他如此瘋狂地喝酒。
趙紅燕坐在床上,淚流滿面,宛若梨花帶雨,她的手中拿著一個什麼東西,見李慈林衝進來,趕緊把手中的東西塞到了枕頭底下。
還有一個是朱月娘,她在唐鎮四處尋找兒子,連尿屎巷每個茅房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她想過,上官文慶會不會在茅房裡屙屎時,突然發病,掉到屎坑裡去。
李公公見朱銀山咽下那塊油炸人肉后,回過頭來對冬子說:「孫兒,你也吃吧!」
找不到兒子,就是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她也不會瞄上一眼!上官文慶是她的心肝,是她的寶貝,是她的命!
那人又搖了搖頭。
李公公伸出冰冷的手摸了摸冬子的脖子,說:「真是朕的好孫子!」
李慈林聽到了死鬼鳥的叫聲,便吩咐李騷牯,「今天怎麼會有這麼多死鬼鳥呢?奇怪了!你帶幾個人,去驅趕死鬼鳥,否則皇上臉上掛不住。」
慶典隊伍從李家大宅的大門魚貫而入,唐鎮百姓則被擋在了門外,他們也不敢進去,只是在外面候著,有的人則到各家各戶去搬桌凳,擺在空坪上,準備讓人們吃流水席。
他就是李駝子。
李時淮面如土色,慌亂地說:「是的,是的!」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把房間里的油燈吹滅了。
湯是清湯,冒著熱氣,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李騷牯走到那門前,伸手推了推,門緊緊的,推不開。他咬著牙,心裏說:「李慈林,你這個吃獨食的王八蛋,喝醉了也知道把門反鎖上!看來還真是要好好提防他,這個連自己的大舅哥都可以下毒手的人,說不定哪天也會對我下手……」
房間里沉寂下來。
李慈林火冒三丈,一腳把門踢開了。
李慈林一路上不停地摔倒在雪地上,又不停地爬起來,嘴裏嘟噥著什麼。
鄭朝中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可如何是好哪!」
冬子走進了鼓樂院,鼓樂院里也掛著許多宮燈,那些宮燈同樣散發出暗紅色的光芒,整個鼓樂院同樣瀰漫著暗紅色的迷霧。鼓樂院那些房子里住著的人如同死了一般,沒有任何的聲響,甚至連鼾聲也沒有,那是戲班的男人,臉色蒼白沉默著的一群男人。他看不見他們,他們真的像死掉了一樣。冬子站在戲台下,朝戲台上眺望,戲台上空無一人,也沒有蒙面人,更看不到上弔的清瘦男子。他們都在沉睡,在各種不同的地方沉睡。死亡也是沉睡的一種,只不過read.99csw.com睡過去后就永遠不會再醒來了,肉體也就腐敗了,變成了泥土。
冬子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戲台的背後。
這時,朱銀山跪下,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群可憐的人。
東邊的天際出現血紅的朝霞,早起的唐鎮人驚訝地看著血紅的朝霞漸漸地浸透了大半個天空。在他們心裏,這是祥瑞的氣象,今天是李公公登基的日子,也是唐鎮誕生第一個皇帝的日子。
他不清楚還能不能出去,內心其沒有一絲恐懼,只有好奇。
他像被閃電擊中一般,渾身顫慄。
李公公坐在大廳正中的寶座上,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正前方。
這時,一個滿臉鐵青的漢子突然大聲說:「李丞相,讓我來吧,你的手藝不行,你看我的!」
李慈林看著悲凄的趙紅燕,獰笑著脫|光了衣服,嘴巴里說著含混不清的話語,瘋狂地朝她撲了過去。
李時淮也接到了請帖,要他赴李家大宅的酒宴。
土地娘娘附在王巫婆身上了。
他推了推門,推不開。
鄭士林臉色陰沉,長吁短嘆:「唉,到底去好呢,還是不去好!」
有人開始反胃,可他們強忍住,不讓自己吐出來。
廳堂里靜悄悄的,宮燈散發出的光芒像暗紅的迷霧。
他喃喃地說:「你想把這東西給我?」
有人發出了驚叫。
李慈林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東西上來,好像油炸的肉,是什麼肉,冬子不清楚。他沒有想到這是約翰的肉,有些肉上,還有被炸焦了的毛。冬子聞到炸人肉的香味,胃部就一陣翻江倒海。
李公公向他投來凌厲陰森的目光。
只有鄭士林父子沒有跪,王巫婆手指著他們厲聲說:「你們為何不跪?」
油鍋里飄出一種奇怪的肉香。
李慈林野蠻地把匕首在約翰的衣服上一陣亂划。
王巫婆說完就直通通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海榮十分恐慌,還沒有回李慈林的話呢,他心裏異常明白,等忙完李公公登基的大事,李慈林還會找他。到時,他該如何回答李慈林?如果他真的娶了李紅棠,也許會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也許一生都會在噩夢中度日,李紅棠就是他的噩夢。
李慈林又大吼了一聲:「把紅毛鬼帶上來!」
冬子發現了一扇鐵門,厚實的鐵門,彷彿可以聞到鐵門散發出來的鐵腥味,那也是鐵匠上官清秋身上散發出的氣味。每個人身上都有氣味,每個人身上的氣味都不一樣。比如父親李慈林,他身上充滿了血腥味。比如母親游四娣,她身上總是飄著一股奇異的奶香。比如姐姐李紅棠,身上有種芬芳,蘭花那樣沁人心脾的芬芳……冬子相信自己身上也有獨特的氣味,可他聞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也許每個人都無法聞到自己的味道,就像無法觸摸到自己的靈魂。
午時三刻,李公公朝李慈林使了個眼色。
朱月娘根本就不在乎他在說什麼,只是不停地嘆氣:「唉,文慶,你會到哪裡去呢?你可不要嚇我呀,我的心都爛了!」
兩個兵丁,一個端著裝滿油炸人肉的笸籮,一個提著一個盛著人骨湯的木桶,在李慈林和李騷牯的帶領下,挨桌挨桌地去送那兩樣東西。每到一張桌前,他們就每人分一塊油炸人肉,每人舀一碗人骨湯,看著桌上的人吃喝乾凈后,他們才會走到另外一張桌前……所有的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中邪了一般,木然地吃著油炸人肉,喝著人骨湯。
人們紛紛喊叫:「順德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慈林怒吼了一聲,從趙紅燕身上翻滾下來,摸到了桌子上的刀,迅速地把鋼刀抽出了鞘,在黑暗中一陣亂砍亂劈,口裡吼叫道:「老子劈爛你的魂魄,讓你永世不得超生!你以為老子這樣一個大活人就怕你這個死鬼嗎,你有種就過來哪,老子劈爛你的魂魄,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冬子對這個人說:「你為什麼會被關在這裏?」
李騷牯還想,今天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親手去殺那個紅毛鬼,殺人並不痛快,相反,那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情。
這個夜晚,唐鎮到處都有人在嘔吐,不過人們嘔吐的聲音被狂風的怒號吞沒了。每家每戶門楣上的紅燈籠全被狂風颳得稀巴爛,有的落在地上,又被旋風捲起,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唐鎮沉入一片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誰也不敢在夜裡打開門,生怕在黑暗中被狂風捲走。就連那些皇家的兵丁,都不敢出門巡邏,龜縮在屋子裡,睜著驚恐的雙眼。李家大宅失去了白晝間的熱鬧,變得死氣沉沉,偶爾會從浣花院飄出女人凄涼的哭聲,那哭聲很快就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他突然大吼了一聲:「大家靜一靜!」
冬子說:「好極了!」
……
唐鎮四周死鬼鳥還在凄涼的哀叫。
喊叫聲猶如潮水一般,撲天蓋地。
李公公的眼中掠過一絲可怕光芒,拿起了筷子,陰森森地說:「各位請動筷,嘗嘗這新鮮的油炸鬼!」
鼓樂隊後面跟著十幾個舉著杏黃旗的人。他們腰上掛著刀,都是些團練。
朱月娘說:「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裏總是不安穩,好像他會發生甚麼不好的事情。」
腳步聲在他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冬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她對興高采烈的丈夫說:「你得瑟什麼呀,文慶又不見了!」
眾人也跪下,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什麼也沒想,像個傻子一般,朝鼓樂院走去。
李慈林轉過身,在約翰的胸膛上劃了一刀,暗紅的血流了出來。約翰掙扎著抬起頭,張大嘴巴,什麼也說不出來,眼神幽深而又無辜。
李騷牯想了想,就帶著幾個人,扛了幾把土銃,走出了李家大宅,他看到大門口的空坪上擺滿了桌凳,上面坐滿了吵吵嚷嚷的人。李騷牯知道,酒宴分三個層次安排人員坐席的,第一個層次是在寶珠院的大廳里,那些封王的人和頭臉人物在一起,李公公親自和他們一起共進午餐。第二層次是唐鎮的一些中層階級,在大和院的院子里就餐,這些人里有鄭士林,上官清秋,李時淮,張發強等等。最後一個層次的人就是唐鎮的普通百姓,比如沈豬嫲這些人……因為天冷,坐在空坪上的人在翹首盼望開席,有些人凍得發抖,臉上都起了雞皮疙瘩,有的孩童還流下了清鼻涕。
遮天蔽日的死鬼鳥怪叫著朝五公嶺方向涌回去。
中午時分,烏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把天空捂得嚴嚴實實,唐鎮頓時變得十分晦暗。唐鎮四周的樹上以及城牆的竹尖上,站滿了黑烏烏的死鬼鳥,死鬼鳥的叫聲尖銳而又凄慘,和唐鎮人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朱銀山怪怪地笑了笑:「皇上,您先品嘗,皇上不動,我們豈敢動筷。」
旗隊後面是一個有著華蓋的八抬大轎,上面坐著身穿黃色龍袍的李公公,他的臉上掛著詭秘而又威嚴的笑意。李慈林和李騷牯面色嚴峻地挎著刀在八抬大轎的左右側九九藏書。
八抬大轎後面是個四抬大轎,轎上坐著惶恐的冬子。他無論如何也快樂不起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降臨在他的頭上,無趣極了,極度的不自由,沒有一點安全感。
朱銀山馬上打圓場:「好哇,好哇,這碗打得好呀,以後就歲歲平安了哇,好兆頭,好兆頭——」
對李時淮而言,這無疑是一場鴻門宴。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天空中烏雲翻滾,狂風四起,飄起了鵝毛大雪。
負責上菜的人聽到了土銃的轟響后,就吩咐廚房出菜,他以為那是開席的信號,因為朱銀山交代過他,聽到銃響就上菜。
他們把油炸人肉放進了嘴巴里,每個人的神情都異常古怪,臉上保持著笑容,讒媚地看著李公公。
他趕緊把銀色的十字架藏在了枕頭底下。
幾個兵丁七手八腳地把約翰綁在了旗杆上。
他們無奈,只好跪下。
冬子又說:「你冷嗎?痛嗎?」
陌生人點了點頭。
阿寶真的看到了冬子,拚命地揮著手喊著:「冬子,冬子——」
李公公的話一出,他們手中的筷子一齊伸向了盤子。
約翰聽清了李慈林的話,期待著天主把他從死亡中解救出來,心裏在說:「只有仁慈的天主能為我悶克服痛苦的壓迫和死亡的殘忍。天主對我們的死亡,不是他的本意。天主不高興我死。按照天主的意願,我們是應當活著的!耶穌願意把安全、快樂贈送給我們,把我們從人世的沉淪中解救出來。耶穌是讓我們得到救贖,得到幸福的門。因為天主預定了我們,並不是讓我們受他泄怒的審判,而是讓我們藉著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獲得救贖和幸福。但是,天主——也只是天主——能把我們從死亡中救出來!只有天主能為我們克服人生的重載……」
李時淮的一泡尿也差點撒在了褲襠里,感覺下一個被李慈林活剮的人就是他,他為幾十年前的那件事情懺悔,腸子都悔清了,可現在後悔又有什麼用!如果有來生,他希望自己做一個善良的與世無爭的人。
盲從和愚昧無知是那灰暗年代普通唐鎮人最重要的特徵,大多數人沒有自己的思想,只是行屍走肉。
……
死鬼鳥的叫聲在唐鎮的四周響起,死鬼鳥似乎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李慈林不停地把從約翰身上割下來的肉扔進油鍋里。
李公公率眾在土地廟裡拜祭完土地神,慶典的隊伍又原路返回,緩緩地穿過小街朝西門走去,到唐鎮外的田野上巡遊一圈,李公公是在巡視他的國土。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慶典的隊伍,喧鬧聲越來越厲害。
在田野里巡視完后,慶典的隊伍返回了李家大宅。
一個是上官文慶,他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
李慈林笑了笑:「那就你來吧!」
老五子的身上濺滿了約翰的血。
余狗子慌忙穿著衣服,一聲不吭,不知道為什麼沈豬嫲最近老是在自己面前提李騷牯。
一個是李紅棠,她一早就踏上了尋找母親的道路,就是在家,也不會來湊這個熱鬧。
這個時候,有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家裡,不停地嘆氣。
余狗子這時清醒過來,馬上坐起來:「好,好,我馬上起床!」
李公公夾起一塊油炸人肉,放在眼前看了看,塞進嘴巴里。他慢慢地咀嚼了一會,然後吞咽下去。
李慈林冷酷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驚恐的臉,落在了沈豬嫲的臉上。沈豬嫲的嘴巴里還含著什麼東西。她的目光和李慈林的目光碰在了一起,渾身打了個激凌,像是中邪了一般。她努力地吞下了嘴巴里的東西,突然舉起一隻手,大聲呼叫:「剮了他,剮了他,為了我們的安全,剮了他——」
在他們眼裡,約翰無論如何也還是個人,儘管他長相十分怪異,和唐鎮人不一樣,殺人畢竟是殘忍的事情,和殺一頭豬或者一條狗有本質的不同。而且,在李公公登基的這個大好日子,殺一個人,是不是太不吉利。
約翰的衣服變成一塊塊碎布,從身上飄落,肉體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呈現出青紫的顏色。
他們都用手帕抹額頭。
寶珠院大廳里的人規矩地等候著,在沒有鳴開宴炮之前,不敢舉杯動筷。可大和院和大門外空坪上的人就不管那麼多了,菜一上來就稀里嘩啦地搶吃起來,有人嘴巴裡邊嚼著大塊的肥肉,邊大聲說:「都開席了,戲怎麼還不開始唱呀!」
那扇沉重的鐵門突然打開了。
李慈林把那個蝴蝶玉佩扔還給她,冷笑道:「還給你,老子還真看不上這東西!老子哪天高興了,打個金蝴蝶給你!」
李公公哼了一聲:「既然這樣,那就讓大家入席開宴吧!」
朱銀山雖然面露難色,還是夾起了那塊油炸人肉:「謝皇上厚愛!」
她這個動作被李慈林看在了眼裡,他走過去,從枕頭底下掏出了那個東西,那是一塊蝴蝶玉佩。
李時淮恐懼地坐在那裡,提心弔膽。
李慈林咬著牙說:「你們想走?嘿嘿,老子早就告訴你了,自從你們踏進唐鎮的那天去,就註定走不了了。你們要是走了,皇上怎麼辦,你可曉得,皇上平生最喜歡看戲了;你要走了,我又怎麼辦,明白告訴你吧,老子已經被你這隻騷狐狸給迷上了,過幾天,老子要稟報皇上,要他把你賜給老子,老子要娶你!」
喝完酒,李慈林就搖搖晃晃地朝浣花院摸去。
冬子再說:「你到底是誰?告訴我,好嗎?」
大家又山呼萬歲,一個個站起來。
那人說不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
人們還發現,在盤龍的石旗杆下支起了兩口大鍋,一口大鍋里裝滿了菜油,另外一口大鍋上,裝滿了清水,鍋底下架好了木柴,只要點上火,木柴就會燃燒成熊熊的烈火。許多人在想,這兩口鍋是幹什麼用的呢?因為宴席的廚房是在李家大宅里,連小食店的胡喜來也被請進李家大宅去做菜了。
李騷牯勸不住他,只好隨他喝去。。
李慈林把那盤東西放在了桌子上后,就出去了。
冬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上官清秋十分掃興,罵了聲:「不識抬舉的東西!」
鄭朝中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唐鎮的四周響起了土銃的轟響。大群的死鬼鳥驚飛起來,可不一會又聚攏在一起,飛回到原處,怎麼也驅趕不走,這令李騷牯十分頭痛,他心裏在念叨著什麼。他想起了那些惡死在唐鎮的異鄉人,心裡不安而又恐懼,那些鬼魂此時是不是在唐鎮陰霾的天空下遊盪,或者就跟在他的身後,隨時都有可能朝他的脖子上吹一口冷風。
那些手提著燈籠在李家大宅中巡邏的兵丁從他面前無聲無息地走過,竟然沒有發現他,彷彿他根本就不存在。
想起近來李慈林飛揚跋扈的樣子,他就膽寒,總覺得有把鋼刀架在脖子上,架在一家老小的脖子上。為了討好李公公,也是討好李慈林,他已經送了很多銀子出去了,就是這樣,也沒有博得李公公的歡心,李慈林還是用仇恨的目光對待他。
這種肉香越來越濃烈。read.99csw.com
李紅棠迎著血紅的霞光,走出了唐鎮。她沒有用藍花布包裹白髮,也沒有把臉蒙住,從她堅定和憂傷的眼神中已經看不到羞愧,別人投來複雜的目光已經影響不了她的情緒。她頭上的白髮編成了一條長長的辮子,自然地垂在後背上,皺巴巴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手臂上挽著一個包袱。
趙紅燕在床上悲凄地喊叫道:「林忠,你快走,不要管我,你鬥不過他的,林忠,你不要管我,趕快去投生吧——」
李慈林點了點頭,走出了寶珠院大廳。
他的一泡尿差點撒在褲襠里。
上官清秋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紙,在她面前晃了晃說:「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文慶不會有事的!你看看,這是甚麼?」
冬子只要挪動一下身子,李公公殭屍般冰冷的手就會死死地抓住他!
鐵匠上官清秋回到家裡,朱月娘正在著急,因為上官文慶不見了,她找了一個上午都沒有找到。
李公公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不錯嘛,這油炸鬼不錯!你們吃呀,吃呀!」
加冕儀式在李家大宅寶珠院的大廳里進行著。
趙紅燕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趙紅燕手中緊緊地攥著那塊蝴蝶玉佩,哀傷到了極點。他們戲班進入唐鎮,就像是一群綿羊進入了虎穴,那是自投羅網。這是一個沒有王法的地方,李慈林他們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李公公看盤子里還有兩塊油炸人肉,夾起了一塊,放在冬子的碗里:「孫兒,你也嘗嘗吧,吃了這塊油炸鬼,你就和朕一條心了!」
李慈林打開了浣花院的圓形拱門,走了進去。
阿寶被人流淹沒,冬子心裏酸溜溜的難過。
王海榮看到她的臉,心裏一陣噁心,慌亂地扭過了頭,要是往常,他的目光會蒼蠅般粘在她俏麗的臉上,恨不得撲上去咬上一口。不一會,李紅棠就走了,至於王海榮的痛苦表情,她根本就不屑一顧,連同李公公在唐鎮稱帝,她也不屑一顧。她選擇這一天重新去尋找母親,並不是逃避什麼,而是她認為自己休息好了,體力也恢復了,應該上路了,在她心裏,沒有比尋找母親更重要的事情。
李慈林手上的鋼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
沈豬嫲的話有一種魔力,調動了人們的情緒,蠱惑了麻木不仁的唐鎮人。
朱銀山伸出手,拉了拉冬子的褲腳,輕聲說:「皇孫,快跪下——」
阿寶聽到喧鬧聲,走出了家門,父親張發強和母親早就出去看熱鬧了,他本來不想出去的,可他想到了好朋友冬子,希望能夠見到冬子。
原來,他們也接到了李公公送來的請貼,要他們一家到李家大宅里去吃酒宴。
李紅棠走出了唐鎮洞開的城門,朝東邊的山路走去,把唐鎮拋在了身後,血紅的霞光包裹住了她。
老五子從他手中接過匕首,說:「這樣的事情怎麼能讓你這個大丞相親手做呢,你早叫我不就行了,干這樣的活我輕車熟路,和殺豬沒有什麼兩樣。」
他們表情各異。
李慈林出現在了門前的台階上,環顧了一圈,目光投向對面戲台上的趙紅燕身上。他伸出舌頭在厚厚的嘴唇上舔了舔,臉上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冬子十分迷惘。
朱銀山和那些族長以及唐鎮的頭面人物列隊面向李公公站著,冬子站在他們的前面。
不知道睡了多久,冬子迷惘地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出了房間。
冬子想,阿寶一定也來參加酒宴了吧,可不知道他坐在哪裡,想去找他,卻無法脫身。
……
他在咀嚼油炸人肉時,有些人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鄭士林說:「還是要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沈豬嫲用手指戳了他的額頭一下,「這還差不多,你沒有看到呀,皇上坐在八抬大轎上,神氣得狠哪!就連李騷牯那個下三濫的東西,也變得人模狗樣的!唉,你就曉得賭,你甚麼時候要像李騷牯那樣神氣,我們就有好日子過啦!」
土銃轟了十二響,戲台那邊也響起了鼓樂聲,趙紅燕走上了戲台,一亮相,就博得了全場的歡呼,她今天唱的第一齣戲是《貴妃醉酒》。
李公公冷冷地微笑著,鷹隼般的目光審視著他們。
約翰耷拉著腦袋,大家看不清他的臉,不知道此時的他,臉上會呈現什麼表情。約翰已經說不出任何語言,喉嚨里只能發出的黯啞的呻|吟。
幾個兵丁把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約翰拖了出來。
這個十字架讓冬子痴迷。
皆大歡喜。
……
正在大和院吃飯的王巫婆突然渾身哆嗦,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兩手亂抓,雙腿亂蹬,不停地抽搐,口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大和院吃飯的人紛紛站起來,用驚懼的目光注視著王巫婆。
還有人高聲呼喊:「順德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紅燕就像是狂風暴雨中的花朵,被無情地催殘!
冬子的胃部翻騰著,反應十分強烈,他用顫抖的手端起了那碗湯,快要送到嘴邊時,那碗突然從他手中脫落,掉在地上,碎了,熱湯灑了一地。
李公公冷冷地笑了笑,咬了咬牙說:「好,朕先品嘗,看看這油炸鬼的味道到底如何!」
……
房間里有女人的哭聲傳出來。
李公公真正的當上了唐鎮的皇帝,定國號為「順德」,這一年也就是順德元年。李公公封朱銀山為文丞相,封李慈林為武丞相,其他幾個族長以及各個鄉村的首腦為王爺,李騷牯也成了掌管御林軍的將軍,御林軍的前身就是團練……
朱銀山站起來,大聲說:「大家入席,準備開宴!」
冬子覺得這像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好的鬧劇,沒有跪下。
他的吼聲很快就起了作用,全場頓時寂靜下來,連戲班的鼓樂也停了下來,趙紅燕也停止了表演,愣愣站在戲台上,目光凄迷而又驚懼。
兩個兵丁面無表情地站在油鍋的旁邊,一個手中端著笸籮,另外一個拿著長長的竹筷子,不時地從油鍋里夾起炸得焦黃的人肉,放進笸籮里。
有個人意識到了什麼,趕快用手去捂住孩子的眼睛,沒有想到,孩子使勁地推開了他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殘忍的場景,孩子的眼睛彷彿被約翰的血映得通紅。那人禁不住心驚肉跳,偷偷地看了看其他人的眼睛,發現他們的眼睛也變得血紅,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是否和他們一樣。
一片嘩然。
他朝李慈林走去。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
一剎那間,人群中爆發出潮水般的喊叫:「剮了他,剮了他——」
慶典的隊伍走出興隆巷,來到了鎮街上,然後朝鎮東頭的土地廟魚貫而去。唐鎮的男女老少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面,他們非但是看熱鬧,也是慶典隊伍的一部分,李公公要在李家大宅門口的空坪上擺上幾十桌,請全鎮的人吃流水席,從中午吃到晚上,邊吃還要邊唱大戲。
李騷牯說:「那麼多死鬼鳥,怎麼趕得過來!」
王巫婆吃驚地「啊」了一聲。
女人的哭聲還在繼續,沒有人給李慈林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