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真是大白天里碰到鬼了。
他臉色陰沉地朝興隆巷走去。
好奇心促使他想出去看個究竟,冬子剛剛把門閂打開,門就被推開了,閃進來一個黑影,那個黑影趕緊把門重新閂上,低聲對吃驚的冬子說:「孩子,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沈豬嫲被綁在李家大宅門口,漸漸地,圍觀者多了起來。沈豬嫲欲哭無淚,她真恨自己,怎麼就記不住教訓,還是如此口無遮攔,這次被抓住,也許不是挨打那麼簡單了。想到被活剮的約翰,她的頭皮一陣陣發麻,李慈林會不會也活剮了她……越想越害怕,汗水濕透了衣裳,尿水也禁不住流了下來。
冬子衝出了李家大宅,被一個兵丁死死抱住。
胡喜來慌亂地說:「我們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說!」
李紅棠說:「我不怕,我抱著你,一直抱著你,不讓你離開我的身體!」
李公公突然問:「皇孫呢?朕的皇孫呢?」
冬子說:「甚麼人呀,鬼都沒有一個!你們吵死人了,也不讓人好好睏覺!」
她又對李駝子喊叫道:「駝子伯伯,你又何苦呢,你快跑呀,快跑——」
李紅棠沒有流淚,只是覺得自己的眼睛熱乎乎的。
胡喜來說:「此話怎講?」
衝過來兩個兵丁把李紅棠拖走了。
李慈林往他的房間里瞥了一眼。
李公公用怪異的眼神審視著朱銀山:「關於李騷牯搶劫殺人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上官文慶睜開了眼。
她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對那些兵丁說:「你們這是——」
冬子心裏對他又厭惡又憐憫。
冬子突然不作聲了。
就因為她那張喜歡亂說話的嘴巴。
冬子點了點頭:「你不要說話!」
守城門兵丁的話不無道理。
他很想回家去看看姐姐到底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找到母親沒有。他心裏總是牽挂著姐姐和母親。他希望姐姐的病好起來,也希望母親能夠在春天來臨之前回到唐鎮,那樣,他拚死也要走出地獄般的李家大宅,和她們在一起無憂無慮地生活!他也想和阿寶出去玩,春天很快就要來臨,柳樹的枝條返綠的時候,河灘上到處都是學飛的小鳥。他多麼希望自己是一隻自由的鳥,無拘無束地在天空中飛翔。
誰是刺客?這個刺客要刺殺誰?
李慈林關切的聲音,「皇上,您沒事吧?」
余老先生囁嚅地說:「你說的是真的?」
老婆說:「你真是傻透頂了,你先去告發沈豬嫲,不就擺脫了干係,萬事大吉了嘛!」
脫完皮后的上官文慶渾身嫩紅,就像是初生的嬰兒,靜靜地躺在李紅棠赤|裸的懷抱里,她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安祥的上官文慶。
他的手上提著一個大布袋,布袋裡塞滿了鼓鼓囊囊的東西。
李慈林說:「回稟皇上,這事情不太好說,李駝子那個人我了解,他從來都是這樣怪裡怪氣的,要說他會造這個謠,我看未必!我想會不會是沈豬嫲,這個人是唐鎮第一號的碎嘴婆,那張爛嘴巴一天不造謠,就會死一般!如果被我查出來是她,我要割了她的舌頭!」
上官文慶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冬子冷冷地說:「豈止這一件事情,你還知道那些外地的客商被殺的事情嗎?」
只是他的身體不停地扭動……
最讓李慈林驚駭的是,李騷牯額頭上貼著一張畫滿符咒的黃裱紙。
李騷牯死後,唐鎮人心惶惶。
朱銀山低著頭說:「回稟皇上,臣聽說了。」
上官文慶躺在李紅棠的懷裡。
因為禁賭,余狗子成天煩躁不安,動不動就拿沈豬嫲出氣,打得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余老先生驚惶地搖了搖頭:「有這樣的事情?」
如果她能夠管住自己那張臭嘴,或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
胡喜來把店門關上了,他們一家躲在店裡,不敢出門。
李慈林又吼道:「李將軍跑哪裡去了?」
胡喜來說:「這樣好嗎?沈豬嫲也不是甚麼壞人,就是嘴巴爛,要是沈豬嫲被抓去活剮……」
他覺得自己對不住沈豬嫲,也無臉見唐鎮人,告發沈豬嫲的事情要是被大家知道,誰還敢和他來往,誰還敢到他的小食店吃東西。
過了好大一會,冬子打開了門,走到燈火通明的廳堂里,他裝模作樣地揉著眼睛,打著呵欠,沒好氣地說:「你們這是在鬧甚麼哪,吵得人都睡不著覺!」
李駝子艱難地仰起頭,悲聲說九九藏書:「我聲明,我不是你的叔,我也不敢做你這個為虎作倀的衣冠禽獸的叔!我說的是,你們這樣做,是造惡!我勸你把沈豬嫲放了,她沒有造謠,她只是個可憐的婦人!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都是我散布出去的,我沒有造謠,我說的是實話,目的就是為了讓大家認清你們的真面目,你們不是在為唐鎮人造福,而是給唐鎮製造災難!如果說實話也有罪,那你們就把我殺了,我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上官文慶突然睜開了眼。
李慈林走到他跟前,眼睛血紅,太陽穴的血管暴突,野獸般嚎叫著,用腳重重地踩在李駝子高高隆起的背上。
冬子說:「那你找到人了嗎?」
一路上,李慈林心裏十分沉痛,要是李騷牯有什麼三長兩短,那麼他就失去了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幫手,他為自己經常訓斥李騷牯而感到後悔。要不是王海花天還沒亮就到李家大宅門口哭喊,他還不知道李騷牯出事了。究竟出了什麼事,他也沒有問清楚,王海花已經是瘋癲狀態。李慈林顧不了許多,最要緊的是要找到李騷牯,找到他后一切真相都會顯現。
冬子鬱鬱寡歡。
她的小兒子嚇壞了,嗷嗷大哭。
在李家大宅里,唯一讓冬子覺得有意思的是每天有些時間和胡文進在一起。不是因為他給姐姐畫了頭像,而是他每天都會給冬子講戲班在流浪的過程中發生了許多趣事,包括各地的風情。胡文進講這些時,眼睛里會閃爍著金子般的光澤,他在緬懷過去的光輝歲月的同時,也給自己的心靈找一絲安慰。冬子清楚,他心中同樣有一種渴望,渴望自由和快樂的生活,而他和冬子都一樣是李家大宅的囚徒!
胡喜來想,自己該怎麼辦?是聽老婆的話去告發沈豬嫲,還是憑良心做事情,把這事情爛在肚子里?
李公公說:「你們看看,有沒有什麼懷疑的對象?」
冬子說:「你知道戲班班主被弔死在戲台上的事情嗎?」
李慈林走出了李家大宅的大門,站在台階上,面對人群大聲說:「大家都曉得,最近我們唐鎮流傳出很多謠言,說什麼李騷牯將軍是劫匪,還說什麼皇上請大家看戲和修土地廟是收買人心……我們不禁要問,這些謠言是從誰的嘴巴里傳出來的?經過我們的調查,終於水落石出,這個造謠的人就是沈豬嫲!就在今天上午,這個惡婦還當著人家的面惡毒詆毀我們的皇上。我們一次次地放過她,就是想讓她有悔改之心,做一個好婦人!沒有想到,這個惡婦卻根本就不思悔改,還變本加利,大肆造謠生事,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我們不能再對她手軟了!」
李慈林說:「皇上放心!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朱銀山說:「會不會是李駝子造的謠呢?此人一向對皇上不敬,皇上登基大典那天,讓他掛紅燈籠,他不掛,請他來參加宴會,也不來;那天晚上,李將軍帶人去搜查江洋大盜,他也不配合……我看他的嫌疑最大!說不準那個江洋大盜也是他藏起來了!」
李公公魂不守舍地坐在太師椅上,讓胡文進畫像。潛入李家大宅的刺客沒能抓住,這對他的打擊很大。他心裏把正月初六齣現在唐鎮的陌生人和這個刺客緊密地聯繫起來,心裏感覺到大事不好,便心生惶恐。他不時地問胡文進,「你什麼時候才能畫完?」
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
余老先生努力地睜大眼睛說:「你說什麼?大難臨頭?」
上官文慶不說話了,靜靜地躺在李紅棠的懷裡,像個嬰兒。
李駝子也把店門關上了。
正午時分,沈豬嫲正在喂小兒子吃飯,突然幾個兵丁破門而入,凶神惡煞地出現在她面前。沈豬嫲心裏十分明白,大事不好了。
春天其實已經悄悄來臨,野草灘的枯草下面,已經冒出了草的嫩芽。
李慈林再也按耐不住了,吼叫一聲朝李駝子撲過去。他飛起一腳踢在李駝子的臉上,那一腳用了多大的力量,只見李駝子的嘴上噴出了一口鮮血,他的身體在地上翻了幾滾!
李公公瞟了李慈林一眼,「慈林愛卿,你說呢?」
朱銀山如坐針氈,囁嚅地說:「臣不相信。」
上官文慶的頭皮又裂開了。
朱銀山沒有說話。
……
是的,他看到了李紅棠從前的那張美麗的臉。
他驚訝地說:「紅九_九_藏_書棠,你好美——」
李慈林大聲喊叫:「我去保護皇上!其他人給我搜!」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余老先生馬上就警醒過來,渾濁的老眼盯著他,「怎麼不背了,是不是又皮肉發癢了,想挨打了?」
他朝守城門的兵丁吼叫道:「快給老子把城門打開!」
沈豬嫲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挨千刀了,就知道欺負我,在外面卻像只死貓!我前世造了惡喲,今生遭報應,嫁給了這條癩皮狗!唉,也怪那個死太監,要不是他禁賭,我家那條癩皮狗也不會這樣對待我!」
冬子對那個天天教他念三字經的余老先生也討厭到了極點,他總是想,天天念「人之初,性本善」有什麼用處,如果這個老頭再用戒尺打自己的手心,就再也不理他了,這老頭不就為了看戲嗎,就如此折磨自己!他很不喜歡陪他們在鼓樂院看戲,因為他看到戲台上不是唱戲的戲子,而是吊在樑上長長地吐出舌頭的林忠。或者說,趙紅燕她們不是在唱戲,而是在為林忠哭喪!這些感覺壓郁著他的心靈,經常讓他透不過氣來。李公公和余老頭他們卻看得津津有味,他們的快|感究竟從何而來?
聽到哭聲,躺在床上的余狗子大吼了一聲:「鬼叫甚麼呀,老子還沒有睡夠呢!」
李紅棠真切地聽到了他頭皮裂開的清脆的聲音。
廳堂里傳來了李公公和李慈林的說話聲。
李慈林瘋狂地踩踏著李駝子,誰也不可能阻止他施暴,他心裏已經沒有了天日。李駝子突然張開嘴巴,噴出幾大口鮮血,然後頭栽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一動不動了。這時,李慈林還沒有停住腳,還是不停地踩踏著李駝子,骨頭碎裂的聲音還不停地傳進人們的耳中。
沈豬嫲把這一切都歸罪於李公公,要不是他,余狗子也不會天天把她當出氣筒,李騷牯也不會死!
李慈林走到冬子的門前:「皇孫,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上官文慶說:「紅棠,我聽到媽姆在喚我,一直在喚我——」
李騷牯的死也讓她難過,發現自己還真對那個死鬼動了真情,在夜深人靜時為他而哭,還偷偷地跑到他的墳地里去燒紙。
李紅棠也想起了母親,歷盡了千辛萬苦也沒有找到的母親,她現在是死還是活?她想再次踏上尋找母親的道路,可是,她聽說父親已經不讓人離開唐鎮了,況且,上官文慶病得如此厲害,也不忍心扔下這個唯一可以和她相依為命的可憐人。她幻想著他病好后,可以和她一起再次踏上尋找母親的道路。
冬子心裏砰砰亂跳。
沈豬嫲匆匆地走了。
人們聽到李駝子身上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的頭直直地仰起來,眼睛暴突,臉被扭曲,緊緊地咬著牙,血水還是不挺從他嘴唇間滲出,他愣是沒有叫一聲。
余老先生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揮了揮手中的戒尺說:「你聽見我剛才的話了嗎?」
牛眼男人說:「因為邪惡統治了唐鎮。」
因為一個人,一個貿然闖進唐鎮的陌生人。
那同樣是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風在窗外呼嘯。突然,李家大宅里響起了嘈雜的喊叫聲,「有刺客,有刺客——」
李公公說:「吳媽,你看到有人進來嗎?」
上官文慶沒有像前幾次蛻皮那樣叫喊,也沒有了恐懼。
余老先生從李家大宅里戰戰兢兢地走出來,看到五花大綁的沈豬嫲,又想起冬子告訴他的那一切,頓時目瞪口呆。
老婆想了想說:「我看還是先發制人!」
老婆說:「沒錯,沒事你就甚麼話都不和我說,有事了就來找我,我算是看透你了!」
李公公陰惻惻地笑了笑:「不信就好,簡直是一派胡言!慈林,你要好好查一下,一定要找出這個製造謠言的人,以正視聽!」
李慈林每踩一下,他仰起的頭就抖動一下。
牛眼男人說:「孩子,我不是刺客,我只來找人的。」
站在此地,李慈林心裏一陣陣發冷,臉皮上也起了雞皮疙瘩。
此時,在寶珠院的書房裡,余老先生正在讓冬子背《三子經》。
她心裏罵道,胡喜來,你真是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冬子獃獃地望著他,此人用黑布矇著面,一身黑色的短打裝束,手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腰刀,渾身上下最讓人能夠記住的就是那雙暴突的牛眼。外面院子里亂成了一鍋粥https://read.99csw•com,喊叫聲和腳步聲敲打著冬子敏感的神經。冬子緩過神,輕聲地問他:「你就是那個刺客?」
他想進去看看,可沒有移動腳步。
那些兵丁二話不說,撲上去就把她綁了,押著她,推推搡搡而去。
這天上午,沈豬嫲沒有覺得有什麼異常,照常在賣完菜后把留下來的菜送到胡喜來的小食店裡去。給菜過秤時,胡喜來瞥了她臉上的一塊青紫,隨口問道:「余狗子又打你了?」
李慈林的毒辣手段,胡喜來像許多唐鎮人一樣,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余成走後,他哭喪著臉對老婆說:「你看這事情弄成這樣,可如何是好!我的運氣怎麼就這樣背呀!總是不小心踩到臭狗屎!」
兵丁們在枯草叢中找到了赤身裸體的李騷牯。
沈豬嫲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麻木的臉,心裏悲哀和恐懼到了極點,這些人救不了她,誰也救不了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余狗子和兩個孩子,上次在土地廟前,他帶著孩子來救她,沈豬嫲還感動過,今天他們會不會來?
這時,門外的廳堂里湧進了許多人。
牛眼男人沉痛地說:「我要找的人都死了,都被殺死了!你知道嗎,他們都是無辜的人,本不該死的!」
胡文進說:「皇上,很快了,沒幾日了!」
李慈林對他說:「駝子叔,你說甚麼?」
李紅棠喃喃地說:「我已經如此醜陋了,你還對我如此痴情,這是為甚麼呀,文慶——」
過了小木橋,又一直順溪流而下,最後來到了枯草凄凄的野草灘。
胡喜來故作鎮靜地說:「我有緊張嗎?你不要搞錯了。」
他們一直走到唐溪的小木橋上。
這話里是不是隱藏著什麼玄機?李公公心驚膽戰。
這個人就是平常與世無爭的李駝子。
他認定,自己蛻皮就是上天對自己的考驗,只有經歷萬般的痛苦蛻變,才能得到美好的愛情。
李慈林說:「屁!狗改不了吃屎,她要能改,母豬也會上樹!」
余成說:「死鴨子嘴硬,你不要裝模作樣了,你們說了些什麼,我聽得一清二楚!如果你請我喝一頓酒,那麼我就甚麼也沒聽見,否則——」
朱銀山也說:「明白!」
李公公又說:「李騷牯死了,可惜哪!他可是個忠心耿耿的人,以後你們對他的家屬要多照顧一點,要保證他一家人衣食無憂!我看,在沒有找到合適人選之前,御林軍還是由慈林愛卿兼管吧!」
李慈林說:「好的,皇上!」
冬子也聽到了外面的喧囂。
冬子沒有料到,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和胡文進的命運都會被改變。
老婆咬著牙說:「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替她說話,你是不是和她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告訴你吧,到時候被她害死,我是不會給你收屍的!你自己好好考慮,該怎麼辦由你了!」
李公公試探性地問道:「那你信嗎?」
「沒幾日了,沒幾日了——」李公公喃喃地說。
吳媽說:「皇上,我沒有看見。」
李慈林帶著兵丁們尋著血跡而去。
余成呵呵一笑:「好吧,等我想喝酒了就來找你!」
李紅棠覺得上官文慶一次次的脫皮,是在重生,為她而重生!他現在就變成了剛剛出生時的模樣,也許他會漸漸地長大,長成一個偉岸的男子,保護她愛惜她。如果真的這樣,她會等他長大,呵護他長大,哪怕用一生的精力。
李騷牯灰褐色的屍體靜靜地蜷縮在枯草叢中,身體里的血已經流干,綠頭蒼蠅撲滿了他的下身,嗡嗡作響,野草灘上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屍臭。
冬子點了點頭:「真的!還有很多喪盡天良的事情,所以唐鎮要大禍臨頭了!我不想看到唐鎮人都白白送死,給那些惡人陪葬,所以……」
李紅棠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彷彿這一生都不會再放手。
李慈林的臉一陣紅一陣青,渾身發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胡喜來嘆了口氣:「唉,我要曉得怎麼收場,我和你說甚麼呀!」
李紅棠說:「文慶,我曉得,你心裏難過。」
李慈林說:「明白!」
李公公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帶幾個人在這裏守著我們,讓其他人趕緊四處搜查,不能讓他跑脫了!」
朱銀山說:「可是,自從上次在土地廟前收拾過她,她老實多了。」
李駝子旁若無人地把布袋裡的東西倒了出來,大家看到https://read.99csw•com地上出現了一堆紙錢。他把布袋往旁邊一扔,點燃了那堆紙錢。
余老先生說:「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李慈林想起來了,這張黃裱紙當初是貼在被他們殺死在五公嶺上的那兩個外鄉人額頭上的其中一張。
冬子心裏捏著一把汗。
李慈林用鷹隼般的目光盯著朱銀山。
圍觀的人們聞到了濃郁的尿臊味,他們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她深情地凝視著這個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李紅棠說:「文慶,你別說話,你會好的!」
李慈林對手下的兵丁吼道:「還不快給老子把她拉走,送回家裡去,把門鎖起來,不要再讓她出來丟人現眼了!」
余成冷笑道:「那你緊張甚麼?」
沈豬嫲沒有想到厄運同樣會降臨到她身上。
沈豬嫲也意識到自己失口,嚇壞了:「喜來,我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說!」
冬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牛眼男人不住地朝他使眼色。
李公公說:「你們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們可是要團結一心啊!近來唐鎮不太安穩,你們一定要以社稷為重,好好做事,什麼事情都馬虎不得,出點什麼紕漏,就有可能覆水難收!這可關係到整個唐鎮人的身家性命哪!所以,開不得半點玩笑的!我們走到這一步,想回頭都難了,明白嗎?」
李慈林對李公公說:「皇上,皇孫沒事。」
他說:「紅棠,我又要蛻皮了,你不要怕呀!」
李家大宅藏龍院的一間密室里,李公公,李慈林和朱銀山三人圍著一個八仙桌,坐在那裡說話。
人們都睜大了驚恐的眼睛,目睹了發生在唐鎮慘烈的一幕。
街上的人們紛紛地往李家大宅門口趕。
李慈林兇殘地踩踏著李駝子的背,口裡吼叫著:「死駝背佬,你一生都弓著背,老子今天給你把身弄直,讓你死了能夠直直地放進棺材!」
突然,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有了變化,微妙的變化。
胡喜來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胡喜來焦慮極了:「都甚麼時候了,你還說鬼話,你要看著我被李慈林拖去活剮,你才滿意,對不對?」
牛眼男人心裏也捏著一把汗,靠在門邊,手中緊緊地握著鋼刀,隨時準備和衝進來的人拚命。他不時地用複雜的目光瞟著冬子。
李駝子點燃紙錢后,站起來,又一次艱難地仰起臉,朗聲說:「這紙錢是為我自己燒的,因為我曉得死後再不會有人為我燒紙,我有自知之明!還有,這紙錢也是為李太監燒的,因為他死後也不可能有誰為他燒紙,他作惡多端哪!另外,這紙錢也是為你們大家燒的,因為災難很快就會降臨到你們頭上,大家都死了,誰還會為你們燒紙!我這一生做的紙錢都要賣錢的,這一回,我免費燒給大家,請大家笑納!」
胡喜來說:「你趕快走吧,你亂說話,不要連累了我。」
天蒙蒙亮,李慈林帶著兵丁來到了西城門底下。
李公公的聲音有些顫抖,「朕沒,沒事!怎麼搞的,把刺客放進來了?朕早就交代過你們的,要注意防範,你們對朕的話置若罔聞!刺客跑哪裡去了?」
等他的大兒子驚惶地進來告訴他,沈豬嫲被抓走了,余狗子才覺得要出大事了!他的腦海一片昏糊,他這一生最大的災難來臨了。
余老先生喃喃地說:「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李慈林最後一句話剛剛說完,沈豬嫲就一口氣憋不過來,昏死過去。
那麼,另外一張畫滿符咒的黃裱紙呢?
冬子冷冷地說:「都要大難臨頭了,還念甚麼《三字經》!」
李慈林說:「回稟皇上,有人看見刺客逃進了藏龍院!我們正在搜捕!」
李駝子背朝天空撲倒在地上,側過臉,看著蒼老的李紅棠被拖走,眼睛里湧出了渾濁的老淚:「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她不曉得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余老先生木然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人們的目光落到了這個人的身上。
守城的兵丁趕緊打開了城門。
他喃喃地說:「紅棠,我媽姆死了,真的死了嗎?」
冬子盯著他,心想,余老先生應該是李家大宅里最可靠的人,而且,也是最良善的人,他除了看戲和教冬子讀書,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也不過問。他也是個能夠自由出入李家大宅的人,沒有人對他設防。
李慈林說:「你看見有人跑進你房間https://read.99csw.com里嗎?」
這是個有關生死的訣擇!
冬子哭喊道:「駝子伯伯,你不能死呀,我還欠你紙馬的錢沒有還吶——」
李公公在他心裏是個惡魔,又是條可憐蟲,他那麼殘忍,卻並沒有因為當了皇上而快樂,相反的,一天比一天恐懼和不安,原來保養得很好的臉皮也起了皺紋。
胡喜來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好說,好說,不就是一頓酒嘛,你隨時都可以來吃!」
李公公說:「你們不要爭了,好好查查,查出是誰,決不姑息!否則就亂套了!」
他喊叫著:「爹,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李駝子的話說完后,全場鴉麻無聲。
突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造惡喲——」
冬子不明白他為什麼放著好好的生活不過,非要當什麼狗屁皇帝。
老婆說:「早就讓你離沈豬嫲遠點,你就是不聽,唐鎮又不是她一個人賣菜,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現在麻煩來了,我看你怎麼收場!」
有傳聞說,是李騷牯假扮劫匪搶劫了朱銀山家,李騷牯見朱銀山的小老婆三娘美貌,心生歹意,強|奸了三娘。三娘在掙扎中抓下了蒙在李騷牯臉上的黑布,他見事情敗露,為了滅口就殺了三娘。三娘的冤魂不散,為了報仇,附在王海花身上,剪掉了他的子孫根,流光了血死亡……這個傳聞在唐鎮秘密流傳著,沒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中說出來,害怕會突遭橫禍。
冬子吞咽下一口口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那麼平靜:「聽見了,外面怎麼那麼吵呀?」
對面雨來客棧的老闆余成訕笑著走過來,對胡喜來說:「剛才你們在說什麼呀?」
李紅棠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還在繼續:「爹,你這樣做要遭報應的呀——駝子伯伯,你快跑呀,快跑呀——」
冬子用迷離的目光凝視著他暴突的牛眼,這眼睛里有股殺氣,彷彿也有種人間正義。
冬子喃喃地說:「為甚麼會這樣?」
她的下身又禁不住流出了熱呼呼臊烘烘的尿水。
人群騷動起來,他們不知道李駝子為什麼要這樣做。
胡喜來頓時大驚失色:「你怎麼能夠這樣說皇上?」
他突然輕輕說:「你叫冬子?李紅棠是你的姐姐?」
李慈林陰沉地說:「皇上放心,我會查出這個人來的!」
沈豬嫲心生怨恨。
他們找到的不是個活人,而是死人!
她昏死過去之前,沒有見到余狗子帶著兒子們前來,無比的絕望!
其實,余成也因為禁賭,又加上沒有外鄉人來住店,收入成了問題,心情也糟糕透頂,看他們神情緊張,就過來拿胡喜來尋開心。沒想到,他的一句玩笑話,讓胡喜來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胡喜來琢磨,被余成抓住了把柄,那可不是一頓酒那麼簡單,只要他不高興了,隨時都有可能來敲詐,如果不順他的心,他到李家大宅去告發,那就死定了。
每次見到他,冬子就反胃,想吐。特別是他在夜裡摸進冬子房間的時候,冬子就覺得自己生不如死,他走後,冬子就會趴在馬桶上狂吐不已,連胃都差點要吐出來。冬子也日漸消瘦,紅潤的臉也日益黯淡,擔心自己會不會像姐姐那樣,變成一個小老頭。
那兵丁渾身哆嗦:「小的不曉得,李將軍讓我把門打開后,他就跑出去了。丞相,你看,地上有李將軍的血跡,根據血跡應該可以找到他。」
余老先生說:「那你為什麼不繼續?」
冬子點了點頭:「聽見了!」
冬子嘴巴里機械地背誦著,眼睛卻盯著手中拿著戒尺坐在對面打磕睡的余老先生。他心急如焚,離二月二越來越近了,要是那個牛眼男人告訴他的話不傳到那些善良的人耳中去,那就完了。讓誰傳出去呢?李家大宅誰可以信任?他自己根本就出不去,就是通過那個地洞逃出去,也要經過城門才能進入唐鎮,沒有說什麼就會被守城的兵丁抓回來。而且這事情是不能張揚的,牛眼男人告戒過他,不能告訴任何人!他是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李公公他們的,可他不能不告訴那些善良貧苦的人們!
……
傳聞再隱秘,也會傳到李家大宅里去,就像紙包不住火。
人們看見李紅棠撲過來,抱住了李慈林的腿,喊叫著:「爹,你不能這樣做呀,不能再殺人了,會有報應的呀,爹——」
冬子認真地說:「是的,大難臨頭!」
沈豬嫲睜開了眼睛,也看到了那殘暴的一幕。