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許多人和事夢幻一般。
李家大宅遭此大劫,已經破敗不堪。
他感覺到自己和李公公是兩個世界里的人,這扇門已經把他們徹底分開!他們永遠也不會再見面,冬子也不可能再和他見面。他只希望李公公有來生的話,做個好人,做個正常的人。
李公公拿起龍頭拐杖,在地上使勁跺了一下,顫聲說:「起來吧,好好說!」
說著,他就舉起了手中的斧子,不顧一切地劈開了門。
他不曉得李慈林的頭被砍下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冬子……那情景和他做過的噩夢相差無幾。
此時,他心裏只有兩個字:「報仇!」
李公公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有氣無力地說:「快去吧——」
突然的變故使李公公驚駭不已。他拉著冬子的手,匆匆回到了藏龍院。李公公站在廳堂中央,出神地凝視正壁上掛著的那幅墨汁未乾的畫像。這幅畫像,李公公十分滿意,下午才畫完,也就是因為此事,他很高興,才決定在這個晚上唱大戲的!沒想到,會是如此的結局。李公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怪聲怪調地說:「難道朕真的氣數已盡?」
許多老鼠發出嘰嘰的叫聲,好像是在嘲笑那個當皇帝的太監。
這時,鄭士林父子也趕了過來,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冬子,趕緊說:「你們還在這裏啰嗦什麼,還不快救人!趕快把他抬到我藥鋪去!」
碾壓完后,牛眼男子掏出自己的命|根|子,朝李公公血肉模糊的頭上撒上一泡熱乎乎的臊尿。
牛眼男子冷笑了一聲,一腳朝它踩了上去。
這個尼姑就是在那個濃霧的早晨失蹤的游四娣?
朱銀山跑進藏龍院的廳堂里,跪在心神不寧的李公公面前,連聲說:「慈林丞相瘋了,慈林丞相瘋了!」
陶罐里用紅布包著的李公公的命|根|子混在碎片之中。
胡文進也走過來,跟在了他們的後面,戲班的其他人都獲救了,獲救后在第一時間里離開了噩夢般的唐鎮,只有他沒有離開。後來,他在唐鎮住了下來,專門給死去的人畫像,也許,這是他自我救贖的一種方式。
冬子隔著唐溪,眼睜睜地看著李慈林被人殺死。
他沒有去保護李公公,也沒有去保護冬子。
牛眼男子冷冷地說:「像你這樣邪惡的叛賊,當誅!」
他最終還是沒有親手殺了仇人!
冬子看清了,這不就是李公公嗎?
冬子獨自站在唐溪邊上,看著漸漸被唐鎮流出的血水染紅的溪水,腦海一片迷茫。
李公公睜開了眼睛,冷冷地看著這個「江洋大盜」。李公公緩緩地站起來,突然厲聲說:「朕在此,為什麼不下跪!」
他使勁地用腳底碾壓著李公公用心呵護了一生的命|根|子,彷彿聽到李公公絕望的哭聲!
突然,一隻肥碩的老鼠叼著一根什麼東西闖進了密室。老鼠慌亂地亂竄,企圖找個小洞鑽進去。密室里根本就沒有老鼠洞讓它鑽,急壞了它。就在這時,從地洞里晃進來一個黑影。
趙紅燕終於登場了,她一亮相,就博得了一片掌聲。
天亮后,烏雲翻滾的天空中落下了瓢潑大雨。
不計其數的死鬼鳥在黑暗從四面八方聚籠過來,在唐鎮城牆上凄厲地鳴叫。
李慈林瘋狂地砍殺著官兵,一直殺出了李家大宅。
唐溪籠罩在血光之中,溪水波濤洶湧。冬子聽到許多叫喚聲從溪水裡傳出。冬子渾身顫抖,內心恐懼,波濤洶湧的大水令他恐懼,那尖銳冰冷的聲音也令他恐懼。更令冬子恐懼的是,溪水變得血紅,唐溪里咆哮的是滿溪的血水,溪水裡突然伸出許多血肉模糊的手,那些手發出尖銳冰冷的吶喊!冬子喊叫著,血水一口口往他的嘴巴里灌,溪水裡的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又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另外一隻腳。他無聲地喊叫著,被強有力的手拖入的冰冷刺骨的血水中。他在血河裡沉浮,掙扎……
李慈林慘叫著,手被砍下來了,腳也被砍下來了……那些人把他被砍下來的手和腳扔得遠遠的。
李家大宅里,一片漆黑。
冬子站在那裡,腳像生了根,怎麼也動不了。
彷彿一夜之間,他就長九*九*藏*書成了一個無所畏懼的男子漢。
大家面面相覷。
大家跟在他的後面。
冬子突然喊叫道:「爹——」
鼓樂聲戛然而止。
這也和他做過的噩夢一模一樣!
阿寶也喊叫著:「阿姐,冬子回來了,開門,開門——」
冬子走出李家大宅。
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這樣做。
有人說她跳進姑娘潭自殺了,可沒有人能夠找到她的屍體。很久以後,有去山裡打柴的人回來說,碰見過沈豬嫲,傳說她在深山裡和一個老蠱婦學習蠱術,學成后,經常下山去禍害男人,弄得唐鎮的男人提心弔膽……
他的御林軍已經被殺光了,就連鄰近鄉村趕過來增援的那些團練也被清兵殺光了!該殺的或者不該殺的唐鎮人都被清兵殺光了,現在,只剩下李慈林一個人!
官兵在李時淮的宅子里亂砍亂殺。
張發強用了兩天的時間,給他們打造了一副超大的上好的棺材,把他們一起放進了棺材里,安葬了。給他們送葬的那天,陽光燦爛,鎮上活著的人都參加了他們的葬禮。把他們埋葬后,人們還可以感覺到有奇異的蘭花的香味從新墳里飄散出來。
他不希望自己的父親被殺死,儘管他作惡多端。
父親的辮子上沒有綁白布條,冬子的心異常的疼痛。
阿寶朝著冬子遠遠離去的背影,大聲喊叫道:「冬子,我告訴你,我吃了油炸鬼,那味道是酸的,酸的,酸……」
張發強一手提著斧子,也怒吼道:「你們給老子住手,誰再敢碰冬子一下,來子就用斧頭劈開他的腦袋!」
有人在姑娘潭邊發現了沈豬嫲一年到頭都穿著的那雙木屐。
阿寶揀起地上的斧子,也跟在他們的後面。
說完,他手中的刀就朝李公公捅過去。
……
牛眼男子呵呵大笑。
阿寶也聽到了那動人的鼓樂聲。
冬子獨自走進了唐鎮,唐鎮剩下的人在清理著屍體。他們把屍體堆在李家大宅外面的空坪上,堆起來的屍體像一座小山。胡喜來最先發現了落寞地走在街上的冬子,突然朝冬子撲上來,一把抓住了他,喊叫道:「大家來看哪,李慈林的兒子竟然沒有死哇——」
江上威怪笑著,提起李慈林的頭,遠遠地扔出去。
李慈林跑到了野草灘上,突然轉過身,面對著呼嘯而來的清兵,大吼道:「狗屌的,你們都一起上吧,老子和你們拚了!」
2009年8月完稿于福建長汀
冬子內心已經沒有了恐懼。
李慈林呆了。
李公公尖利地喊叫著:「還我寶貝,還我寶貝——」
阿寶沒有聽到趙紅燕如鶯的歌聲,心卻像被沉重的石頭擊打了一下,異常的疼痛。他目瞪口呆地站起來,手中的白手帕被一隻無形的手扯落在地,然後緩緩地飄起來,白手帕發出一種幽藍的亮光,魂魄般飄向無邊無際的夜空……
唐鎮就像一個巨大的墳墓,陰森可怖,活著的人都不敢在夜裡出門,怕碰到那些飄忽的鬼魂。
說完,她就一頭撞到台邊的柱子上……冬子睜大眼睛,緩緩地站起來,喃喃地說:「你為甚麼不熬過這個晚上,為什麼?」
人們見到冬子,頓時把對李公公和李慈林的怒火發瀉到他的頭上,大呼小叫著要打死他,冬子被打倒在地。他沒有躲避,也沒有喊叫,只是默默地承受著……就在冬子快要被打死的時候,余老先生帶著張發強跑了過來,後面還跟著阿寶。余老先生大喊道:「你們給我住手——」
大家都回唐鎮去了,只有阿寶和冬子留了下來。
他戴著皇冠,穿著龍袍,盤腿坐在蒲團上,懷裡抱著一個陶罐。
李慈林跑過了小木橋,然後往唐溪下游的方向跑去。
他舉著火把,穿過鎮街,走向李家大宅。
這個晚上,冬子還做了個夢。
說完,他就揮刀沖了過去!
他們看到了這樣一幅情景:渾身乾枯了的李紅棠懷裡抱著同樣乾枯了的上官文慶,躺在眠床上……看上去,他們死前是那麼的安祥和恩愛,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read.99csw.com溫熱,為對方取暖,彷彿他們相依為命地走上了一條長長的不歸路,不用任何人為他們送行……那奇異的蘭花的香味是從李紅棠乾枯了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
冬子孤獨地坐在閣樓上。
戲開演前,戲班的鼓樂手照例要先試試音調,鼓樂聲就會飄出李家大宅,人們就知道,李家大宅裏面又有戲唱了,人們的胃口又被吊了起來。
密室里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那老女人的畫像,那裝著李公公寶貝的陶罐……都不見了。
鮮血在趙紅燕的頭臉上開出了絢麗的花。
他默默地溜出了門。
趙紅燕沒有像往常那樣,亮完相就開唱,只聽她悲凄地喊叫道:「夫君呀,這天太黑,這人太惡,娘子無法為你報仇了,你來接我,我隨你去了——」
李公公顫抖著說:「你們不去殺洋鬼子,卻來殺自己的同胞,你們是什麼東西!」
李公公雙眼緊閉,面無表情。
有一張畫滿符咒的黃裱紙從五公嶺方向幽幽地飄過來,貼在了李慈林的額頭上,他的眼睛里掠過驚懼之色,然後慢慢地合上了,還有淚水從他的眼角不停地滲出來。
這個晚上,唐鎮許多人家都在自家的門楣上掛上了柳樹的枝條,有些人還在自己的辮子上綁上了白布條。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聽從了余老先生和李紅棠的話,也有人沒有這樣做,他們覺得這樣做很莫名其妙,其中就有李慈林的仇人李文淮。
此時,冬子希望姐姐能夠復活,帶他踏上漫漫長路,去尋找在那個濃霧的清晨消失的母親。
沒有人回答他們,也沒有人給他們開門。
張發強扔掉手中的斧子,抱起了冬子,朝鄭士林的中藥鋪奔去。
冬子進入了地洞之中,來到了那間密室。
這個夜晚一片死寂,有微風從窗外飄進來,夾帶著血腥味。那隨風飄進來的血腥味很快就被閣樓里蘭花的香味吞沒,消解。
這個人是吳媽。她的口中嘔出了一大口鮮血,瞪著眼說:「你,你不能殺皇上——」
光緒三十年二月初二子時剛過,唐鎮黑暗的天空劃過一道巨龍般的閃電,緊接著,驚雷炸響,唐鎮開始了一場大屠殺。數百名清兵在那個牛眼男子的帶領下,從地洞進入了李家大宅。
雨水密集起來。
牛眼男子說:「好,有骨氣!今天我讓你死個明白,讓你知道是死在誰的手裡!明白告訴你,我是汀州府的捕頭江上威!你死在我手裡,也不虧了你!」
這是冬子淳樸的願望。
那些清兵看得眼花繚亂。
唐鎮人聞到了一股香味,這是蘭花的香味。這股香味從李紅棠的家裡散發出來的,剛開始是只是一股幽香,然後漸漸濃郁,瀰漫在唐鎮的每個角落,驅除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和血腥味……冬子拚命地敲著門,喊叫著:「阿姐,阿姐——」
……
牛眼男子笑完后,鷹隼般的目光逼視他,「你作惡多端,死期已到!」
溪水越來越湍急。
李慈林憤怒地說:「別羅嗦,要我放下刀,你做夢去吧!有種就上來!」
他夢見了父親。
阿寶朝興隆巷走去。
沈豬嫲沒有被千刀萬剮,而是被瘋狂的李慈林割了舌頭。沈豬嫲在巨烈的疼痛中還在尋找余狗子和兒子的臉孔,可她沒有找到,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絕望。兵丁給她鬆綁后,余老先生讓兩個同宗女人扶著她去了鄭士林那裡,給她的斷舌止血。
江上威看到了咆哮的溪水中的冬子,不顧一切地跳下了唐溪……
李慈林的頭落在了一片枯草之中,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幻化出許多情景:父親被殺死……游老武師收留了他,教他武功,像父親那樣對待他……他替師傅擋了那一刀……游秤砣像對待親兄弟那樣對待他……游老武師把自己的掌上明珠游四娣許配給了他……游四娣對他的好……一家人在一起時的天倫之樂……李公公把金子放在他面前,告訴他一個驚天的陰謀,想到自己的殺父之仇,看著那些金子,他竟然答應了李公公……他把放了毒的酒給游秤砣喝,讓他慢慢地死去…九*九*藏*書…一切不可再重來,李慈林的眼睛里流下了兩行淚,他一生沒有流過淚,卻在死後,流下了兩行淚。
特別是李時淮一家,更加惶惶不可終日。
牛眼男子說:「我欽佩你是條漢子,我再說一遍,只要把刀放下,就饒你一死!」
只見雙方身上都中了刀,鮮血淋漓。
李時淮癱倒在一個角落裡,渾身瑟瑟發抖。
然後,牛眼男子狂笑而去。
冬子進入卧房后,鑽進了地洞,就再也沒有從這裏出來。
他跑上了小木橋,朝溪對岸跑去,可是,他沒有跑到對岸,就一腳踩空,掉落到唐溪上。
剎那間,一個人撲過來,擋住了他那凌厲的一刀。
2010年3月修改定稿于北京
李慈林雙眼血紅。
李慈林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有種就上來把我砍死吧,男子漢大丈夫,寧願站著生,不願跪著死!」
冬子走進了洞開的大門。
阿寶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趙紅燕如鶯的聲音傳入自己的耳朵。
他們沖了進去,李紅棠家裡充滿了蘭花的香味。
牛眼男子從吳媽肚子里抽出染血的鋼刀,吳媽歪歪斜斜地撲倒在地。李公公的眼中流下了淚水,他喃喃地說:「吳媽,你怎麼這樣傻,你替我去死,不值呀!為什麼這個時候李慈林他們都不見了呢,只剩下你一個婦人替我去死!朕追封你為皇后!」
朱銀山又跪下,給李公公磕頭,「謝皇上,謝皇上——」
冬子沉浮著往下游漂去。
人們停止了對冬子的毆打,愣愣地看著余老先生他們。阿寶趕緊在冬子的跟前蹲下,抱起了他的頭,冬子鼻青臉腫,嘴角流著鮮血,他朝阿寶苦澀地笑了笑,輕輕地說:「阿寶,你活著,真好!」
那時,阿寶的父親張發強正在廳堂里打造棺材,最近,他一直在打造棺材,他還說過,照這樣下去,還不如開個棺材鋪更賺錢,這年頭,死個人就像屙泡屎那麼容易!
尼姑念叨完后,默默地拉起了冬子的手,朝西方的山路走去。
突然,他們停了下來。
他們衝上了閣樓。
他看到李慈林殺進來,好像看到了希望:「慈林,救我——」
像那隻老鼠一樣,李公公根本就沒有感覺到冬子的存在,彷彿冬子是空氣。冬子睜大眼睛看著發生在眼前的一切。
路過李紅棠家門口時,阿寶的心抽|動了一下,她此時在幹什麼?阿寶抬頭望了望李紅棠家的小閣樓,小閣樓里沒有燈光透出,這讓他十分難過,阿寶心裏一直擔心著她的安危。
李公公陰冷地說:「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你讓慈林把她的舌頭割了吧!放她一條生路,看她以後還怎麼胡說八道!」
可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野草灘上的清兵發現了溪水中的冬子,他們不知道在說著什麼。
唐鎮飄浮著濃郁的血腥味和死屍散發出的腐臭。唐鎮有一半以上的人成了官兵的刀下鬼。官兵屠殺完后,就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個死氣沉沉的鬼魂哀號的唐鎮。江上威把冬子從血河裡救起來后,要把冬子帶走,冬子沒有答應他。冬子哀求江上威把父親李慈林的屍體埋了。江上威答應了他,就讓官兵在野草灘挖了個坑,把他的屍首埋了進去。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一個尼姑站在埋葬李慈林的地方,低垂著頭,默默地念叨著什麼。
朱銀山從地上爬起來,戰戰兢兢地跑了出去。
雨水把他渾身上下淋得濕漉漉的,往下淌著水,感覺不到寒冷。
牛眼男子站在他的跟前。
冬子很久才顫抖地吐出一個詞:「媽姆——」
阿寶沒有像那個寒冷的晚上一樣靠在李家大宅的大門上聽戲,他來到了鼓樂院的院牆外,躲在最能聽清鼓樂聲的院牆下,準備聽戲。阿寶心裏特別激動,這是初春溫暖的夜晚,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畫著趙紅燕頭像的白布帕,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呼吸,彷彿有茉莉花的香息在他的五臟六腑滲透。
李慈林提著血淋淋的快刀衝進了李時淮的宅子。
李公公帶著冬子進入鼓樂院中間的那個包廂,拉著冬子九*九*藏*書的手,冬子低著頭,無精打採的樣子。冬子心中十分不安,明天就是二月初二,這是個什麼樣的日子,他無法想象。冬子偷偷地瞥了一眼旁邊正襟而坐的李公公,發現他今夜特別的鎮靜,其實,李公公這些天都很惶恐。
李慈林突然怒吼一聲,衝過去,把那殺死李時淮的官兵砍翻在地。
就像是一場噩夢,他心裏建立起來的權利和希望在官兵的屠殺中崩塌!眼看大勢已去,他還沒有報殺父之仇,死不瞑目呀!
天上雷聲不斷。
余老先生也說:「張木匠說得沒錯,是冬子救了我們!冬子是我們唐鎮的大恩人哪!以後我們唐鎮人要把冬子當菩薩一樣供起來!」
李公公的頭飛出去,砸在牆上那幅富態老女人的畫像上,然後掉在地上,李公公的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陰森森地睜著。李公公手上的陶罐也像他的頭一樣掉落在地上,碎了。
他朝老鼠撲了過去,一個狗吃屎,撲倒在地。老鼠機靈地竄到另一邊去了。李公公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追逐叼著他命|根|子的老鼠。那一剎那間,冬子感覺到了心疼,為李公公心疼。某種意義上,冬子在那一刻,已經寬恕了李公公所有的罪和惡。老鼠竄出了密室,進入了黑漆漆的地洞,李公公尖叫著,追了出去。李公公和老鼠很快就消失了,如夢如幻。
唐鎮人心驚肉跳,惶恐不安。
……
官兵在唐鎮大肆屠殺,一直到天亮。
光緒三十年二月初一日晚上,李公公決定讓戲班演一場戲。他照例請朱銀山等王公大臣來看戲,當然也請了戲痴余老先生,不過,余來先生下午就告假回家了,說是家裡出了點事,要回去處理,走時神色倉皇。李公公有些遺憾,在唐鎮,能夠和他談戲的人,也就是余老先生了,其他人都只是看熱鬧的人,根本看不懂門道。自從李公公登基大典在李家大宅門口唱過戲,直到現在,沒有再在唐鎮公眾面前演過。唐鎮人想,李公公再不會請大家看戲了,看戲成了唐鎮普通百姓的一種奢望,每當他們聽到戲音從李家大宅飄出,他們的心就會痒痒的,產生各種不同的想象。
冬子掉進唐溪的時候,手中還攥著那個銀色的十字架。他感覺到有股力量不停地把他從咆哮的血水裡托起來,彷彿聽到來自遠天的天籟之音在召喚著他。讓他萬分不解的是,那個銀色的十字架在他獲救之後就不見了,不知道是遺落在唐溪里了,還是……冬子心裏像失去了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東西,異常的難過。他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那個銀色的十字架會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給他帶來某種心靈的安慰和靈魂的救贖。
他的雙手還是死死地抱著那個陶罐。
李慈林殺到李時淮面前時,一個官兵揮刀砍死了白髮蒼蒼的李時淮。
第二天,沈豬嫲失蹤了。
唐鎮人真正感覺到了恐懼,如果殺外鄉人他們麻木不仁,那麼殺本地的鄉親,他們對恐懼是如此的切體切膚,因為他們不知道哪天,惡的命運就會無情地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突然,他聽到了喊叫聲。
李家大宅里回蕩著李公公凄厲的尖叫:「還我寶貝,還我寶貝——」
冬子轉過身,看到手提鋼刀渾身是血的父親李慈林從唐鎮西門跑出來。
她只留下了蘭花的香息。
冬子在這個凄清的夜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答應過李公公的一件事情,就是在他死後,將他的命|根|子和屍首埋在一起。李公公的屍體和所有死者的屍體一起燒掉了,不曉得他的命|根|子有沒有被燒掉?儘管他和唐鎮人一樣痛恨李公公,可還是動了惻隱之心。這個世界上只有他知道李公公的哀傷,那是個可憐而又可恨的人!他已經死了,一切都灰飛煙滅了,還有什麼可仇恨的呢?想到這裏,冬子決定去尋找李公公的命|根|子。如果找到了,就把它焚燒掉,也許李公公可以接收到它。
……
李慈林瘋狂地跳上戲台,抱起趙紅燕癱軟的身體,渾身顫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牛眼男子在那個地下密室里找到了李公公。
追趕著他的那些清兵揮舞著手中的鋼九_九_藏_書刀,喊聲如潮。
冬子詫異的是,密室是如此的乾淨,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無頭的父親手中操著一把染血的鋼刀,在唐鎮死寂的街巷遊盪。他口裡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我的仇人呢,我的仇人呢——」
張發強那時正在打造棺材,余老先生告訴他冬子的事情后,才匆匆趕過來的。張發強手中的斧子在胡喜來的眼前晃了晃:「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如果沒有冬子讓余老先生出來告訴你們在門楣上掛柳枝和在辮子上綁白布條,還有你們的活路?你們要打死冬子,這是恩將仇報哪!」
冬子想到了父親李慈林,在離開鼓樂院時,他和父親說過一句話,「爹,你在辮子上綁上一塊白布吧,千萬不要摘下來!」
阿寶獃獃地看著他們離去,眼睛里積滿了淚水。他不清楚冬子和那個尼姑要到哪裡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冬子。阿寶本以為冬子可以和自己一起在唐鎮長大成人,沒想到他還是要和他分開。阿寶心裏異常的傷感,疼痛極了,天空中的陽光突然變得血紅,滿天飄著白色的紙馬。冬子說過,他要騎著白色的紙馬離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阿寶突然記起冬子問過自己的一個問題:「大年初一那天,你吃了油炸鬼嗎?甚麼味道?」
朱銀山臉色蒼白,兩腿發軟,驚恐地說:「慈林丞相把李駝子踩死了,好嚇人呀,全鎮人都嚇傻了。皇上,不能再這樣殺人了,會把所有人都嚇死的,不能再這樣殺人了!皇上,求你饒了沈豬嫲吧,不能再殺人了呀!」
他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李慈林和他絞殺在一起。
冬子根本就不想看什麼戲,也沒有心思看戲。他擔心的是余老先生到底有沒有把他的話帶出去,告訴那些無辜的人們。同時,他也在考慮,牛眼男人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或許他真的是江洋大盜,那麼,冬子讓他從地洞里逃走是個重大的錯誤……李公公很奇怪,今夜非要拉他來看戲,冬子毫無辦法,目前,他還沒有自由的權利。
尿水混和著血水把被碾碎的李公公的命|根|子浸泡起來。
李慈林再也喊不出來了,傷殘的身體到處都在冒著血,那血像噴出的泉水……李慈林的頭被江上威一刀砍了下來。
喊殺聲震天動地。
李慈林吐出了幾口鮮血,扭頭就走,沒有走出幾步,腳底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撲倒在草地上,他來不及跳起來,江上威就揮了揮手,那些清兵就追了上去,亂刀朝李慈林的身上劈下去。
冬子默默地進入了自己的卧房,悄無聲息地閂上了門。
李公公在他的笑聲中哆嗦起來。
這是初春最絢麗的死亡之花。
他們坐在李紅棠他們的墳頭,默默無語。春天的陽光溫暖地傾瀉在他們身上,他們不知道唐鎮還會不會被陰霾寵罩,還會不會有突如其來的災難降臨?一切都在不確定之中,這就是命運!突然,他們看到一個人飄過來,那是一個光頭的尼姑,她站在新墳前喃喃地念叨著什麼。冬子站起來,獃獃地凝視著她。阿寶也站起來,獃獃地凝視著她。
……
牛眼男子揚起手中的刀,朝李公公的脖子上砍過去!
黑暗隨時都有可能把冬子手中的火把撲滅。
冬子抬起了頭,凝視著戲台上的趙紅燕,發現她的眼神特別怪異。
……
身穿皂衣的牛眼男子帶著清兵站在了李慈林面前。
胡喜來瞪著眼睛說:「為甚麼要放過他!」
牛眼男子厲聲說:「把刀放下,饒你一死!」
冬子點燃了一支火把,走出了家門。
濃郁的血腥和腐敗的氣味,使黑暗變得粘稠。
官兵死了,李慈林還在他的身上亂砍著,嘴巴里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其他那些官兵見狀,都不敢靠近,神色驚惶地望著瘋狂的李慈林。
牛眼男子帶了幾十個清兵在後面追趕。
其實,門是在外面鎖著的,那是李慈林讓人鎖著的,在官兵殺進唐鎮前,一直有人看守著這扇門,不讓李紅棠出去。
張發強說:「紅棠會不會出事了?」
門楣上掛了柳樹枝條的人家都幸免於難,沒有掛柳枝的人家全部殺光,無論男女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